匈奴史稿 · 第十三章 匈漢相爭及其基本對策

陳序經 《匈奴史稿》
冒頓死,其子稽粥繼立為單于,奠定了與漢王朝和親相持的鬥爭格局。 「稽粥」的意義究竟為何,過去的學者尚未考證出來。外國學者有的譯為「Giyu」,有的譯為「Kiyuk」,德格羅特在《紀元前的匈奴》一書中寫為「Kior」,巴克在《韃靼千年史》中卻寫為「Kuyuk」。然而大家都僅從發音方面來考慮,沒有探究意義。稽粥號為「老上單于」,不知是不是受了漢朝皇帝有號的影響。「老上」這個名詞,當為漢字譯義,可能稽粥繼立時年歲已高,所以自稱「老上單于」。《〈史記·匈奴列傳〉集解》引徐廣注云:「一雲『稽粥第二單于』,自後皆以弟別之。」 假如這種說法不錯,那麼稽粥單于不僅有號,而且好像是受了秦始皇之後而有二世、三世的影響。匈奴單于若從頭曼算起,稽粥為第三位,但是匈奴之最為強大是在冒頓的時候,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匈奴單于乃從冒頓算起,稽粥稱「第二」。不過徐廣所謂「一雲『稽粥第二單于』」的「一雲」,語氣既不肯定,而史書對於這一點又沒有記載,徐廣以後的註解家也沒有注意這一件事。 老上稽粥單于即位的時候,匈奴仍甚強大。據史書記載,稽粥即位之後,所做的事情中最值得注意的有好幾件:第一,殺月氏王而以其頭為飲器,並強迫大部分的月氏人離開敦煌與祁連間的故地;第二,幫助烏孫再度迫走遷到伊犁河谷與準噶爾的月氏,使烏孫占據這些地方;第三,繼續南下侵擾漢邊。《史記·匈奴列傳》所記稽粥在位的事情,基本是匈奴與漢的關係。 《史記·大宛列傳》敘述了稽粥殺月氏王的事: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強,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及為匈奴所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稽粥攻擊月氏,是匈奴第四次攻擊月氏。月氏王為匈奴所殺,大部分的月氏人,大概都是些強壯的月氏人,向西逃遷到準噶爾盆地與伊犁河谷。這些地方在那個時候是塞種所占領的地方。大月氏到了這些地方,遂與塞種衝突起來,塞種抵不住月氏,乃經過大宛到蔥嶺以西。也有小部分的塞種人留在故地,月氏遂占據塞種的故地,並統治留在這個地方的塞種人。 匈奴人很重視稽粥單于殺月氏王並取其頭以為飲器這件事。這個月氏王頭曾為以後的單于保存起來,在某種重要的集會或盟約的時候,匈奴單于就用這個頭為飲器。到了一百年後,呼韓邪單于稱臣於漢,這個頭又曾在單于與漢使者的一次盟約中用以為飲器。春秋時,趙襄子曾以智伯之頭為飲器,可能是受西北其他民族的影響。 至於匈奴之於烏孫,以及烏孫之於月氏的關係,《漢書·張騫李廣利傳》中有一段記載: 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俱在祁連、敦煌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兜靡,奪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為求食,還,見狼乳之,又烏銜肉翔其旁,以為神,遂持歸匈奴,單于愛養之。及壯,以其父民眾與昆莫,使將兵,數有功。時,月氏已為匈奴所破,西擊塞王。塞王南走遠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請單于報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復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眾,因留居。 從這段話看來,在稽粥單于迫走月氏之前,月氏曾殺烏孫王難兜靡,子昆莫及人民乃亡走匈奴,匈奴單于收養了昆莫。後來匈奴殺了月氏王,月氏人中的一部分仍留居原地,依附祁連、敦煌南邊的羌族,其中一部分為羌族同化,另一部分月氏人逃到塞人所住的地方,迫使塞人離開故地而據之。不久,昆莫長大成人,得匈奴幫助,西擊大月氏而占有其地,也就是以前塞族所居住的地方。大月氏迫走塞族時,有一部分塞人留在故地,受月氏統治。大月氏為烏孫昆莫迫走時,一部分大月氏人又為烏孫所掠奪。此外,留在故地的塞人仍留在這個地方。因此,烏孫除了自己的人民,又有了一部分塞人和大月氏人。所以《漢書·西域傳》說,「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 匈奴再度迫走大月氏,這種由匈奴征伐而引起的民族遷徙,在後來西域乃至印度的歷史上有極重大的影響。因為塞族西南逃之後,在蔥嶺以西不僅征服了大夏而逐漸占有其地,後來還擴充疆域至於印度。 在時間上,冒頓末年,匈奴打敗烏孫,也打敗了月氏,然二者仍居敦煌、祁連間。大概到了稽粥繼立之後,烏孫王難兜靡始為月氏所殺,這時的昆莫還是嬰兒。昆莫長大成人,為父報仇攻破月氏,又是稽粥死後軍臣繼位以後的事了。 敦煌與祁連間的地方,就是我們所說的河西走廊。這裡有祁連山,也有焉支山,祁連山有皚皚白雪,河西走廊的許多河流即是由山上的雪融化而來。這裡有不少好牧場。焉支山大概還出很多胭脂,這塊地方對於匈奴很重要。匈奴占領這塊地方之後,在西邊的邊境遂與漢接近,成為侵漢的根據地。 稽粥繼立為匈奴單于之後,漢文帝遣宗室女為單于閼氏,並贈送禮物,派中行說伴行。中行說很不願意去,並揚言如果一定要他去,他將做不利於漢的事情,而為漢患。可是文帝仍派他去。結果中行說投降了匈奴,將漢的情況告訴了單于,鼓勵單于發揚匈奴之所長,與漢對抗。 《史記·匈奴列傳》載中行說與漢使者辯論漢與匈奴文化的優劣,中行說極力為匈奴風俗習慣辯護,反駁漢使者的意見: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老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齎送飲食行戍乎?」漢使曰:「然。」中行說曰:「匈奴明以戰攻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以自為守衛,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廷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之失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皆從此類。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築城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於作業。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令喋喋而佔佔,冠固何當?」 從此以後,漢使者凡有要辯論的,中行說常常告訴他們:「漢使無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為言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孰,以騎馳蹂而稼穡耳。」 他對匈奴的風俗習慣,辯護無微不至,對於漢的禮義竭力加以蔑視,對匈奴單于則力勸其拋棄漢文化影響,而保存匈奴固有的東西。對於漢使者,必要求給與足夠數量的財物,否則便以入寇相威脅。稽粥單于得了這位背叛本民族的人,當然格外信任,匈奴對漢邊的掠奪更加頻繁。 《漢書·文帝紀》載,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匈奴入寇狄道。過了三年,匈奴又大舉入寇,而且「燒回中宮① ,候騎至雍甘泉」。《史記·匈奴列傳》說: 匈奴單于十四萬騎入朝 、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② 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 這恐怕是冒頓圍高祖於白登以後最大的一次入侵,而且深入塞內。據《〈史記·匈奴列傳〉正義》引《括地誌》云:「雍甘泉,雲陽也。秦之林光宮,漢之甘泉,在雍州雲陽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宮,去長安三百里,望見長安。」當時形勢嚴重,「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寧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③ 為前將軍,大發車騎往擊胡」。④ 《〈史記·匈奴列傳〉集解》引徐廣云:「內史欒布亦為將軍。」《史》《漢》「欒布傳」皆說欒布文帝時為燕相,至將軍,沒有說他參與這次征伐,但是《史》《漢》「文帝紀」皆雲欒布為將軍並參與了這次征伐。 漢文帝對這次征伐十分重視,並欲自將親征,《史記·孝文本紀》說:「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此後,匈奴以為漢力量薄弱,不斷入侵。「匈奴日已驕,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至代郡萬餘人。漢患之。」《史記·匈奴列傳》說「漢患之」,而《漢書·匈奴傳》說「漢甚患之」。照《漢書》的語氣來看,可以看出文帝時,漢對匈奴的侵擾束手無策。於是《史記·匈奴列傳》說,文帝「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言和親事」。文帝後二年(公元前162年),文帝給稽粥單于寫了一封長信。 稽粥單于得書,給文帝寫了回信。《史記·匈奴列傳》說:「單于既約和親,於是制詔御史曰:『匈奴大單于遺朕書,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益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今〕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俱便。朕已許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文帝下詔的詳細內容,據《史記·孝文本紀》「後二年」條載: 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內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間者累年,匈奴並暴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難連兵,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光夜寐,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以諭朕意於單于。今單于反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親已定,始於今年。 文帝後三年(公元前161年),稽粥老上單于死。⑤ 匈奴稽粥死後四年,文帝也死了。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曾與匈奴三位單于辦過交涉,即冒頓、稽粥和軍臣,而與稽粥打交道的時間最長。稽粥對漢的政策是一方面和親,一方面入寇。這是匈奴的一貫政策,不過稽粥的政策比之冒頓要強化得多。軍臣繼立之後不到三年,又大舉入寇,可能也是受了中行說的影響。匈奴雖屢次答應在和親送禮之後不再侵犯漢邊境,然而這種許諾為時極短,沒有多久又不斷入寇,有時還大舉入寇。 匈奴既成為漢王朝的大患,漢臣僚與士大夫為消除這種大患紛紛提出意見。班固在《漢書·匈奴傳贊》中寫道:「久矣,夷狄之為患也。故自漢興,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籌策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高祖時則劉敬,呂后時樊噲、季布,孝文時賈誼、晁錯……」 但在當時幾乎沒有主戰派。賈誼、晁錯眼看稽粥侵擾,痛哭流涕,然而他們也沒有主張發兵深入漠北,北逐匈奴。《漢書·賈誼傳》載,賈誼在給文帝的奏疏中自薦願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然而他怎麼樣去主匈奴呢?主要的是他的「三表」「五餌」政策,這個政策見於《新書·匈奴》⑥ : 臣又且以事勢諭,陛下之愛令,匈奴之自視也。苟胡面而戎狀者,其自以為見愛於天子也,猶弱子之遌慈母也。若此則愛諭矣,一表。臣又且諭,陛下之好令,胡人之自視也。苟其技之所長,與其所工,一可以當天子之意。若此則好諭矣,一表。愛人之狀,好人之技,人道信為大操帝義也,愛好有實,已諾可期,十死一生,彼必將至,此謂三表。 這是「三表」,什麼是「五餌」?賈誼說: 陛下幸聽臣之計,則臣有餘財,匈奴之來者,家長已上固必衣繡,家少者必衣文錦,將為銀車五乘,大雕畫之,駕四馬,載綠蓋從數騎,御參乘,且雖單于之出入也,不輕都此矣,令匈奴降者時時得此而賜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心而相告,人人冀幸以為吾至亦可以得此,將以壞其目,一餌。匈奴之使至者,大降者也,大眾之所聚也,上必有所召,賜食焉,飯物故四五,盛美胾 炙肉,具醯醢方數尺於前,令一人坐此,胡人慾觀者固百數在旁,得賜者之喜也,且笑且飯,味皆所嗜而所未嘗得也,令來者時時得此而饗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垂涎而相告,人悇憛其所自,以吾至亦將得此,將以此壞其口,一餌。降者之傑也,若使者至也,上必使人有所召,客焉,令得召其知識胡人之欲觀者,勿禁,令婦人傅白墨黑,繡衣而侍其堂者二三十人,或薄或掩,為其胡戲以相飯,上使樂府幸假之,但樂吹簫鼓鞀倒挈面者。更進舞者蹈者,時作少間,擊鼓舞其偶人,昔時及為戎樂,摧手胥強上客之後,婦人先後扶侍之者固十餘人,使降者時或得此而樂之耳。一國聞之者、見之者希盱相告,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耳,一餌。凡降者陛下之所召幸,若所以約致也,陛下必時有所富,必令此有高堂邃宇,善廚處,大囷京,廄有編馬,庫有陣車,奴婢諸嬰兒畜生具令此時大具,召胡客饗胡使,上幸令官助之,具假之樂,令此其居處樂虞,囷京之畜皆過其故王,慮出其單于,或時時賜此而為家耳,匈奴一國傾心而冀,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腹,一餌。於來降者,上必時時而有所召幸,拊循而後得入官,夫胡大人唯親也,若上於胡嬰兒及貴人子好可愛者,上必召幸,大數十人,為此繡衣好閒,且出則從,居則更侍。上即饗胡人也,大觳抵也,客胡使也,力士武士固近侍旁,胡嬰兒得近侍側,胡貴人更進得佐酒前,上及幸,自御此薄使,付酒錢時人偶之,為間則出繡衣具帶服賓余,時以賜之,上即幸拊胡嬰兒檮乃之,戲弄之,乃授炙幸自啖之,出好衣閒且自為贛之,上起胡嬰兒或前或後,胡貴人既得奉酒,出則服衣佩綬,貴人而立於前,令數人得此而居耳,一國聞者、見者希盱而欲,人人忣忣,唯恐其後來至也,將以此壞其心,一餌。胡牽其耳,牽其目,牽其口,牽其腹,四者已牽,又引其心,安得不來,下胡抑抎也。此謂五餌。 賈誼認為採取「三表」「五餌」的政策後,「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使單于寢不聊寐,食不甘口,揮劍挾弓而蹲穹廬之隅,左視右視以為盡仇也」。於是群臣「雖欲毋走,若虎在後,眾欲無來,恐或軒之,此謂勢然……其南面而歸漢也,猶弱子之慕慈母也」。賈誼幻想對匈奴不戰而使之降漢。 中行說告誡稽粥單于不要改變匈奴的風俗習慣,賈誼勸文帝用漢貴族的生活方式和各種優待引誘匈奴貴族降漢,其「三表」「五餌」也可以說是針對著中行說的。其實賈誼提出的「三表」「五餌」的政策,基本上沒有離開漢一貫的政策——和親加送禮,只不過更加具體罷了。 在如何對付匈奴入侵的策略上,除賈誼外,晁錯是很值得注意的。晁錯提出的辦法可以說是「以夷制夷」,獎勵屯邊。晁錯的辦法與賈誼不同,較為實際與具體。晁錯的建議見於《漢書·爰盎晁錯傳》: 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宮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漢之長技多於匈奴,而人數也多於匈奴,按理漢匈戰爭中漢應取勝,但事實不一定如此,究其原因,晁錯認為: 胡人食肉飲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歸居,如飛鳥走獸於廣野,美草甘水則止,草盡水竭則移。以是觀之,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也。今使胡人數處轉牧行獵於塞下,或當燕代,或當上郡、北地、隴西,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⑦ 用什麼辦法才能戰勝匈奴呢?晁錯提出了自己的主張: 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此萬全之術也。⑧ 這裡指出,除了用漢的長技對付匈奴,同時利用投降漢的義渠和其他蠻夷來對付匈奴,這就是晁錯提出的「以夷制夷」的辦法。為了防禦匈奴南下侵擾,晁錯竭力主張屯邊,他說: 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具藺石,布渠答,復為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為中周虎落。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徙復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賜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廩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與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處。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⑨ 文帝對於晁錯獎勵屯邊的辦法是很贊成的,但是始終沒有好好地實行。晁錯明白徙民實邊的辦法在秦實行過,但效果不大,為了使人樂於到邊地,便提出了優待辦法,使其安居樂業,鞏固邊防,以備匈奴。 文帝十四年,馮唐提出守邊必須有良將,《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載: 馮唐者,其大父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為中郎署長,事文帝。文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曰:「何以?」唐曰:「巨大父在趙時,為官〔率〕將,善李牧。臣父故為代相,善趙將李齊,知其為人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為人,良說,而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奈何眾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 ,殺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強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為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出〕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純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賈誼的「三表」「五餌」,不見得為文帝所採用。晁錯的獎勵實邊雖得文帝的贊同,但不見得徹底實行。馮唐向文帝推薦魏尚,比之李牧,可是魏尚的才能不見得比得上李牧。李牧、蒙恬大敗匈奴,而魏尚卻沒有擊敗匈奴,解除西漢王朝最大的邊患。 軍臣單于繼立於漢文帝後三年(公元前161年),死於漢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在位三十五年,與漢王朝的三個皇帝(文帝、景帝、武帝)辦過交涉。軍臣單于即位的時候,中行說還活著,軍臣單于和他父親一樣,對中行說很信任。中行說死於何年,苦無記載。軍臣單于即位以後的唯一勁敵,仍是南邊的西漢王朝。 軍臣單于一即位,漢文帝又與匈奴和親,但「軍臣單于立四歲,匈奴復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而去」⑩ 。而《漢書·匈奴傳》則說:「軍臣單于立歲余,匈奴復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史記》與《漢書》記載此事說法不一,《史記》說此事發生於軍臣立後四年,而《漢書》卻說此事發生於軍臣立後年余,究竟哪種說法對?《〈史記·匈奴列傳〉集解》引徐廣注云:「孝文後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單于書,其間五年。而此雲『後四年』又『立四歲』,數不容爾也。孝文後六年冬,匈奴入上郡、雲中也。」看徐廣的語氣,所謂「此雲『後四年』又『立四歲』」,好像是八年,假使這樣說,那是錯的。《史記》所說「軍臣單于立四歲」,是指軍臣即位後四年。軍臣立於文帝後三年,所謂「立四歲」,連頭帶尾算上,可以說為四年。如果以四年滿數而說,那就錯了,因為匈奴入侵上郡、雲中是在文帝後六年,如按滿數計算,當在文帝後七年。《漢書·文帝紀》也說,匈奴入侵上郡、雲中是在文帝後六年,這樣看起來,《史記》所說「軍臣單于立四歲」而「大入上郡、雲中」,固有商量的餘地,而《漢書·匈奴傳》認為「軍臣單于立歲余」而「大入上郡、雲中」也是不對的。 匈奴在文帝後六年的入侵深入塞內,故《史記》《漢書》的《匈奴傳》皆云:「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錄、長安。」漢文帝以為軍臣初立,可以用和親送禮的政策去籠絡匈奴,但是軍臣和他的祖先一樣,並不因此而停止侵擾。這次入侵是文帝時期匈奴第三次大舉入侵。冒頓、稽粥、軍臣在文帝時除小規模的侵擾經常發生外,都對漢發動過一次大規模的入侵。軍臣既對漢大舉入侵,文帝被迫發兵迎擊。《史記·孝文本紀》說: 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軍飛狐;胡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為將軍,居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祝茲侯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文帝為了鼓勵士氣,又親自勞軍,據《資治通鑑·漢紀七》載: 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馳驅。」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稱善者久之。 後來,文帝在死前囑太子「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吳楚七國之亂時,周亞夫任太尉,統兵平定了這次叛亂,這不能說文帝不會用人。 匈奴入侵達數月之久,漢兵到邊地時,匈奴遠離邊塞而去,漢也就此罷兵,不出塞追擊。《史記·孝文本紀》說:「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苦百姓。」「惡煩苦百姓」是不是唯一的原因,不得而知,但這是重要原因之一,是無可懷疑的。原來在那個時候,被征去當兵的衣食皆要自己準備,如勞師的時間過久,則不僅農田缺人耕種,而士卒衣食也成了問題。所謂「惡煩苦百姓」,就是這個意思。 軍臣大入上郡、雲中之次年,即公元前157年,文帝死了。在文帝時期,西漢王朝內部比較安定,人口增加,文帝提倡農業,節省開支。景帝元年(公元前156年),丞相呂嘉等在奏疏里說:「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⑪ 然而,無論功大的高帝還是德盛的文帝,既沒有能用武力去擊敗匈奴,也沒有辦法去感化匈奴。 文帝死,景帝繼位為皇帝,復修和親。《漢書·景帝紀》說,景帝元年「遣御史大夫青翟至代下與匈奴和親」。在西漢初期,御史大夫地位僅次於丞相,景帝遣御史大夫去修和親之約,可見景帝求和之切。《史記·孝景本紀》說:「匈奴入代,與約和親。」 這裡所說的「匈奴入代」實際又是入侵,所以不得不派遣大臣去修和親之約。《漢書·景帝紀》注「青翟」云:「文穎曰:『姓嚴,諱青翟。』臣瓚曰:『此陶青也。壯青翟乃自武帝時人,此紀誤。』師古曰:『後人傳習不曉,妄增翟字耳,非本作紀之誤。』」司馬光《資治通鑑》已改為「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注云,陶青為「高祖功臣陶舍之子」。《資治通鑑·漢紀七》「景帝二年」條又說:「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所以《漢書·景帝紀》所說的「青翟」當為「陶青」。 《漢書·景帝紀》又說,景帝二年秋「與匈奴和親」,景帝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單于」。這樣看來,景帝是更積極地執行高祖以來的和親送禮政策。 應該指出,在景帝三年那一年,趙王遂反,曾與匈奴聯絡。《漢書·高五王傳》說: 孝景時晁錯以過削趙常山郡,諸侯怨,吳、楚反,遂與合謀起兵。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德、悍,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和。漢使曲周侯酈寄擊之,趙王城守邯鄲,相距七月。吳、楚敗,匈奴聞之,亦不肯入邊。 這與漢高祖初年有些大臣謀反並與匈奴相勾結有相似之處。但這一次的內亂中,匈奴聞吳、楚敗,即不肯入邊去幫助趙王遂,不久趙王遂兵敗自殺。匈奴不願出兵幫助趙王遂,雖與吳、楚之敗有關,但也可能是受景帝和親之約的約束。「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⑫ 景帝在位的十幾年中,匈奴小規模入寇見於史書的,有景帝中二年(公元前148年)「匈奴入燕,遂不和親」⑬ 。又,中六年(公元前144年)六月,「匈奴入雁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二千人」⑭ 。吏卒死亡達兩千人之多,人民畜物之被殺掠的恐怕還要多,這不是小入寇了。這裡所說的「苑馬」,據《漢書·景帝紀》如淳註:「《漢儀注》太僕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布北邊、西邊。以郎為苑監,官奴婢三萬人,養馬三十萬匹。」又,景帝後二年(公元前142年)春,「匈奴入雁門,太守馮敬與戰死。發車騎材官屯」⑮ 。《史記·孝景本紀》雲「郅將軍擊匈奴」。 《〈史記·孝景本紀〉正義》以為「郅將軍」即郅都。《資治通鑑》注則認為「郅將軍」乃另一人,非郅都。⑯ 「郅將軍」確係何人?我們不打算在這裡討論,但是《漢書·酷吏傳》中曾論及郅都與匈奴的關係:「景帝乃使使即拜都為雁門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舉邊為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都,命騎馳射,莫能中,其見憚如此,匈奴患之。」 景帝時還有一位將領為匈奴所懼,這便是李廣。關於李廣,以後再述。 ①  《〈史記·匈奴列傳〉正義》引《括地誌》云:「秦回中宮在岐州雍縣西四十里,即匈奴所燒者也。」 ②  《漢書·匈奴傳上》「奇」作「騎」。 ③  《漢書·文帝紀》作「董赫」。《〈史記·匈奴列傳〉正義》云:「(赤)音赫。」 ④  《史記·匈奴列傳》。 ⑤  司馬光《資治通鑑·漢紀七》云:「是歲(文帝後三年),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漢書·匈奴傳上》云:「後四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史記·匈奴列傳》云:「後四歲,老上稽粥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史記·匈奴列傳〉集解》引徐廣注云:「(軍臣單于)後元三年立。」徐廣注與《資治通鑑》一致。 ⑥  清光緒元年浙江書局據抱經堂重校刻本。 ⑦  《漢書·爰盎晁錯傳》。 ⑧  《漢書·爰盎晁錯傳》。 ⑨  《漢書·爰盎晁錯傳》。 ⑩  《史記·匈奴列傳》。 ⑪  《史記·孝文本紀》。 ⑫  《史記·匈奴列傳》。 ⑬  《史記·孝景本紀》。 ⑭  《漢書·景帝紀》。 ⑮  《漢書·景帝紀》。 ⑯  《資治通鑑·漢紀八》「景帝中二年」條注引《考異》曰:「《史記·孝景本紀》:『後二年正月,郅將軍擊匈奴。』《酷吏傳》:『郅都死後,宗室犯法,上乃召寧城為中尉。』成為中尉在中六年,則後二年所謂郅將軍者非都也,疑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