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一章 公元前3世紀匈奴與中國的關係

陳序經 《匈奴史稿》
匈奴與中國開始發生關係的可考年代在公元前3世紀。司馬遷說:「自淳維至頭曼,千有餘歲。」淳維未必是匈奴的先祖,而且,即使我們相信司馬遷所說匈奴是夏後氏的苗裔,在《史記·匈奴列傳》中所述頭曼以至夏代的好多事情,也有不少疑點。比方司馬遷說:「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清人梁玉繩在《史記志疑》卷三十三《匈奴列傳》中說: 案《國語》祭公謂不窋失官,周紀取之,此言公劉誤已,韋昭以不窋在太康時,本於人表,而考《竹書》於少康三年書復田稷,雲,后稷之後不窋失官,至是而復,雖未知稷官之復為周何君?則固前乎公劉矣,豈傳至公劉而再失官乎?又言公劉至亶父三百餘歲,亦誤。《史》《漢》《吳越春秋》皆謂公劉避桀遷邠,《竹書》武乙元年邠遷於岐周,三年,命周公亶父賜以岐邑,從夏桀元年至武乙元年,依《竹書》凡四百三十一歲,若依《前編》則六百二十一歲,何但三百餘歲哉?《困學紀聞》十一引王氏 之說,以此為無據。 梁玉繩所說的也非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史記》所說的頭曼以前的匈奴歷史,有很多矛盾與錯誤。況且,司馬遷自己也告訴我們:「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① 這說明頭曼以前的匈奴歷史是難於考察的,所以我們以為,敘述匈奴歷史,最好是從頭曼說起。 頭曼在位與死的時間,《史記》《漢書》都沒有涉及,唯裴駰《集解》引徐廣說,冒頓之立為單于,是在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史記》載冒頓殺父自立為單于,頭曼是冒頓的父親,而冒頓在秦二世元年即位,頭曼應該是死在這一年。徐廣是晉朝人,他說冒頓是在這一年自立為單于,有何根據,不得而知。 假使我們相信徐廣而斷定頭曼死於公元前209年,對於頭曼在位多少年這個問題,我們還是不易解答。《史記·匈奴列傳》說:「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秦始皇死於始皇帝三十七年,這就是公元前210年。始皇死後,蒙恬也於這一年被賜死。頭曼是被蒙恬所攻擊而北徙的。頭曼既不能勝秦,北徙十餘年,那麼頭曼在秦始皇統一之前已立為單于,當無可疑。 《史記·李牧傳》說,李牧大破匈奴,「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這裡所說的「單于」是不是頭曼,很值得研究。我們知道,李牧被殺於秦始皇十九年(公元前228年)。李牧是周赧王與秦始皇時代的人,假使頭曼是像徐廣所說,死在秦二世元年,那麼頭曼也是周赧王與秦始皇時代的人。因此,雖則李牧早頭曼十二年被殺,李牧與頭曼是同時代的人。他們既是同時代人,被李牧攻敗而北徙的匈奴單于,可能就是頭曼。 假如上面說的沒有什麼錯誤,大致上頭曼是死於公元前209年,與秦始皇的死差一年,在位的時間約為四十年,與秦始皇在位的時間差不多相同了。 關於「頭曼」這個名字,外國學者也有很多討論。夏德在《阿提拉族譜考》一文中,相信「頭曼」這個名字與突厥語中的「Tuman」有密切的關係,其意義是「萬」。 假使「頭曼」的意義是「萬」,那麼也許是因為匈奴到了頭曼的時候已經強大,而頭曼這個單于所統治的人民數目比過去大大增加,而含有「萬人或更多人的首領」的意義,所以「頭曼」當為「眾多」「廣大」之意。 頭曼有好幾位閼氏(即妻子),大概孩子也很多,太子叫冒頓。後來又有一位為他所愛的閼氏生了兒子,頭曼欲廢冒頓而立少子為太子,因而遣冒頓到月氏為質。冒頓到月氏後,頭曼突然去攻月氏,想借月氏之手殺死冒頓,而達到廢立的目的。但是冒頓在月氏要殺他的時候,偷乘月氏好馬逃回匈奴。頭曼雖覺得廢立計劃失敗,但是覺得兒子的舉動很勇敢,乃放棄殺冒頓的企圖,並且交給冒頓一萬騎兵讓其帶領。 頭曼放棄了廢長立少的念頭,但冒頓對於父親的懷恨卻銘記不忘,《史記·匈奴列傳》說: (冒頓)騎之亡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 這是家庭悲劇,也是一種殘忍的行為。西漢王朝派遣到匈奴的使者,往往指出冒頓這種行為是不知禮儀的野蠻作風。匈奴風俗習慣之異於漢族者很多,然而我們也得指出,像冒頓這樣殘忍殺父自立的行為,在匈奴的歷史上,至少自冒頓以後的匈奴歷史上,沒有發現同樣的事件。這也可以說明,頭曼因欲立少子為太子,假月氏的手殺冒頓,是造成這場悲劇的原因。 同時,從上面抄錄的那段話里也可以了解,冒頓是用鐵一般的紀律去訓練左右,使匈奴民族在他統治時期成為「百蠻大國」。 大體上,匈奴的逐漸強盛是在頭曼的時代或在他即位之前不久。所以《資治通鑑·秦紀一》「始皇三年」條說:「及戰國末年而匈奴始大。」在這個時期中,匈奴東邊的東胡以及西邊的月氏都很強盛,《史記·匈奴列傳》說:「當是之時,東胡強而月氏盛。」同書又說,戰國時燕賢將秦開質於胡,深得胡信任,他回到燕國後便率兵擊胡,迫使東胡「卻千餘里」。歷史上與荊軻一起刺秦王的秦舞陽就是秦開的孫兒。 秦舞陽與荊軻刺秦始皇是在始皇二十年(公元前227年),當時秦舞陽大概是二十歲左右,舞陽既是秦開的孫兒,按一般祖孫年齡的差別來說,孫兒若為二十歲左右,則祖父應為六七十歲左右。設想秦開質於胡之後襲擊東胡時約為五十歲左右,那麼秦開之破東胡的時間約在秦始皇即位為秦王前十年,即公元前257年左右。 秦開為質於「胡」而為「胡」所信任,歸燕後擊「東胡」,這裡所說的「胡」與「東胡」是一個種族,還是不同的種族,也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戰國末年與秦漢時所說的「胡」,大致是指匈奴,而與東胡區別。假使我們這樣的解釋是對的,那麼秦開是質於匈奴了。燕邊於匈奴,燕與匈奴聯絡,使秦開為質以避免邊患,而集中力量去對付東胡以及戰國時的其他各國,是有可能的。但這裡所說的「胡」也可能是指東胡,因為秦開可能為質於東胡,又深得信任,對於東胡的內部情況比較了解,所以回燕之後能夠襲破東胡而占領大片土地。 我們也得指出,東胡雖為燕所擊敗,但是直到冒頓初年,東胡還是匈奴的勁敵。而且照我們的推論,匈奴在頭曼的時代雖已逐漸強盛起來,但是好像還沒有力量去征伐東胡,這一點在下面再加說明。 至於月氏,在頭曼的時代也很強盛,從《史記·匈奴列傳》指出頭曼遣太子冒頓質於月氏的記載中,還可以推想到當時月氏與匈奴的關係。在我國古代,以子或貴族為質至少有兩種情況:一為兩個力量相當的國家,無論哪一方都怕對方侵伐,因而互派其子或貴族為質;一為弱國怕強國的攻擊,遣子或貴族為質。我們難於判定匈奴頭曼之遣冒頓質於月氏是屬於哪一種。據《史記·匈奴列傳》說,月氏是強盛的,那麼匈奴在這個時候假使不是弱於月氏,必與月氏同樣強盛,成為敵對的國家。 匈奴在秦以至漢武帝的時代雖然遭受重大打擊,但也沒有遣子為質。在烏維單于的時候,匈奴經過衛青與霍去病的征伐逃避漠北,希望與漢媾和。漢使者楊信要求匈奴以單于太子為質,單于極力反對,說明雖在慘敗之後,匈奴仍不願以太子為質。頭曼雖欲廢立而遣冒頓為質,如說他想殺死冒頓,殺死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用這個方法。而採用這個方法,照我們的推想,大概是在頭曼在位的初期,以至在他即位之前,匈奴是弱於月氏的,所以匈奴要遣太子為質。頭曼即位以後,匈奴逐漸強盛起來,不過頭曼還不願意或不能去進攻月氏。到了廢立太子的計劃成熟的時候,頭曼相信他已有力量攻擊月氏,他一面遣太子為質,一面準備攻擊,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史書沒有記載頭曼攻擊月氏的結果如何,但是月氏欲殺冒頓,冒頓卻盜其善馬而歸。頭曼欲借月氏殺冒頓的計劃失敗,可能也就罷兵。至於月氏被匈奴攻擊,同時質子又逃跑,假使月氏比匈奴強盛,月氏不僅要追回質子,而且定要出兵進攻匈奴。事實是,匈奴這一次未受到月氏反攻,說明匈奴在這個時候已經強大起來了。 在戰國時代頭曼即位之前,匈奴與中原已有了直接的接觸,是很可能的。可是這種接觸究竟始於何時,不易考證。我們相信,當李牧為趙的北邊將時,他所攻敗的北方民族主要是匈奴,是沒有問題的。至於李牧之前匈奴之於中原的關係,就不大清楚。然而據《史記》所載,有數件事可以作為參考,今錄之於下。 一為《秦本紀》載秦惠文公後七年說:「韓、趙、魏、燕、齊率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這件事發生於周慎靚王三年(公元前318年),比趙武靈王變胡服還要早十一年。前在匈奴的起源一章中曾經指出,「匈奴」這個名詞究竟是司馬遷重述當時的著作,還是他用當時通用的名詞去追記以往的民族,是一個難於解答的問題。但大致上可以相信,這裡所說的「匈奴」應與秦漢時的匈奴在種族上有關係。韓、趙、魏、燕、齊五國攻秦,仍怕兵力不夠,而要利用匈奴的軍隊,還終歸失敗,被殺的兵士又那麼多,可見秦之強大。需要加以特別注意的是,戰國時代各諸侯國互相爭伐,利用匈奴恐不止這一次。 二為《史記·匈奴列傳》載:「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這裡所說的「胡」應該是後來所說的匈奴,義渠戎不見得與匈奴或胡同種族。義渠在此之前是西戎的強大部族,秦用很長時間與很大力量征服義渠,到了昭王時又滅其殘餘(按,漢文帝時,晁錯上書中還有「降胡義渠」之語)。這段話里既區別「義渠戎」與「胡」,所以「義渠戎」應該與「胡」有別。義渠在強盛時以至為秦所破滅之前,似乎只是界於秦與胡(或匈奴)之間,到了義渠被滅之後,秦才與胡發生直接的接觸,所以秦乃築長城以拒「胡」。 三為趙武靈王變胡服與擊胡,並築長城。《史記·匈奴列傳》說:「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趙武靈王變胡服在公元前307年。這裡說的胡服與騎射,應該也是匈奴的服裝與騎射。不過林胡、樓煩也不一定與匈奴同種族,他們是介於趙與胡之間,正如義渠是介於秦與胡之間。秦滅義渠築長城以拒胡,趙破了林胡與樓煩之後,也因直接與胡(或匈奴)發生接觸,所以也築長城以拒胡。 四為燕將秦開質於胡,及後來大破東胡與燕築長城的事情。《史記·匈奴列傳》說:「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千餘里。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 上面曾經指出,秦開襲破東胡約在公元前257年,這段話里所說的「胡」與「東胡」,至少在字面上是有區別的。假如這個「胡」與「東胡」在事實上是兩個部族,那麼「胡」應該是匈奴,而與「東胡」不同。然而要特別注意的是,東胡被襲破而放棄很大的地方之後,燕也築長城以拒胡,這個「胡」至少是包括匈奴在內的。在東胡放棄這塊地方之前,這塊地方可能也是在燕與胡(或匈奴)之間。現在這塊地方既為燕所占有,燕仍可能與東胡接壤,同時也可能與匈奴毗連,因而築長城以拒東胡與匈奴。這與秦之攻破義渠戎王,趙之攻破林胡、樓煩,而與匈奴發生直接接觸是一樣的。所以司馬遷在《史記·匈奴列傳》中說:「當是之時,冠帶戰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三國就是秦、趙、燕,這三國之所以「邊於匈奴」,是在秦滅義渠,趙破林胡、樓煩與燕破東胡之後。介於匈奴與秦、趙、燕三國之間的各族既被征服,三國就與匈奴為鄰。要想避免外患而集中力量對付所謂「冠帶戰國」,這三個「邊於匈奴」的國就不得不築長城以拒胡。 我們推想,匈奴這個部族經過長期的鬥爭,到這個時候逐漸統一了蒙古高原。在義渠、林胡、樓煩、東胡被秦、趙、燕攻破之前,匈奴的西南邊與義渠為鄰,南部與林胡、樓煩為界,東與南又與東胡接壤。義渠、林胡、樓煩、東胡被破之後,匈奴直接與秦、趙、燕毗連。此後義渠被消滅,林胡、樓煩的殘部好像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東胡雖然被燕攻破,但直到冒頓初年還是很強盛,而成為匈奴的勁敵。 匈奴逐漸強大,統治了很大的地方,成為北方「大國」。雖然匈奴與漢族之間有其他部族如義渠、林胡、樓煩、東胡的間隔,然而也並不是說匈奴與漢族完全沒有直接的關係。此外,靠近匈奴的北邊諸國與匈奴的關係也不一定只在戰爭的時候,可能在平時,在貿易或其他方面也有來往。 上面舉出的諸件事情,在時間上除秦開襲破東胡可能是在頭曼在位的時候之外,其他數件應該在頭曼即位之前。頭曼被殺於公元前209年,而秦開之襲破東胡約在公元前255年至前260年。假使這種推算不錯,那麼秦開之攻擊東胡若在頭曼即位之後,則頭曼在位的時間約有五十年。無論如何,我們可以說秦開之襲破東胡是在頭曼出世之後,這似乎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至於李牧之防備匈奴與擊敗匈奴,如司馬遷所說,是在秦開擊破東胡之後,李牧的對手是頭曼。 由於介於華、匈之間的其他各族有的也為匈奴所攻破或消滅,匈奴與中原的交涉更加直接而頻繁。位於北邊的秦、趙、燕雖然築長城以拒胡,但是這時候各國的長城既非連接,恐怕也比較簡陋,所以雖有長城,還要有相當的兵力去防守。因為匈奴經常南下侵擾,如果沒有相當的兵力去防守,匈奴隨時可以越長城而擾亂長城以南的地方。 在趙國,李牧擔任了這種防禦工作。李牧是戰國末年的一位名將,他在將兵的時候,北擊匈奴,東攻燕,西破秦,南拒韓、魏,可是後來為趙王寵臣郭開設反間計捕殺。李牧死後三個月,秦將王翦大破趙軍,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並殺了趙蔥,趙國也就滅亡,這是公元前228年的事情。 這裡要注意的是李牧與匈奴的關係。關於這一點,《史記·李牧列傳》中附有一段記載,錄之於下: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匈奴在冒頓的時代極為強大,所謂「控弦之士三十萬」。李牧這一次破殺匈奴十餘萬騎,可見匈奴損失慘重。 匈奴本居於長城以北一帶,經過李牧這次攻敗之後,趙的邊塞十餘年中沒有匈奴的蹤跡。然而並不一定是說,在秦或燕的邊塞也都沒有匈奴。我們推想,自李牧攻敗匈奴之後,其殘眾可能逃到漠北,也可能移居秦與燕的北邊。 李牧對付匈奴的辦法是長期準備,不輕易出戰,不戰則已,戰則必勝。同時,他很明白,征伐匈奴非用騎兵不可,所以練習騎射。《李牧列傳》與《馮唐列傳》都指出,「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這裡所說的「市租」,可能與匈奴同中原間的貿易有關係,因為在北方邊塞,中原與其他各族的關市歷史很久,所以就是在戰爭時期,貿易也並不因之而全斷。 戰國時有三位武安君,一為蘇秦,一為白起,一為李牧。據說漢高祖曾問過群臣哪一位最賢,有人說白起為賢,季將軍說:「武安君牧賢也。夫武安君當衰季之趙,厲殘傷之卒,北摧虜,西遏強嬴,若拉朽然。反弱而見強,反負以要勝,牧存趙存,牧亡趙亡。臣故曰武安君牧賢。」② 漢高祖很同意季將軍的說法,李牧之所以最賢,不僅因其西遏強秦,更重要的是北擊匈奴,使匈奴不能為患。 在前引《戰國策·燕策三》的一段記載中,不僅可以找出「匈奴」與「單于」這兩個名詞的最早出處,而且可以從這裡了解,在戰國末年,各國的一些政治犯可以避難於匈奴。燕太傅鞫武提議遣樊於期到匈奴,雖不為太子丹所採納,但鞫武的提議不一定是他的創見。在他之前或同時,可能已有不少先例,鞫武不過是把已經有人做過的事情,建議太子丹去做罷了。 此外,他又提議北與單于講和。這說明在燕的北邊有匈奴人,而且時時可能入侵燕邊,所以要抵抗強秦,除了西約三晉,南連齊楚,還要北與匈奴講和,使西南有友國而北無外患,然後可以拒秦。由此也可看出,匈奴不一定是時時與燕、趙、秦作對,有時也可以講和,甚至如上面所指出,韓、魏、趙、燕、齊五國利用匈奴的軍隊去攻秦。 李牧死,秦忙於併吞六國,其他各國也忙於徵伐或應付強秦。匈奴經過十多年的休養生息,到了這個時候又必南下到農耕地區進行掠奪。因為這個時候,月氏與東胡仍然強盛,在匈奴之北又是森林地帶,不適宜遊牧,故頭曼最好的掠奪對象是農耕地區,這個地區既有豐饒的財富,又正忙於內戰。 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內戰終止,最擔心的是北邊的匈奴。因此,他一方面派蒙恬率師出征,另一方面修築長城防禦。秦始皇遣蒙恬去築長城,大體上是在戰國時邊於匈奴的三國所修築的長城的基礎上加以修繕與增建,使首尾連貫起來,成為自東到西的一條防線。長城的作用主要是防守,是為了阻止胡人南下。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南方、東方與西南已沒有勁敵,唯一外患就是匈奴。他雖消滅了六國,但並沒有意圖去消滅匈奴,所以他派蒙恬率重兵駐在長城一帶,其目的與其說是要揚威於漠北以消滅匈奴,不如說是防守邊界,阻止胡人南下,使他與他的子孫能夠萬世不絕地做長城以南的最高統治者。《蒙恬列傳》與《匈奴列傳》都說,蒙恬所修建的長城長「萬餘里」,這個說法不僅籠統,而且與事實很不相符。這條長城只長五千四百多里,其所以號為「萬里長城」者,言其長也。 此外,《史記·匈奴列傳》說蒙恬將兵「十萬」,《蒙恬列傳》則說蒙恬將兵「三十萬」,而《漢書·匈奴傳》載揚雄上書雲蒙恬將兵「四十餘萬」。「十萬」與「四十餘萬」相差四倍之多,究竟哪一個數字是對的,不易斷定。但《史記》中說「十萬」的只有一處,而說「三十萬」的則不止一處,可能「三十萬」是對的。至於揚雄說「四十餘萬」,就不知有何根據了。 關於蒙恬被派去征伐匈奴與修建長城的時間問題,史書所載也不明確。《史記·蒙恬列傳》說蒙恬「暴師於外十餘年」,但是《史記·六國年表》載此事是在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資治通鑑》也說這件事在始皇三十三年。始皇死於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死後,蒙恬也被賜死。假如蒙恬是在始皇三十三年被遣去征伐匈奴與修建長城,那麼蒙恬在外只有四年的時間,不能謂「暴師於外十餘年」。若說「暴師於外十餘年」是對的,那麼蒙恬被遣征伐匈奴與修建長城應在始皇二十六年或二十七年,否則「暴師於外十餘年」這句話就錯了。我們以為,征伐匈奴可能不止一次,而修建長城也非三四年間所能完成,所以「暴師於外十餘年」這句話較為可靠,而蒙恬之被遣到邊境備胡築城似應以始皇二十六年或二十七年為合理。 《史記·匈奴列傳》指出,蒙恬北逐匈奴,頭曼抵抗不住,北徙了十餘年,這個「十餘年」與蒙恬「暴師於外十餘年」正相符合:「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 自戰國後期以至秦,邊於匈奴的國家一方面要用兵去防胡,一方面又要建築長城以拒胡。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也不過是繼續去執行這種政策,不過在秦時,所做的規模比以前較大,勞動人民被徵兵以防胡的很多,被抓去修築長城的更多。此外,秦還遷徙了大量勞動人民去充實邊境,開闢荒地,從事耕種,這都是鞏固邊塞的措施。 歐洲有些學者曾經指出,中國建築長城是羅馬帝國衰亡的一個主要原因。他們以為,中國建築長城,使匈奴不能向南方發展,後來乃向西方發展。在公元4至5世紀的時候,有一部分匈奴人到了歐洲,攻擊哥特人和羅馬帝國,使羅馬帝國趨於衰亡。我們已經指出,長城的作用主要是防禦匈奴入侵。匈奴之西徙歐洲是因為經不起漢武帝與漢和帝的猛烈攻擊,但是中國勞動人民所建築的長城,象徵了秦王朝的強盛和阻止匈奴南下掠奪的決心。長城的主要作用是防守,當然,做好了防守的同時也為進攻做好準備。長城不一定是羅馬帝國衰亡的一個主因,然長城之於羅馬帝國的衰亡,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頭曼是匈奴一位很重要的單于,他在位的數十年中,雖經二次失敗,然而再仆再起,說明了他所統治的部族,已是一個有基礎的、強有力的部族。不僅秦始皇沒有能消滅它,就是漢武帝也消滅不了它。數百年後,這個部族在蒙古高原站不住了的時候,漢王朝的命運不久也宣告終止。 ①  《史記·匈奴列傳》。 ②  《史記短長說》卷下,海山仙館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