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貓穆爾的生活觀 · 第四部分

高級文化的良好後果人成熟的歲月 [穆爾繼續寫]欣茨曼那番動人的說教,喪宴,美麗的米娜,咪斯咪斯的重新找到,跳舞,所有這一切都引起我內心感情的重重矛盾和衝突,使得我,像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慣常說的那樣,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樣辦,於是在某種令人沮喪、擔憂的心態中,希望像穆齊烏斯朋友那樣躺在地下室的墓穴中。這當然是非常糟糕的,要是我腦子裡不存在真正崇高的詩人思想(它馬上為我提供豐富的詩行,我馬上記錄下來),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會變成怎樣的人。詩之絕妙,首先表現在:作詩,雖然押韻有時要付出某些汗水,可畢竟會引起一種奇妙的內心愜意,這種愜意會克服人世間的痛苦,正如人們想要知道的那樣,它甚至時常戰勝飢餓和牙痛。作詩者,由於死神奪去了他的父親、母親、夫人的性命,雖然每次喪事發生時有理由難以控制自己,不過在想到那優美的哀悼即興詩——他在思想上準備接受它——時318;從不會非常傷心的,而且只會想要再次進洞房,以便不要放棄這類再一次悲劇性歡欣鼓舞的希望。 下面詩行,用詩的力量並真實地描寫我的狀況以及從痛苦到快樂的轉變。 你聽!是什麼東西在荒涼寂寞的地下室漫步穿越昏暗的房間? 是什麼東西向我呼喊:『別遲疑啦!』 誰的聲音訴說難熬的痛苦? 我忠實的朋友埋葬在那兒, 它迷惘的靈魂渴望瞧見我。 我的安慰使它在天國精神抖擻, 我就是向它預告生命的人! 肯定不是!這並非飄忽不定的影子, 它自身發出如此的聲音! 這些聲音渴念著忠誠的丈夫, 渴念著他,他仍然如此熱戀著! 里納爾多希望他歸來, 可如何歸來呢?——我不是見到利爪嗎? 不是見到懷著嫉妒的憤怒目光嗎? 她就是那個女人!——往哪兒逃! 哈!是什麼情感糾纏著我的心胸。 我看見生活的最大樂趣, 在白雪般純潔的青春中出現。 她歡蹦亂跳,靠近我,在我這個幸運兒, 變得越來越明亮。 地下室充滿了芳香, 心胸變得輕鬆了,心情卻變得沉重了。 朋友亡故——找到了她—— 狂喜!——歡樂!——難熬的痛苦! 夫人——女兒——新的傷口! 哈!你,你這顆可憐的心要破碎嗎? 然而一次喪宴,一次歡快的跳舞 就能使思想迷惑嗎? 不,我必須抵制這樣的活動, 唯獨虛偽的榮光能迷惑我。 滾開吧,你們這些愛慕虛榮的幻覺, 你們要自願地為高級的追求騰出地方! 雌貓甚至策劃某些事, 她愛,她恨,卻幾乎不知道為什麼。 哦,米娜,咪斯咪斯,你們不作聲,不理睬, 只是垂下眼睛,狡猾的女流! 有害的毒汁,我不願意吸取, 我逃跑開,穆齊烏斯的仇報了。 非凡的朋友!——是的,每次吃烤肉, 每次吃魚時,我都想起你來! 想起你的智慧,想起你的業績, 想起雄貓都應完全像你那樣。 要是卑鄙的罪惡狡猾成功地 毀滅你,高貴的朋友。 那麼嗜血成性的尖嘴狗是恥辱的, 誰為你哭泣,誰就為你報仇。 我心中感到如此不舒服,如此悲痛, 卻根本不知道為什麼, 不過我要感激嫵媚的繆斯, 感激幻想勇敢的飛翔。 現在我覺得身體又好些了, 甚至食慾不減, 像穆齊烏斯那樣是個饕餮, 心中完全充滿了詩歌。 藝術啊,你是來自高級境界的孩子, 你是最深切悲痛的安慰者。 哦!讓我以天才的駕輕就熟技藝, 隨時創作出詩歌來。 「穆爾,」高貴的婦女們, 心地善良的少年們這樣說道,「哦,穆爾, 你那一顆詩人之心,一種親切的信任, 在我們心中喚醒你那甜美的名字穆爾!」 作詩有著令人太愜意的作用,我不能滿足於寫作這首詩,而是用同樣的駕輕就熟技藝,用同樣的運氣接連寫出許多詩來。我也許會在這裡向親愛的讀者朗誦我一些最成功的得心應手之作,要是我不準備把這些名優佳作連同我在空閒時候寫就、幾乎令我笑破肚皮的許多笑話和即興詩作一起,在《我在激情中的創作》的標題下發表出來的話。我得說說令我頗感光榮的事,就是即使在我的少年歲月,當高昂的激情尚未完全消退時,我那對應有事務懷有的敏銳理智和良好禮節,就已對每種病態的心醉神迷占據了上風。因此,我也成功地完全壓制住了對美麗米娜那種突然心血來潮、一時感情衝動產生的愛情。在冷靜思考時,有朝一日我還是必定會覺得這種激情在我的情況中還是有點愚蠢的。但隨後我也獲悉,米娜儘管表面上看來天真、溫順,其實是個魯莽、思想固執的東西,她在某些時機引起最謙虛樸素的雄貓少年們的注意。可是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我馬上避免見到米娜,而由於我更加害怕咪斯咪斯提出的要求和她那奇特、怪僻的個性,這樣我就母女兩個誰都不見,而是孑然一身待在房間裡,既不進地下室,也不上閣樓、房頂上去。師傅似乎高興看到這種情況;要是他坐在寫字桌旁研究,他會允許我坐到他背後的靠背椅子上,伸長脖子通過他的胳膊去瞅瞅他正在閱讀的圖書。這是一些極其精美的圖書,我們——我與我的師傅,一起以這種方式仔細研讀了,諸如阿佩爾的《De prodigiosis naturae et artis operibus, Talismanes et Amuleta dictis》319、貝克爾的《魔幻世界》320、彼特拉克的《回憶錄》,等等。這些作品讓我得到了消遣和解悶,給了我的思想以新的鼓舞和動力。321 師傅外出了,太陽顯得親切和藹,春天的芳香從窗口飄進來,令人心曠神怡;我忘記了先前打定的主意,還是漫步攀上了屋頂。可我剛剛到了上面,就已瞅見了穆齊烏斯的遺孀,她從煙囪後面走出來。我害怕得一動不動,就像足下生根似的。當時我就聽見她不斷地用責備的話語和保證來纏磨我。要是真的相信她這一套,那就錯了,大錯特錯了。年輕的欣茨曼緊跟在她後面走來,用親昵的名字呼喚漂亮的遺孀,她站立著,用甜言蜜語迎接他,他們倆帶著含情脈脈的神情彼此打招呼,接著匆匆地在我身邊走過,並沒有向我打招呼,或者像平時那樣起碼理會我。年輕的欣茨曼在我面前確實感到羞愧,因為他的頭耷拉到地板並且垂下了眼睛,而舉止輕佻、好賣弄風情的遺孀卻向我投來幸災樂禍的一瞥。 雄貓嘛,就其心理氣質而言,還是一個甚至是愚蠢的生物。穆齊烏斯的遺孀另外還有個情侶,這我本來是無法高興,也必定高興不起來,可是我禁不住心裡生悶氣,這正是吃醋的表現。我發誓永遠不再到樓頂上去,相信那兒我可能會大難臨頭。這樣我就經常跳到窗台上,沐浴陽光,往下面瞅瞅街景,散散心,進行各種各樣深思熟慮的考察,把令人開心的事同有益的事聯繫起來。 我所考察的一個題目就是:為什麼我還從來想不起出於自願,毫不畏懼地坐到住宅大門前或者再到大街上優哉游哉地散步,就像我看到我種群中許多人所做的那樣呢。我設想這樣做是極其開心的事,並且相信。如今,由於我已進入成熟歲月並且積累了足夠的生活經驗,那就根本談不上早先命運把我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年扔進世界裡時陷進過的那些危險了。因此,我心安理得地從樓梯上漫步下來,首先坐到門檻上,沐浴在最明媚的陽光中。我做出一種姿勢令每個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個受過教育、有教養的雄貓,這是不言而喻的。我坐在住宅大門前,感到怡然自得。強烈的陽光使我的皮毛感到暖融融的,非常愜意,這時我用彎曲的爪子輕輕地擦拭嘴和鬍子,這時有幾個年輕姑娘在我面前經過,她們提著帶鎖的書包,必定是從學校里出來的,她們見我這樣擦拭嘴和鬍子不但顯示出很大的樂趣,而且還賞給我一塊白麵包,我按照通常的禮貌表示最由衷的感激後欣然收下來了。 我更多的是玩弄人家送給我的贈品,而不是真的準備去吃它,可就在這個時候,我身邊響起一陣強有力的吼叫聲突然打斷了我的嬉戲,嚇了我一大跳,原來是強壯的老傢伙,蓬托的叔叔,鬈毛狗斯卡拉穆茨站在我面前。我原想縱身一跳離開大門,可是斯卡拉穆茨向我吆喝道:「別當個膽小鬼,安安靜靜地給我坐著;他相信我會吃掉他嗎?」 我極其卑躬屈膝地問道,我在哪方面也許可以為斯卡拉穆茨先生盡我的一點兒微薄的力量呢,可,可他粗暴地答道:「無論哪一方面他都不能,根本不可能替我效勞,穆爾先生。這怎麼可能呢?可我想要問問他,他是否也許知道我那放蕩不羈的侄子,年輕的蓬托藏在哪兒。他確實跟他一起閒逛過,而令我頗為生氣的是,你們倆似乎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到底是這樣嗎?他務必告訴我,他是否知道這個小子在哪兒遊蕩;我已經多天沒有見到也了。」 這個悶悶不樂的老頭子那高傲自負、瞧不起人的舉止著實令我難堪,我冷冷地保證說,根本談不上並且也從來談不上我與年輕的蓬托之間的親密友誼。尤其是最近一個時期,他完全避開我,不跟我來往,再說我也根本沒有拜訪過他。 「那好吧,」老頭子嘟噥道,「那好吧,這令我高興,這也表明這個小子有自尊心,並沒有馬上跟形形色色的歹徒同流合污,胡作非為。」 老頭子這番話叫我忍無可忍,我火冒三丈,學生時期的脾氣又被激發出來了。我忘卻了一切恐懼,對這個可恥的斯卡拉穆茨直言不諱地回敬了一句分量夠重的話:「老粗魯!」同時抬起我那有尖利趾甲的右爪子,確切地說,是朝著鬈毛狗左眼的方向抬起。老傢伙連連後退兩步,不像先前那樣粗魯地說道:「哎呀,哎呀,穆爾!您別見怪,我可沒有惡意,您本來就是一隻好雄貓嘛,此刻我要向您提出忠告,您要當心蓬托,這個精明能幹的傢伙!您大概會相信,他倒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可是舉止輕浮!對各種各樣放縱的惡作劇、調皮搗蛋的事,都懷有興趣,生活上不嚴肅,不懂禮貌!不守規矩!您要當心,我說,因為他很快將引誘您加入您本不適合參加的形形色色的社團,那時您得違背自己的天性,帶著難以形容的痛苦,去同他人交往,為此您的個性,您那不說假話、不弄虛作假的道德風尚——這些您剛才已對我證實了——就要敗壞了。您瞧,好穆爾,我已說過,您樂意傾聽善意的教導,這您作為雄貓是值得珍視的!您瞧!一個少年即使搞出那麼多瘋狂的、令人不快的,是的,不正經的惡作劇來,可要是有時顯示出那種柔弱的,是的,多愁善感的善心(它總是秉性活潑開朗的人特有的),那麼用法國的表達方式,那就是說:『Au fond322他還是個好小子』,這就可以原諒他抵制所有習俗和制度而干出的一切事情了。不過,美好事物之實所在的地基,處於很深的地方,而地基上面堆積了許多放縱生活的垃圾,使得美好事物勢必窒息於萌芽狀態之中。為了顯示真正美好感情,人們時常閒扯那種好心腸,要是他無法辨別戴著耀眼面具的惡魔,那就讓他見鬼去吧。哦,雄貓,你相信我這條力圖在世界上有所作為的老鬈毛狗的經驗吧,你不要為那可詛咒的『其實他是個好小子』所迷惑。要是您也許見到我那放蕩的侄子,那就請您把我跟您說的統統告訴他,願您跟它的昔日的友情一刀兩斷,徹底決裂。上帝保佑您!好穆爾,這塊麵包您大概不吃吧?」 說著,老鬈毛狗斯卡拉穆茨叼走了放在我面前的那塊白麵包,火速送進嘴裡,然後悠然自得地揚長而去,離開時,他垂下腦袋,讓長滿長毛的耳朵拖著地面,尾巴稍稍搖晃著。 我若有所思地目送老人離去,他的處世之道我完全理解。「他離開了嗎,他離開了嗎?」我背後有人這樣輕聲細語地說,我一見到年輕的蓬托,感到非常驚訝。原來他悄悄地躲到門後,久久地等待著老人離開我。蓬托的突然出現令我感到難為情,因為我覺得老叔父的委託——其實現在我就得轉達他委託我說的話——似乎還是有點令人焦慮的地方。我想到蓬托曾經對我說過的那番令人不寒而慄的話:「要是你鋌而走險,貿然發表仇視我的敵對思想,那我在力氣和動作靈活方面占了你的上風。我只要一個跳躍,我那鋒利牙齒使勁地一咬,就會讓你馬上就地送命。」我發覺沉默更加明智。 我這些內心的憂慮可能使我外在的舉止顯得冷漠和不自然。蓬托用銳利的目光瞅著我,隨後發出爽朗的笑聲,喊道:「好友穆爾!我已覺察到了,我的老叔父跟你講了我的許多壞話。他說我放蕩不羈,沉湎於各種各樣的惡作劇和放縱的行徑。別那麼愚蠢,他講的一切,哪怕是一個字,都不要相信。首先要這樣做!你好好地瞅瞅我,然後告訴我,你對我的外表是怎樣看的?」我端詳著年輕的蓬托,發覺他從未吃得如此胖乎乎的,如此帥,發覺他從未如此和藹可親,穿著如此時髦雅致的衣服,他的整個氣質從未如此令人愜意地協調。我把我的看法直言不諱地告訴了他。 「那好吧,」蓬托說,「那好吧,好穆爾,你會相信嗎,一條一貫玩世不恭的鬈毛狗,在不良的社交圈子裡廝混,沉湎於低級的放蕩生活,沒有從中發現本該有的樂趣,而純粹是出於無聊,其實就像許多鬈毛狗的情況那樣,你會相信一條如此的鬈毛狗能夠有(我)這樣的外表嗎?你尤其稱讚我整個氣質的和諧。光這點我就得向你說明,我那悶悶不樂的叔父犯了多大的錯誤;你是只懂文學的雄貓,你想想那個生活中的智者吧,他這樣回答一個就一次放蕩行為著重訓斥整個發展不和諧的人:『不道德行為可能有協調嗎?』好友穆爾,你不是每時每刻都對我老叔父的非法誹謗感到驚奇嗎。脾氣惡劣和吝嗇,所有的伯父叔父就是這個德行,因此,他把他的滿腔怒火都發泄在我身上,因為他par honneur323得支付我曾向一個香腸小商販借的一些小賭債,該商販容忍在他那兒從事違禁的賭博,時常把塞佛拉香腸324、燕麥或大麥糊和肝(也就是適合做香腸的東西)給賭徒們做預付款。可是隨後老頭子老是想著我的生活方式恰好不大光彩的某個時期,但是這個時期早已過去,接踵而來的是個懂禮節、守規矩,極為美好的時期了。」 這時路上竄出一條大大咧咧的兇猛的看家犬,瞅著我,仿佛還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人似的,對著我的耳朵喊叫出最粗野、狂妄無禮的話語,然後一口咬住我那伸得長長的尾巴,看樣子他討厭我的尾巴。我正要高高地直起身子來反抗時,蓬托就已朝這個傷風敗俗、愛好吵架者猛撲過去,兩三回合就把他撞翻在地,弄得他叫苦連天,夾緊尾巴快快跑開,就像一支離弦的箭那樣。 蓬托以行動表明,他對我懷有好意,表明他的友誼是有實效的,這令我異常感動。因而我在想,斯卡拉穆茨叔父曾經想要讓我對其產生懷疑的那個說法,即「其實他是個好小子」,從更好的意義上說,還是可以用在蓬託身上的,而且,比起某些人來,他有更多理由為他辯解。總之,我覺得老頭子確實把情況看得太不妙了,蓬托固然輕浮,但從不可能搞惡劣的惡作劇。我把我所有這些看法統統直言不諱地對我這位朋友說了,同時用最親切友好的表達方式感謝他承擔了保衛我的責任。 蓬托一邊像他一貫的做法那樣,用狡黠的眼睛環視四周,一邊答道:「好穆爾!這個迂腐死板的老頭子沒有把你搞糊塗,並且你也熟知了我的好心腸,實令我高興。穆爾,不是嗎?我狠狠地教訓了這個高傲自負的青年。——他很久都會想起此事。其實,我今天整天都在窺視著他,這個搗蛋鬼昨天偷了我一根香腸,為此得要受到懲罰。這種事我是求之不得的,就是我一方面順便為你蒙受的災難,遭到的不公正待遇報了仇和雪了恨,同時我還能以這種方式向你表明我的友誼;正如人們慣用諺語說的那樣:我是一箭雙鵰,一舉兩得。那好吧,我們再回到我們先前的話題來!好穆爾,你再次仔細地端詳我,然後告訴我,你是否覺察到我的外表根本沒有變化?」 我仔細地端詳我年輕的朋友,哎喲天哪,他戴的那條做工精細的銀項鍊,現在才映入我的眼帘,項鍊上鏤刻上這樣的字: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馬爾沙爾街46號。 「怎麼,」我驚訝地喊道,「怎麼,蓬托,你離開了你原來的主人,那位美學教授,去投靠一位男爵嗎?」 「其實,」蓬托答道,「並非我要離開教授,而是他踢我,鞭打我,把我攆跑了。」 「你的主人平日儘可能表示出對你的喜愛和仁慈,」我說道,「怎麼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呢?」 「哎呀,」蓬托答道,「這是個荒謬、令人生氣的故事,它只是通過為戲弄人的偶然事件而玩的奇特遊戲,才使我交了好運。只是我那愚昧無知的好心腸要對整個事情負責,當然,我那帶有一點兒虛榮心的自我吹噓,也摻雜進我的好心腸中來了。我每時每刻都想要向我的主人顯示出友好而周到的舉止,向他表現出我的機靈和受到的良好教育。所以我也習慣於把地板上零零碎碎的東西都給主人叼來,即便他沒有提出要求。那好吧,你也許知道了,洛塔里奧教授有個既非常年輕又非常漂亮的妻子,她極其溫柔地愛著他,對此他根本不可以懷疑,因為她每時每刻都向他保證她的忠誠,並且偏偏當他埋頭讀書,為授課做準備時給他大量的親吻和愛撫。她就是家庭本身,因為她從不在十二點鐘前離開住宅,因為她十點半就已起床,而且,簡直成了她的習慣,即她不拒絕跟女廚師、跟女清潔工商討家中的事務,哪怕最微小的事務。要是傭工的周薪由於某種預算外的支出緣故而過早地從錢袋中溜走,同時又不要驚動教授先生,那她就利用貸款。貸款利息呢,她用幾乎沒有穿過的衣服償還。女僕圈子的人星期日驚訝地看見打掃房間的女工擦拭這樣的衣服,也許還有用羽毛點綴的帽子,這些衣物均可用來頂替某些秘密外出辦事和其他效勞的工錢。一位可愛的妻子有那麼多完美無缺的地方,如此的區區小蠢事(究竟可以稱為蠢事嗎?)幾乎是不可以責怪的:就是她一貫極為熱心地追求最時尚的款式,最時髦的和最昂貴的衣物,她都覺得不夠時髦,不夠昂貴;一件衣服就穿了三次,一頂帽子戴了四次,一條土耳其圍巾圍了一個月,她就感到厭惡,價值連城的衣帽廉價甩掉。說一位美學教授夫人對美觀的外表造型有審美感,那一點兒也不奇怪,而要是這種美感表現在:夫人帶著顯然美滋滋的神態,讓她那閃爍發光的目光落在一位美麗少年身上,並且有時對他還有點兒緊追不放的意思,那麼她的丈夫只會感到非常高興。有時候我察覺到教授這個或那個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年輕學生沒有走進大學教室之門,而是輕輕地推開進入教授夫人房間之門,同樣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去。我幾乎得要相信,這種弄錯,這種入錯門的事,絕非無意或者起碼沒有人後悔,因為每個走進去的男青年都沒有趕快改正自己的錯誤,而是過了好一陣子才走出來,確切地說,懷著笑眯眯的心滿意足的目光出來,仿佛他覺得訪問教授夫人與聽教授的一堂美學課同樣都是開心和有益的。對漂亮的萊蒂蒂婭(教授的夫人是這樣叫的)我沒有太多的考慮。她不喜歡我待在她的房間裡,這不無道理,因為即便是最有教養的鬈毛狗當然也不該到這樣的地方去:這裡它每走一步都要冒撕破衣服的羅紗花邊、弄髒到處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的危險。可是教授夫人的惡毒守護神卻願意我鑽進她的內室里。」 有一天,教授先生午飯時喝酒過多,多於恰到好處,因而陷入一種亢奮狀態。回到家後,他違背平日的習慣,徑直走進他夫人的小房間,我躡手躡腳地(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特殊的樂趣驅使我這樣做)跟著從門口溜進去。教授夫人穿著便服,其色彩之白可與剛下的皚皚白雪媲美。她的整個穿著既表明某種認真細緻,也表明梳妝打扮上的高超技巧,這種技巧藏在簡樸背後,就像一個隱藏著的敵人獲勝更加肯定無疑那樣。事實上,教授夫人,人見人愛,極為討人喜歡,喝得半醉的教授比平日更強烈感受到這點,他墜入愛河,欣喜若狂,用最親熱甜蜜的名字稱呼嫵媚可愛的夫人,給她許多最溫柔多情的愛撫和親吻。期間根本察覺不到她有某種心不在焉,心神不定,某種惶恐不安的不快情況,這從教授夫人整個氣質中都明白無誤地表現出來了。對激情滿懷的美學家那種不斷增強的柔情蜜意,我感到不悅和反感。我按照我消磨時光的老方式,在地板上找來找去。教授在極度興奮、心醉神迷中大聲呼喊道:『極其美麗、令人肅然起敬、叫人驚嘆不已的妻子,讓我們……』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我用後腿蹦蹦跳跳地朝他跳去,每次都像這一回行動那樣,即稍稍搖晃著我的短尾巴,以優雅的動作給他叼去我在教授夫人沙發下面發現的精美橙色男手套。教授凝視著手套,就像從一場美夢中驚醒似的,喊叫道:『這是什麼?誰的手套?手套是怎樣進到這房間裡來的?』說著他從我嘴裡接過手套,看看它,把它舉到鼻子旁,接著又喊叫道:『這隻手套從何而來的?萊蒂蒂婭,你告訴我,誰到你處來過?』『你怎麼啦,』嬌媚、忠誠的萊蒂蒂婭帶著沒有把握的尷尬腔調(她力圖把這種腔調克制住,結果徒勞),『你怎麼這樣奇怪啦,親愛的洛塔爾325,這隻手套會是誰的呢?少校夫人來過這裡,告辭時未能找到手套,她以為丟失在樓梯上呢。』『這個身材矮小、柔弱的女人,她的整隻手都可以伸進手套中的拇指里!真他媽見鬼,哪個愛打扮的小子來過這裡?——因為這個可詛咒的東西聞起來有香皂氣味!不幸的女人啊,誰來過這裡,多麼可怕的罪惡,欺騙在這裡破壞了我的寧靜,破壞了我的幸福?你這個卑鄙可恥、腐化墮落的女人!』 「聽了丈夫的指責,教授夫人正要暈倒過去,就在這個時候,女清潔工走了進來,而我呢,為擺脫這場由我挑起的夫妻間不愉快吵架,幸災樂禍地快快逃出去。」 「第二天,教授默默無言,沉浸於沉思默想之中:唯獨一個想法,他似乎在琢磨著,在冥思苦想著。那當然就是他囉!這是從他那默不作聲的嘴唇中有時不由自主地滑出來的話語。傍晚時分,他拿起帽子和手杖,我高興地又跳又吠;他久久地瞅著我,眼裡噙著晶瑩的淚水,他帶著深深憂傷的聲調說道:『我的好蓬托!忠誠老實、善解人意的朋友!』接著,他快步走到大門前,我緊跟在他後面,下定決心,藉助我掌握的一切技能,去使這個可憐巴巴的男人開心。大門近旁,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遇見我們,他是我們城市裡身材最苗條的先生之一,是一位漂亮的英國人。男爵一見到教授,就快步向他靠近,先是詢問教授,繼而卻又詢問教授太太的健康狀況。教授在思想困惑中結結巴巴地說了些誰也聽不懂的話。『事實上,天氣非常炎熱!』男爵說道,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綢布,卻同樣迅猛地甩出了一隻手套,我按習慣把它給我的主人叼去。教授迅速從我的嘴裡把手套奪過去,喊叫道:『男爵先生,這是您的手套嗎?』『當然囉,』後者答道,為教授的情緒激動感到驚訝,『當然囉,我相信我在掏綢布的一瞬間把它從外套口袋裡甩出來了,殷勤的鬈毛狗把它撿了起來。』『這樣說來,』教授一邊把我從教授夫人房間沙發底下找出來的那隻手套遞給他,一邊用尖刻的口吻說道,『這麼說來,我很高興能把這隻手套的雙胞胎手套呈獻給您,它是您昨天丟失了的。』」 「沒有等待這個顯然面有愧色的男爵的回答,教授就憤怒地從那兒跑開了。」 「我避免尾隨著教授走進他可愛夫人的房間,因為我預料到風雨欲來,很快就可以聽見這場家庭風暴一直怒吼到走廊外面。我躲到走廊上一個角落裡竊聽,發現教授怒不可遏,氣得滿臉通紅,把打掃房間的女僕先是趕出房間,繼而,當她仍要說些不知深淺的話時,把她掃地出門。到了深夜,教授在他的房間裡感到精疲力竭。我通過低聲哀鳴,讓他知道我內心對他怏怏不樂的倒霉事兒的同情。這時他摟抱著我,把我緊抱在他的懷裡。仿佛我是他最要好的知心朋友。『善良、老實的蓬托,』他帶著十分令人憐憫的腔調這樣說道,『忠誠的朋友,你,唯獨你把我從一場迷人的夢幻中喚醒,它不讓我認識到我的恥辱,你使我掙脫了一個狡猾女人給我戴上的枷鎖,從而我又能成為一個自由自在、不受約束的人了!蓬托,我該怎樣感謝你呢!你永遠不要離開我,我願意像對我最要好、最忠誠的朋友那樣保護你,照料你,要是我想到難受的倒霉事絕望了,唯獨你將會安慰我。』」 「一位思想高尚、知恩圖報的人這番感人肺腑的表示,被廚娘打斷了,她臉色蒼白、驚惶失措地衝進來,向教授捎來可怕的消息,說教授夫人病臥床上,出現痙攣,極為可怕,快要不行了。教授飛快地跑下去。」 「有許多天,我幾乎見不到教授的身影。我的膳食,平日都是教授本人親切地關照的,現在轉交廚娘負責。可她是個悶悶不樂、沒有教養的人,不情願給我平日那樣的美味佳肴,而只給我極為粗劣、幾乎沒法食用的便餐。有時候,她把我完全忘了,這樣我不得不依靠友好的熟人維持生活,甚至外出掠奪,以便塞飽肚子。」 「一天,我飢腸轆轆,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耳朵在住宅里躡手躡腳地來回走動,教授終於對我予以重視。『蓬托,』他微笑著喊道,他的面容總的說來宛如明媚的陽光,『蓬托,我誠實的老犬,你到底藏到哪兒去了?我可好久沒見到你了!我甚至以為,人們完全違背我的意願,冷落了你,沒有細心地給你餵食,是不是?那好吧,過來,今天你又該從我這裡得到菜餚了。』」 「我尾隨著心地善良的主人走進餐室。教授夫人,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花,正如她的丈夫滿面紅光那樣,迎著他走來。兩人彼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多情,她稱他『英國佬』而他卻叫她『我的小耗子』,他們倆像一對斑鳩那樣親熱、擁抱和接吻。見到此情此景,實令人十分高興。嫵媚的教授夫人甚至對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友好。好穆爾,你能夠設想到的,在我向主人獻我那天生的殷勤時,我懂得讓我的舉止彬彬有禮,動作優雅美觀。可誰能料到我會遭到什麼樣的懲罰呢!要是詳詳細細地向你講述我的敵人為毀滅我起見,而對我搞的所有這些陰險奸詐的惡作劇,那我會感到很傷心難受的,更有甚者,這樣做會使你感到睏倦。因此,我願意局限於只提及一些情況,這些情況將會讓你對我的不幸的處境有個真實的印象。我的主人在餐室進餐時,慣於把給我的一份湯、蔬菜和肉送到火爐旁的一個角落裡。我在吃東西時,非常規矩,吃得乾乾淨淨,因此在鋪了木板的地板上,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油垢都看不到。所以,這樣的事令我驚惶失措:一天中午,給我盛飯菜的缽,在我幾乎還沒有靠近它時,就已經破碎了,漂亮的地板上流滿了含油脂的湯。教授怒沖沖地斥責我;教授夫人儘管試圖為我辯解,可在她蒼白的臉上還是可以看到面帶怒色。她說,那個難看的污點即使無法除掉,那也可以把該地方刨去或者鋪墊上一塊新的木板。對如此的修補,教授深惡痛絕,他仿佛已聽見青年木匠在刨板,在錘擊,因此,正是教授夫人那些熱情友好的辯解詞,現在才使他真正感受到我的所謂笨拙,因而除給我那些嚴詞斥責外,還給我帶來了幾記狠狠的耳光。我驚愕地站在那兒,意識到自己的無辜,我根本不知道我該想什麼,該說什麼。這類事情發生過兩三回後,我才發覺這裡有鬼,有奸詐!有人給我遞過去似破非破的缽,只要輕輕一碰勢必就破碎了。我不可以再待在房間裡了,我在房間外面得到廚娘發給我的飯食,但少得可憐,因此,為難受的飢餓所驅使,我就得設法去搶一些麵包、一些骨頭吃。此外,我每次行動時都造成很大的噪音,因此只要可能談到滿足最迫切的生理需要時,我就得讓人家譴責我自私自利的盜竊行為。還有令人更生氣的事呢——廚娘大吵大嚷地抱怨說,她的一條很好的羊腿從廚房裡不翼而飛了,肯定是被我偷走了。」 這件事作為一樁重要的家庭事務擺到了教授面前,教授認為,他平日從未察覺我有盜竊的癖好,而且我的盜竊技能也完全沒有訓練出來。說我吞吃了整條羊腿而又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那也是不可設想的。於是人們到處搜尋,竟然在我的窩裡找到了羊腿的剩餘部分!穆爾!你瞧,我用爪子按在胸口上向你發誓,我完完全全是清白無辜的,我沒有偷竊烤羊腿的念頭。我信誓旦旦,自稱無辜,可這有什麼用呢,因為證據對我不利!教授同我一起遊玩後看到他的好意被誤解時,就越加氣憤了。我遭到一頓狠狠的毒打。如果說教授隨後仍讓我感到他對我懷有厭惡,那麼教授夫人對我則更加友好,她撫摸我的背,甚至有時還給我一點美味的小吃,這樣的事以往從來沒有過。可我哪能料到所有這一切,只不過假仁假義的騙人勾當,然而這很快就水落石出了。餐室的門敞開著,我飢腸轆轆、垂涎三尺地往裡瞧,痛苦地想昔日的美好時光,那時,當烤肉的香氣飄散來時,我乞求地瞅著教授,並且,像人們常說的那樣,用鼻子稍微嗅一嗅,可我並沒有枉費心機,白費力氣!而現在呢,就在我往裡瞧時,教授夫人喊道:『蓬托,蓬托!』說著麻利地把夾在她那嬌嫩的大拇指和俊美的食指間的一塊美味烤肉給我遞過來。有這樣的可能,就是我由於食慾激發而激情滿懷時突然咬得稍稍有點過猛,可我並沒有咬著她那百合花般雪白的手,好穆爾,這你可以相信我。然而,教授夫人卻大聲叫喊起來:『你這條惡犬!』說著就像失去知覺似的倒在沙發椅上,可是令我驚慌失措的是:大拇指確實流出了幾滴血。教授頓時怒濤萬丈,毆打我,用腳踢我,非常殘酷無情地虐待我,要不是我飛快地從住房裡逃脫出來,那麼,我的好雄貓,我就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在可愛明媚的陽光下,坐在這兒的門前了。我看清了,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對付教授夫人暗中策劃的陰謀詭計,由於男爵那隻手套的緣故,她策劃陰謀對付我純粹是出於復仇欲望。我決定改換門庭,馬上尋找新的主子。此外,這種事情,由於大自然賦予我美好的天賦,本來是輕而易舉的。不過飢餓和憂傷使我虛弱不堪,我事實上不得不擔心,我這樣子難看,會到處碰壁。我為轆轆飢腸所折磨,傷心地悄悄來到大門前。我看見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先生,他朝我走來,我不知道怎麼想到表示願意為他效勞的。也許是我有個模模糊糊的感覺,那就是我以這種方式獲得向這個忘恩負義教授報復的機會,後來這事實際上也實現了。我蹦蹦跳跳地靠近男爵,等候著他,而當他帶著幾分心滿意足的神情瞅著我的時候,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尾隨著他進入他的住宅。『您瞧,』他這樣對一個年輕人說,他稱其為他的侍從,儘管他以往沒有過別的僕人,『您瞧,弗里德里希,是怎樣的一條鬈毛狗來到我這裡了。只是希望它漂亮些!』而弗里德里希卻誇我的面目表情以及苗條的身材;並且認為,我必定對我原來的主人有不好的看法,大概因此而離開了他。他還補充說,自願到來的鬈毛狗,通常都是忠實正派老實的動物,因此,男爵不得不把我留下來。儘管我由於弗里德里希事前的關照得到了一個十分可靠可信的聲譽,可男爵似乎對我並不怎麼看重,只是萬不得已時才容忍我陪伴他散步。據說情況會改變。我們是在一次散步時遇見教授夫人的。好穆爾,要是我保證說,雖然這個女人給我帶來很多傷害,我在再見到她時卻真心實意地感到高興,——我這樣說,那你就看出了一條老實鬈毛狗那和氣的脾氣(是的,我願意這樣說)了。我在她面前手舞足蹈,歡快地吠叫,盡一切可能讓她看出我的高興來。『瞧你,蓬托!』她喊叫道,同時撫摸我,意味深長地望著在那兒站著的封·維普男爵。我跳回到我的主人那兒,他親熱地撫摩我。他似乎忽然產生特殊的念頭;他接連多次喃喃自語:『蓬托!蓬托,要是這事可能,該多好啊!』 「我們來到附近的一個娛樂場所;教授夫人與她的陪伴者坐了下來,然而那個可愛的心地善良的教授沒有在場。維普男爵在離此不遠的地方坐下,這樣他不太被其他人注意到,就能持續不斷地看到教授夫人了。我置身於我的主人面前,瞅著他,同時輕輕搖晃尾巴,仿佛我在恭候著他的指令似的。『蓬托,』他重複說道,『蓬托,這事應該是可能的!現在,』沉默片刻後他又補充說,『現在,問題是要看嘗試了!』說著他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張小紙條,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把字條卷好,插進我的項圈裡,指著教授夫人輕聲地說道:『蓬托——前進!』我要不是一條比我實際上還要聰明、在世界上學得更乖的鬈毛狗,那是無法馬上猜出主人的用意的。所以我立即來到教授夫人坐著的桌子旁,裝作對桌子上的精美糕點頗感興趣似的。教授夫人很友好,她一隻手遞給我糕點,另一隻手輕輕地搔我的項脖。我感覺到她把紙條抽出來了。很快她就離開她的陪伴者,走進一條支路上去。我尾隨著她,我看見她關切地閱讀男爵在紙條上寫的字,還看見她從她的針織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同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又把紙條捲起來。『蓬托,』她一邊說,一邊用狡猾的目光打量著我,『蓬托,你要是及時地把紙條叼到,那你就是一條很聰明、很明智的鬈毛狗了!』說著她把小紙條插進我的項圈,於是我飛快地跳回到我的主人那兒去。他馬上猜測到,我把回話捎來了,因為他快快地把紙條從項圈裡抽出來。教授夫人的話必定是令人非常欣慰和開心的,因為男爵完全由於高興而目光炯炯,並且欣喜若狂地呼叫起來:『蓬托呀,蓬托呀,你是一條頂呱呱的鬈毛狗,我的吉星把你引到我這裡來了。』好穆爾,你能想像得到,我是多麼的高興呀,因為我看出來了,在經過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後,我勢必蒙受主人的厚愛。」 「我在這種高興中幾乎是主動地表演一切凡是可能的技藝。我像普通的狗那樣說話,死去又復活,拒絕吃猶太人的麵包326,卻很想吃基督徒的麵包等等。『一條非常容易訓練的狗!』一位坐在教授夫人旁邊的老婦朝我們這樣呼喊過來。『非常容易訓練!』男爵答道。『非常容易訓練!』教授夫人的聲音像回聲似的持續迴響。好穆爾,我想要簡短地告訴你,我以已提及的方式持續不斷地關照他們倆的信件往來,而且現在依然關照著,而要是教授恰好出門在外,我有時候甚至帶著書信走進他家去呢。當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有時候在黃昏時分悄悄地來到嬌媚的萊蒂蒂婭那裡時,那我就守候在住宅大門前,而要是教授先生遠遠地就讓我看見了,那我就狂吠起來,使得我的主人如我一樣察覺到情敵已靠近,從而向對方退避三舍。」 我覺得,我似乎無法贊同蓬托的舉止,我想到已作古的穆齊烏斯和想到我自己對任何一個項圈的深惡痛絕,而光就是這點就已使我明白,一顆老實的,正如一隻正派雄貓所懷有的心靈,定會拒絕誘人通姦這類拉皮條的勾當。所有這些情況,我都毫無保留地對年輕的蓬托說了。它當面嘲笑我,說貓之道德是否那麼非常嚴厲,我本人是否有時也有越軌行為,意思是說,是否也干過這些狹隘的道德的觀念無法容忍的勾當。我想米娜,也就默不作聲了。 「首先,」蓬托繼續說下去,「首先,我的好穆爾,這乃是經驗之談。就是無論誰都無法逃脫他自己的命運,他願意幹什麼,隨他的便;有關這個話題的其他事情,你作為一隻受過教育的雄貓,可以在一部很有教益、風格顯著的書里查閱,書名為:《宿命論者雅克》327。美學教授洛塔里奧先生戴上那枚大勳章,那是天意;許許多多男子帶著發號施令者的威嚴和最美好的禮俗也佩戴上了它,卻不知道怎樣戴上的。除此之外,這位教授通過他在引人注目的手套故事中的舉止這樣的方式,表明他忠於他那極其重要、由其天性養成的使命。穆爾,手套故事,聞名遐邇,你寫寫這個故事吧。即使沒有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沒有蓬托,洛塔里奧先生也能完成他的使命。可是除了讓我偏偏投入他的情敵之懷抱外,洛塔里奧先生到底為我做過什麼更好的貢獻?後來,男爵確實也找到其他的方式向教授夫人做暗示,傳達情意,這同樣傷害了教授,雖然他沒有帶給我好處,這種好處我現在真的從男爵與嬌媚的萊蒂蒂婭的美好關係中感受到了。我們鬈毛狗並非如此嚴厲的道德說教者,以致自我殘害,自作自受,拒絕生活中原本已夠短缺的配給食品。」 我質問年輕的蓬托,它為阿爾齊比亞維斯·封·維普男爵效勞得到的好處,到底事實上是否那麼大和重要,以致可以抵償那與奴役相聯繫的難受和心情沉重。我明白無誤地讓它知道,恰恰這種奴役,對一隻其腦子裡的自由根深蒂固的雄貓來說,總是令人討厭的。 「你說話,」蓬托自豪地微笑著答道,「你說話就如你所理解的那樣,或者毋寧說,就像你對高級生活情況完全沒有經驗、完全無知讓你覺得的那樣。你不知道,當一位像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這樣彬彬有禮、有教養的男子的寵物,意味著什麼嗎。哦,我的熱愛自由的貓,我也許不該首先告訴你,自從我行事明智和殷勤周到以來,我就成了主人最主要的寵物了。簡短地敘述一下我的生活方式,就可以非常鮮明地讓你感受到我現在處境的愜意和舒服了。早上,我們(也就是我和我的主人)起床不太早,也不太晚;這就是說,在敲響十一點鐘的時候。這裡,我得補充說明一下:我那寬大、柔軟的窩在距男爵床不遠的地方搭起來了;我們倆發出非常和諧的鼾聲,以便突然醒來時知道,誰打鼾了。男爵拉鈴,男僕立刻出現,給男爵送來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牛奶,給我送來滿滿一瓦缽最甜美的帶奶油的咖啡,我帶著同樣的食慾像男爵那樣一飲而盡。早餐後我們一起玩了半個小時,這樣的肢體活動不僅對我們的健康有利,而且也使我們感到很開心,精神愉悅。要是天氣晴朗,男爵慣於向窗外探頭張望,用望遠鏡打量路人。要是路人恰好不多,那麼仍有其他娛樂活動可以干,男爵連續干一個小時也不知疲倦。男爵的窗子下面鋪著一塊石頭,石頭由於微紅色而顯得與眾不同,但石頭中央有個裂開的小小窟窿。我們來打賭,要看能否熟練地把口水不偏不倚往下吐進這個孔洞裡。久經練習後,第三回打賭時他就能得心應手,把口水準確吐進小洞裡,而且某些打賭,他贏了。這種娛樂活動結束後,就到了梳妝打扮的重要時刻。沒有侍從幫助,男爵獨自一人熟練地梳理捲曲的頭髮,尤其是為圍巾打藝術結。由於這兩件事持續時間長了一點,於是男爵的侍從弗里德里希就利用這個時間為我梳妝打扮。這就是說,他用一塊用溫水泡軟的海綿為我擦洗毛皮,用一把夠窄小的梳子,為我仔細梳理理髮師在適當部位給我很好地留著的長髮,然後給我圍上漂亮的銀項圈,這條項圈是男爵發現我的美德時馬上賞給我的。」 隨後的時間花在文學和藝術方面。也就是說,我們去一家飯館或者咖啡店,品嘗牛排或者排骨,飲一杯馬德拉葡萄酒328,瀏覽一下最新的雜誌和報紙。隨後展開上午的禮節性拜訪。我們訪問這個那個著名女演員、女歌唱家,是的,甚至還有女舞蹈家,偷偷地告訴她(們)當天的新鮮事兒,而主要是頭一天晚上某人首次登台表演的經過。值得注意的是,阿爾齊比亞得斯·封·維普男爵善於非常靈巧地講述他知道的新鮮事兒,以便讓女士們始終保持良好情緒。女對手或者起碼女戰士329永遠也沾不到一點兒受讚揚女演員得到的榮譽,男爵剛剛突然造訪了這位因競爭失敗坐在小房間裡正生悶氣的女演員。人們用噓聲反對和嘲笑競爭失敗的可憐蟲。要是所獲得的令人欽佩的讚揚真的無法隱瞞,那麼男爵也確實懂得胡扯女士駭人聽聞的新聞,這樣的新聞人們愛聽,不脛而走。對女伯爵A,對男爵公主B,對女公使C,等等高雅、有氣派人物的訪問,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半鐘;現在,男爵就已處理完他本來的事物,這樣四點鐘時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來就餐了。通常,進餐都是進一家飯店。飯後,我們去喝咖啡,也許還打一局檯球,要是天氣允許,去散一會兒步;我通常是步行,而男爵有時騎馬。這樣進劇院的時間就快到了,男爵從不會錯過去劇院的時間。在劇院裡,據說他扮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因為他不僅要向觀眾介紹舞台和出場藝術家方方面面的情況,而且也要指出理應受到的表揚和理應遭到的批評,總的來說,他得要使人們的興趣愛好不要越軌。這樣做他感到是一項理所當然的使命。由於人們無理地將我的種群中最優秀的人士拒之劇院大門之外,這樣,在演出期間,在我與我親愛的男爵暫時分離之際,我就得獨自取樂。我是怎樣獨自取樂的,我是如何利用同靈緹330、英國的西班牙犬331和鬈毛狗等高雅人士的重要社會關係的,你以後會了解到的,好穆爾!劇院活動結束後,我們又進一家飯店吃飯,在活潑開朗的社交圈子裡,男爵盡情歡樂,完全沉浸於歡樂之中。這就是說,大家又說又笑,嘻嘻哈哈,憑名譽擔保,都覺得一切都美妙,可誰都不知道,他自己說什麼,笑什麼,什麼是憑名譽擔保被稱讚為美妙的東西。可這裡是高品位的交談,是那些像我的主人那樣承認高雅學說人士的整個社會生活。男爵有時候深夜乘車去參加這個那個晚會,聽說晚會太好了。對此我一無所知,因為男爵從來就不帶我去,他這樣做也許有充足的理由。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在男爵旁邊軟綿綿的窩裡睡得非常舒適。我的好貓,現在你老實說說,根據我在這裡詳細地描述的生活方式,我那個怏怏不樂的老叔父能夠譴責我生活作風粗野、放蕩不羈嗎?我已向你承認過了,的確,前些時候有正當理由對我進行種種的責備。我在不良的社交圈裡生活放蕩,格外感興趣的是:尖腦袋四處鑽,尤其是擅自闖進婚禮盛宴里,搞些無益的引起轟動的事。我所乾的種種事情,並非純粹出於對粗野的鬧著玩的鬥毆欲望,而是完全由於缺乏高級的文化,在教授家的情況下,我無法得到這樣的文化。今非昔比,現在一切情況都變了。不過!你瞧見誰啦?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在那兒走著!他在尋找我——他正在吹口哨!Au revoir332,親愛的朋友! 蓬托閃電般快地迎著他的主人跑去。男爵的外表,完全符合我根據蓬托關於他所說的話而得出的印象。他個子很高大,不僅長得苗條,而且骨瘦如柴。他的衣著、姿勢、步態、表情,凡此種種都可以算作是最新時尚的典型,這種達到了奇異地步的時尚,賦予他的整個氣質一點稀奇古怪、荒誕離奇的特色。他手持一條又細又薄、配有一根鐵拐棍的藤鞭,他多次讓蓬托跳過這條藤鞭。我雖然覺得這樣做實為侮辱性的,不過我也得承認,蓬托現在把跳躍動作的優雅、瀟灑與極為熟練的技能和力氣結合在一起了,我還從未看見過他的動作那麼優雅和瀟灑。況且,男爵現在挺胸收腹,又邁開雙腿,一瘸一拐地繼續前進,而蓬托以優雅的快步,時而走在前面,時而跳到主人旁邊,向過往的同伴們匆匆打過招呼,有時帶有自豪的神色,這裡表露出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東西,這我不清楚,卻給我留下印象。我猜想,我的朋友蓬托說的高級文化是什麼意思,我設法搞清這個問題。可是這事很困難,或者毋寧說,我的努力完全白費了。 後來我看出來了,所有的問題,所有在思想中形成的理論,都因為某些事情而失敗了。只有通過有成效的實踐才能獲得;他們倆,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和鬈毛狗蓬托,在上流社會裡獲得的高級文化,都屬於這「某些事情」之列。 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從我旁邊過去時用長柄眼鏡非常敏銳地打量我。我覺得,仿佛我從他的目光中察覺出好奇心和憤怒。也許他察覺到蓬托與我的談話,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我感到有點害怕,便匆忙跑到樓上去了。 為了履行一個精明能幹自傳作者的所有義務,我應該再次描寫我的精神狀態,除了藉助一些高雅詩行外,我沒有更好的辦法把我的精神狀態表達出來,這些詩行,一個時期以來,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我寫作起來不費吹灰之力,一揮而就。我想要…… [廢書頁]「我因為搞這種簡單又蹩腳的玩意兒而浪費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老傻瓜,而現在你卻哀嘆,抱怨你曾經狂妄地對抗過的命運!你對其嗤之以鼻的高雅人士、整個世界,與你有何相干,你認為他們愚蠢嗎,其實你自己才最愚昧無知!你得繼續從事手藝,製作管風琴,而不要當魔法師和算命先生啦。倘若他們沒有把我的老婆悄悄劫走,她就會在我的身邊,我會作為一個精明能幹的工人坐在手工作坊里,精力充沛的夥計們會在我四周敲擊和錘打,我們製造出的作品,人們聽得見,看得著,周圍沒有我們這樣的人。希阿拉啊,也許活潑的小男孩摟著我的脖子,也許我在膝蓋上搖晃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兒呢。真他媽的見鬼,是什麼東西不讓我立刻離開這兒,到天涯海角去尋找我那已失散的老婆!」亞伯拉罕師傅這樣自言自語地說,說著把一個小型的已著手製作的自動裝置以及所有手藝工具統統扔到桌子下面,跳了起來,激動地走來走去。現在,他幾乎無時無刻不想念著希阿拉,這種思念在他的內心中引起深切的痛苦和憂傷。如同當時與希阿拉一起開始他的高級生活那樣,現在那種倔強的在共同生活中產生的不滿情緒也離他而去了,那種情緒當時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手藝不屑一顧,而膽敢去練習真正的藝術。他打開澤韋里諾的書,久久地凝視著書中嬌媚的希阿拉。像一個失去對外界事物的感覺,只憑內在思想行事的夜遊症患者那樣,亞伯拉罕師傅隨後走到一個放在房間一個角落裡的箱子那兒去,打開它,把書籍和雜物清理出來,取出玻璃球和用來做有隱身少女參與的神秘實驗的整個裝置,把球系在一根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細絲線上,房內的一切布置都要根據一個隱蔽的神諭所宣示的需要。待一切都布置妥當後,他才從夢幻般的昏迷狀態中醒來,為自己所幹的事感到非常驚訝。「唉,」他大聲地哀嘆道,其時他疲憊不堪,悲觀失望地倒在靠背椅子上,「唉,希阿拉,可憐的、已失散的希阿拉,我將永遠再也聽不到你那甜美的深深地埋藏在心坎里的聲音了。地球上再沒有安慰,除了墳墓外再沒有希望!」 就在這個時候,玻璃球來回擺動,可以聽見優美動聽的聲音,仿佛微風輕輕掠過豎琴的琴弦。但是那聲音很快就變成了言語: 生活還在繼續, 安慰和希望並未消失, 最善良意識能做到什麼, 莊嚴誓言約束住它嗎? 師傅,鼓起勇氣!——你會健壯起來, 你仰望寬容大度的女子, 她治癒最嚴重的創傷 深重的痛苦會帶給你贏利。 「哦,你大慈大悲的蒼天啊,」老人嘴唇顫抖著,悄聲細語地說道,「那就是她本人,她從高高的天空上朝下跟我說話;她不再在活人中間漫遊!」此刻可以再次聽到那優美悅耳的聲音,不過說出的話,聲音更低,更遠: 令人大驚失色的死亡不會侵襲 心中懷著情愛的人; 絢麗的晚霞會撫平 早上哀傷者的心。 解除你一切苦難的鐘聲, 很快就要敲響: 凡是永恆力量命令的, 你都要敢於完成。 那逐漸增強,隨後又漸漸減弱的優美悅耳聲音,催生了睡意,睡眠把老人裹進了自己的卵翼之下。但是在黑暗中,昔日幸福的夢幻宛如一顆光芒四射、冉冉升起的美麗星星。希阿拉又偎依在師傅的懷裡,兩人又年輕又幸福,沒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夠使他們的愛情天堂變得黯淡無光。 編者得提請親愛的讀者注意:這裡雄貓又撕掉了幾張廢書頁,因此在這篇漏洞百出的故事裡又增添了一個漏洞。但按照書的頁碼,只不過缺少了八欄,這些欄似乎沒有包含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因為從總體上看,上下文相當連貫。接下來的內容是這樣的: ——是不可以期待的。總的來說,王公是一切特殊偶發事件的堅決反對者,尤其是需要他本人對事情做深入調查的時候。因此,像他在危急情況下慣常做的那樣,他抽兩份菸絲,帶著盡人皆知、令人十分震驚的腓特烈(大帝)目光,凝視著王室獵手,說道:「萊布雷希特,我以為,我們是夢遊症患者,見到了鬼,引起了完全不必要的騷亂吧?」 「王爺殿下,要是我所講的一切不完全真實,那您就把我像一個下流的惡棍那樣逐出家門。我魯莽地和坦率地重複說一遍:魯帕特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 「怎麼,」王公怒不可遏地叫喊起來,「怎麼,我忠誠的老看門人魯帕特,已為王室效力五十年,從未讓一把門鎖銹壞過,或者說,開門關門從未有過過錯,他竟會是個無賴?萊布雷希特啊,你鬼迷心竅,神經錯亂吧!真他媽的見鬼——」 像往常那樣,王公突然發覺自己謾罵違背王室禮俗時,他的話頓住了。王室獵手利用這一瞬趕快插話:「王爺殿下同樣容易激動,謾罵如此難聽,可我對這樣的事情還是無法沉默,我說的無非是純粹的事實。」「誰容易激動啦,」王公從容不迫地說,「誰謾罵啦?蠢驢謾罵!我希望你簡短地把整個事情重複說一遍,以便我能夠在一次我所有的參事、顧問都出席的機密會議上作有關的報告,從而展開深入的討論,決定今後採取的措施。要是魯帕特確實是個無賴,那麼,下一步如何辦的問題將會解決的。」 「如上所述,」王室獵手開口說話,「我昨天手持火把為尤莉婭小姐照路時,那個在這裡早已躡手躡腳地來回走動的人,從我們身邊走過。『站住,』我心裡想要說,『您會把魔鬼逮住的。』將友好的小姐送到上面去後,我將火把熄滅,然後躲到黑暗的地方。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從矮樹叢中走出來,輕輕地敲住宅的門。我小心翼翼地悄悄走過來。這時屋子的門打開了,一個小女子走出來,陌生人同這個女子一起溜進屋裡。原來那個女子是南妮,王爺殿下,您肯定認識她,她是女參事夫人漂亮的南妮吧?」 「Coquin333,」王公喊道,「跟業績輝煌、名聲顯赫的要人交談,不要說漂亮的南妮,不過你還是說下去吧,mon fils334。」「好的,」王室獵手繼續說道,「好的,這個漂亮的南妮,我根本不相信她有如此愚蠢的交往。我心想,這無非是一種幼稚的私通行為。可我根本不理解,這事背後還會有別的名堂。我待在屋裡。過了好一會兒,女參事夫人回來,她剛一進屋,上面一扇窗就打開了,那個陌生人敏捷地從窗口跳出去,敏捷得令人難以置信,恰好跳進美麗的丁香和紫羅蘭花叢中,這些花用柵欄圍住,由友好的尤莉婭小姐親自細心地看管。園丁叫苦不迭,他手持花盆碎片站在外邊,想要進屋去向王爺殿下本人告狀。可我沒有讓他進去,因為這個無恥之徒大清早就喝得酩酊大醉。」「萊布雷希特,」王公打斷王室獵手的話,「萊布雷希特,這種事仿佛是某個場景的模仿,因為同樣的情況就已在莫扎特先生的歌劇《費加羅婚禮》里335出現,我在布拉格觀看過這齣歌劇。獵手,你要說實話!」萊布雷希特繼續說道:「我敢發誓,沒有半句假話。那個小子摔倒在地,我準備去抓他,可是這小子閃電般快地爬起來,趕忙跑掉了——跑到哪裡?王宮殿下,您以為他跑到哪裡?」「我什麼都不考慮。」王公鄭重地答道,「你別拿要求思索的討厭問題來刁難我,折磨我,獵手!你要耐心地講,直到把所發生的事講完,那時我才願意思考這個問題。」 「那個小子,」獵手繼續說下去,「徑直朝那個無人居住的園中屋子奔去。是的,是無人居住的!他一敲屋子的門,裡面就亮起來了,從裡面出來的人,除了無懈可擊、老實巴交的魯帕特先生外,別無他人,陌生人尾隨著他進屋,屋門隨即鎖上。您瞧,王爺殿下,魯帕特同陌生的危險人物交往,這些人心懷叵測,偷偷摸摸地幹壞事。誰知道,這一切的目的何在,這種事確實是可能的,就是連我的王公殿下本人在這兒安靜太平的錫哈茨宮廷里也受到不良之徒的威脅。」 由於伊雷諾伊斯王公以為自己是個極為了不起的王侯將相,因而難免有時候夢見各種各樣的宮廷陰謀詭計和邪惡的跟蹤。所以,獵手剛才的話使他心情沉重,他沉思了片刻。隨後他說道,眼睛睜得大大的:「獵手,你說得對。關於那個在這兒躡手躡腳走來走去的陌生人的事,關於園中屋子裡夜間讓人看見燈光的事,看來事情比剛才說的更令人憂慮。我的生命掌握在上帝手裡!不過我周圍有忠誠的僕人,要是他們中某個為我獻出了生命,那麼我毫無疑問會給予他的家庭豐厚的饋贈!好萊布雷希特,請你把我的意思告訴我手下的人馬!你知道,一顆王侯的心是無所畏懼的,不害怕任何死亡的威脅,可是王侯對他的人民負有義務,為了他的人民,他得保養好自己,尤其是在王儲尚未成年的時候。所以,在園中屋子內的陰謀沒有被粉碎之前,我不願意離開宮殿。林務員應該與林區的獵手們和其餘所有的林區職工一起過來,所有我的人馬都應該武裝起來。要馬上把園中屋子包圍起來,把宮殿的大門鎖好。好萊布雷希特,此事你來關照一下。我自己佩上我的長獵刀,你為我的雙筒獵槍裝上彈藥,別忘先上好保險,免得出現危險。要是園中屋子的房間被攻克,迫使陰謀策劃者們投降,就要把消息告訴我,以便我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在把俘虜們帶到御座前面之前,要仔細搜查他們,以便沒有人在絕望中……然而,你幹嗎站著,幹嗎瞅著我,幹嗎微笑,這是什麼意思,萊布雷希特?」 「哎呀,」王室獵手帶著狡黠的神情答道,「哎呀,王爺殿下,我只是認為,命令林務員帶領他的人馬到來,根本沒有必要。」 「為什麼沒有必要呢,」王公怒沖沖地質問道,「為什麼沒有必要呢?我甚至以為,你膽敢反駁我,是不是?危險每分每秒都在增強!真他媽的——萊布雷希特,趕快上馬——林務員——他的人馬——子彈上膛——他們應該立刻入伍。」 「可是,」王室獵手說道,「他們已經在那裡了,王爺殿下!」 「怎麼——什麼!」王公叫喊道,此刻他驚訝得嘴也合攏不上了。 「天蒙蒙亮時,」獵手繼續說道,「他們就已經在那裡了,其時我在外面林務員處。林中屋子早已被包圍起來,圍得水泄不通,就連一隻貓都出不去,更不用說一個人了。」 「你是,」王公動情地說,「你是個優秀的獵手,萊布雷希特,是王室的一名忠誠的僕人。倘若你把我從危險中救出來,那你可能得到一枚勳章呢,我讓人設計和鑄造,是金的還是銀的勳章,那要看攻克園中屋子時我們倖存人員的多寡。」 「要是您允許,」獵人說道,「那我們就馬上行動。這就是說,我們首先撞開園中屋子的門,把在屋子裡居住的流氓抓起來,這樣一切就過去了。是的,是的,我想要逮住的是那個可惡的,經常從我身邊溜掉的逃竄嫌疑犯,是那個可詛咒的作為不速之客住在園中屋子裡的傢伙,是那個打擾了尤莉婭小姐的惡棍!」 「是怎樣的一個惡棍,」女參事本聰一邊步入房間,一邊探問道,「打擾了尤莉婭?好萊布雷希特,您在談論什麼事?」王公威嚴地和意味深長地迎著本聰走去,就像某個碰到重大、非同小可事物的人,正力圖使出全部精神力量去承受它那樣。他抓住她的手,溫柔多情地握著它,接著用軟綿綿的聲音說道:「本聰,即使在最偏僻的隱居處所的深處,危險還是尾隨著王室的首腦。儘管他極為寬容、和善、心地善良,可這些都無法保護他免遭惡魔的侵害,惡魔在叛逆的附庸心中激發嫉妒和權勢欲,這就是王公的命運啊!本聰,秘密的背叛已對我揚起它那蛇發美杜莎頭顱,您已發現我正處於一髮千鈞、萬分危急的境地!很快我就要大難臨頭,也許很快我就要把我的生命、我的御座之拯救歸功於這位忠誠的朋友!要是出現其他結局,那我就得聽天由命了——我知道,本聰,您堅持您反對我的意見,那我就可以像一位德國詩人一齣悲劇中的那個國王那樣豁達、大度地呼喊:『什麼也沒有失去,因為您還是我的!』336好本聰,您親吻我吧!可愛的馬爾琴,我們始終是老朋友!天哪,我在驚恐不安中胡說八道!我親愛的,您讓我們鎮靜下來吧,要是叛逆者們被逮住了,我將以目光消滅他們。王室獵手,著手攻打園中房子吧。」王室獵手正要火速離開。「站住,」本聰喝令道,「是什麼進攻?攻打哪所園中房子?」 王室獵手得遵照王公的命令再次詳細準確地報告整個偶發事件的情況。 聽到王室獵手的敘述,本聰的心情似乎越來越好奇。獵手報告完後,本聰笑著喊道:「這樣說來,這是最滑稽可笑的誤會,這種誤會是可能發生的。最仁慈的王爺,我請求馬上打發林務員與他的人馬回家去。根本就談不上謀反,最仁慈的王爺,您根本不存在一絲一毫的危險!園中房子裡那個陌生居住者已經是您的俘虜了。」 「誰,」王公十分驚訝地探問道,「誰,哪個倒霉者未經我的允許住在園中房子裡?」 「那是,」本聰對王公低聲耳語道,「那是黑克托王子,他躲藏在園中房子裡!」 王公嚇得連連後退幾步,仿佛突然遭到一隻看不見的手的一擊,隨後他喊叫道:「誰?——怎麼?Est-il possible?337——本聰,我是在做夢嗎?是黑克托王子?」王公的目光落在王室獵手身上,後者呆若木雞,將手中的帽子捏做一團。「獵手,」王公對他喝令道,「獵手,給我滾下去,林務員,他的人馬,他們都要回家去!誰都不要讓我瞅見!本聰,」接著他轉身對著女參事,「好本聰,萊布雷希特把黑克托王子稱作一個小子、一個惡棍,這種事您能夠設想嗎?倒霉的人啊!不過這種事我們知道就算了,別跟他人說,它是國家機密。您跟我說說,解釋一下,王子藉口啟程離去,卻躲藏在這裡,仿佛要搞冒險事兒,怎能發生這樣的事呢?」 本聰通過王室獵手的觀察看到自己擺脫了尷尬的局面。要是她完全確信,向王公透露了王子在錫哈茨宮廷中的出現,尤其是他對尤莉婭的覬覦,從她這方面來說是不可取的,那麼事情畢竟不會停留在每時每刻都對尤莉婭,對整個關係(本聰本人是竭力維持這種關係的)構成威脅這種局面中。現在,由於王室獵手已竊聽到王子隱藏的處所,而且後者要冒當眾出醜的危險,她就能夠、可以出賣他而又不拋棄尤莉婭了。所以,她向王公解釋說,大概是同黑德維佳公主的愛情糾葛促使王子以迅速啟程離去為藉口,與他最忠誠的侍僕一起藏身於情人的近旁吧。這種行為有點浪漫色彩,冒險色彩。不可否認,哪個正在談情說愛的人不喜歡這樣做呢。再說,王子的侍從是她的南妮的情人,南妮向她透露了秘密。 「哈!」王公叫喊起來,「謝天謝地,原來悄悄溜進您家裡,隨後像宮廷侍從切魯賓那樣經窗口跳到窗下的花盆上的人,是侍從,而不是王子。我產生了各種各樣不愉快的念頭。一位王子,經窗口跳出去,這成何體統!」 「哎呀,」本聰狡猾地笑著答道,「不過我認識一位王室的人物,當……時候,他並沒有拒絕跳窗跑出去。」 「您,」王公打斷女參事的話,「您使我激動不安,您使我非常激動不安!我們別談陳年舊事吧,我們不如考慮一下現在如何對待王子!在當前這種該死的形勢下,讓一切外交事務,一切國家法規,一切宮廷法規,讓這些東西統統見鬼去吧!我該對他置之不理嗎?我該認為他的行為是偶然的嗎?我該,我該怎麼辦?這一切都在我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好像是個旋渦。這事歸因於王室首腦屈尊遷就奇特的傳奇式鬧劇!」 本聰事實上不清楚今後如何處理同王子的關係。然而這種尷尬局面也改變了。還在女參事能夠回答王公的問題之前,老看門人魯帕特已走進來,向王公呈上一張摺疊起來的小便條,一邊詭詐地微笑著保證說,便條來自一位高級人物,他榮幸地在這兒不太遠的地方將此人關著保護起來。王公非常仁慈地對老人說:「魯帕特,這麼說你是知道……囉?那好吧,我總是把你看作我的王室的一名忠誠老實的僕人,並且你現在證明你自己仍是這樣的人,因為你聽從我高貴的乘龍快婿之命令。我會考慮給你酬勞的。」魯帕特用極為卑躬屈膝的言辭表示感謝,然後走出房間離去。 有人偏偏在搞詐騙勾當時,卻被人認為是格外老實和品德格外高尚的人,這種事情生活中屢見不鮮。因此,已很好獲悉並確信王子罪惡謀殺勾當的本聰便想到,這個虛偽的老傢伙魯帕特已獲悉了邪惡的秘密。 王公打開便條念道: Che dolce più,che più giocondo stato Saria, di quel dùn amoroso core? Che viver più filice e più beato, Che ritrovarsi in servitù d』Amore? Se non fosse l』huom sempre stimulato Da quel sospetto rio, da quel timore, Da quel martir, da quella frenesia, Da quella rabbia, detta gelosia.338 在這些詩行里,您可以發現我行動神秘莫測的原因。我相信,我沒有被我愛慕的人所愛,她是我的生命,是我的全部思念和希望,為了她,我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般的熾熱激情。我是有福氣的!我確信時來運轉,我的境況會變好,數小時之前,我已知道自己被人愛上了,因而我從隱藏的處所里走出來。我被告知,愛情和幸福,此乃座右銘。我很快將懷著兒子的崇敬之情歡迎您,我的王公! 黑克托 傳記作者這裡把故事暫時擱下兩秒鐘不談,插進上述義大利詩行的一種嘗試譯文,這樣做也許親愛的讀者不會完全不喜歡吧。這些詩句的意思大致如下: 當心中燃起熾熱的愛情火焰, 還有比這更甜美、更令人陶醉的事嗎? 戴著萬能上帝鐐銬的人, 能使他無比幸福和快樂嗎? 惡魔無法迷惑人, 懷疑,恐懼的奔忙,不斷萌芽、加劇的瘋狂, 地獄的復仇女神,它們的通名:嫉妒!」 王公仔細地閱讀便條,讀了兩三遍,讀的遍數越多,他的眉頭更加陰沉地皺起來。「本聰,」他終於說道,「王子把義大利語的詩行送給一位王侯的首腦,一位業績輝煌的岳父而沒有明確恰當的說明,他到底怎麼啦?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樣做不明智。王子似乎怪癖,有失體統。按照我的理解,這些詩句是說愛情的幸福,嫉妒的痛苦煩惱。王子說的嫉妒是什麼意思呢?我的天哪,他在這兒嫉妒誰呢?好本聰,您告訴我,您在王子這張便條里發現了些微的人之健康理智嗎?」 本聰為王子言辭中的深刻含義感到吃驚,經過昨日在她家裡發生的事之後,她很容易猜出其中的含義了。與此同時,她必定讚賞王子為了不需要其他理由就可以堂而皇之從隱身處所出來而想出的恰當措辭。本聰根本無意表露些微對王公的不滿,她力圖從事情的處境中儘可能撈到好處。克賴斯勒和亞伯拉罕師傅,她擔心這兩個人物把她的秘密計劃搞亂,她以為,務必要使用任何偶然落到她手裡的武器去對付他們。她使王公想起她對他關於公主內心中燃起激情火焰所說過的話。此外,她引證說,公主的情緒如同克賴斯勒那奇特怪癖的舉止,都很難逃脫王子銳利的目光,而克賴斯勒的舉止必定給他充足的理由去猜測(公主與克賴斯勒)兩人間存在的某種荒唐、不理智的關係。這就足以說明,為什麼王子死死跟蹤、迫害克賴斯勒,為什麼他(由於他原以為克賴斯勒已被殺害了)避免談及公主的痛苦、絕望,可是後來呢,他獲悉克賴斯勒仍然活著,為愛情和思念所驅使,便返回來暗中觀察著公主。王子那節詩說的嫉妒,所針對的無非是克賴斯勒,因此,當他與亞伯拉罕師傅似乎串通一氣,策劃一起反對宮廷現狀的陰謀活動時候,繼續不允許克賴斯勒在錫哈茨宮廷逗留,就更為必要和可取了。 「本聰,」王公非常嚴肅地說道,「本聰,您就公主那不光彩的癖好所說過的話,我已好好地考慮過了。您說的一切,就連一個字,現在我都不相信。公主血管里流淌的是王室的血。」 「您以為,」本聰突然暴跳如雷,氣得滿臉通紅,激動地說道,「您以為,最仁慈的王爺,王室女子的脈搏跳動和生命的內在血管似乎與眾不同的嗎?」 「女參事,」王公愁眉苦臉地說道,「今天您的情緒很怪!我重複說一遍,要是公主心中產生某種愚蠢的癖好,那只能是一種偶然性的病態,一種所謂痙攣,是患了痙攣症,她很快就會痊癒。至於克賴斯勒,他是個很風趣的人,只是缺乏應有的文化。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如此自負、魯莽,要去接近公主。他確實魯莽,但以迥然不同的方式。本聰,他脾氣古怪,跟他在一起,公主根本交不上好運,像公主這樣高貴的人物肯屈尊愛上他,這樣的事可以想像嗎?本聰,entre nous soit dit339,他對我們高級首腦很不以為然,這恰恰是可笑、乏味的蠢事,使得他無法在宮廷中待下去。為此他可能遠離我們;可他要是回來,那我是由衷地歡迎的。我從亞伯拉罕師傅那裡獲悉(您別把亞伯拉罕師傅牽扯進來),克萊斯勒還策劃陰謀活動呢,不過這對王室還是有利的。——剛才我想要說什麼啦?噢,是的,正如亞伯拉罕師傅告訴我的那樣,樂隊指揮儘管受到我友好的接待,但他還是不得體地逃跑了,不過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雖然他舉止傻裡傻氣,可他讓我非常開心,et cela suffit!」 本聰看到自己遭到冷遇,氣得發獃。當她正要高興地到大江大河下面游泳時,卻不料撞上了暗礁。 王宮大院裡出現了一陣喧囂鼓譟。一長列車子浩浩蕩蕩地隆隆駛來,由大公爵輕騎兵的一個強有力的司令部護送。內廷首席總管、主席、侯爵的顧問參事們,錫哈茨魏勒鎮眾多社會名流從車上下來。流傳到那兒的消息稱,在錫哈茨宮廷爆發了一場要奪取王公性命的革命。如今王公本人身邊的宮廷親信以及其他崇拜者們都來了,並且帶來了總督費力懇求得到祖國衛士。 由於聚集在一起的人們信誓旦旦,高聲揚言準備願為這位最仁慈的王爺獻出生命,王公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他正要終於開口講話的時候,掌管發號施令大權的軍官走進來詢問王公行動計劃。 在人的天性中存在這樣的情況,就是當引起我們魂不附體的危險在我們眼前化為無稽之談和子虛烏有的噩夢時,事情總是在我們心裡充滿煩惱。因此,幸運地躲過了真正危險這個想法,並未引起我們的快樂。 這樣也就出現了這樣的事,就是王公幾乎無法克制他對不必要騷亂的不滿和煩惱。 整個喧鬧都是因為一個侍從跟一個侍女的幽會,因為一個熱戀中的王子的浪漫式吃醋而引起的,對這樣的事,他該說什麼,能說什麼?大廳里預兆不祥的沉靜,使他沮喪,心情沉重,這種沉靜後來為輕騎兵的馬那無畏的、預示著勝利的嘶鳴所打破。 他終於清清嗓子,開始慷慨激昂地說道:「我的先生們!這是上天的奇妙安排,您還想要什麼,mon ami340?」 王公用這個對內廷總管提出的問題打斷了他自己的話。事實上,內廷總管多次彎下腰來,藉助目光做了暗示。隨後弄清楚了,原來黑克托王子剛剛讓人通報他的到來。 王公的臉頓時露出了笑容,他看到,所謂威脅他王位的危險轉眼間就過去了,而那威嚴的集會仿佛給施了魔法似的,頃刻之間變成了宮廷迎賓會。這他都實現了! 過了不久,黑克托王子走進來,身著禮服,光彩照人,英俊、健美、自豪,仿佛是神話中那個藉助其擊中人心的箭能燃起熱戀欲望的愛神。王公迎著他上前幾步,卻馬上又往後倒退,仿佛被雷電擊中似的。伊格納茨王子緊跟著黑克托王子蹦蹦跳跳走進大廳里。可惜這個王室的少爺變得一天比一天痴呆和愚蠢。宮殿大院裡的輕騎兵們得要例外地寬容他,因為他能迫使一名輕騎兵把佩劍、挎包和軍帽讓給他,好將自己神氣活現地打扮起來。於是他像騎術高超的騎手那樣跳躍,仿佛他坐在馬上,手持明晃晃的佩劍,在大廳里蹦來跳去,同時他把鐵制的劍鞘在地板上拖得丁當作響,一邊開懷大笑,舉止異常瀟灑。「Partez dècampez!——Allez yous en——tout de suite341。」王公雙眼火紅,扯著雷鳴般的嗓子,對著嚇得驚魂落魄的伊格納茨這樣厲聲地喝令,後者火速地離開了。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那麼不懂禮貌地注意著伊格納茨王子和整個場面。 王公又像先前那樣滿面春風、和顏悅色與和藹可親了,此時他先跟黑克托王子交談了幾句,接著他們兩人,王公與王子,在聚集的人群中間走來走去,跟這個或那個交談幾句。迎賓會結束了,這也就是說,在這樣的場合通常用的那些妙趣橫生、意義深刻的客套語,都應有盡有地講過了。這樣,王公便攜同王子走進侯爵夫人的房間,但是隨後,由於王子堅持要給心愛的未婚妻一個驚喜,便進入公主的房間。他們發現尤莉婭在她那兒。 懷著激情滿懷的求愛者那種急不可待的急切心情,王子飛也似的朝公主奔去,成百次地把她的手溫柔地按壓在自己的嘴唇上,發誓說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說一次不幸的誤會給他帶來了地獄般的痛苦,說他無法再忍受跟他愛慕的人之別離,說現在天堂般無比快樂、極其幸福的大門已為他打開了。 黑德維佳無拘無束、歡快高興地接待王子這種心態並不是她平日特有的。她對待王子溫柔多情的愛撫,恰如一位未婚妻願意做的那樣並不太失體統;是的,她沒有拒絕稍稍嘲弄一下王子的隱藏並保證說,存放在衣帽架上的帽子變成一個王子的頭顱,她無法想到有什麼事比這更好玩、更叫人開心的了,因為她把那個在園中房子山牆窗里讓人看見的頭顱,看作衣帽架上的帽子。這段笑話給了這對幸福的未婚情侶開種種令人開心玩笑的時機。他們的笑話似乎使王公本人感到輕鬆愉快了。他相信現在更加看清,本聰對克賴斯勒的顧慮是個大錯誤,因為在他看來,黑德維佳已明白無誤地表白她對這位舉世無雙的俊美男子之愛。公主的才智和身體似乎正處於最佳的高峰期,如同幸福的未婚妻們所特有的那樣。尤莉婭的舉止卻截然相反。她一見到王子,心裡非常害怕,渾身顫抖,縮成一團。她呆呆地站在那兒,臉色像死人般蒼白,雙眼對著地板深深垂下,無法動彈,幾乎不能保持直立姿勢。 過了好一陣子,王子轉過身來對尤莉婭說:「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您是本聰小姐吧?」 「從孩童時期起就是公主的一位女友,仿佛是一對姐妹!」當王公說這些話的時候,王子抓住尤莉婭的手,對她低聲地、悄悄地耳語:「我是唯獨衝著你來的!」尤莉婭搖搖晃晃起來,萬分驚恐不安的淚水從睫毛下湧出來;要不是公主眼明手快,把一張沙發推過來,她就要倒在地上了。 「尤莉婭,」公主過去對這個可憐蟲彎下身子,輕聲地說道,「尤莉婭,你務必鎮靜!難道你沒有猜到我正在進行的艱苦思想鬥爭嗎?」王公打開大門,要求Eau de Luce342。 「這種氨水,」迎面向他走來的亞伯拉罕師傅說道,「我沒有攜帶,但我有乙醚。是誰昏迷啦?——乙醚也行!」 「那就,」王公答道,「那就快進來救救尤莉婭小姐吧。」 可是亞伯拉罕師傅一走進大廳,就發生意外的事情了。 黑克托王子凝視著師傅,臉色煞白,頭髮似乎豎了起來,嚇得額頭上直冒冷汗。他上前一步,肚子後縮彎曲,迎面向師傅伸出雙臂,這時的王子,可以比作為班柯血淋淋的可怕鬼魂突然出現在宴會間並占據他(麥克白)座位時的麥克白343。師傅心平氣和地取出他的小瓶,想要靠近尤莉婭。 此時,王子似乎打起精神來了。「澤韋里諾,這是您本人嗎?」王子帶著萬分驚恐不安的低沉聲調這樣叫道。「當然囉,」亞伯拉罕師傅答道,依然從容不迫,神色不改,「當然囉。最仁慈的先生,您記起我來,令我高興;若干年前,在那不勒斯,我曾榮幸地為您幫過一點兒忙。」 師傅仍向前邁出一步,這時王子抓住他的胳臂,使勁把他拽到一邊,接著出現了一次簡短的交談,大廳里沒有人知道談些什麼,因為交談進行得太快,而且說的是義大利那不勒斯方言。 「澤韋里諾!那個傢伙344是怎樣得到畫像的?」 「我給了他畫像是為防禦您的進攻。」 「他知道嗎?」 「不知道!」 「您會保持沉默嗎?」 「目前,會的!」 「澤韋里諾!所有魔鬼都被招來對付我!您說的『目前』是什麼意思?」 「只要您聽話,規矩,不去煩擾克賴斯勒,還有那個女子!」 現在王子鬆手放開了師傅,走到一扇窗子旁邊。期間尤莉婭已恢復了健康。她帶著難以形容的心膽俱裂的憂傷表情望著亞伯拉罕師傅,大多低聲地說道:「哦,我親愛的好師傅,您一定能夠救我!您掌管某些事情,是嗎?您的學識仍能把一切事情向好的方面引導!」師傅從尤莉婭的話中察覺到同那次談話的極為奇妙聯繫,仿佛她對夢有了較深刻的認識,一切都明白了,而且還了解全部秘密! 「你是,」師傅小聲地對尤莉婭耳語道,「你是虔誠的天使,因此陰暗地獄裡罪惡的妖魔鬼怪都無法左右你。你完全相信我吧;你什麼都不用害怕,你要拿出你的全部精神力量鎮定下來。你還要想到我們的約翰內斯。」 「哎喲,」尤莉婭傷心地喊道,「哎喲,約翰內斯啊!師傅,他回來了,是嗎?我會再見到他的!」 「肯定的。」師傅答道,同時把手指擱在嘴唇上;尤莉婭明白他的意思。 王子力圖裝出無拘無束的樣子,他講到那個他聽見被這兒人們稱為亞伯拉罕師傅的男子,是多年前那不勒斯一樁非常悲慘事件的見證人;他得承認,他本人也被卷進事件里了。現在不是講述這樁事件的時候,不過他打算未來還是要講出來的。 他內心中的憤恨怒濤實在太兇猛了,雖然其咆哮似乎不應外表上讓人可以看出來。這樣一來,他那六神無主、心煩意亂,沒有任何血色的面容,同他只是為了擺脫當前萬分危急時刻而強迫自己表現出那種無所謂的談話,是很不協調一致的。在如何克服眼前的緊張情緒方面,比起王子來,王公則略勝一籌。黑德維佳藉助那種使猜疑、憤懣悄然化作嘲諷的諷刺,把這個在自己的思想迷宮中徘徊觀望的王子愚弄得團團轉。他,這個精明能幹、善於處世的人,還有,他用一切臭名昭著的武器裝備自己,毀掉了一切真實事物,毀掉了生活的任何形態,他這樣一個人,對這位怪癖的女子卻就是束手無策的。黑德維佳的講話越是生動活潑,她那妙趣橫生的嘲笑鋒芒越是像雷擊那樣發出熾熱、閃閃的亮光,王子似乎就越感到迷惘困惑、越感到驚恐不安,這種感受終於發展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於是他就快快離開了。 王公遭遇到這樣的事,就像他慣常每次遇到這類反感事情那樣,他根本不知道對這一切該怎樣想。他滿足於向王子拋去一些沒有特殊意義的法語詞句,而後者也用同樣的詞句回答。 王子已走出了房門,這時黑德維佳突然一反常態,兩眼凝視地板,用一種奇特的、叫人心驚膽戰的聲調大聲喊叫道:「我看見兇手的血跡!」隨後她仿佛從夢中醒來,狂熱地把尤莉婭摟在自己的懷裡,低聲對她耳語道:「孩子,我可憐的孩子,你別受人引誘!」 「神秘莫測的事兒,」王公愁眉苦臉地說,「神秘莫測的事兒,幻想症,胡鬧,傳奇式的惡作劇!Ma foi345我不再理解我的宮廷了!亞伯拉罕師傅,我的鐘表要是走得不正常,您給我修理一下,我希望您能在這裡檢查一下齒輪組——以往它從未停止運轉——有什麼故障、損壞。『澤韋里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用這個名字,」師傅答道,「我在那不勒斯施展我的光學和機械特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公一邊凝視著師傅,一邊說道,仿佛有個問題已到了他的嘴邊,卻又快快地轉過身子,默默無言地離開了房間。 人們以為本聰是在侯爵夫人那裡,其實不然,她已返回她的住宅了。 尤莉婭渴望呼吸新鮮空氣;師傅領她進公園裡,兩人一邊漫步穿越樹葉已掉得半光的通道,一邊談論克賴斯勒和他在修道院的逗留。他們來到漁舍旁邊,尤莉婭走了進去休息一會兒;克賴斯勒的信放在桌子上,師傅說,信里沒有什麼讓尤莉婭擔驚受怕的內容。 在尤莉婭念信的時候,她的兩頰泛起紅暈,雙眼射出溫柔的火光,反映出心情的歡快。 「你看見了吧,」師傅友好地說道,「你看見了吧,我親愛的孩子,我的約翰內斯的美好精神從遙遠的地方令人欣慰地在對你說話,是不是?要是有堅強、愛情和膽量保護著你免遭跟蹤著你的那些惡人的侵害,你害怕什麼危險性的襲擊呢!」 「大慈大悲的蒼天啊,」尤莉婭仰天呼喊,「但願你在我面前保護我!」她顫抖起來,仿佛為自己沒有主意地說的話突然感到了恐懼似的。她半昏迷地倒在沙發上,用雙手捂住她熾熱的臉蛋。 「我不理解,」師傅說道,「我不理解你,也許你也不理解你自己,因此你要徹底探究你自己的內心,要毫不留情把事情統統講出來。」 師傅聽憑尤莉婭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他雙臂交叉,仰望著神秘莫測的玻璃球。這時,他心中充滿著思念和奇妙的預感。 「是呀,」他說道,「我得問問你,得要同你商量,同你——我生活的美好、美妙的秘密一道商量!不要沉默,讓我聽見你的聲音吧!這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是個卑鄙的小人,雖然某些人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因為我心中的愛在燃燒,它是永恆的世界精神本身,而火花在我胸中發出微光,你的氣息把它吹成明亮、歡快的火焰!希阿拉,別以為我這顆心因為它蒼老而冷漠了,無法再像當年那樣迅速地跳動,當時我把你從沒有人性的澤韋里諾手中奪走;別以為我現在跟你不怎麼般配,不像從前那樣了,那時你自己來尋找我!是的!但願你讓我聽到你的聲音,我願意像青年人那樣急急忙忙地,跟隨著你的聲音奔跑,直到把你尋到,然後我們又住在一起,在施展魔法的共同生活中從事較高層次的魔法,所有的人,就連最平凡的人,都不得不熟悉它,即便不相信它。倘若你已跨鶴西遊,肉體不再在地球上漫步,就讓你的聲音從仙界裡對我說吧,那我也會心滿意足的,而且我還將會是個精明能幹的漢子,就像我當年那樣。噢不,不!你對我說過的那些安慰的話,原話是怎樣的?」 令人大驚失色的死亡不會侵害 心中懷著情愛的人, 絢麗的晚霞會撫平 早上哀傷者的心! 「師傅,」尤莉婭從沙發里站立起來,非常驚訝地聽了老人自言自語後喊叫道,「師傅,您跟誰說話呀?您想要幹什麼?您提到澤韋里諾這個名字,我的天哪!王子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時,不是也用這個名字跟您說話嗎?這裡隱藏著怎樣可怕的秘密呢?」 在尤莉婭說這些話時,老人轉眼間從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的臉上露出那種奇特的近似奸笑的和藹可親神情,這種神情,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與他忠實的本性處於極為奇特的矛盾之中,賦予他的整個形象某種有些可怕的漫畫特色。 「我的美麗小姐,」他用刺耳的,用那些喜歡誇誇其談、故弄玄虛者炫耀其奇蹟時慣用的口吻說道,「我的美麗小姐,請稍微耐心一點兒,我將極其榮幸地向您展示這兒漁舍里種種極其神奇的東西。這些手舞足蹈的小人兒,這個知道社會中每個人年齡的小土耳其人,這些機器人,這些轉世者、再生者,這些畸形的圖畫,這些產生視覺效果的鏡子——一切精彩的有魔力的玩具,我都應有盡有,可唯獨缺少最精彩的東西。我那個隱身少女在那裡!您看見了吧,她已經坐在那兒上面的玻璃球里。但她現在還不說話,她長途跋涉,仍然很疲憊,因為她徑直從遙遠的印度來。我的美麗姑娘,過幾天我的隱身少女將要出來,那時我們就可以詢問她關於黑克托王子,關於澤韋里諾和其他以往的和未來的事情了!現在只展示一點兒不怎麼樸實無華的有趣東西。」 說著,師傅就像一個青年人那樣急急忙忙和生龍活虎地在房間裡蹦來跳去,開動機器,整理魔鏡。頓時,房間的各個角落都活躍起來,機器人邁步走來,又轉動它們的頭,一隻人造公雞拍擊翅膀,又喔喔地啼叫起來,這時鸚鵡也插進來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聲,尤莉婭與師傅站在房外差不多像站在房內一樣。尤莉婭雖然已習慣了這類的惡作劇,卻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師傅,」她驚恐不安地說道,「師傅,您遇到什麼啦?」 「孩子,」師傅神情嚴肅地答道,「孩子,我遇到一些美妙的東四,神奇的東西,但不適宜讓你知道。不過嘛,就讓那些似有生命的死東西淋漓盡致地表演它們的醜態吧,我會讓你知道某些你需要知道、而且對你有益的事情。我親愛的尤莉婭,你自己的母親沒有向你敞開她母親的心扉,我願意為你打開它,讓你窺視進去,認識到你的危險處境,使你能夠擺脫它。因此,我直截了當地首先告訴你,你的母親已下定決心,要把你……」 [穆爾繼續寫]……寧可別幹這樣的事。雄貓小青年,你要像我這樣謙虛,當樸實無華、開誠布公的散文夠用時,就不要處處都馬上用詩句來發揮你的思想了。詩句在用散文寫就的書中應起的作用,猶如肥肉在香腸中的作用一樣,就是說只是偶爾把切成小塊的肥肉夾進去,以便使混雜各種調料的整根香腸顯得更加油汪汪,更有光澤,更加美觀,更加令人感興趣。我並不擔心從事創作的同行會認為這樣的比喻太庸俗,太不高雅,因為該比喻取自我們喜歡吃的食物。事實上,有時候,一首好詩對於一部水平中不溜兒的長篇小說,猶如一塊脂肪豐富的肥肉對於一根脂肪貧乏的香腸來說一樣,都同樣是有益的。我是作為一隻有美學學識和有經驗的雄貓來說這番話的。從我迄今的哲學和道德原則來看,儘管蓬托的整個人際關係,它的生活方式,它獲得主子寵愛的方式,儘管這些我都覺得有失體統,是呀,有點兒糟糕,但在社會交際中它那落落大方的瀟灑風度,溫文爾雅的舉止,優雅輕鬆的談吐,這些都留給我深刻、美好的印象。我竭力說服自己,我在接受科學教育方面,在所作所為的嚴肅認真態度上,都遠遠勝過無知的蓬托,他只是有時聽到一點兒科學知識。某種根本無法克制的感覺毫不掩飾地告訴我,蓬托處處都要使我相形見絀,黯然失色;承認社會上存在一種高貴的地位並把蓬托算作有這樣地位的人,這事我感到很無奈。 像我這樣具有天才頭腦的人,一有機會,一得到生活經驗時,總有他自己的獨特想法,因此我也是一邊在考慮我的精神狀態、我的心態,考慮我跟蓬托的整個關係,一邊進行種種非常美好的思考,這些思考對日後寫作會有價值的。「這是怎麼搞的呢?」我一邊對我自己說,一邊把爪子擱在額頭上反覆思考,「這是怎麼搞的呢,大詩人,大哲學家,平日那樣富有見地,處世那樣有道,在與所謂的上流社會人物的關係上怎麼顯得那麼笨拙?他們該做的不做,該說的時候,偏偏不說。相反,恰好要說話時,卻默不作聲。他們在已形成的社會形態中處處碰壁,害人又害己;夠了,他們活像這種人:當一大隊朝氣蓬勃的漫遊者友善地從大門出去時,他卻我行我素,獨自一人從大門擠進去,弄得大隊人馬驚惶失措起來。我知道,有人把這歸咎於缺乏從書本中得不到的社會文化,而我卻認為,這種文化是很容易得到的,而那種不可克服的笨拙必定還有另一個原因。大詩人或者大哲學家不必要這樣,就是他不應有優越感;同樣,他也不必擁有每個富有見解者特有的深沉情感,以便不要讓人看出,他那種優越性,由於平衡打破而不被承認,而維持平衡一直是所謂的上流社會的主要傾向。每個聲音務必跟整體完全協調和諧,但詩人的聲調卻是不和諧的,它在某種情況下也可能是很優美的,不過眼下還是一種糟糕的聲調,因為它跟總體不協調。優美聲音的存在猶如美味獲得一樣,都在於去掉一切不應有的東西。此外我還認為,由優越感的矛盾心理和不應有的東西的出現而引起的憤懣,妨礙著在這個社會上沒有經驗的詩人或者哲學家去認識事物的整體,使其認識飄浮在事物的表面。這是必要的,就是當前他對自己精神上的優越性不要估計過高。要是放棄這種過高的估計,他也就不會過高地估計所謂的高級社會文化了。這種文化的目標,無非是力圖把事物的一切犄角和尖角統統刨掉,把(事物的)各種各樣的外貌打造成唯一的一種,正因為如此,它也就不成為外貌了。要是擺脫了那種憤懣的心態,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認識這種文化最內在的本質和它賴以為其基礎的種種可憐前提。有了這種認識,他將有資格加入這個稀奇古怪的社會,這個社會正是把這種文化視為必不可少的。藝術家以及詩人和作家——他有時把高貴人物拉進自己的社團里,以便按照良好的習慣,對其提出資助要求——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可惜藝術家們通常已被貼上手工藝人的標識,因此他們屈辱地被看作卑躬屈膝者或者沒有教養的甚至是粗野之徒。」 編者附註:穆爾,我很遺憾,你經常掠人之美,貪天之功為己有。我必定有理由擔心,顯然你將失去忠實的讀者。你用來自我吹噓、大吹大擂的所有這些思考,不正是出於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之嘴嗎?你搜集這類處世之道,以便清楚地洞察一位通情達理作家的心態和地球上最奇妙的事物,這到底行嗎? 「為什麼,」我進一步想,「一隻富有才智,並且還是詩人、作家、藝術家的雄貓,對高級文化的全部意義的認識達不到那樣的深度呢?難道大自然賞賜給狗這個種群以認識高級文化的優先權?如果說就服飾、生活方式、特性和習慣而言,我們雄貓同這個驕傲的種群有所區別,那麼我們也同樣是有血有肉、有身軀有靈魂的生物,畢竟狗也不可能擁有什麼有別於我們的高招去延年益壽,延長其生命。就連狗也要吃、要喝、要睡覺等等。」還有什麼好說呢!我決心聽從我那年輕、高貴的朋友,鬈毛狗蓬托的教誨,並完全打定主意回到我師傅的房間去;瞧一眼鏡子,就令我確信,光是追求高級文化的嚴肅意願,就能對我外表的體態產生有利的影響。我心滿意足地觀察著自己。世界上有這樣一種舒適的情況嗎,仿佛人們對自己完全滿意似的?我急切地想知道! 第二天,我並不滿足於坐在門前。於是我沿著街道漫步下去,就在這時突然在遠處看見了阿爾齊比亞德斯·封·維普男爵先生,我那活潑的朋友蓬托在他後面一蹦一跳跑來。對我來說,機不可失,千載難逢;在禮節和尊嚴方面我儘可能多加注意,於是我擺出那種無法模仿、克隆的優雅姿勢靠近朋友。這種高雅姿勢,是仁慈的大自然賞賜給我的價值連城的禮物,是任何藝術都無法教出來的。然而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男爵一見到我就站著,透過長柄眼鏡仔細地打量我,隨後卻喝令道:「蓬托,向前沖呀!快,快——貓!貓!」於是蓬托這個假朋友急如星火地朝我撲來!我驚魂落魄,由於可恥的背叛而六神無主,不知所措,根本無法反抗,只可能儘量蜷縮著身體,以躲開蓬托的尖牙利齒,他在威脅地狺狺叫著向我露出了他的牙齒。可蓬托多次從我身上跳過去,卻沒有捉住我,還悄悄地對我耳語道:「穆爾,別犯傻,不用害怕!你瞧,這事鬧著玩的,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討我的主人高興!」接著他反覆從我身上跳過去,甚至做出樣子,仿佛他抓住了我的耳朵,卻絲毫沒有把我抓痛。「好友穆爾,」他終於悄悄地對我說,「現在你溜進地下室里吧!」無需他說兩遍,我便閃電般飛快離開了。雖然蓬托做了不傷害我的保證,但我還是很害怕,因為在這種緊急關頭,我無法確切知道,友誼是否牢固到足以戰勝他那與生俱來的本性。 我溜進地下室後,蓬托繼續表演他為討他的主人高興而業已開始演的滑稽戲。他在地下室窗前狺狺狂吠,把嘴伸進柵欄,裝作因為我逃脫了他的追捕現在又無法追捕我而非常生氣的樣子。可他向著地下室里對我說:「你瞧,如今你重新認識到有高級文化修養的好處吧?好穆爾,眼下,我表明我聽主人的話,對他百依百順,同時卻又不招致你生氣,損害我同你的友誼。真正老謀深算、老於世故者就是這樣行事的,命運決定他充當有權有勢者手中的工具。受到唆使,他得迅猛發起進攻,可他表明自己異常機靈,只在恰好不合他的意時,他才真的去咬對方。」我趕快向我的年輕朋友蓬托敞開我的心扉,要從他的高級文化修養中得到一點兒教益,此事我是怎樣考慮的。我探問道,他可否收以及以怎樣的方式收我為徒。蓬托思考片刻後說道,最好是你馬上就開始對我高興在裡邊生活的高等社會有個活生生的明確的了解,為此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今晚我陪同他到可愛的巴迪娜那兒去,恰好在戲劇演出期間,她那兒有個社交聚會。巴迪娜是為王室女總管效勞的一條靈緹。 我儘可能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一番,讀一點兒行為準則手冊346中的東西,瀏覽一下皮卡德347一些喜劇新作,以便必要時顯示一下,自己的法語也是訓練有素的,隨後我便走下去來到門前。蓬托沒有讓我久候。我們沿著大街親熱友好地漫步走下去,很快就來到巴迪娜燈火通明的房間,這裡我碰到有鬈毛狗、尖嘴狗、哈巴狗、侏儒犬、靈緹等形形色色犬參加的集會,他們部分圍成一圈坐著,部分分散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裡。 在這個對我不友好的奇特群體中,我的心怦怦地跳。一些鬈毛狗帶著某種蔑視的驚訝神情瞧著我,好像要說:「一隻卑鄙下流的雄貓到我們高雅的群體中要幹什麼?」一條漂亮的尖嘴狗有時對我齜牙咧嘴,讓我覺察到,要不是嘉賓的禮節、尊嚴和道德教養把任何打架鬥毆視為非禮舉止而加以禁止的話,他多麼喜歡跟我打起架來。蓬托把我從尷尬的處境拯救出來,他把我介紹給美麗的女東道主,女主人舉止優雅地、屈尊謙恭地保證說,見到一隻像我這樣名聲顯赫的雄貓,她是多麼高興。巴迪娜跟我交談幾句後,才有這個或那個與會者帶著真正卑躬屈膝的和藹可親神態關注我,跟我打招呼攀談起來,才想起我的創作,想起我那些有時給他們帶來很多快樂的作品來。這迎合了我的虛榮心,我幾乎沒有發覺:有人詢問我,卻不重視我的回答;有人誇耀我的才幹,卻對它一無所知;有人稱讚我的作品,卻對它們一竅不通。一種天生的本能教導我,人家怎樣問就怎樣答,就是說,不考慮所提出的問題實質,而是用這樣的普通表述處處都三言兩語加以評論:這些表述可以同一切可能的事物聯繫起來,完全不是一種意見,同時又不要把談話從表面引向深入。蓬托在我旁邊走過時向我保證說,一條老尖嘴狗鄭重地對他保證,說我是一隻非常風趣的雄貓,顯示出健談的天賦。這樣的話能使心情不佳者開心! 讓·雅克·盧梭在《懺悔錄》中談到這一卷的故事時承認,自己行竊而又不承認事實,看到一個可憐的無辜姑娘為偷竊而受到責打,他自己為擺脫內心深處的痛苦而干出這樣的事來,為此他的心情十分沉重。我現在的處境同這位可敬的自傳作者相同。儘管我沒有罪行可交代,可我,要是仍然實話實說的話,對那個晚上所犯的大蠢事還是無法守口如瓶,此事使我長期六神無主,神不守舍,是的,使我的理智處於危險之中。承認幹了蠢事與承認犯罪同樣是困難的,是的,承認干蠢事常常比承認犯罪還要困難,不是嗎? 過了不久,我感到悶悶不樂,很不愉快,希望遠遠離開這兒回到師傅火爐下面。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使我忘卻一切顧慮的,是那可怕的無聊。我悄悄地走到房間遠處的一個角落去,以便打一會兒瞌睡,是四周圍的交談促使我這樣做的。就是說,這樣的交談,起初在我悶悶不樂時也許還錯誤地以為是最平庸淺薄、極為單調乏味的閒扯,現在我卻覺得好像是一間磨坊不斷發出的單調的丁零噹啷聲;聽到這樣的聲音,人們很容易陷入一種十分舒適、心不在焉的狀態,隨後很快就真的入睡了。正當我這樣心不在焉地冥思苦想,這樣輕輕地說胡話時,一道明亮的光線突然在我緊閉的雙目前閃爍。我抬頭一看,見到一位嬌媚、雪白的靈緹小姐,巴迪娜的漂亮侄女站在我面前,後來我獲悉,她叫米諾娜。 「我的先生,」米諾娜用那種悅耳、悄聲說話,在熱情的小伙子易激動的心中頗能引起迴響的聲調說道,「我的先生,您坐在這兒那樣孤獨,您似乎很無聊吧?這令我感到遺憾!可當然囉,像您這樣一位大詩人,我的先生,理應在高級的層面上活動,必定會認為一般的社會活動平淡乏味、淺薄吧。」 我有點兒驚愕地站起來。令我傷心的是,我那勝過有教養禮節任何理論的天性,竟然違背我的意願,迫使我拱起背來,做一次所謂貓弓背,見此情狀,米諾娜似乎嫣然一笑。 我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後馬上注意禮貌,但我抓住米諾娜的爪子輕輕按在我的嘴唇上,談起那些令人激動,詩人卻無力應付的時刻。米諾娜洗耳恭聽,帶著那種內心深深同情關切的神情去聽我講,那樣全神貫注地去聽,使得我覺得自己仿佛攀登上越來越高的詩之境界,末了連我也不理解自己所講的。米諾娜也許同樣不理解我所說的,但她欣喜若狂,並鄭重地保證說,與天才的穆爾結識是她的夙願,說此時此刻是她生活中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刻之一。我該說什麼呢!很快就發現,米諾娜讀過我的作品,讀過我最精彩、高雅的詩篇,不,不僅是讀過,而且還理解了其最深刻的意義!其中許多詩她都非常熟悉,倒背如流,她興高采烈地背誦,帶著一種優雅的姿勢背誦,這使我仿佛置身於詩之天國,主要是因為那是我的詩歌,這位她種群中最嫵媚可愛的女子讓我悉心聆聽她背誦。 「我親愛的,」我全然神魂顛倒地叫起來,「我親愛的,最嫵媚可愛的姑娘,您理解我的情感!您學會和背熟了我的詩歌;哦,我的天哪,對一個奮發向上的詩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穆爾,」米諾娜悄聲細語地說,「您會相信一顆富有感情的心,一個滿懷詩意的人,能夠跟您保持疏遠嗎?」米諾娜說完這句話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這一嘆息卻給了我致命的打擊。不是打擊,又是什麼?我愛上這個美麗的靈緹小姐了,我愛得如此瘋狂和神魂顛倒,以致我沒有察覺到:她對我的熱情突然中斷,以便跟一條淘氣的小哈巴狗去胡扯一些完全平庸無聊的東西;她整個晚上都躲開我;她以一種讓我清楚地看出來的方式對待我;她先前使用的那些讚美之詞,那些熱情洋溢的話,所指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夠了,我過去是,並且現在仍然是個受迷惑、喪失理智的笨蛋,只要可能,哪兒可能,我就去追求她,用最美麗的詩歌頌揚她,使她成為某個為沉湎女色而精神失常者的故事中之女主角,我擠進了我不該進入的社交圈子,為此而引起他人的惱怒,受到嘲弄,遭到侮辱。 在冷靜的時候,我愚蠢的舉止時常浮現在眼前;但隨後我又傻裡傻氣地想起塔索348,想起有的具有騎士思想的新詩人。塔索關心一位高貴的女主人,把自己的歌曲獻給她,從遠方表示對她的愛慕,就像那位拉·曼卻人對他的杜爾西內婭一樣349。我不願意比這個拉·曼卻人更差,更無詩意,我對我夢中愛慕的幻象,對嫵媚可愛的白色靈緹小姐山盟海誓,對她獻殷勤,至死不變。突然,我心裡充滿了這種稀奇古怪的瘋狂念頭,我就無法從中自拔,以致接連不斷地干蠢事。就連我的朋友蓬托也認為有必要躲開我,不跟我往來。有人力圖使我陷進這種不可救藥的故弄玄虛境地,蓬托起初為此對我提出過警告。如果我頭上沒有吉星高照,誰知道我還會變成什麼樣子!確切地說,這顆吉星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後來一個深夜,我悄悄溜到漂亮的巴迪娜那兒,只是為了瞧瞧我心愛的米諾娜。然而我發現所有的門都關上了,任何等候,任何想要一有時機就悄悄溜進去的希望統統都落空了。可我心裡滿懷愛戀之深情和渴望,起碼想告知這位嫵媚可愛的人兒我的到來。於是我開始在窗下唱一首極為柔情、纏綿的西班牙歌曲,它是從前創作的,也是我喜歡的,聽起來必定是傷感的。 我聽見巴迪娜的吠叫聲,其中也夾雜著米諾娜甜美悅耳的狺狺叫聲。轉眼間,我頭上那扇窗子打開了,滿滿一桶冰冷的水澆在我身上。可以想像得到,我是多麼快速返回老家去。熾熱的感情與毛皮上的冰水是很不相容的,因此,昔日的友善,起碼是激情,從此也就一了百了。我的情況正是如此。回到我師傅的房子後,發燒引起的寒戰使我渾身發抖。從我臉色的蒼白,從我眼睛光芒的熄滅,從我的滾燙額頭,從我脈搏不規則的跳動,師傅也許猜測到我病了。他給我熱牛奶喝,我由於口渴得舌頭貼在齶上,就大口大口地喝;隨後我鑽進我窩裡的毯子,聽憑疾病的折磨。起初發高燒時,我胡言亂語,胡說了高雅文化、靈緹等種種事情,隨後睡眠安穩些,終於睡得非常深沉,毫不誇張地說,我接連睡了三天三夜。 我終於醒來時,我感到輕鬆愉快,自由自在,我擺脫了高燒和愚蠢的單相思病的折磨,恢復了健康,多麼巧妙啊!我完全意識到,是鬈毛狗蓬托誤導我去干傻事。我看出來了,我作為一隻有天賦的雄貓,卻混到那些嘲弄我的狗中間去,這是多麼傻呀,多麼幼稚可笑呀。這些狗雖然本身無足輕重,卻要堅持向我表演華而不實的東西,他們嘲弄我,是因為他們無法了解我的精神。對藝術和科學的熱愛在我心中又以新的強烈程度出現,而師傅之家比以往更加吸引我。我的成熟歲月來到了,我深切地感覺到,無論是雄貓小子還是舉止文雅的花花公子,都無法使人恰好發展成生活更高更好的期待所要求的那樣。 我師傅要出門旅行,認為期間把我託付給他的朋友、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管理是可取的,由他給我提供膳食。由於我的居留問題出現這個變化標誌著我生活的一個新時期的開始,所以我就此結束現時這個時期的敘述,雄貓少年啊,你會從中為你的前途吸取某些教益的。 [廢書頁]他的耳朵仿佛聽見遠方沉悶的聲音,他聽見修士們邁步穿越過道。當克賴斯勒從睡眠中一骨碌爬起來時,她從他的窗口看見教堂燈火明亮,聽見唱詩班的嘟嘟囔囔在唱讚美詩。按照天主教的規定,午夜的祈禱時間已經過去,因而必定發生了什麼特殊事情。克賴斯勒有理由這樣猜測:也許死神突然奪去一位老僧的生命,現在按照教堂習慣把他抬到教堂里。樂隊指揮火速穿上衣服趕到教堂去——他在過道上遇見希拉蕊烏斯神父,後者大聲打哈欠,睡眼惺忪,步履蹣跚,東倒西歪,他不是筆直地擎著已點燃的蠟燭,而是倒置地拿著,以致蠟油滴瀝滴瀝地滴下來,蠟燭隨時都可能熄滅。「修道院院長先生聖下,」當克賴斯勒同他打招呼時,希拉蕊烏斯結結巴巴地說道,「修道院院長先生聖下,夜裡,在這個時候舉行葬禮,是違反迄今的任何制度的!這光是因為齊普里亞努斯教友堅持要這樣做!Domine, libera nos de hoc monacho!350」 樂隊指揮終於成功地使神志迷迷糊糊的希拉蕊烏斯相信,他不是修道院院長,而是克賴斯勒,隨後他費勁地從這個神父那裡獲悉,原來有人夜裡把一具陌生人的屍體抬進修院裡(從哪兒抬來的,他不清楚),唯獨齊普里亞努斯的迫切請求,立刻舉行葬禮,以便清晨,在第一次祈禱時間過後,能夠把屍體運出去。 克賴斯勒尾隨著神父進入教堂,教堂燈光微弱,呈現出一種稀奇、可怕的景象。 人們只點燃了主祭壇前掛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金屬制的枝狀大吊燈上的蠟燭,這樣閃爍跳動的燭光幾乎沒有完全照亮教堂的大禮堂,可它只給教堂的側廊投射去神秘的光帶,側廊里諸尊聖者塑像,仿佛復活了的幽靈,它們好像在活動,正在邁步走來。在枝狀大燈架下,在光照最明亮的地方,停放著一口開蓋的棺材,裡面躺著一具死屍。圍在棺材四周的修士們,看樣子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本身活像是在神鬼出沒的午夜時分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死人。他們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唱安魂曲中單調的曲段,當他們期間停唱時,人們只聽見從外面吹來的夜風那預兆不祥的沙沙作響聲,這時教堂高牆上的窗戶發出奇特的噼里啪啦聲,仿佛死者們的幽靈在敲屋門,它們在屋裡聽見了虔誠的為死者的哀訴。克賴斯勒走近修士們的隊伍,認出死者是黑克托王子的副官。 這時,難以捉摸的幽靈們蠢蠢欲動,它們時常能夠左右他,用其利爪無情地抓他受傷的胸口。 「你這個捉弄人的鬼魂,」他自言自語道,「你把我趕來,就是為了讓那個已經僵硬的小伙子流血嗎?因為常言道,兇手靠近,死屍流血。哎呀,難道我不知道嗎,在那些糟糕的日子裡,當他在病榻上贖罪的時候,他的全部血液必定都流幹了?他已沒有可以用來毒殺其兇手的罪惡血液剩餘,更不用說毒死儘管走近他的約翰內斯·克賴斯勒了,因為後者跟毒蛇毫無關係,當毒蛇突出尖舌要置他於死地時,他就把它踩在地上!你這個死人哪,睜開你的雙眼,讓我好好瞧瞧你的樣子,也讓你都看見,我沒有參與罪惡行為!可是你無法睜開眼睛啊——誰指使你這樣干,為謀害他人生命竟然鋌而走險,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為什麼你玩起謀殺的騙人把戲,卻不明白把自己輸個精光嗎?你這個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的小伙子呀,可是你的面容是溫存、和善的,極大的痛苦已把卑微無恥的罪行的任何痕跡從你漂亮的面容上抹掉了,我可以說,老天爺已為你打開了仁慈的大門,因為你有過愛心,現在仍應如此。我沒有誤解你吧?你並非惡魔,不,不是的,是我的吉星舉起你的胳臂對著我,以便把我從那最可怕的,在黑暗背景中窺伺著我的厄運中解救出來,是這樣吧?好啦,臉色蒼白的小伙子,現在你可以睜開雙眼了,你可以藉助和解的一瞥發現一切,而我自己則會在為你的憂傷中,或者會因為異常害怕尾隨著我的黑影馬上把我抓住而毀滅。是呀,你瞧瞧我吧,哦不,不,你可以像畫家萊昂哈德·埃特林格那樣瞧我,我可以相信,你就是他本人,這樣你就得跟我一起潛到水的深處,我經常從那兒聽見他那低沉的鬼叫聲。怎麼,你笑啦?你的臉頰、你的嘴唇變了色?死神的武器沒有擊中你嗎?不,我不願意再次跟你搏鬥,可是——」 克賴斯勒在自言自語期間,無意識地一條腿屈膝下跪,兩隻胳膊肘支撐在另一個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忽然快速跳起來,肯定是幹了稀奇、怪誕的事情吧;可是就在同一瞬間,修士們默不作聲了,唱詩班的孩子們在管風琴的伴奏下開始唱《聖母頌》。棺材蓋上了,修士們莊嚴地離去。這時令人難以捉摸的精靈們不再糾纏可憐巴巴的約翰內斯,他的心情完全化作憂傷和痛苦,他低著頭尾隨著修士們。他正要邁步跨出門檻,這時有個身影在一個陰暗角落裡出現,快速地朝他走來。 修士們平靜地站著,他們的燭光照在一個魁梧、粗壯結實的小伙子身上,他約莫十八至二十歲年紀。其貌稱得上醜陋,帶有極為粗野倔強的表情;他的頭髮黑色,披頭散髮,他那彩色條紋亞麻布的破爛短上衣,幾乎罩不住他的上身,而用同樣衣料製成的水手褲,只到裸露的小腿肚,這就完全可以看出他那大力神海格立斯般的身材了。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誰指使你謀殺了我的兄弟?」這個傢伙如此粗野地嚷道,聲音在教堂里迴響,同時像老虎似的向克賴斯勒猛撲過去,用兇手般熟練操作技巧掐住他的喉嚨。 克賴斯勒為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魂不附體,在他還來不及考慮反抗時,齊普里亞努斯神父就已站到他身旁,用強硬的命令聲調說道:「朱塞波,你這個卑劣的壞傢伙!你在這裡要幹什麼?你把老娘留在哪裡?你馬上給我走開!修道院院長先生聖下,請允許把修院的奴僕們召來,讓他們把這個兇殘的小子攆出修院去!」 齊普里亞努斯一站到這個小子面前,他馬上就放了克賴斯勒。「好吧,好吧,」他嘟嘟囔囔地嚷道,「聖徒先生,當我要維護自己權利的時候,您可別馬上干出如此瘋狂的舉動來——我自己走出去好了,您不必要唆使修院奴僕來趕我。」說著,小伙子急匆匆地從門洞跑出去,此前人們忘了把這個門洞鎖上,大概他是從這裡溜進教堂里的。修院奴僕們來了,可他們沒有理由深更半夜繼續去追蹤這個冒冒失失的小伙子。 只要克賴斯勒卓有成效地戰勝這場使其面臨毀滅危險的瞬間風暴,那麼,恰恰是異乎尋常事件、神秘莫測事件所引起的緊張心情,使他心裡感到舒服,這就歸因於他的天性。 第二天,克賴斯勒站在修道院院長面前,沉著冷靜地談起在這種奇特情況下那具死屍的樣子給他留下的震撼人心的印象,說死者生前想要殺他,他卻在正當防衛時把他打死。修道院院長對克賴斯勒講話時那樣鎮定自若的樣子感到不可思議,覺得驚訝。 「無論,」修道院院長說道,「無論是教會還是世俗的法律,親愛的約翰內斯,都無法把那個兇殘者之死的某種犯法罪過歸罪於你。不過您可能長期會受到一種內心聲音的譴責,它告訴您:寧可自己倒地身亡也不要殺害敵人。這也表明,永恆的力量更喜歡看到,寧可犧牲自己生命,而不是保存它;而保存其生命只有通過血腥的行動才能實現。不過我們現在還是暫時別談此事吧,因為我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跟您談。」 「有哪個終會死去的人能估計到,正在來臨的時刻可能會改變事物的形態呢,還在不久之前,我對此堅信不疑:對拯救您的靈魂來說,沒有任何事情比放棄世俗生活、加入我們的教團更為有益的了。如今我改變看法,儘管我很喜歡您,器重您,但我還是奉勸您儘快離開修院。親愛的約翰內斯,要是您沒有誤解我的意思,就不要探問我,為什麼我要違背自己的看法去屈服他人的意願:此人威脅要推翻我辛辛苦苦地所創造的一切。為了理解我,我得深入地向您透露教會的機密,同時,我也願意跟您談我的行為方式的動機。我跟您談話比跟其他人都更為坦率,更為無拘無束。您聽到了吧,短時間內,修院不能像迄今那樣為您提供舒適安靜的居留了,是的,您精神上的追求會受到致命的打擊,您將會覺得修院是個荒涼、沒有安慰的牢房。整個修院制度都將改變,與虔誠的習俗協調一致的自由將不復存在,偏激的修士主義那難以捉摸的精神將很快無情地嚴厲地統治修院內的生活。哦,我的約翰內斯呀,您的優秀歌曲將不再會把我們的精神提高到極為虔誠的境界,唱詩班將要被廢除,很快人們能聽到的無非是單調乏味(由神父與教友合唱團)輪唱的聖歌,由最年長的教友們帶著沙啞、不純正聲音,艱難地口齒不清地喃喃演唱。」 「而,」克賴斯勒探問道,「而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為這個異國他鄉的修士齊普里亞努斯嗎?」 「事情是,」修道院院長一邊幾乎是悶悶不樂地答道,一邊垂下眼帘,「事情是這樣的,我的好約翰內斯,事情只能如此,我對此沒有責任。但是,」修道院院長沉默片刻後提高嗓門鄭重其事地補充說,「但是,凡是能夠促進教堂牢固建造、能為教會增光添彩的事,都務必做,任何犧牲都不是太大的!」 「到底,」克賴斯勒鬱鬱寡歡地說道,「到底哪個是大權在握的聖徒,可以對您發號施令,用空話就能夠讓那個兇殘的小子離我遠點呢?」 「親愛的約翰內斯,」修道院院長答道,「您卷進了一個秘密,雖然目前您還不完全了解它。不過您很快就會有更多的了解,也許比我本人了解的還要多,確切地說,是通過亞伯拉罕師傅。齊普里亞努斯是被選出的人之一,現在我們仍然稱他為教友。他受到賞識,被授權同上天的永恆力量直接接觸,我們現在得尊稱他為聖者。至於那個冒冒失失的小子,在舉行葬禮期間溜進教堂並兇殘地掐住你,他是個誤入歧途、半瘋半顛的吉卜賽無賴,我們的地方行政長官多次叫人狠抽他,因為他偷了村里人雞棚里的肥母雞。要把他攆走,並不需要出現特殊的奇蹟。」修道院院長在說最後一句話時,一絲輕微的嘲弄性微笑在嘴角上抽搐,很快就消失了。 克賴斯勒心中充滿了極大的煩惱;他看出來了,修道院院長憑藉其思慧和智力方面的種種優勢來玩弄騙人的把戲,他當時為了鼓動他加入修院組織而提出的種種理由,正如他現在為了讓他離開修院而拋出的一切理由一樣,都不過是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提出來的藉口罷了。克賴斯勒決定離開修道院,徹底擺脫一切危險的秘密。要是他在修道院裡久留,這些秘密還可能使他卷進一個無法再逃脫的羅網。他正想著如何能夠馬上返回錫哈茨宮廷,回到亞伯拉罕師傅身邊,如何能夠儘快再見到他朝思暮想的她,聆聽她說話,可這時候他感到心中出現那種甜美的抑鬱感,這表明他最熾熱的愛情渴望。 克賴斯勒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正從公園幹道上漫步走下來,這時希拉蕊烏斯神父突然碰見他,馬上對他說:「克賴斯勒,您到過修道院院長那裡,他把一切都對您說了!我說對了吧?我們大家都完蛋了!這個教會的偽君子我們都是自己人,把話都說出來吧!當他,您知道我指的是誰,身披袈裟來到羅馬的時候,馬上受到教皇陛下的接見。他屈膝下跪,吻教皇的拖鞋。教皇陛下沒有示意他站起來,而是讓他跪了整整一個小時之久。在他終於可以站起來時,教皇怒斥他道:『這是教會對你頭一次懲罰。』並就齊普里亞努斯所犯罪過作了長篇說教。隨後他在某些秘密房間裡上長時間的課,然後離開!教皇長時間不在!這個奇蹟,克賴斯勒,您已看到它的樣子了,我是說,奇蹟只有在羅馬才露出它的真正模樣。我只不過是個老實的本篤會修士,一個精明能幹的praefectus chori351,這您會承認的。為了向教會表示敬意,我喜歡飲一杯防止腎結石的飲料或者白葡萄酒,不過,我的安慰在於他在這兒待的時間不長。他得東遊西盪,四處流浪,Monachus in claustro non vatet ova duo;sed quando est extra, bene valet triginta352。他將會甚至做出奇蹟來。您瞧,克賴斯勒,您瞧,他正沿路上來,看見了我們,知道他得做出怎樣的舉止。」 克賴斯勒瞥見了齊普里亞努斯修士,他邁著緩慢、莊嚴的步伐,呆滯的目光仰望著天空,雙手合十,仿佛處於一種虔誠的心醉神迷狀態,正從林蔭大道走上來。 希拉蕊烏斯迅速離開,可克賴斯勒站著,沉醉於修士那副樣子。修士的面容,他的特性,都有點古怪、奇特,似乎與眾不同。一次異乎尋常的大厄運留下了顯而易見的痕跡,而這也是可能的,就是修士的神奇命運有其外在的表象,它正在顯露出來。 齊普里亞努斯修士在陶醉中沒有注意到克賴斯勒,正要從後者身旁走過去。可是克賴斯勒卻有興致地攔住他的去路,他是教會首腦的嚴厲特使,是最美好藝術的死敵。 他在攔路時這樣說:「尊敬的先生,請允許我向您表示我的謝意。您用您那強有力的話語及時地把我從吉卜賽小子中的大流氓手裡解救出來,他會把我像一隻偷來的母雞那樣活活掐死!」 這個修士仿佛從夢中醒來,他用手掠過額頭,久久地凝視著克賴斯勒,似乎正要回憶起他來。但是隨後他的臉扭歪成咄咄逼人、異常嚴厲的可怕樣子,眼裡冒出怒火,他厲聲厲色地叫喊道:「膽大妄為、褻瀆神明的傢伙,我要是讓您在罪惡的深淵中不能自拔,那您活該如此!您不是通過世俗那響亮、歡快的丁丁當當聲褻瀆了教會的神聖文化事宜、宗教最美好的支柱嗎?您在這裡不是通過愛慕虛榮的技藝來迷惑最虔誠的人們,使他們跟神聖的事物疏遠,並在淫樂的歌曲中沉湎於世俗的情慾嗎?」這些荒唐的指責,狂熱的修士那愚蠢的驕傲自大,都使克賴斯勒感到自己受到了傷害。 克賴斯勒目不轉睛地盯著修士,鎮定自若地說道:「我們操的語言是永恆力量賜予的,好讓上天贈送的這份禮物喚起最熾熱的祈禱激情,是呀,在我們心中喚起天國的知識。如果說操著這種語言去讚美永恆力量是罪惡,如果說乘著六翼天使的歌聲翅膀騰空而起,橫越天際,越過塵世間的萬事萬物,懷著虔誠的渴望與情趣,力圖飛向天際的至高點,如果說這也是罪惡,那您是說對了,尊貴的先生,那我就是個邪惡的罪人了。不過請允許我持相反的意見,我堅信,要是讚美歌沉默了,那麼教會的文化事宜就缺乏最神聖熱忱的真正光榮。」 「那您就祈求,」修士嚴厲而又冷淡地答道,「那您就祈求聖母吧,求她拿去您的眼罩,讓您看出該死的錯誤。」 「某人,」克賴斯勒微笑著說道,「詢問一位作曲家353,他是怎樣使他的宗教樂曲完全充滿虔誠的熱情的。『要是,』這位虔誠單純的大師答道,『作曲不是那麼順心,那我就一邊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一邊說萬福瑪利亞354,於是靈感就來了。』這位大師這樣說到(他的)另一部偉大的宗教作品355:當我的樂曲才寫到一半時,我發覺它是可取的;我還從來沒有像我創作此作期間那樣虔誠;我每天每日跪著祈求上帝,求上帝賦予我力量,成功地完成這部樂曲。尊貴的先生,我覺得,無論是這位大師還是古代的帕萊斯特里納356,都不會致力於寫作罪惡的作品,唯獨一顆在頑固不化的禁欲主義中冷卻了的心,才不能激起對讚美歌最高的虔誠。」 「小子,」修士突然怒不可遏,「你到底是誰,你這個本來務必屈服的傢伙,竟然跟我抬起槓來?你給我滾出修道院去,不要再擾亂神聖的事業!」 為修士那發號施令般的口吻所深深激怒,克賴斯勒激動地喊道:「喪失理智的修士,你想要凌駕在一切人道東西之上嗎,你到底是誰?你的出生擺脫了罪惡嗎?你不是從來沒有避開你在其上面漫步的邪路嗎?如果說聖母真的滿懷仁慈之心把你從死神手中奪回來(你的死亡也許歸因於你的某次極為殘忍的行為),那你就理應低頭認罪,為之懺悔,而不是用褻瀆神明的自我吹噓手法來誇耀上天的仁慈,誇耀聖冠,這你永遠都不會得到。」 修士帶著呆板的目光,傻呵呵地凝視著克賴斯勒,一邊喃喃地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而且,」克賴斯勒帶著更加衝動的情緒繼續說道,「而且,驕傲的修士,當你仍然穿著這身長袍的時候……」 說著克賴斯勒把他從亞伯拉罕師傅那兒得到的畫像拿給修士看,後者一見到畫像,仿佛頓時陷入絕望境地似的,用兩隻拳頭猛擊額頭,同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好像他遭到了致命的一擊似的。 「你給我滾,」克賴斯勒現在喊道,「你給我從修道院裡滾出去,你這個作惡多端的修士!哎呀,我的聖徒吶,要是你也許碰見那個與你同夥的偷雞賊,那就告訴他吧,下一回你不能也不願再保護我了,不過他要當心點兒,別掐我的喉嚨,否則我會用長矛把他像一隻雲雀或者像他的兄弟那樣刺死……」此時此刻,克賴斯勒自己把自己嚇住了;修士呆板地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兩隻拳頭始終按壓在額頭上,說不出話來;克賴斯勒覺得,仿佛近處的矮樹叢沙沙作響,仿佛那個粗野的朱塞波馬上就朝他猛撲過來。他迅速離開;修士們正在晚禱唱詩班中唱聖歌,而克賴斯勒正動身進教堂,因為他希望讓他那非常激動、深受傷害的情緒在教堂里平靜下來。 祈禱已經結束,修士們離開了唱詩班,燈火也已熄滅。克賴斯勒在同齊普里亞努斯修士爭論時曾想到古代的虔誠大師們,他的思想現在轉到他們身上了。音樂,虔誠的音樂在他心中迴蕩,尤莉婭曾唱過歌,他心中的風暴不再咆哮了。他想要從祈禱室側面離去,側面的門通往長長的過道,過道通向樓梯,往上進入他的房間。 當克賴斯勒步入祈禱室時,一個修士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此前他在這兒設立的、能創造奇蹟的瑪利亞畫像前伸開四肢躺著。在長明燈的光照下,克賴斯勒認出此人是齊普里亞努斯修士,可他無精打采,樣子可憐,似乎剛從昏厥中醒來。克賴斯勒向他伸出援助之手;這時修士帶著輕微的啜泣聲說道:「我認識您,您是克賴斯勒!您憐憫憐憫我吧,別離開我,扶我走到那兒台階去,我想要在那兒坐下來,不過請您坐到我身旁,緊靠著我,因為只許賜福者357聽見我們說話。請您——」當兩人坐在祭壇的台階上的時候,修士繼續說道,「請您同情我,發發善心,相信我,如實告訴我,那個多災多難的小畫像您是否是從老頭子澤韋里諾那兒得到的,您是否知道一切,知道整個可怕的秘密?」 克賴斯勒坦率地承認,小畫像是他從亞伯拉罕·利斯科夫師傅那兒得到的,並毫無顧慮地把錫哈茨宮廷中所發生的一切,統統都講出來,說他只是根據某些聯想推論出某種恐怖行為,說畫像喚起了對此恐怖行為清晰的回憶,同時引起了對背叛的恐懼。修士在克賴斯勒講話期間仿佛多次深受感動,現在沉默片刻。隨後他帶著較堅定的聲音說道:「克賴斯勒,您知道的東西太多,其實不必一切都知道。您聽我說,那個瘋狂迫害你的黑克托王子,是我的弟弟。我們的父親是個侯爵,要不是時代的風暴把他推翻,我會繼承他的王位。由於戰爭的爆發,我們倆都去服軍役,軍職的需要,我和弟弟都先後來到那不勒斯。當時,我沉醉於世上一切不良的淫樂,尤其是對女人的瘋狂愛慕把我完完全全征服了。有個舞蹈女演員,人很漂亮,卻腐化墮落,是我的情婦。此外,只要看見放蕩的妓女,我就死皮賴臉地追求。」 因此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有一天,天開始黑的時候,我在防波堤上追逐幾個這號女流之輩。我幾乎要得手時,我的近旁有人發出刺耳的叫聲:『有哪個王子竟會充當討人喜歡的廢物呢!他本可以摟著最美麗的公主睡覺,卻在這裡追逐下流的婊子!』我的目光落在一個衣衫襤褸的吉卜賽老婦身上,幾天前我曾看見她在托萊多358大街上被警察機構的下級警員帶走,因為她在跟一個似乎很強壯的買水人爭吵中用她的拐杖把對方打翻在地。『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老太婆?』我這樣喝問老婦,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用最卑鄙下流、最令人噁心的語言,滔滔不絕地把我辱罵一番,弄得閒散無事的民眾很快就跑來把我們圍住,他們為我的狼狽相爆發出一陣狂笑。我想要離開,這個躺在地上沒有站起來的老婆娘卻死死抓住我的衣服,突然停止了謾罵,她那可憎的面孔扭歪成奸猾的微笑,與此同時她對我低聲耳語道:『哎呀,我可愛的小王子呀,難道你不願待在我身邊嗎?你一點也不想聽我講講那個美貌甲天下,而且迷戀上你的天使嗎?』說著老太婆一邊吃力地站起來,一般死死抓住我的胳臂不放,在我的耳際悄悄地講述一位妙齡女郎的事,說她眉清目秀,千嬌百媚,天真無邪。我把她看作一個卑劣的拉皮條的女人,由於我當時偏偏沒有搞一次新的冒險活動的打算,我便想用幾塊金幣來擺脫她。可她卻不收我的錢,當我離開的時候,她在我背後大聲笑著喊道:『您走吧,您不妨走吧,我的和藹可親的先生,您很快就會懷著憂傷苦惱的心情來找我呢!』過了一些時候,我已不再想這個吉卜賽老婦了。有一天,我在外出散步時,有個女士迎面朝我走來,從她的氣質看,她極為嫵媚可愛,楚楚動人,我還從未見過。我趕快走到她面前,當我瞧見她的芳容時,我覺得老天爺讓我見到了國色天香、絕世無匹、令人嘆為觀止的麗人。我作為一個罪人,當時就是這樣想的,而我此時又懷有邪惡的念頭,當我現在不適宜、而且也許不能夠太多地談論人世間美人的時候,不去詳細描述永恆力量賦予安格拉之魅力,這大概對您更為有利。有個年紀很大、穿著體面的婦女;在那個美女一旁走著,或者毋寧說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她只是由於她那完全與眾不同的身材和走路的古怪和笨拙而引人注目。雖然其著裝已今非昔比,全然改觀,雖然其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半邊臉,可我還是立刻認出這個老太婆就是防波堤上那個吉卜賽老婦。老婦那怪模怪樣的微笑,她那微微的點頭致意,這些都表明我沒有認錯人。我無法讓目光離開這個嬌媚可愛的絕代麗人,美人垂下眼帘,扇子從她的手裡掉落。 我趕快把它撿起來。我在她接過扇子時觸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顫抖;這時,我那該死的情慾火焰在我心中熊熊地燃燒起來,我沒有料到,上天給我安排的可怕考驗開始了。我站在那兒,心醉神迷,思想糊裡糊塗,幾乎沒有注意到美人跟她的老伴當時已坐上了停靠在林蔭大道盡頭處的馬車。當車子開動時,我才恢復知覺,像個瘋子似的猛追上去。我還來得及看見車子停在一條又短又窄小巷裡的一幢房子前,小巷通到Largo delle piane大廣場。她們倆,那個女子和她的女伴兒,從馬車裡出來,而由於車子在她們進屋後馬上開走,所以我有理由猜測,她的住處就在那兒。我的銀行家亞歷山德羅·斯佩齊先生就住在Largo delle piane廣場,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會想起偏偏現在突然去造訪這位男子。他以為我是為業務而登門拜訪的,便開始詳細議論似乎與我有關的情況。可我的腦袋裡塞滿了那個女子,我想的和希望聽到的無非是她的情況,於是我不去回答他提出的種種問題,而是講述我目前的風流韻事冒險活動。斯佩齊先生知道我那位美人的情況比我預料的要多。他每半年從(德國)奧格斯堡市的一家商行那兒為這位美女代收到一筆可觀的匯款。這位女士叫安格拉·貝措尼,而老婦則叫瑪格達拉·西格倫大媽。斯佩齊先生得向這位奧格斯堡商行老闆詳細報告姑娘整個生活的情況,由於他很早就承擔了她的全部教育義務,並且現在仍然承擔操持她家政的義務,這樣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可以被看作她的監護人。銀行家把這個姑娘看作一種非法男女關係的產物。人們把這樣一個掌上明珠託付給這樣一個下流的老婦,我想斯佩齊先生表示驚訝,說這個老太婆穿著又骯髒又破爛的吉卜賽人衣服在街上無所事事地東遊西逛,也許想要充當拉皮條者的角色吧。銀行家卻保證說,沒有比這個老婦更忠誠、更精心的女護理員了,她帶姑娘過來,那時小姑娘才兩歲大。老太婆有時裝扮成吉卜賽女人,是出於一個奇特的古怪念頭,在這個化妝自由的國家裡,人們是可以原諒她的。請允許我,我得簡短地說說!老婦穿著她的吉卜賽衣服很快就來找我,親自把我領到安格拉那兒去,安格拉帶著少女的嫵媚的害羞,滿臉通紅,向我承認她愛我。在我的思想誤入歧途時,我總是以為老婦是個喪盡天良、罪行累累、誘人犯罪的教唆犯,但是很快我就完全改變了看法。安格拉是貞潔的,白雪般純潔。當我仍沉湎於邪惡念頭時,我學習相信一種德行,當然我現在必定認定它是魔鬼搞的一種假象。我的情慾越來越強烈時,我對老婦也就越來越喜歡,她不斷地對我低聲耳語,說我應該同安格拉結成連理。說雖然婚事目前要悄悄地操辦,但終將有朝一日,我會把王妃的桂冠冕戴在夫人的頭上。還說安格拉的出生日期與我相同。 我們在聖·菲利波教會的一個小教堂舉行婚禮儀式。我以為自己找到了天堂,感到無比幸福,於是我切斷跟外界的一切聯繫,放棄職務,在那些我平日在他們中間犯罪地沉醉於尋歡作樂的社交圈子裡,人們再也見不到我的身影了。正是我這種改變了的生活方式泄露了我的秘密。那個我已宣布跟她脫離關係的女舞蹈演員,探聽我每天晚上到哪兒去,預料到她復仇的萌芽也許可能從中在發育。她向我的弟弟透露了我戀情的秘密。我的弟弟悄悄地尾隨著我,他在安格拉同我摟抱時的出現令我大吃一驚。黑克托用一種開玩笑的說法為他的糾纏騷擾辯解,並且責備我,說我太自私,甚至連對一位真誠陪朋友的信任都沒有給予他;然而我卻最清楚不過地發現,他為安格拉絕倫超群之美麗大為震驚。火花已冒出,最狂熱激情的火焰在他心中煽起。他經常來,居然只是在他知道能找到我的時候來。我相信自己注意到了,黑克托瘋狂的愛已被接受,而瘋狂的嫉妒令我肝腸寸斷。這時我陷入極度的恐懼不安狀態之中!後來,當我走進安格拉房間時,我以為聽見黑克托在隔壁房間的聲音。我嚇得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足下生根似的。但是黑克托突然從隔壁房間衝進來,滿臉通紅,帶著憤怒、滾動的眼睛,仿佛是個瘋子。『該死的,以後你可不要成為我的絆腳石!』他氣得大發雷霆,如此咆哮道,同時迅速抽出劍來,把劍捅進我的胸膛,直捅進到劍柄。請來的外科醫生髮現,劍捅進了心臟。偉大的賜福者聖母賞識我,通過一個奇蹟再次賜給我一條生命。 最後一句話修士是帶著微弱、顫抖的聲音說的,隨後似乎陷入神志不清的狀態。 「而,」克賴斯勒探問道,「而安格拉後來怎樣呢?」 「當,」修士帶著低沉、幽靈般的聲音答道,「當兇手正要享受他恐怖行為的果實時,這時他的情人卻在做垂死掙扎,並死在他的懷抱里。中毒——」 語畢,修士面朝下倒地,氣喘吁吁地掙扎,像個行將就木的人。克賴斯勒馬上拉鈴,讓修院的人行動起來。人們趕快跑來,把失去知覺的齊普里亞努斯弄進醫院的大廳里。 第二天早上,克賴斯勒發現修道院院長情緒格外開朗。「哈,哈,」他朝著他喊道,「哈,哈,我的約翰內斯,您不願相信新近有奇蹟發生嗎,而您自己昨天在教堂里就促使最奇妙、絕無僅有的奇蹟發生了。您說說,您對我們那個高傲自負的聖徒做了什麼,他像個已幡然悔悟的罪人那樣躺在那兒,幼稚可笑,誠惶誠恐懇求我們大家原諒他,因為他曾自以為比我們高明,想要凌駕在我們之上!他曾要求您懺悔,您也許讓他自己懺悔吧?」 克賴斯勒認為沒有理由讓修士懺悔,同時也認為沒有任何理由隱瞞他跟修士間發生的事情。因此,他煩瑣地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從對這個妄自尊大、自以為是、貶低神聖音樂的修士進行的坦率訓斥,一直講到他陷入可怕狀態,說出「中毒」一詞。隨後,克賴斯勒聲稱,為什麼那個令黑克托王子嚇得六神無主、魂不附體的小畫像,在齊普里亞努斯修士身上也產生了同樣的作用呢,這事他總是搞不清楚。他同樣仍然被蒙在鼓裡的是,亞伯拉罕師傅是怎樣卷進了那些可怕的事件的。 「事實上,」修道院院長優雅地微笑著說道,「事實上,我的孩子約翰內斯,我們現在面對的情況完全不同於幾個小時之前。一種穩定的情緒,一種堅定的意識,尤其是一種深刻、正確的感受(它像一種奇妙地預知的認識藏在我們的心胸里),它們聯合起來轉達的信息多於最敏銳的理智,最訓練有素、可區別一切的目光。我的約翰內斯,你以自己的行動證實了我這個說法:人們把武器交到你手裡,雖然沒有完全向你說明它的作用,你卻懂得在最關鍵時刻,如此靈巧熟練地使用它,把最周密的計劃也許無法如此輕鬆地消除的敵人,馬上打翻在地。你沒有意識到,你幫了我,幫了修道院,總的來說也許幫了教會一個忙,其良好效果是不可忽視的。我願意,我可以現在非常坦率地對你說,我要跟那些向我弄虛作假以損害你的人疏遠,這你可以指望我,約翰內斯!你心中最美好的願望,將如願以償,此事讓我來關照吧。你的克基莉婭,你知道,我指的是那個嫵媚可愛的人兒,不過現在還是不要去談她吧!你要求了解的那不勒斯發生的那件可怕的事,三言兩語就可以講清。首先,我們可尊敬的教友齊普里亞努斯在他的敘述中喜歡忽略小的情節。安格拉死於中毒,他因為吃醋而完全喪失理智的時候把她毒死了。亞伯拉罕師傅當時在那不勒斯,化名為澤韋里諾。他相信發現了他已失散的希阿拉的蹤跡,並且真的發現了,因為那個叫作瑪格達拉·西格倫的吉卜賽老婦(你已經認識她了)遇見了他。在萬分恐怖的事情發生時,她向他求助,在她離開那不勒斯之前,出於信任把那個小畫像的事告訴他,它的秘密你現在還不清楚。你只要按住鋼鈕的邊緣,安東尼奧的畫像就會出現(畫像用作一個盒子的盒蓋),你不僅見到安格拉的畫像,而且還有幾頁紙落到你手裡,這些紙張極為重要,因為它們為你提供那雙重謀殺的證據。現在你看到了,為什麼你的護身符(吉祥物)會產生那麼強有力的作用。據說亞伯拉罕師傅還會跟這對兄弟有某些接觸,有關情況他可能比我講得還要好。約翰內斯,現在讓我們聽聽患病教友齊普里亞努斯的情況如何吧!」359 「而那幅令人驚嘆的畫作呢?」克賴斯勒這樣探問道,一邊把目光投向小祭壇上方牆上的一個地方,他本人與修道院院長一道曾把畫像掛在那兒上面,親愛的讀者大概仍能回憶起此幅畫像來。可是,他見到的,不是這幅畫,而是列奧納多·達·芬奇的《神聖家庭》又回到它的老地方了,這使他頗感驚訝。「那幅令人驚嘆的畫作呢?」克賴斯勒第二次探問道。「您是指那幅我平日掛在這裡的美麗圖畫嗎?我在這期間已讓人把它放置在醫院大廳里了。看看這幅畫也許會使我們可憐的教友齊普里亞努斯精神振作起來,也許神聖的賜福者聖母會再次拉他一把。」 克賴斯勒在他的房間裡發現亞伯拉罕師傅的一封信,內容是這樣的: 我親愛的約翰內斯: 快!——快!快離開修道院,儘可能火速趕來!魔鬼出於高興在這兒搞了一次極為特殊的煽動!對於我來說,口述容易,書寫吃力,因為一切東西都梗在我的咽喉里,實有令我窒息的危險。至於我,至於我那已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這裡就不說了。在非常倉促中就說這些。另外,您再也見不到女參事本聰,卻能見到封·埃舍瑙伯爵夫人。來自維也納的公函已經到達,尤莉婭同尊貴的伊格納茨王子未來的結婚差不多已宣布。伊雷諾伊斯王公正在考慮著他作為統治者將要登上的新王位。本聰或者毋寧說封·埃舍瑙伯爵夫人已答應給予他幫忙。黑克托王子在這期間卻玩起捉迷藏來,現在真的必須去參軍了。他很快就回來,據說隨後慶祝兩對新人一起操辦的雙重婚禮。這會是很有趣的事。在錫哈茨魏勒,號手們在漱喉嚨,小提琴手們在給琴弓塗油,照明管理者們在給火炬加油可是!不久就是侯爵夫人的聖名紀念日,到那時候,我將大有作為,可您必須回到這裡來。讀到這封信後,您不如馬上回來!儘可能快跑回來。很快我就見到您了。順便說說,您可要當心修士們,但我很喜歡修道院院長。再見! 老師傅這封信這麼簡短,內容卻如此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