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史稿 · 第四章 匈奴本部的地理環境
匈奴在強盛的時候,東破東胡,南並樓煩、河南王地,西擊月氏與西域諸國,北服丁零與西北的堅昆。東胡所居的地方,應該是現在的內蒙古東部大興安嶺一帶。樓煩、河南應該是現在山西北部與陝西北部。月氏原在河西走廊,也就是現在甘肅的武威、張掖、酒泉一帶。此外,匈奴還控制了現在的新疆,置僮僕都尉去管理,勢力一直伸張到烏孫、大宛或蔥嶺以西的大夏、康居等地,也就是現在中亞細亞的鹹海、黑海一帶,向北到現在的貝加爾湖一帶。這是一個大帝國,或所謂的「百蠻大國」。可是,我們在這裡敘述的匈奴所在的方位與疆界,是注重於匈奴本部的地區,就是現在所說的蒙古高原地帶,這是在冒頓及其後代征服東胡與月氏或西域諸國之前的匈奴疆域。
匈奴的東邊是東胡,所居住的地方是現在的察哈爾一帶,後來稱為「烏桓」。所以稱為「烏桓」,據說其所居地為烏桓山,因而得名。東胡後來也稱「鮮卑」,則據說是因為其所居的地方有鮮卑山。在匈奴與東胡之間,有所謂「甌脫」之地。《史記·匈奴列傳》說:
(東胡)與匈奴間,中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
《匈奴傳》記「甌脫」約有好幾處,歷代學者對「甌脫」這個名詞的含義又做了很多解釋,我們不準備在這裡討論。要指出的是,這裡所說的「甌脫」是指兩國比較荒蕪的邊地。儘管這只是棄地,可是冒頓也當這個地方為國之本。有人說,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沒有國界的觀念,對於匈奴的冒頓來說,這是不正確的。
匈奴南邊的疆界應與樓煩、林胡接壤,但這兩個國家所占的地方可能不大,而且曾為匈奴所並後,又為趙國所破。《史記·匈奴列傳》上說:「當是時,冠帶戰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所謂的「三國」,就是指燕、趙和秦,在戰國末年,這三國的北部邊境可以說以長城為界,匈奴狐鹿姑單于曾遺書漢朝皇帝說,「南有大漢,北有強胡」,其所指的界線就是長城。在戰國時代,燕、趙、秦既邊於匈奴,這些國家都築了長城,以拒匈奴。《史記·匈奴列傳》說:「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又說:「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以高闕為塞。」又說:「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
秦統一天下後,把過去各國所築的長城連接起來,並加以修築。《史記·匈奴列傳》說:
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巉谿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又度河據陽山北假中。
《史記·蒙恬列傳》也說:
始皇二十六年……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
到了漢代,據《漢書·匈奴傳》說:「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而為固……是歲,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也。」到了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里,築城障列亭至盧朐」。漢武帝時占領河西走廊之後,障塞也伸張到甘肅西北部以至新疆境內。
長城是防禦匈奴的偉大建築物,也可以說是匈奴最南的邊境。《漢書·匈奴傳下》載匈奴單于對漢使者說:「自長城以南天子有之,長城以北單于有之。」說明匈奴認為這是兩國的邊界。但是實際上,靠近長城以北地區的匈奴人不見得能隨便地居住或往來。
匈奴西邊的邊境大致是以阿爾泰山為界,這是一條天然的疆界。
匈奴的北境,是在現在的貝加爾湖一帶。《漢書·李廣蘇建傳》說,蘇武出使匈奴,匈奴人「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北海」應就是貝加爾湖。雖然這裡是無人之處,但同時又說匈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後來這位王死了,「人眾徙去」,丁零盜蘇武牛羊。同處又說,匈奴單于曾使李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勸蘇武投降,蘇武拒絕了。李陵使妻賜蘇武牛羊,後來又到北海告訴蘇武武帝逝世的消息。可見這個「北海」並不是沒有人往來的地方。貝加爾湖之北與西北當為丁零與堅昆的領土,所以丁零人也到這個地方去盜蘇武的牛羊。應該指出,在蘇武被流放到北海之前,漢朝的使者郭吉出使匈奴時已曾被匈奴遷之於北海。
上面是敘述匈奴帝國的方位與其四至,我們現在要簡單地說明匈奴的自然地理情況。
匈奴本部從地理上來看,就蒙古高原而言,自成一個單位或地區,也可以說是高原中的一個大盆地。周圍多有山嶺為屏障。東有興安嶺,東北有肯特山,南邊有陰山、賀蘭山,西邊是阿爾泰山,西北是唐努山。唐努山略取東西走向,然後折向西南,延長為杭愛山脈,杭愛山脈隆起在蒙古高原的西北部。
在古代,人們把這個盆地大致分為幕南與幕北。《史記·匈奴列傳》說:「漢謀曰,『翕侯信為單于計,居幕北』。」又說:「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咸約絕幕擊匈奴。單于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又說:「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這裡所說的「幕」,是沙土或荒漠的意思,所以「幕」也就是「漠」。班固在《漢書·匈奴傳》最後說:「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絕內外也。」這說明「幕」與「漠」同,所以上引「咸約絕幕擊匈奴」,「絕幕」者,就是深入荒漠之地,或是到了漠北的地方。
這個荒漠地區,在漢代也叫作「翰海」。《史記·匈奴列傳》說:「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史記集解》中引如淳曰:「翰海,北海名。」而張守節在《史記正義》中說:「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鳥解羽伏乳於此,因名也。」張晏與如淳的解釋是錯的,本文明雲出代、右北平兩千餘里,則其地正在大漠,安能及絕遠之北海哉?清人齊召南說:「翰海,《北史》作瀚海,即大漠之別名,沙磧四際無涯,故謂之海。」① 齊召南的說法是很對的。
這片荒漠地區,現在叫作大戈壁,範圍很廣,幾乎占了蒙古高原盆地的全部,包括了現在內蒙古自治區的大部分,形狀好像一個斜置的胡瓜。自東北向西南伸張,東西最長處約為兩千公里,南北最長處約為一千公里,面積達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
這片荒漠與新疆的塔里木盆地的沙漠相比,卻有不同之處。塔里木盆地的沙漠上層覆蓋了很厚的流沙,風一吹來容易流動,往往成為沙丘,一堆一堆地排列,或星散於地面。這種沙質地鬆柔,行走其上,不僅寸步難行,而且腳步往往下沉。在這種沙漠上,交通很為困難。至於蒙古高原的戈壁,土質含有石質,露出地面,有的地方滿布礫石,有時也稱為「石沙漠」,人在上面行走,沒有什麼困難。在這種荒漠上,不要說修路,汽車也可以隨便跑。從呼和浩特過了大青山以後到百靈廟的途程中,汽車在地面上不一定循著公路,而是可以自由往來。而且,這個地方在較低的地面上可以生長草類。所以在這條路的兩旁,已有不少地方被開墾為農田。
這個盆地的地勢,從整個來看是西北高東南低,可是也有高低間隔的地方。從南向北的人有這樣的印象,就是越北越高,從遠處看是一個高坡,可是上了高坡又是平原。比如從呼和浩特上大青山,是爬上很高的山嶺,可是到了山頂一看,山的北面是平地,好像與山頂差不多一樣高。明朝永樂帝北征,經過興和(今河北省北部的張北縣)的時候說過:「汝觀地勢遠見似高阜,致即又平也。」② 可說是這一帶地形的寫真。秦漢的匈奴人侵襲漢族,自北而南,所謂居高臨下,南下牧馬,就是因為地勢使然。
大戈壁的土質雖為礫石質,可是也雜有不少泥沙。風一吹,細沙就飛揚起來。在較強的北風吹來時,粗的沙石被北風吹到附近的地方堆積下來,其細粒可以一直被吹到華北各省,所以華北的沙土有不少是來自大戈壁。《史記·匈奴列傳》說,衛青圍攻匈奴於幕北時,日暮大風起,匈奴單于與少數騎兵突圍遁跑,可能也是利用滾滾的沙塵作為遮掩而遁跑的吧。
在大戈壁中有很多小盆地,其中較大的有三:其一在東邊,在大興安嶺以西,東西寬約三百公里,南北長約五百公里;其二在中部,在呼和浩特以北,東西長約五百公里,南北寬約三百公里;其三在居延海一帶,東西長約三百公里,南北寬約二百公里。居延盆地雖然有流沙,但有額齊納河從南邊的祁連山經河西走廊流入這個地區,所以沿岸一帶水草比較豐茂。額齊納河古稱「弱水」,又稱「黑河」,其源流主要來自祁連山的雪水。上游的水沿途用以灌溉,到了這個盆地已經減少,每年三月冰融,水量較多。這個地區在前漢時代很為重要。公元前121年,就是武帝元狩二年,霍去病曾帶兵經過這個地方而攻祁連山,《史記·匈奴列傳》說:「夏,驃騎將軍復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里,擊匈奴。過居延,攻祁連山……」《漢書·匈奴傳》說,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又說,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使騎都尉李陵將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里,與單于會,合戰……」可見,居延一帶是漢與匈奴交戰的重要地區。直到後漢安帝的時代(公元107—119年),始置居延縣,屬張掖。漢朝占據了居延,不僅河西得以安寧,對於控制西域也有很大的作用,可見居延當時在軍事上的重要性。
除了大戈壁中的這幾個大盆地,在蒙古高原上還有幾個盆地。一為色楞格河流域,二為科布多盆地,三為唐努烏梁海盆地。色楞格河流域在大戈壁之北,科布多與唐努烏梁海之東。這個地區包括杭愛山與烏蘭台戛山以東,肯特山與阿爾唐烏魯桂山以西和喬倫以北。喬倫是草原地帶與戈壁地帶的分界,喬倫之南,沙磧漸漸地多起來,而進入大戈壁地區。在這個區域裡,肯特山與阿爾唐烏魯桂山是色楞格河與克魯倫河的分水嶺,兩山之東是克魯倫河流域,兩山之西則是色楞格河流域。這個區域除河谷兩旁與一些山區外,多為草原,是即古代的「幕北」。現在蒙古人民共和國的烏蘭巴托是這個區域的大城市,位於土拉河北岸。土拉河是色楞格河的支河,在今日是經濟政治的重鎮,在古代應該也是幕北的要地。
科布多盆地位於大戈壁的西北部,東邊是杭愛山,南邊與西邊是阿爾泰山,北邊是唐努山,中間地形低下,河流向內流,是一個閉塞盆地。圖爾公山是這個盆地的最高山,也是蒙古高原最高的山。山上有雪田冰川,有森林,有草地。從這個地區的南邊,可以越過阿爾泰山到新疆的準噶爾盆地。北邊有好多山口,西北循科布多河與西伯利亞接壤。
唐努烏梁海盆地位於蒙古高原的西北部,南邊有唐努山與科布多盆地為界;北邊有薩彥嶺與西伯利亞分界;東部較高,有哈爾特沙迪克山和烏拉山,兩山之東,河流東流入色楞格河,兩山之西,河流西流入小葉尼塞河。這個盆地向北通往西伯利亞的交通比較方便。
匈奴在強盛時代,其勢力的伸張固是指向西與西北方向,就是在失敗的時期,也是要往這個方向遷徙。大戈壁的居延盆地乃成為匈奴與漢族爭奪最為激烈的地區。匈奴從這裡到河西走廊,進入洮河流域或青海草原,並進一步去控制西域諸國,即現在的新疆一帶。但是,他們也可以通過科布多盆地與阿爾泰山的山口,長驅而入新疆天山以北的準噶爾盆地,或是從科布多盆地與唐努烏梁海通過丁零、堅昆而西走。在強盛時代,匈奴可以經過這些地方,控制河西走廊、天山南北的西域諸國以至蔥嶺、烏孫、大宛以西的康居、大夏等處。在衰弱的時代,匈奴也可經過這些地方而退向蔥嶺、烏孫、大宛以西各地。
蒙古高原的山嶺很多,上面已大致說及,其較重要者是東部的興安嶺、東北的肯特山、西部的杭愛山與阿爾泰山,以及南部的陰山、狼山、賀蘭山。興安嶺自黑龍江北部邊境向南至內蒙古中部西拉木倫河上游地區,延綿一千五百公里,高度在一千至二千米之間,東坡較陡,西坡較緩,向大戈壁傾斜。興安嶺以東為松花江、嫩江流域及其平原,興安嶺之西就是茫無涯際的大戈壁。興安嶺的東坡(尤其是北部)森林茂盛,可以從事農墾;西邊雖然也有海拉爾河總匯了山谷中流出的溪水,但景色與嶺的東邊完全不同,這裡比較干寒,沒有樹木,只有碧綠廣闊而平坦的草原。
肯特山像上面所說,是色楞格河與克魯倫河的分水嶺。色楞格河流域一帶是丘陵地帶,除肯特山外,地形較為平坦。肯特山的山坡也較為平緩,最高峰海拔只有二千八百米,可是這個地區的海拔多在一千六百米以上,所以肯特山的高峰離地面往往也不過幾百米。
杭愛山海拔在二千至三千米之間,兩側崎嶇,山谷之中有平地,所占的面積相當廣闊,北邊得了北冰洋的水汽,雨量較多。故森林頗為茂盛,林間也有野獸,其景色與西伯利亞相似。這條山脈是好多河流的發源地,匈奴時代的幕北王庭似乎也曾到過這條山脈所流出的河水旁邊,應該是史書中所說的「幕北」的重要地區。
阿爾泰山是一條很長的山脈,自西北向東南長約一千六百公里,西段高而東段低,但海拔均在三千米以上。在科布多境內,阿爾泰山的西部與唐努山相接,其東段自西向東,還有四條山脈。阿爾泰山的北坡有森林,南坡沒有,東段伸入大戈壁,無論是南坡還是北坡都沒有森林。
新疆的北部,在天山與阿爾泰山之間就是準噶爾盆地。這裡地勢低陷,來自西北的海洋水汽可以深入,雨雪較多,大部分成為草原。古代天山以北的西域的一些國家,都在這個盆地建立。著名的烏孫國,就占據著這個盆地的西側。匈奴可以通過阿爾泰山的山口來到這個盆地,役屬這些國家。
陰山在大戈壁的南邊,內蒙古自治區境內,略與黃河平行。陰山是匈奴與漢朝的交界地區,北為匈奴,南為漢朝。所謂「不教胡馬度陰山」,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現在乘火車赴呼和浩特與包頭,過了集寧就隱約地可以望到一條從東向西延伸的山脈,這就是過去的陰山。陰山乃是大青山和狼山的總稱,高出海面雖約為二千至三千米,但高出附近的地面只有數百至一千米。從陰山的北坡來看,更顯得不高。陰山沿黃河折向西南就是賀蘭山,賀蘭山從南到北,走向與這一帶的黃河平行。
陰山是古代抗拒匈奴的屏障。陰山之南有一片狹長的平原,從下面來看,陰山不僅可以擋住匈奴人,而且可以擋住酷冷的北風。山北與山南景物完全不同。以呼和浩特附近為例,從山南到山北要越過險峻的蜈蚣埧,由山南至埧底村約為十公里,全為山溝,由埧底逾蜈蚣埧至後埧約十五公里。這是前山與後山的分界處,現在有了公路,行車時仍要小心,有公路之前當更險要。
我們上面曾指出,在戰國時代,燕、趙、秦在其北邊築了長城。現在還有一段古代長城的遺址,綿亘在大青山、狼山靠南邊的山頂上。這一段長城,應該是戰國時趙國所建。為占奪這個地方,趙國與匈奴曾有過長期而激烈的戰爭。後來趙國打敗了匈奴,占據了山南的平原,於是在山上築長城以拒胡。
現在的大青山,十餘年來,除了在山南種植不少樹木,山上樹木不多。可是在古代,這裡卻是森林地帶,應該說,直到13世紀時這裡還有森林。「呼和浩特」在蒙古語中的意義是「青色的城」,「包頭」是蒙古語譯音,意義是「有鹿的地方」。鹿或禽獸出沒的地方,應該是有樹林的地方。原來陰山的森林,經過數百年的砍伐,已使青色的山變得光禿。
我們若把歷史回溯到西漢時代,陰山的樹木必當很多,深密的森林布滿在這條綿長不斷的山嶺之中。這片森林對於匈奴來說是很有作用的。《漢書·匈奴傳》引侯應的話說:
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
陰山的樹木,不僅可以用於做弓矢,也可以用於做車與穹廬的架子及其他用處。匈奴人是遊牧民族,陰山有禽獸,是匈奴人打獵的地方,是其依靠以取食物的地方。這樣看起來,不僅備戰要靠陰山,就是日常生活也要靠陰山,這裡可以說是匈奴人的生命線。因此之故,匈奴在與漢朝的爭奪戰中失敗後,陰山為漢朝占領,匈奴人之過陰山者都哭起來。《漢書·匈奴傳》又引侯應的話說:
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按,指陰山一帶),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
陰山不僅是狩獵的場地,而且是匈奴在軍事上的屏障與隱蔽的地方。匈奴失了陰山,可以說是匈奴帝國衰敗的開始。
陰山保不住了,匈奴在幕南就難於立足。他們跑到幕北,就是越過大戈壁而到了蒙古高原最北的地方。在這裡,地既平又少草木,多大沙。地平則難守,少草木,多大沙,對於隨水草而生活的民族是極為不利的,這也就是《漢書·匈奴傳上》郭吉所謂「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自此,匈奴不僅在軍事地理上處於不利的地位,在經濟條件上也處於不利的地位。幕北既不容易生活,再加以漢朝的不斷攻擊,匈奴就不得不逐漸往西遷徙——遷往天山之北(現在的準噶爾盆地),再遷往烏孫與大宛的中亞細亞地帶,以至歐洲東部的黑海地區。可見,陰山的爭奪戰與匈奴的興衰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上面是敘述蒙古高原的山嶺,我們現在談談這裡的河流。
這個地區東北部的最大河流是克魯倫河。這條河發源於肯特山麓,先向南流,然後折而向東,最後注入呼倫湖。河水大時,可與額爾古納河連接起來,成為黑龍江的上游。這條河的兩岸,除沿河一帶略有草原外都是沙漠,河水主要來自肯特山的雨雪,所以河水深處不過一二米。在肯特山以西,有鄂爾渾河下游的三條支河:依羅河、哈拉河與土拉河。這三條河發源於肯特山的西麓與南麓。土拉河是蒙古水系的重要分界,河之南是內流區域,方向是自北而南,河流很少,從山麓的草原逐漸而至戈壁;其北屬外流區域,方向是自南而北,河流很多,由草原逐漸而至森林地帶。
在蒙古的正北,或是貝加爾湖之南,主要河流是色楞格河,這條河上游有三條支河:北邊一條是穆稜河,發源於汗泰加山脈西麓;南邊一條是喬魯圖河;中間一條是伊第爾河,是色楞格河的正源,與喬魯圖河都發源於杭愛山的北麓。在此以東還有鄂爾渾河,與色楞格河平行,上游也有很多支河。鄂爾渾河與色楞格河匯合於買賣城(今阿爾丹布拉克附近),最後注入貝加爾湖。
唐努山與汗泰加山脈的北部,是小葉尼塞河及其上游施什錫德河的發源地。這條河自唐努烏梁海盆地向西流,到了奇悉爾與自北向南流的大葉尼塞河相匯,然後再向西流,又與自西南來的赫姆奇克河相匯,流入西伯利亞,所以這個地方是外流區域。
西部科布多盆地的最大河流,是科布多河與札布汗河。前者發源於阿爾泰山北麓,注入慈母湖(哈臘烏斯)與喀拉湖(哈臘湖);後者發源於杭愛山南麓,是盆地內最大河流,自東南流至西北,注入吉爾吉斯湖。
在中南部,自杭愛山南麓流出的水,成為翁金河、圖音河與拜達里格河。翁金河在東,圖音河在中間,拜達里格河在西。這三條河的走向都是自北而南。翁金河是這三條河中最長的,自西北向東南,瀦為烏蘭湖。這條河深入蒙古的中部,水量有限。圖音河注入鄂羅克湖,拜達里格河注入邦察罕湖,都是很小的湖泊。
西南方面,發源於祁連山的額濟納河,上游為弱水與臨水,二者經過河西走廊,流至寧夏北部,瀦為居延海。此外,蒙古最大和最多的湖區在西北部的烏布蘇諾爾與科布多省。
大致而言,除了杭愛山脈稍居於偏西北的中部,蒙古盆地四周皆圍有山嶺或高原,中間地勢較低,海拔約一千米或數百米。山嶺高原地帶為河流之所出,唯除正北及西北一些河外流,其餘多是內流河。中間的廣大區域則是大戈壁。
大戈壁的周圍河流很少,而且這些河流水量有限,有的在中途就消失了。至於大戈壁的中部,差不多完全沒有水。所謂湖泊地乃是風蝕的窪穴,一年之中除雨季積了些水外,大部分時間乾涸。然而像上面所說,這個戈壁也不像塔里木的戈壁那樣一望無垠、丘陵起伏、松沙乾燥、深地無水。相反,在這個戈壁中,稍向下掘地往往有水,低洼有水的地方易形成草原,加上土壤中含有鹽分,長出的草很宜於飼畜,所以住在這裡的人民絕大部分都以畜牧為業。
在大戈壁的邊緣地帶,尤其是河流較多的地方,草類或其他植物也較多。在雨雪較多時,這裡的草原便擴展範圍,向戈壁地帶發展,使戈壁的面積縮小。雨雪較少時,草原縮小了,戈壁遂擴展開來。這與畜牧事業有著密切的關係。水草豐富,則畜牧繁盛;水草缺乏,畜牧便受到影響。所以住在這個地方的人們往往從一個地方遷到另一個地方,所謂「逐水草而居」,就是這個意思。
從整個蒙古的地理來看,荒漠地帶所占的比例最大,草原因雨雪的多少而時大時小。然而,植物之中生長得面積最廣的還是草類。有些地方雖也可耕種,但是地域既小,能種的農作物也主要是大麥與燕麥。山區地帶也有森林,但是高山(如阿爾泰山)在海拔三千三百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已屬於永久積雪,在這些地方,連植物的影子也不見。
在匈奴的本部里,現在看來也有不少湖泊,但是史書所記載的湖泊並不很多。「居延澤」現稱嘎順諾爾,是史書屢載的湖泊。但這個澤或海,在匈奴時代來說,是匈奴出河西走廊與西域的交通要衝。在交通上與軍事上,這是個重要地方,在經濟上的作用可能也有一些,但不明顯。自公元前121年霍去病阻斷了匈奴這條通路及公元前102年路博德築遮虜鄣以防備匈奴之後,在這個海邊,漢人曾從事農墾,但直到現在,這一帶還是地廣人稀。居延海的水來自祁連山,下游稱額濟納河,流經張掖、鼎新等處,然後北流到內蒙古的西部而瀦為居延海。居延海分東、西兩海,東海小而西海大,東海淡而西海咸,東海還產有不少魚,海邊蘆草叢生,也有樹木。
在大戈壁的地區中,除了居延海還有好多湖泊。如烏蘭泊,是翁金河所瀦成的湖泊,翁金河的水量減少,這個湖泊的水量就要減少。又如巴格布克多山麓的密堪泊,主要靠泉水匯流,遇乾旱,地下水面低於湖床時,湖水也就要枯乾。總而言之,大戈壁的湖泊多是低洼地方,雨天時候成為湖泊,一到旱季,湖水也就要干。
「北海」就是現在的貝加爾湖,也是史書所屢記的湖泊。《漢書·匈奴傳》中說到這個湖的有幾處,說是一個很大的湖。在匈奴的時代,雖非完全沒有人煙的地方,可是到過或住在這個地方的人必定寥寥無幾。匈奴的於靬王曾在這裡狩獵,可能負有監視丁零人的任務,但是他死之後,並沒有派人替代。他的士卒走了以後,幾乎又是空無人煙了。
在色楞格河流域的西北角,有一個庫蘇古爾泊,南北長一百三十公里,東西最寬處約四十公里,是現在蒙古地區最大的湖。湖在四面高山之中,四周林木茂盛,色楞格河的上游額格河的水源多來自這個湖。在湖南部的木倫河與依德爾河之間,還有一個桑金達賴泊,是一個高山湖泊,沒有出口,成為鹹水湖。
在科布多盆地中,湖泊很多,著名的有慈母湖、喀拉湖與吉爾吉斯湖。慈母湖在科布多城東約四十公里處。喀拉湖在慈母湖東約五十公里處,形狀狹長,北部水常流動,水味淡;南部水常停滯,水味咸。吉爾吉斯湖在喀拉湖北約八十公里處。
唐努烏梁海盆地也有很多湖泊,但面積很小。在盆地東南有德里湖,北部在貝克穆河中游有多齊湖、托羅湖與那雅湖。這些湖雖遠不若科布多盆地或色楞格河流域的湖泊之大,但這些小湖盛產魚類。
陰山以北是寒冷地帶,史書稱為「苦寒之地」。冬季來得很早,所謂「胡天八月即飛雪」,就是這個意思。《漢書·匈奴傳》引嚴尤上書王莽說:「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又,《漢書·匈奴傳》記李廣利降匈奴,被匈奴殺死後,雨雪數月不停。同傳又指出,常惠與烏孫擊敗匈奴之後,在一日之中,下雪深丈余。這都說明匈奴的本部是一個極為寒冷的地方。
當然,在這麼大的地區中,氣候也並非到處一樣。比方大戈壁的冬季各月,氣溫下降到零下20度很為普遍,水都結冰,人們要用雪作飲料。霜雪在九月上旬就已下降。幕北的色楞格河流域則更為寒冷,史書中說幕北苦寒的地方很多。在這個地區,北邊少有高山阻止從西伯利亞來的寒潮,所謂蒙古高壓的中心就在這個地區,氣候非常乾燥、寒冷。在烏蘭巴托一帶,氣溫可以低到零下40度以下。一年之中,植物能夠生長的時間只有約一百天。到了夏天,這一帶平均溫度雖為17.1度,但有時也高達34.3度,又可以說是酷夏了。不僅一年之中的氣候差別若是之大,一日中白天與夜間氣溫相差有時也很大,白天似炎夏,而夜間則似嚴冬。住在蒙古高原的人們,夏天也帶著一件皮大衣,是有其理由的。不過應該指出,就是在夏天,所謂酷熱的時間也是極短的,嚴冬可以說是這個地區經常性的氣候。
① 見《史記會注考證》。
② 見金幼孜《北征錄》,《豫章叢書》本第九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