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五章 匈奴人的經濟生活
《史記·匈奴列傳》說:「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又說:「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 、驢、騾、 、 、 。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
另外,《東觀漢記》說:「單于歲祭三龍祠,走馬斗駱 以為樂事。」《後漢書·南匈奴列傳》也說:「匈奴俗,歲有三龍祠……會諸部,議國事,走馬及駱 為樂。」這些史料明顯說明,匈奴是一個狩獵與畜牧的民族。
匈奴單于自頭曼、冒頓以後,對狩獵都很重視。匈奴人射獵,不僅以射鳥獸作為食品或娛樂,而且以之作為一種軍事訓練,一種嚴格紀律的手段。所以匈奴人從小就練習射獵,在羊背上射,在馬背上射,這樣的長期訓練,嚴格遵守紀律,嚴格執行命令,是冒頓之所以能東敗東胡、西擊月氏而建立一個大帝國的重要原因。同時,匈奴的射獵,往往也是軍事上的行動。且鞮侯單于(公元前101—前96年在位)的弟弟於靬王弋射於北海,既是射獵,也是監視丁零的軍事行動。《漢書·匈奴傳》說:「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又說:「左大且渠……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又說:「單于將十萬餘騎旁塞獵,欲入邊寇。」此外,匈奴也有因沒有禽獸可獵而他去的。《漢書·匈奴傳》載:「昌、猛見單于民族益威,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聞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恐去後難約束。」顏師古注云:「塞下無禽獸,則射獵無所得,又不畏郅支,故欲北歸舊處。」
直到一百三十年後,也就是後漢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時,匈奴人還沒有放棄射獵的生活。《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其歲,單于遣兵千餘人獵至涿邪山,卒與北虜溫禺犢① 王遇,因戰,獲其首級而還。」這是打獵與打仗合而為一了。在和平無戰事的時候,射獵與畜牧也是合而為一,就是說,在畜牧的時候也可以射獵。到過蒙古高原的人可以看到,在高原上,黃羊或其他獸類成群出現,鳥類在天空中迴旋,隨畜的牧人就可以引弓而射。在社會發展的初期,人們主要靠打獵為生,經過一個時期,人類懂得養畜之後,畜牧慢慢地變為主業,射獵成為副業。匈奴在頭曼與冒頓的時代,已經進入畜牧為主、射獵為副的時代,所以匈奴是遊牧民族。
在敘述匈奴的遊牧情況之前,我們在這裡提出一個與射獵有關的問題,就是匈奴人會不會捕魚?漁獵在原始社會裡往往並舉。匈奴人生活地區雖稱沙漠苦寒之地,然也有不少河流湖泊,這些河流湖泊盛產魚類,那麼匈奴人是否也能捕魚?《後漢書·烏桓鮮卑傳》載:「冬,鮮卑寇遼西。光和元年冬,又寇酒泉,緣邊莫不被毒。種眾日多,田畜射獵不足給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見鳥侯秦水廣從數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魚,不能得之。聞倭人善網捕,於是東擊倭人國,得千餘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魚以助糧食。」鮮卑入居匈奴故地,匈奴有十餘萬人留居故地,自號「鮮卑」。這些在蒙古高原上的鮮卑人和匈奴人看來是不會捕魚的。但從冒頓到公元2世紀末的匈奴歷史中,漢人被虜或逃入匈奴的不知多少,這些漢人曾把農業、建築及許多手工業技術傳入匈奴,有的長期為匈奴服務。若說匈奴人不會捕魚,漢人在匈奴者也不捕魚或沒有傳授捕魚的方法給匈奴人,那是不易理解的。檀石槐因為糧食缺乏而找人捕魚,匈奴人歷史上也時因牲畜死亡而陷入饑荒,似乎也應捕魚以助糧食。《漢書·李廣蘇建傳》說,蘇武在北海時,「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這裡說的「網紡」,應該是捕魚的網紡。捕魚之法應該早已傳入匈奴,匈奴人也會以魚為食。可能魚在匈奴人的食品中所占成分太少,故史書少有記載。
現在我們來談談匈奴的畜牧。
匈奴是一個遊牧民族。《漢書·匈奴傳贊》說:「(匈奴)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隨畜,射獵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絕外內也。」《鹽鐵論·備胡》說,「隨美草甘水而驅牧」,「衣皮蒙毛,食肉飲血」。《鹽鐵論·論功》說:「因水草為倉廩。」袁宏《後漢紀·明帝紀》載:「(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春,(耿)秉出張掖居延塞,擊匈林王到沭樓山,渡漠六百里余,絕無水草,得生口辭云:匈林王轉北逐水草,秉欲將輕騎追之,都尉秦彭止之而還。」
遊牧民族依靠的畜類中最重要的是馬、牛、羊。在這三種之中,馬又最重要。馬的種類很多,奇特的也有多種。《鹽鐵論·崇禮》說:「騾驢 駝,北狄之常畜也。」匈奴馬的數量也多,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精兵之外,當還有很多不為騎兵所用的馬。在匈奴,騎兵是攻戰的主要力量,往來快捷,出沒無常。在戰國時代,漢人時常受到主要是匈奴騎兵的擾亂與侵略。《漢書·晁錯傳》說:「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漢書·匈奴傳》又載:「匈奴之俗……以馬上戰鬥為國。」
歐洲的羅馬歷史學家曾記載,匈奴人在歐洲,不僅戰時用騎射,平時也常在馬背上,連吃飯、閒談及辦交涉都在馬背上,正如《淮南子·原道訓》所說:「人不弛弓,馬不解勒。」
匈奴以騎兵見長,漢武帝要征伐匈奴,對用馬作戰便不得不非常重視。武帝二次遠伐大宛,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想得到大宛的善馬。《史記·大宛列傳》載:「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善馬,漢兵宜解。』」
馬肉、馬乳可作食品,馬乳還可以制酪。在匈奴人的食品中,牛羊肉、乳尤為普通。《史記·匈奴列傳》載,中行說對漢使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
馬還可以作祭品與盟誓之用。《漢書·匈奴傳下》載:「昌、猛與單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諾水東山,刑白馬,單于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以老上單于所破月氏王頭為飲器者共飲血盟。」
匈奴人用畜皮做衣服,「衣其皮革,被旃裘」就是這個意思。他們很早就製作褲子、長靴、長袍、尖帽或風帽,無論在行動或保暖方面,這種服飾都很適應馬背上的生活。戰國時代趙武靈王所採用的胡服,就是這種服裝。胡服非匈奴人所發明,可能是中亞細亞的塞種最先創製,匈奴人從他們那裡學習而來。
匈奴人住的地方叫作「穹廬」,是氈帳所制的幕,也叫作「帳幕」。這種房舍,也需用木條作柱樑。成帝綏和年間(公元前8—前7年),漢朝使者王根建議烏珠留單于割讓匈奴溫偶 王地,單于答覆道:「已問溫偶 王,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每個穹廬所用木材不很多,較輕便,易搬遷。穹廬不很大,一般父母子女一家四五口,睡在裡面就很擁擠。所謂「父子乃同穹廬而臥」這種居住條件,是漢人所不習慣的。正如嫁給烏孫昆莫的江都王建女所作的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古代史書多說匈奴人不事耕種,《史記》說匈奴人「毋耕田之業」。《淮南子·原道訓》說:「雁門之北狄不穀食。」《鹽鐵論·備胡》說:「外無田疇之積。」《鹽鐵論·論功》說:「馬不粟食。」但《漢書》引用司馬遷「毋耕田之業」一語,又說到李廣利被匈奴人殺死之後,「會連雨雪數月,畜產死,人民疫病,谷稼不孰」。顏師古注云:「北方早寒,雖不宜禾稷,匈奴中亦種黍穄。」這說明匈奴是有耕田之業的。他們除在本部耕種外,在西域還有騎田。《漢書·西域傳·烏孫》載,嫁到烏孫的楚解憂公主曾上書言「匈奴發騎田車師」,這很像漢人的屯田做法。
匈奴人耕田產谷,還建有穀倉去藏谷。《史記·衛青霍去病列傳》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衛青擊匈奴至寘顏山趙信城時,「得匈奴積粟食軍,軍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余粟以歸」。《漢書·匈奴傳》指出,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衛律為單于謀『穿井築城,治樓以藏谷,與秦人守之』」。這些粟谷不一定是匈奴自己生產的,可能是漢朝所給予或是匈奴人從漢朝邊地或西域諸國掠奪而來的。但匈奴人既已種穀、藏谷,就不僅是食畜肉,而是也食穀物了。
近來發掘的匈奴墓中有鐵制的鏵與鐮刀,也有石臼,說明匈奴的農業技術是相當高的。
生產上和生活上需要的東西,尤其是統治者需要的奢侈品,匈奴人不能完全自給,必須從其他地方輸入,所以匈奴人十分重視商業交換。《史記·貨殖列傳》載:「烏氏倮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遊牧部落用於交換的主要物品是牲畜,用價值十倍的牲畜去交換「奇繒物」,可見「奇繒物」在遊牧社會中是一種奢侈品。
匈奴是很樂於與鄰人尤其是漢人互市的。賈誼《新書·匈奴》說:「夫關市者,固匈奴所犯滑而深求也,願上遣使厚與之和。以不得已許之大市……則胡人著於長城下矣。」《漢書·匈奴傳》說:「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終景帝世,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又說:「武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即使武帝在馬邑用交易為名伏兵誘單于,希望一擊而破之,為匈奴發覺後,兩國處於戰爭狀態之下時,交易也沒有中斷。《漢書·匈奴傳》說:「自是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於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通關市不絕以中之。」《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指出,一再受了漢朝痛擊之後的北匈奴,也「願與吏人合市」。漢朝答應互市之後,「北單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賈客交易。諸王大人或前至,所在郡縣為設官邸,賞賜待遇之」。為什麼匈奴這樣樂於與漢人交易呢?我以為,一方面是匈奴人(尤其是其統治者)想豐富他們的生活享受;另一方面,他們把交換來的漢人物品作為商品轉賣他人,從中取利,或交換別的物品。就是說,匈奴是將漢人物品運到西域諸國(包括大秦)的中間人。岑仲勉先生在所著《隋唐史》中指出:「匈奴早已運用(北道)為轉輸華絲於西亞羅馬之通途。」
西域諸國以至最遠的大秦,都喜歡漢人的絲綢,不過漢人與西域的交通,一向為匈奴所阻隔。自冒頓滅月氏,服烏孫、呼揭、樓蘭及其旁二十六國之後,匈奴完全壟斷了漢人與西域交通的路線。西域諸國既不能直接與漢人交易,也就不得不依賴匈奴做中間人。《史記·大宛列傳》載,張騫從匈奴逃到大宛時,「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史記·西南夷列傳》轉述張騫說:「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在漢與西域諸國直接交通之前,匈奴的勢力一直伸張到蔥嶺以西的安息,就是在漢與西域諸國直接交通之後,這種妨礙漢與西域諸國直接貿易的勢力仍然存在。《史記·大宛列傳》說:「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
自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漢占據了河西一帶,與西域諸國直接交通之後,匈奴在政治上、軍事上和經濟上均受到很大的損失,經濟損失尤大,因昔日為匈奴人所壟斷的貿易,已操在漢人與西域人的手裡了。而匈奴人(尤其是其統治者)用慣了漢人的珍貴物品,要他們中止使用是非常困難的。以前半自用半轉賣,收支可以平衡,現在貿易之利沒有了,不得不拿價值多倍的牲畜去換取漢人的物品,這樣就大大地入超,造成匈奴的經濟危機。再加上漢朝軍事上的不斷攻擊,結果引起匈奴內部政治上的動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向漢稱臣。從此以後,匈奴分裂為南、北二部,南部歸附於漢,入居塞內,北部繼續留在漠北,勢力雖然也時強時弱,總的趨勢是逐漸衰弱。
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漢朝大舉征伐北匈奴。永元三年(公元91年),耿夔大破北匈奴於金微山,北單于率部分人眾西逃,從此匈奴退出了漠北地區。但是這部分北匈奴仍一直與漢人做買賣,直至他們西徙到中亞的西部,殺了粟特國王並占領其國之後,商人還到甘肅販貨。北魏克姑臧(公元439年)後,曾把這些商人當俘虜,粟特國王遣使赴魏贖回他們。
最後,略談匈奴的手工業。匈奴是遊牧民族,自己製造的手工業品主要是日常生活用品和戰爭用品。
首先是獸毛皮革製品。如衣服、馬褂、長靴、尖帽、風帽等穿著物品,穹廬的牆壁、地氈、毛氈等,此類物品除自用外,還可作商品或禮物。《淮南子·原道訓》說:「匈奴出穢裘。」《後漢書·南匈奴列傳》說:「(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北匈奴復遣使詣闕,貢馬及裘。」
其次是木製品。如穹廬用的柱樑、馬鞍、車等,匈奴的車相當多。《鹽鐵論》說:「胡車相隨而嗚。」又,《後漢書·耿夔傳》載,耿夔在公元109年擊敗南單于,獲其車千輛,都是說明其車之多。《漢書·晁錯傳》說:「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顏師古引孟康曰:「草笥,以皮作如鎧者被之。木薦,以木板作如楯。」衛律曾治樓以藏谷,伐木數千準備築城。匈奴人還用木「作橋」。《漢書·匈奴傳》說:「北橋余吾,令可度,以備奔走。」顏師古注云,「於余吾水上作橋」,「擬有迫急,北走避漢,從此橋度也」。此外,還用木做棺材。《史記·匈奴列傳》說:「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裘,而無封樹喪服。」
匈奴人日常吃畜肉,殺了牛羊,其骨可能用為器皿或工具。《鹽鐵論·論功》記載匈奴人用素弧骨鏃,就是一個例子。
匈奴人也用各種陶器。《漢書·李廣蘇建傳》說,單于之弟於靬王賜蘇武「服匿」。同傳注引孟康曰:「服匿如 ,小口大腹方底,用受酒酪。」又引晉灼曰:「河東北界人呼小石 受二斗所曰服匿。」《南齊書·陸澄傳》載:「竟陵王子良得古器,小口方腹而底平,可將七八升,以問澄,澄曰:『北名服匿,單于以與蘇武。』子良後詳視器底,有字仿佛可識,如澄所言。」匈奴沒有文字,蕭子良所得的古器是有字的,很可能是仿製漢人的東西。近人在蒙古高原匈奴人的墓中掘出很多古物,包括陶器、石器、銅器、鐵器、銀器與金器,其中有生活必需品、軍用品與裝飾品。這些古物中有很多是漢朝給予匈奴的,有的是匈奴從漢族或其他各族掠奪而來的,也有的是匈奴用交換方式得來的。出土的古物,只能說是匈奴人使用的手工業品,不一定是匈奴人製造的。即使是匈奴出產的東西,也不一定是匈奴人製造的,也可能是久居匈奴的漢人或其他種族人製造的。
① 又作溫偶 、溫禺鞮等。——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