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十章 兩漢對匈奴文化的影響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漢族以外最強大、與漢族的關係最密切、接觸時間又最長久的種族是匈奴,而所受漢族文化的影響又較少者也是匈奴。
前漢時的著作均謂匈奴為「引弓之國」,漢朝是「衣裳之邦」。後漢時之著作亦同。光武帝時,北匈奴請求漢朝賜給音樂器具,班彪為光武帝復書云:「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① 匈奴妻後母的風俗歷兩漢時代仍不變。武帝末年,狐鹿姑單于要求漢朝和親送禮,漢朝曾派遣使臣到匈奴,指出匈奴冒頓單于殺父代立,常妻後母,乃是禽獸行為。然而漢人不但不能改變匈奴的這種風俗,而漢人之嫁匈奴如王昭君者,也必須從其俗。可見漢人之禮俗難及於匈奴了。匈奴雖與漢接壤,關係又至為密切,兩漢即達四百餘年之久,然而匈奴的文化在整個體系上,並不見得受漢族文化的影響。但是若深一步去研究,則在長期的關係上,兩種文化的交流、相互影響也還是有的。
匈奴文化受漢族文化的影響有下列幾個主要原因。
第一,匈奴與漢朝連年戰爭,雙方俘虜均很多,這些漢人對匈奴多少有些影響。《漢書·匈奴傳》載,衛律要築城防漢,「與秦人守之」。顏師古注云:「秦時有人亡入匈奴者,今其子孫尚號秦人。」但是衛律所指的「秦人」,除這些「子孫」外,可能有一部分是漢時入匈奴者,而其中有些是被俘者,故「秦人」亦即「漢人」。衛律不僅要這些人守城,而且建築城郭也要用這些漢人。
第二,匈奴人投降漢朝的固然很多,漢朝人投降匈奴者亦不少,而且有很多是重要人物,如韓王信、陳豨、盧綰、衛律、趙信、李陵、李廣利和後漢的盧芳等。又如中行說原為漢朝宦者,隨公主到匈奴後即投降,單于十分信任他,受他的影響也很大。
這些人中,有的本來是匈奴人,如趙信、衛律,在漢朝已很多年,深染漢族文化,回到匈奴以後,又極得單于信任,單于不僅在軍事設施上聽他們的話,其他許多方面也都聽他們的。李陵、李廣利投降後,也得到單于的信任,單于甚至把女兒嫁給他們。單于對李廣利的尊寵還在衛律之上。據《漢書·李廣蘇建傳》記載,李陵穿胡服,是胡化了,但在其他方面並不見得胡化。他在漢族文化的傳播上,不能不說是有很大作用。
第三,漢朝與匈奴常常互派使者,漢朝有時扣留匈奴的使者,匈奴也往往扣留漢朝的使者。蘇武曾在匈奴十九年,雖娶胡婦,有子女,但堅守漢節。漢之使者既多,又帶了大量貴重禮物送給單于及其臣下,使匈奴深慕漢族之文化,兩漢著作中常常說匈奴「嗜漢財物」。匈奴也常常派使者到漢朝進貢,目的往往是要得到漢人的珍貴物品。
第四,匈奴與漢朝雖然常常有戰爭,但雙方貿易不斷。《史記·匈奴列傳》說:「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第五,匈奴與漢之邊境線很長,人民不僅往來貿易,而且往來雜居,則文化之互相影響的可能性更大。
第六,匈奴自呼韓邪單于稱臣以後,常常遣子入侍,與漢朝作對的北匈奴的郅支單于也曾遣子入侍,有的在漢朝住的時間很長,於是深染漢族的風俗習慣。這些人回匈奴後,多居重要官位,則當對漢族文化的傳播起了很大的作用。
第七,匈奴單于曾遣子到漢求學,目的是學習漢族文化。學成以後回到匈奴,也必起到傳播作用。
第八,漢自高祖以後,常常與匈奴和親,民間之通婚者也不乏其人。次數既多,則在文化交流上亦必發生作用。匈奴單于的閼氏既有系漢族女子者,而其所生之子女也就不能不受其母親的漢族傳統文化的影響。
以上是匈奴與漢文化交流的原因分析。下面分述匈奴的漢化因素。
先談語言文字方面。兩漢時匈奴沒有文字,然西漢昭帝、宣帝時,桓寬《鹽鐵論·論功》「第五十二」有云:「(匈奴)略於文而敏於事。故雖無禮義之書,刻骨卷衣,百官有以相記,而君臣上下有以相使。」「刻骨卷衣」是匈奴人用以記事的方法。「卷衣」的方法如何,不易考證。「刻骨」以記事的「骨」當為獸骨,是否與中國古代的甲骨文類似,這就難說了。但既能記事,則所刻者應為一種雛形文字,是匈奴人的發明創造抑或仿效漢人,則也難於解答。在時間上,是中行說至匈奴以前已有「刻骨」,還是中行說教了「疏記」數目之後才有「刻骨」,已無從考證。又,《史記·匈奴列傳》云:「漢遺單于書,牘以尺一寸……中行說令單于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大長。」這是中行說要單于顯示誇耀,然正足以證明匈奴仿效漢朝的書牘。至於答覆漢朝的文字,可以肯定不是匈奴文字,因為據《史記》《漢書》《後漢書》所記,文字的內容是相當複雜的。故書牘上的文字當系漢字,而出於漢人或匈奴人之識漢字者之手。「中行說令單于遺漢書」,表面觀之,似單于所寫者,然中行說繫於文帝時入匈奴者,即老上單于時,這時的匈奴單于不大可能認識漢字,也許即出於中行說之手。總之,匈奴單于既靠漢字來表達,則漢字影響之大是很明顯的。
漢族稱皇帝為「天子」,匈奴人也稱單于為「天子」,可能是受了漢族的影響。漢文帝時,單于給漢朝的信云:「天所立大單于敬問皇帝無恙。」狐鹿姑單于給漢朝的信上說:「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注云:「匈奴謂孝為若鞮,自呼韓邪單于降後,與漢親密,見漢帝諡常為孝,慕之,至其子復株累單于以下皆稱若鞮,南單于比以下直稱鞮也。」漢朝皇帝的諡號均為「孝」,如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孝武帝等。匈奴自復株累單于稱為「復株累若鞮單于」以後,皆用「若鞮」這個詞,至單于比就稱為「 落屍逐鞮單于」,省去「若」。「若鞮」是漢語的「孝」,用以加於單于的稱號之上,顯然是從漢人處學來的。
再從衣、食、住方面來看。《史記·匈奴列傳》載,匈奴人衣其畜之皮革。《漢書·晁錯傳》說,胡人「衣皮毛」。漢朝自高祖以後,每年都賜給匈奴大量絮繒。文帝給冒頓單于的信中說:「使者言單于自將並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長襦、錦袍各一……繡二十匹,錦二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② 這個數目不算大。武帝太始年間,狐鹿姑單于遺書於漢,要求「雜繒萬匹」。宣帝時,呼韓邪單于來朝,漢朝給他「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過了一年(黃龍元年,公元前49年),呼韓邪單于又來朝,漢朝「禮賜如初,加衣百一十襲,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元帝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呼韓邪單于又來朝,漢朝不但「禮賜如初」,而且「加衣服錦帛絮,皆倍於黃龍時」。到了哀帝時,匈奴單于來朝,漢朝賜給的數目更大,「加賜衣三百七十襲,錦繡繒帛三萬匹,絮三萬斤」。只從賜給衣料方面看,說明一方面漢朝給的愈來愈多,一方面匈奴的需要也愈來愈多。並且漢朝除賜給單于,也往往賜給單于的大臣。至於互市所交換,人民所需要的數目必當更大,視文帝時之繡二十匹、錦二十匹,相差百倍以上。可以推想,所謂「衣皮革」「衣皮毛」的匈奴人已逐漸地衣錦帛了。
匈奴人以遊牧為生,不耕種,無米粟,故只能食肉。漢高祖曾答應匈奴,每年給一定數目的酒和食物。這些食物不會是肉食,而當是米粟之類。武帝末年,單于要求糵酒萬石、稷米五千斛。匈奴人從來飲酪,現在也飲酒了。傳說匈奴人攻戰,斬虜首賜一卮酒,可見酒很可貴。呼韓邪單于朝見宣帝後返國,漢朝「轉邊穀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元帝初即位,呼韓邪上書「言民眾睏乏」,漢「詔雲中、五原郡轉谷二萬斛以給焉」。哀帝元壽二年(公元前1年)單于入朝,回去時,漢朝派韓況送單于,出塞後,「況等乏食,單于乃給其糧」。這裡的「糧」當為米粟,則匈奴不單時時向漢要糧食,也有給漢人糧食的時候。《漢書·匈奴傳》和顏師古注說,匈奴亦種穀稼黍穄。也許他們原來是「鹹食畜肉」,後來受了漢族的影響而食米粟,初由漢朝供給並逐漸增加輸入,有些人又學會了耕種,或是利用漢族的俘虜從事耕種。
在住的方面,《史記·匈奴列傳》說匈奴「毋城郭」,但匈奴有趙信城,傳系趙信所建,漢朝的軍隊打敗匈奴時曾到過此處。衛律於昭帝始元三年至四年(公元前84—前83年)為匈奴穿井築城,治樓藏谷。又,《漢書·陳湯傳》說郅支單于逃到康居之後,「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這就是後人所稱的「郅支城」,在遊牧民族中,不能不算作大工程。這件事晚於衛律欲建城四十多年。郅支城有兩重,內為土城,外為木城,有城樓,完全受漢人影響。又如《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載,師子曾守曼柏城抵抗安國,也是受漢人守城的影響。
《漢書·陳湯傳》又說:「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所謂「頗得漢巧」,即學習漢族的技術。匈奴人不僅在武器上學漢人,在樂器上也喜歡漢人的。
在社會風尚方面,《史記·匈奴列傳》說匈奴「貴壯健,賤老弱」。但文帝初年,單于給文帝的信中說:「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以應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得安其處。」漢族是尊長敬老的,匈奴是否也受了漢族的影響,才說「老者得安其處」呢?
匈奴單于在漢初以前只用一個名,如頭曼、冒頓。據史書所載,此外並無別名。至冒領的兒子稽粥繼立,號為「老上單于」,《史記·匈奴列傳》稱為「老上稽粥單于」。稽粥的兒子軍臣雖只有一個名,但其後之繼立者則除自己的名以外又另有號,這與秦漢皇帝的情形是相似的。如秦始皇名「政」,做皇帝後稱為「始皇帝」,又如漢高祖劉邦,做皇帝後稱為「高皇帝」。則匈奴單于之名以外又有稱號,不知是否學自漢人。尤其《史記·匈奴列傳》裴駰《集解》引徐廣的話道:「一雲『稽粥節二單于』,自後皆以弟別之。」這幾乎與秦始皇的二世以至五世的做法一樣了。又,《漢書·匈奴傳下》說:「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在呼韓邪單于稱臣時,漢朝曾給他印綬,王莽當皇帝後,欲換單于故印而改為新匈奴單于章,便派人去收單于故印。但單于不喜新印,一再請求給還故印,為了這件事,使臣多次往返。後來,為斷絕單于對故印的留戀,王莽便把故印打壞,然單于堅持要刻一個與故印一樣的章。王莽雖多賜財物以為籠絡,單于仍繼續堅持,直到王莽被殺。更始二年(公元24年),漢朝派使臣二人「授單于漢舊制璽綬」,同時還給「王侯以下印綬」。可見匈奴單于及其臣僚對漢朝印綬之重視。
匈奴官制,自單于以下分為左右,有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漢族古代的官制是分左右的。《史記·齊世家》雲「景公立,以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可證。又如屈原曾「為懷王左徒」,《左傳》中也有「左右二師」之語,而周的鄉師、六卿也分為左右。然則匈奴官制之分左右,也可能是受漢族的影響。
漢族習慣,方位以東為左,而匈奴的左屠耆王(或左賢王)常居匈奴東方。漢族古代雖尚右,但後來又重左,所謂「左右」遂含有先左後右的意思。匈奴居東方的左賢王,往往是以單于的太子居之。雖則有時也不一定是這樣,可是單于死了,左賢王往往繼之而立。可能居東為左也是受了漢族的影響。
呼韓邪單于入朝後回國時,漢朝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與車騎都尉韓昌將萬六千騎送單于出塞。並詔董忠、韓昌「留衛單于」,這等於是監視。在這種情況下,單于在政治上的好多措施受漢朝的影響,是可想而知的。
在宗教意識方面,祭天地是漢族古代的大祭之禮,只有天子才能祭天祭地。《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云:「魯郊何以非禮?天子祭天,諸侯祭土。」故匈奴五月的會祭天地鬼神,也許是由漢族傳播過去的。《史記·匈奴列傳》說:「而單于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漢族的拜法是天子祭日,叫作「朝日」。《禮記·玉藻》云:「玄端而朝日於東門之外。」祭月叫作「夕月」。匈奴之拜日月,也可能是受漢族的影響。至於南匈奴稱臣之後兼祠漢朝皇帝,則是表示對漢朝的尊敬。
匈奴受漢族文化影響最明顯的例子,為漢明帝時單于遣子入學。《後漢書·儒林傳上》載:
中元元年(公元56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公元58年),親行其禮。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備法物之駕,盛清道之儀,坐明堂而朝群後,登靈台以望雲物,袒割辟雍之上,尊養三老五更。饗射禮畢,帝正坐自講,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其後復為功臣子孫,四姓末屬制立校舍,搜選高能以受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濟濟乎,洋洋乎,盛於永平矣!
司馬光《資治通鑑·漢紀三十七》「明帝九年」條云:
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校於南宮,號「四姓小侯」……匈奴亦遣子入學。
自呼韓邪單于稱臣以後,後漢時單于比又稱臣,南匈奴的華化程度逐漸加深。外族子弟能入學授經,且與期門、羽林之士共通《孝經》章句,則匈奴單于的兒子似非初開蒙而一字不識者可比。
匈奴與漢朝的關係既很密切,又曾稱臣於漢,故其社會風習、政治制度以及宗教學術自然受漢族的影響。但從整個來看,這些影響仍可以說很多是表面的、個別的。如匈奴人承認漢是「禮儀國也」,然而單于卻以為匈奴「不為小禮以自煩」。如妻後母,中行說以為是「惡種姓之失也」,是好事情。儘管匈奴學漢人皇帝死後加個「孝」字,而妻後母在漢人看來,實在是不孝之至。
在政治方面,左右王或左右大將軍之分,雖可能是受漢族的影響,但匈奴的許多左右王是單于的子弟,而且分地為東、西而治,單于居於中間,這與漢族的官制是根本不同的。在宗教方面,匈奴最初也可能有圖騰制度,後來拜天地、日月、祖先、鬼神,也可能受漢族的影響,然而每年「大會蘢城」三次則是匈奴原來的宗教信仰。遣子入學雖是華化的最好例證,而且是華化之最深者,但除此一次外則別無記載。雖然不能因史書沒有記載而謂為唯一之事例,但這種事例必定很少,而且對匈奴的影響恐怕也不大。
近來,有人根據匈奴與漢朝的往來書信,以為匈奴與漢族同文字。近人呂思勉在《中國民族史》中說:
從古北族文字,命意措詞,與中國近者,莫匈奴若,初未聞其出於譯人之潤飾也。然則匈奴與中國同文,雖史無明文,而理有可信矣。抑《史》《漢》之不言,非疏也。《西域傳》云:「自且末以往,有異乃記。」記其與中國異者,而略其與中國同者,作史之例則然。然則《史》《漢》之不言,正足為匈奴與我同文之證矣。然則我國文字之流傳於歐洲也舊矣。③
呂氏之言未免太過,漢語與匈奴語是根本不同的。匈奴的「刻骨記事」若作為文字,也可能受漢族文字的影響,但這種影響並不深。因為漢語於甲骨文中已為一字一音的單音語,而自古流傳下來的匈奴語及在新疆出土的與匈奴有關的文字,則說明匈奴語是複音,如匈奴謂天為「撐犁」,謂子為「孤塗」、謂賢為「屠耆」等。可以肯定,漢語與匈奴語是根本不同的。即使因為匈奴與漢的關係密切,在語言文字上受了影響,也是有限度的,不會很深。
總而言之,從匈奴的整個文化來看,在兩漢時代,漢族在衣、食兩方面對匈奴的影響較大。至少在數量上,輸入的衣料與食物相當多,對於匈奴的經濟和生活有很大影響。然而匈奴是一個遊牧部族,在根本的生活方式上與漢族不同,雖然受漢族的一定影響,但其根本的生活方式不變。故這些影響不能謂為深刻,即使有某種程度的變化,亦僅為表面的改變而已。
匈奴受漢族文化的影響雖然並不深刻,但在其過程中曾發生多次論爭。據史書記載,最先而又最激烈的一次論爭是在漢文帝即匈奴的稽粥單于時代。奇怪的是,匈奴反對漢族文化影響最力的是一個投降匈奴的漢族叛徒,即文帝遣去給匈奴單于陪嫁的中行說。中行說是個宦者,文帝要他送宗室女到匈奴時,他不願去,並聲稱如勉強去必為漢患。果然,他到匈奴後就投降了。他先事稽粥單于,後來軍臣單于繼立,遂繼事軍臣。《史記·匈奴列傳》記其為匈奴文化辯護事甚詳。他極力反對匈奴人採用漢人的繒絮,反對輸入漢族食物。他認為,這不僅不適合匈奴的生活環境,而且對匈奴是有害的。漢人批評匈奴重壯賤老的風俗,他以為厚待壯者以保衛國家而老人能享其餘年是匈奴風俗的好處。漢人批評匈奴人於父兄死後妻其妻是野蠻的行為,他卻以為這是照顧後母及嫂嫂的辦法,以免其無所依歸。他以為匈奴人眾本不當漢之一郡,匈奴之所以強,即在於衣食與漢人不同而無仰於漢,及其風俗有異於漢。若效法漢而改變風俗,就等於依賴漢而失去獨立。所以他教單于不要重漢財物,不要學漢風俗。中行說之後約八十年,「單于遣使遺漢書云:『南有大漠,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不為小禮以自煩。』」可見匈奴單于不贊成漢族的一些禮節。後來,漢朝派使者到匈奴,單于使左右難漢使者說:「漢,禮儀國也。貳師道前太子發兵反,何也?」漢使者答道:「然。乃承相私與太子爭鬥,太子發兵欲誅丞相,丞相誣之,故誅丞相。此子弄父兵,罪當笞,小過耳。孰與冒頓單于身殺其父代立,常妻後母,禽獸行也!」又過了四十年,匈奴內部又發生了一次論爭。當呼韓邪單于要向漢朝稱臣時,曾徵求其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絕大部分不贊成,其實質牽連到匈奴與漢的風習與文化的不同。他們說:「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正因為這樣,匈奴才「有威名於百蠻」。他們又說:「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這是說,對匈奴文化中的優點不該放棄而臣服於漢。後來,呼韓邪單于沒有聽從,仍向漢朝稱臣。後漢初年,匈奴單于比向漢朝稱臣時,漢朝使者要他按照漢朝的禮儀伏拜受詔,他的大臣在旁邊看了都流下淚來,可見他們不願自己的君長放棄匈奴的習慣。
以上所說關於匈奴受漢族文化影響的史實與問題,僅限於兩漢時期。兩漢以後,在兩晉與南北朝時期,匈奴人之居於塞內而深受漢族文化薰陶者卻是另一回事,因為這些匈奴人不但在文化方面完全受到漢族影響,並且種族也漸與漢族融合了。
① 《後漢書·南匈奴列傳》。
② 《漢書·匈奴傳》。
③ 呂思勉:《中國民族史》,世界書局,1934年,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