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貓穆爾的生活觀 · 第三部分
培訓歲月偶然的乖張和嬉戲
[穆爾繼續寫]人們心中充滿渴念、熱望,經過千辛萬苦的拼搏,終於獲得了熱切渴望的東西;不久,那種熱望卻僵化成冰冷的冷漠,於是把艱苦奮鬥得來的財物像破舊玩具那樣隨手扔掉,而剛一出手,隨即為魯莽行為自怨自艾,吃後悔藥;於是重新開始拼搏。生活正是在這樣的熱望與厭惡的更迭中匆匆過去的。貓的情況正是如此,這種表述恰當地說明了我的種群的特徵,甚至傲慢自大的獅子也屬於我們的種群,所以蒂克《屋大維努斯》210中的著名人物霍恩維拉稱它為大貓。是的,我重複一遍,貓的情況正是如此,而貓的心思總是朝三暮四、反覆無常的。
誠實的傳記作家的頭等義務,乃是真誠,決不寬容自己。因此,我願意十分坦誠地承認,雖然我在文藝和科學上的努力無法形容,然而我時常突然想到俊俏的咪斯咪斯,使我的學習完全中斷了。
我覺得,我似乎不應不管她,我似乎貶損了一顆熱愛忠誠、只是暫時地蒙受錯誤幻覺迷惑的心。唉!當我正要欣賞偉大的畢達哥拉斯211著作時,時常有一隻柔軟的穿黑色襪子的爪子突然把所有(直角三角形的)勾股和斜邊扒開,而她——嬌媚可愛的咪斯咪斯本人就站在我面前,她頭戴一頂小巧玲瓏、十分惹人喜愛的天鵝絨帽子,從她那雙最迷人的草綠色眼睛裡,向我射來了爍爍生輝、含有溫情脈脈責備的目光。她的跳躍多麼俏麗可愛,她的尾巴旋轉和盤旋得多麼優美啊!我懷著重新激起的愛情狂喜,想要擁抱她,可這個愚弄人的幻影一下子消失了。
這種事免不了,就是這類來自世外桃源愛情的夢幻,使我陷入某種憂鬱之中。這種憂鬱必將有損於我作為詩人和學者在事業上選擇的發展道路,尤其是它很快就會蛻變為一種我無法抗拒的懶散。我想要強行擺脫這種令人煩惱的現狀,迅速做出決定,再次去尋找咪斯咪斯。我的爪子已邁上了第一級台階,想要到上面可以找到那個美人的地方去,然而我突然感到羞恥和膽怯,於是我把爪子縮了回來,悲傷地回到火爐下面。
儘管有這種精神上的苦惱,但我在此期間還是為健康特佳而感到高興,顯然我發福了,即使學術上沒有長進,可體重還是增加了,我高興地注意到,我那圓鼓鼓的腮幫子除了開始獲得青春活力外,還有一些使人敬畏的東西。
甚至師傅也覺察到我的情緒的變化。的確,以往師傅把美味可口的飯菜遞給我時,我總是高興得歡蹦亂跳,手舞足蹈;當他早上起床後對我呼喊「穆爾,早上好!」,我總是在他腳旁翻滾,或者跳到他的懷裡。如今我不這樣做了,我滿足於發出一聲友好的喵喵叫,滿足於把背脊那樣優美自豪地拱起來,親愛的讀者都知道這種把背脊拱起來的名稱叫貓弓背,或者貓背。是的,我本來很喜歡玩捉鳥遊戲,可如今我對此卻嗤之以鼻——對我們種群的年輕體操運動員來說,此遊戲富有教育意義——確切地說,我師傅把一根或數根可用作書寫的羽毛綁在一條長線上,讓它(們)很好地在空中上下飄動、飛舞。我躲在角落裡窺伺,把握著飄動的適當速度,朝著飛舞著的羽毛,一躍而起,直到把它(們)抓住和狠狠地撕毀。以往我時常沉迷於這個遊戲中,真的把舞動的羽毛看作一隻小鳥,我熱情滿懷,同時花費了許多精力和體力,遊戲中增長了知識,鍛煉了身體。是的,如今我對此遊戲不屑一顧,安靜地躺在我的墊子上,師傅想要讓他的羽毛怎樣飛舞飄動,隨他的便。「雄貓,」師傅有一天對我說,其時有羽毛在我的鼻子邊擦過,甚至飛落到我的墊子上,我幾乎沒有眯著眼睛,伸出爪子去抓,「雄貓,你與以前迥然不同,你一天比一天懶散和懶怠。我以為你吃得太多,睡得太多。」
師傅在說這番話時,我恍然大悟!我把我那可悲的懶散只歸咎於對咪斯咪斯的思念,對已失去的愛情天堂的懷念,但我現時才發現,塵世的現實生活,與我那奮發向上的學習研究,水火不容,格格不入,前者要維護自己的權利。大自然中有一些事物是可以讓人看清的,如同受束縛的精神必須無謂地把其自由犧牲給被稱作身軀的暴君一樣。我尤其要把美味的麵糊、甜牛奶和黃油以及一張用馬毛作為填充物的大墊子算作那些事物。師傅的女僕善於如此精美地製作那種甜糊,所以我每天早上都胃口極佳,吃掉滿滿兩碗甜糊。要是我這樣吃早餐,那麼科學就不再合我的胃口了,我覺得它們像枯燥乏味的食物,即使我停止吃早餐,迅速投身詩歌創作,那也無濟於事。新近嶄露頭角的作家們所寫的那些備受稱讚的作品,令人敬仰的詩人們所寫的那些受到高度評價的悲劇,都無法打動我的心,我陷入了無節制的空想中。師傅那個長於烹調手藝的侍女不由自主地與作家產生了矛盾,我覺得,在菜餚顏色深淺程度的調配和菜餚肥瘦、甜度和鹹淡的搭配方面,侍女都比作家遠為高明。哎呀,我竟不幸地、心不在焉地把精神上和肉體上的享受混淆起來了!是的,我把它,這種混淆稱為心不在焉的,是因為夢幻出現了,讓我去尋找那第二種危險事物,即寬大的、用馬毛填塞的墊子,以便睡在其上面舒舒服服地安然入睡。隨後,嬌媚、楚楚動人的咪斯咪斯那可愛的倩影浮現在我的眼前!天哪,奶糊,輕視科學,憂鬱,軟墊,缺乏詩意的本性,愛情的懷念,所有這一切,都是彼此有聯繫的!師傅說得對,我吃得太多,睡得太多!我沉著冷靜地決定,做事要有節制,要適可而止,但雄貓的本性是懦弱的,一切最美好的決定都毀於奶糊甜美的香味,毀於富有彈性的隆起的軟墊。一天,師傅從房間出來,我聽見他在走廊上對某人說:「我以為,這是可能的,也許社交會使它活潑開朗。但是你們要是對我搞些惡作劇,跳到桌子上,把墨水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弄倒,那我就把你們倆趕出去。」
接著,師傅把門稍稍打開一點兒,讓某人進來。可這個某人不是別人,而是我的朋友穆齊烏斯。我幾乎認不出它來了。他的毛髮,從前平滑而又光亮,如今既蓬亂又沒有光澤,雙眼深陷,他的脾氣從前雖有些粗野,但還算過得去,可如今變得有些傲慢自大和殘暴了。「咳,」他對我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咳,我總算找到您啦!難道我得在您那個可詛咒的火爐後面去尋找您嗎?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他走到碟子旁,吃掉了我省下來做晚餐用的煎魚。「您說說,」他邊吃邊說,「您對我說說,他媽的,您躲在哪裡,您為什麼不再到房頂上來,在娛樂場所,哪兒都見不到您的身影?」
我解釋說,在我放棄了對嫵媚的咪斯咪斯的愛情後,便專心致志地從事科學研究,無法考慮散步這類事。我對交際也毫不感興趣,因為凡是我希望得到的東西,諸如奶糊、肉、魚、一個柔軟的窩,等等,在我師傅那裡都一應俱全。對一隻具有我這樣的興趣愛好和天賦的雄貓來說,一種平靜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就是最可貴的財富,因而我得更為擔心的是,要是我離家外出,我的這種生活就可能受到破壞,因為,遺憾我已察覺到,我對小咪斯咪斯的偏愛仍然沒有完全泯滅,而一見到她,很容易情不自禁地驅使我倉速行事,事後也許我會後悔不及。
「以後您還會給我留條煎魚吧!」穆齊烏斯這樣說,一邊用彎曲的爪子只是粗略地擦擦嘴巴、鬍子和耳朵,然後坐到緊挨著我的軟墊上來。
穆齊烏斯胡說八道數秒鐘,以作為滿意表示後,開始用溫柔的聲音和表情說道:「我的好兄弟穆爾,我忽然心血來潮,想到您深居簡出的住處來拜訪您,而師傅又二話沒說就讓我到您處來,您會把這看作一種運氣吧。您處於最大的危險中,一隻精明能幹、頭腦聰明、四肢發達的青年雄貓小子只會陷入這種危險中。這就是說,您存在成為一個令人厭惡的市儈的危險。您說,您過於嚴謹地從事科學研究,以便留下時間回頭看看其他雄貓。對不起,兄弟,這不是真話,依我看,您看起來胖乎乎的,吃得肥肥胖胖的,毛髮光亮,根本不像個書呆子,不像一個熬夜的人。您相信我吧,使您好逸惡勞、無所事事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可詛咒的安逸舒適生活。要是您像我們這號人那樣務必終日勞碌奔波才終於抓到幾根魚骨或者逮住一隻小鳥,那時您的感受就會全然不同了。」
「我曾經這樣想,」我打斷朋友的話,「您處境好,稱得上幸福,要不然您——」
「有關我的處境,」穆齊烏斯怒沖沖地訓斥我,「有關我的處境,下一回再談吧,可您別稱我為Sie,我禁止您這樣稱呼我,而是應稱我為Ihr212,直到咱們有朝一日喝酒慶賀結成親密友誼,那時就可從稱「您」改為稱「你」了。不過您還是個市儈,還不懂得大學生社團的規矩和習慣。」
經過我尋求向這位怒不可遏的朋友道歉後,他較溫和地繼續說道:「可見,那就是像剛才所說的那樣。您的生活方式極不妥當,穆爾兄弟。您得走出來,您得走出您那狹小的斗室,走進大千世界中去。」
「天哪,」我驚恐不安地叫道,「穆齊烏斯兄弟,您說什麼,我該走進大千世界中去?我數個月前在地窖里對您講的事,說我曾從一輛英國半敞篷的車裡跳出來,來到世界上,這事您忘記了嗎?隨後我遭受來自方方面面危險的威脅,心地善良的鬈毛狗蓬托終於解救了我,把我送回到我師傅那裡,這些您都忘了吧?」穆齊烏斯幸災樂禍地笑了。「是的,」他隨後說道,「是的,事情就是這樣,問題就在這裡,好一個心地善良的蓬托!這個衣著時髦、自以為聰明過人、傻裡傻氣、傲慢自大的偽君子,他之所以關照您,是因為他恰好無事好干,是因為事情恰好使它開心。要是您在他的社會接待時和到它的小幫派中去探訪它,他根本就不認您,甚至會咬掉您的一塊肉,因為您不是他的同類!這個心地善良的蓬托,他不是把您引進真實的世界現實生活中,而是跟您聊愚昧無知的人世間故事!不,我的好穆爾,那個事件向您揭示一個與所屬的世界迥然不同的世界!請您相信我的每句話:您所有孤獨的研究於您毫無裨益,相反只會傷害您。因為您始終還是個市儈,在這廣袤的地球上,再沒有什麼事比一個知識淵博的市儈更枯燥乏味和叫人倒胃口了!」
我真誠地向穆齊烏斯朋友承認,我對市儈這個詞語以及它本來的意思並不完全理解。「哦,我的兄弟,」穆齊烏斯答道,一邊優雅地微笑著,這樣他在這一瞬間顯得非常漂亮,似乎又是早先那個容貌俊美的穆齊烏斯了,「哦,我的兄弟穆爾,試圖給您講解這一切,完全是徒勞的,只要您自己是個市儈,您永遠無法理解一個市儈是什麼。您有貓市儈的一些基本特徵,要是您目前肯將就,那就可能……」
[廢書頁]……實在是一出稀奇的戲劇。公主黑德維佳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目光呆滯。伊格納茨王子同她玩遊戲,猶如同一個四肢能活動的木頭人玩遊戲一樣。他把她的胳臂舉起,它就停在頭上,要是他把它彎下來,它就垂下來。他輕輕地推她向前走,她就走,讓她站著,她就站著,他按她坐到沙發上,她就坐著。王子沉迷於他的遊戲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來。
「王子,您在幹什麼!」侯爵夫人這樣對他喊道,他嘻嘻地笑著,高興地搓搓雙手,斬釘截鐵地說,黑德維佳妹妹現在變好了,變乖了,她有求必應,凡是他希望她做的,她都做,根本不會表示異議,也不會像平日那樣責備他。說著他一邊像軍人似的發號施令,一邊重新擺布公主表現出各種各樣的姿勢;每一回,當她像被施以魔法似的固定在他設定的某個姿勢時,他就高興得捧腹大笑,跳了起來。「這叫人無法容忍。」侯爵夫人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地說道,眼裡的淚珠爍爍生輝。然而御醫卻朝王子走去,用嚴厲的命令口吻喝道:「最仁慈的少爺,別這樣做!」隨後他擁抱公主,讓她輕輕地坐在房間裡放著的矮沙發上,把窗簾拉上。「現時,」他轉身對著侯爵夫人,「現時對公主來說,最要緊的是絕對的安靜,因此我請求王子離開房間。」
王子伊格納茨桀驁不馴,不服管教,抽噎著抱怨說,如今,形形色色的人,既不是王子,又不是貴族出身,竟敢違抗他的意願,造他的反。現在他仍想要待在公主妹妹身邊,與他那些最漂亮的杯子比起來,他更喜歡妹妹。說御醫先生根本無權對他發號施令。
「親愛的王子,您走吧,」侯爵夫人溫和地說,「您走吧,回到您的房間去,公主現在務必睡覺,宴會結束後尤莉婭小姐會過來的。」
「尤莉婭小姐!」王子一邊喊叫道,一邊幼稚地笑著和歡蹦亂跳著,「尤莉婭小姐!哈哈,太好啦,我會讓她看看新的銅版畫,看到我在水王故事中被描畫成佩戴大勳章的蛙魚王子!」說著他禮節性地親吻了侯爵夫人的手,同時帶著傲慢的目光把他的手伸給御醫去親吻。但是御醫卻拉著王子的手,領他走出他打開的門,禮貌地欠一欠身子。王子將就地以這種方式被攆了出來。
侯爵夫人十分痛苦和精疲力竭地癱倒在靠背椅子上,用手托住腦袋,帶著深切悲痛的神情,低聲地自言自語道:「老天爺如此嚴厲地懲罰我,我犯了什麼死罪呢。我這個兒子已註定永遠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了。而如今,黑德維佳,我的黑德維佳呢!」侯爵夫人憂鬱沮喪地陷入沉思中。
在這期間,御醫艱難地給公主輸了幾滴藥水,把宮女們叫來,指示她們,公主的病情如出現最微妙的變化,火速把他叫來。隨後,宮女們把仍處於昏迷狀態的公主送到她的房間裡。
「最仁慈的夫人,」御醫轉身對侯爵夫人說,「儘管看樣子公主的病情極其古怪,極為令人擔心,但我還是很有把握地確信,她的病很快就會痊癒,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公主患的是那種極為獨特奇妙的破傷風,在醫療實踐中十分罕見,某些赫赫有名的醫生一生中從未有機會觀察到這種病症。因此,我事實上感到十分高興——」御醫的話頓住了。
「哈,」侯爵夫人用尖刻的語調說道,「我從中辨認出(非專科的)普通醫生來:為了豐富自己的見識,他不顧千辛萬苦。」
「還在,」御醫接著說下去,並不理會侯爵夫人的責備,「還在不久前,我在一部學術著作中發現了與公主患病情況完全相同的事例。一位女士(書的作者這樣敘述)從沃蘇勒到貝桑松213去打一場官司。事情的重要性,還有這個想法,即敗訴必定是她能容忍的最敏感討厭事件的最後和最大限度並且必定置她於水深火熱之中,這些使她坐臥不安,惶惶不可終日;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惡化到一種歇斯底里的病態。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人們看見她在教堂里以異常的方式下跪和祈禱。夠了,她那反常的狀況以不同的方式不脛而走。但在訴訟做出裁決的當天,她的病情發生了意外的變化,在場的人們認為是中風。請來的醫生們發現她紋絲不動地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閃光的眼睛盯著天空,眼瞼敞開,一動不動,兩臂舉起,雙手合十。她那張先前悲傷、蒼白的臉,變得比平日更加容光煥發,更富有生氣和更加可愛,她的呼吸通暢、平穩,脈搏柔和、緩慢,相當飽滿,幾乎與一個安詳地睡著的人一樣。四肢柔軟,容易彎曲,可以讓人擺成各種各樣的姿勢而不會遇到絲毫的阻力。但是她的病症和某種錯覺的不可能性就表現在這裡:她的四肢自身無法改變那種被人擺好的姿勢。人們把她的下巴推到一邊,於是她的嘴張開了並保持張開著。人們把她的兩條胳臂先後抬起,它們不會垂下來,人們使她朝背部彎起,把她舉到空中,這種事誰都做不到,更無法持久保持這種姿勢,然而她做到了。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她的身軀彎下來,它總是保持最完美的平衡。她似乎完全沒有知覺。人們搖動、掐、折磨她,把她的雙腳置於滾燙的火盆上,對著她的耳朵喊叫她將要勝訴,所有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她沒有表露出生命尚存的任何跡象。她漸漸地甦醒過來,然而說話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終於——」
「您講下去,」當御醫的話頓住時,侯爵夫人說道,「您說下去,您不要對我有任何的隱瞞,哪怕是最可怕的事情!那位女士發瘋了!是嗎?」
「補充說說,」御醫繼續說,「補充說說就夠了:女士非常惡劣的狀況只持續了四天,她便回到沃蘇勒去,完全覺察不到她那病情嚴重的怪病留下後遺症的任何蛛絲馬跡。」
正當侯爵夫人重新陷入憂鬱的沉思之中時,御醫詳細論述他準備用來治療公主的藥物,最終沉迷於醫學的演示之中,仿佛他在一次醫療諮詢中正在對造詣高深的醫生們做講演。
「要是,」侯爵夫人終於打斷口若懸河的御醫的話,「要是精神的康寧和健康遭到危害,空想科學提供的一切手段有什麼用呢?」
御醫沉默片刻,接著說:「最仁慈的夫人,貝桑松那位女士奇妙的僵直症病例表明,她的病症原因在於一種精神因素。待她稍稍清醒後,採用的治療方法為:勸說她鼓起生活勇氣,說那樁可惡的官司她會勝訴。甚至最富有經驗的醫生們都一致認為,某種突然的強烈情緒激動恰好最初引起那種病態。黑德維佳公主神經過敏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反常程度,是的,我有時本來想把她的神經系統機構稱為反常的。看來可以肯定,某種強烈的情緒激動,也會引起她的病態。我們得設法探索病因,以便卓有成效地在精神上對她產生影響!黑克托王子已迅速離開了,如今,最仁慈的夫人作為公主的母親也許可以比每個醫生都看得更深,能夠向醫生提供有療效的醫治手段。」
侯爵夫人站立起來,傲慢而又冷淡地說:「就連市民婦女也樂意保守女性心中的秘密。王室只向教會和神父們揭開自己的內幕,而醫生不屬於神父之列!」
「怎麼,」御醫興致勃勃地喊叫道,「誰能把身體健康與精神健康嚴格區分呢?醫生就是第二個懺悔神父,要是他不願每時每刻冒犯錯誤的危險,就必須讓他的目光看到心靈的深處。最仁慈的夫人,您不妨想想那個患病王子的故事——」
「夠了,」侯爵夫人幾乎不滿意地打斷御醫的話,「夠了!我從來不讓人勸說我去干不適當、不得體的事,我同樣無法相信,某種即便是思想和感受中的不恰當、不得體事情可能招致公主生病。」
話音剛落,侯爵夫人便揚長而去,讓御醫站著。
「古怪的,」御醫自言自語道,「古怪的侯爵夫人!她樂意勸說他人,甚至勸說她自己相信,大自然用來粘合世人靈魂和軀體的黏合劑,如有必要,可以用一些王公貴族的東西構成,是完全特殊的東西,同大自然用在我們市民出身的貧窮的凡夫俗子身上的黏合劑絕對不能比擬。人們根本不該這樣想,以為公主的一顆心像那位宮中的西班牙人那樣:此人拒不接受善良的尼德蘭市民們想要為他的侯爵夫人當作禮品織造的絲襪,因為這雙襪子提醒世人,一位西班牙女王真的有一雙像其他老實人那樣的腳,這樣的提醒是不得體的!然而可以斷定的是,在公主的這顆心裡,在這個一切女性痛苦的實驗室里,可以尋找一切最可怕的神經病原因,此病侵害了公主。」
御醫想到黑克托王子的匆匆離去,想到公主那種過分的病態的神經過敏,想到她如何對待(這事他已聽說了)王子舉止的激烈方式,他確實覺得,某種突然的愛情糾葛傷害了公主,招致她驟然生病。等著瞧吧,看御醫的推測是否有道理。至於侯爵夫人呢,她大概也有近似的推測,正因為如此,她把醫生的所有詢問和一切查問都看作不適當的,因為宮廷壓根兒把任何深入探究、查問他人感情問題斥之為不允許的和卑鄙的。侯爵夫人平日也是有感情的,但是那個被稱為禮節的半似可笑、半似招人反感的怪物卻像危險的噩夢似的壓在她的心頭,使她無法再從內心中發出嘆息,發出內心生活的信號。所以,她務必成功地經受住像剛才王子與公主發生的那種情景,並驕傲地拒絕這個無非要求幫助的人。
宮中發生這樣的事情時,公園裡也出現了某些事,這兒得補充講述一下。
公園入口處左邊的矮樹叢中站著那個胖乎乎的內廷總管。他在抽了幾口煙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金匣子,用外套袖子在其上面拂拭幾下,然後遞給王公的貼身侍從,說道:「尊貴的朋友,我知道您喜愛這類金銀首飾,我以此小匣子聊表我微薄的心意,請您收下,您始終可以指望我對您仁慈友善。不過,親愛的,您跟我說說,那次奇特的、非同尋常的散步是怎麼一回事?」
「我最恭順地表示感謝。」王公的貼身侍從一邊答道,一邊把金匣子放進口袋裡。接著他清清嗓子,繼續說道:「尊敬的閣下,我敢向您保證,自從最仁慈的黑德維佳公主(我不知道是怎樣搞的)失去五種知覺214那一瞬間起,我們最仁慈的侯爵王爺就驚恐不安,惶惶不可終日。今天,他們精神抖擻地在窗子旁邊站了半個小時,用最仁慈的右手手指令人吃驚地使勁敲擊鏡子的玻璃,弄得玻璃格格作響。正如我那已故的姐夫——宮廷號手慣於說的那樣,可那是旋律優美、格調清新、悅耳動聽的進行曲。閣下知道,我那已故的姐夫——宮廷號手,是個指頭靈巧的人,他像個魔鬼似的在小號上吹出他的大C和小C調來,他的小g調聲音猶如夜鶯的鳴叫聲,而至於主音栓吹奏呢——」「這一切,」內廷總管打斷這個愛饒舌者的話,「這一切,我統統知道,可是他們敲擊進行曲後,殿下幹些什麼,說些什麼?」
「幹些什麼,說些什麼嘛,」貼身侍從繼續說道,「唔!恰好不多。殿下轉過身來,用閃爍發光的眼睛盯著我,可怕地拉鈴,同時大聲吆喝道:『弗朗索瓦,弗朗索瓦!』『殿下,我在這裡呢。』我喊道。這時最仁慈的爵爺卻怒不可遏地說:『給我把在林蔭道上散步時穿的衣服拿來!』我遵旨照辦。殿下屈尊穿上這件沒有佩星的綠綢外套,朝公園走去。他禁止我跟隨他,可是,尊貴的閣下,要是最仁慈的爵爺在漫步時出現意外的不幸事故,那我可得知道呀!於是我遠遠地尾隨著,並且發現最仁慈的爵爺走進漁舍里。」
「到亞伯拉罕師傅那兒去!」內廷總管十分驚奇地嚷道。「正是這樣。」貼身侍從說道,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神秘莫測的樣子。
「走進漁舍,」內廷總管重複道,「走進漁舍到亞伯拉罕師傅那兒去!可殿下從未在漁舍里探訪過亞伯拉罕師傅!」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預兆不祥的沉默,接著內廷總管繼續說:「殿下此外沒有任何表示?」「什麼表示也沒有。」貼身侍從意味深長地答道。「不過,」他狡猾地微笑著繼續說,「漁舍的一扇窗子朝濃密的矮樹叢開著,那兒有個凹陷處,小房子裡面講的每句話都聽得見。人們可以——」「親愛的,要是您樂意干就太好啦!」內廷總管欣喜若狂地嚷道。「這事我來干。」侍從說道,話畢便躡手躡腳地離開了。然而當他在矮樹叢中出現時,正要返回宮中的王公就站在他面前,緊挨著他,險些跟他撞個滿懷。他懷著既膽怯又敬畏的心情嚇得連連後退。「Vous êtes un grand215笨蛋!」王公厲聲對他喝道,向內廷總管喊一聲冷淡的「Dormez bien!」216,然後帶著貼身侍從離去,後者尾隨著他走進宮裡。
內廷總管十分驚惶失措地站著,喃喃自語道:「漁舍——亞伯拉罕師傅——dormez bien——」他決定馬上乘車到帝國宰相那兒去,以便商量這樁特殊事件,儘可能搞清由於這個事件而可能在宮廷中出現的局面。
亞伯拉罕師傅陪伴王公恰恰走到內廷總管和貼身侍從所在的矮樹叢處,在這裡他遵照王公的吩咐返回漁舍,這位爵爺不願意人們從宮中的窗口看見他由師傅陪伴著。親愛的讀者知道,王公非常成功地隱瞞他孑然一身秘密去漁舍私訪亞伯拉罕師傅的事。但是他萬萬沒有料到,除了侍從外,還有一個人窺視了他。
亞伯拉罕師傅差不多到達他的住處,這時女參事本聰從已開始變暗的小路出來,出其不意地迎著他走去。
「哈哈,」本聰帶著尖刻的笑聲嚷道,「亞伯拉罕師傅,王公向您請教,徵求您的意見吧。事實上,您是王室真正的頂樑柱啦,您的聰明才智和經驗成了老王公父子的寶貴財富,要是根本得不到您的寶貴意見——」「那麼,」亞伯拉罕師傅打斷本聰的話,「那麼還有一位女參事呢,她本來就是光彩奪目的星辰,照亮這兒的萬物,在其影響下,即便是一個貧窮的老管風琴製造師也能不受干擾地勉強維持他那簡樸的生活。」
「別開,」本聰說道,「別開這樣尖刻的玩笑,亞伯拉罕師傅,一顆光彩照人的星辰,可能逃離我們的視野,迅速失去光澤,最終完全隕落。這個孤獨的家族圈子,習慣上被稱作宮廷,它猶如一座小城,裡面住著數十口人。在這個家族範圍內,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件,看樣子要落空了。熱切期待的未婚夫之快速啟程——黑德維佳的危險狀況!要是王公不是一個毫無感情的人,這件事必定壓垮他了。」
「女參事夫人,」亞伯拉罕師傅打斷本聰的話,「您不總是持這種看法。」
「我不理解您的意思。」本聰帶著蔑視的口吻說道,同時她向師傅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隨後迅速把臉轉過去。
王公伊雷諾伊斯懷著對亞伯拉罕師傅信任的感情,懷著師傅精神上對自己占有優勢(這點他得承認)的感情,把王室的重重憂慮、疑慮拋到一邊,向他敞開心扉,傾吐衷情,但是對本聰就白天發生的那些令人心煩意亂事件發表的所有意見,卻保持緘默。這點師傅是知道的,而女參事的敏感性卻很少引起他的注意,雖然他覺得奇怪,本聰生性冷酷、內向,也無法掩蓋她這種敏感性。
目睹她獨占的對王公的監護壟斷權重新遭到威脅,而且是在後果嚴重的緊要時刻遭到危害和威脅,女參事必定深感痛苦。
出於一些也許後來才會明確的原因,對女參事來說,黑德維佳公主同黑克托王子的結合乃是最熱切的願望。她必定相信,這種結合是賭博,是孤注一擲,因而她覺得,一個第三者對這事務的任何干預都是危險的,帶有威脅性的。此外,她頭一次目睹自己置身於一些無法說明的秘密中,同時,王公也是頭一回默不作聲。已習慣於支配這個離奇古怪宮廷整個遊戲的她,有可能深受傷害嗎?
亞伯拉罕師傅深知,對付一個盡情激動的婦女的最佳方法,莫過於沉靜,因此他一聲不吭,默默無言地走在本聰身旁,她在沉思中正轉身向著那座親愛的讀者已經熟悉的橋。她倚著橋欄杆,遙望遠方的叢林,西沉的夕陽仿佛要向叢林告別,向它們投去金燦燦的、光芒四射的目光。
「一個美好的晚上。」女參事說道,並沒有轉過身來。「確實美好,」亞伯拉罕師傅答道,「確實美好,寧靜、寂靜、晴朗,猶如無拘無束、不受打擾的心情那樣。」
「我親愛的師傅,」女參事繼續說,放棄了她平日跟師傅說話時慣用的較親密的人稱代詞Ihr,而改用Sie,「當王公只把您當作他的親信,在那種我作為見多識廣、閱世漸深的夫人本來懂得更好地出主意、作出決斷的事務上,只向您徵求意見,這時我必定深切感到痛苦,這您不會見怪我吧。不過,這種我無法掩飾的心胸狹窄、小家子氣的敏感性,已經過去,完全過去了。如今我的心已完全平靜下來,唯獨精神上受到了傷害。我藉助其他方式已經獲悉的情況,王公本人原應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親愛的師傅,事實上,您向王公所回答的一切,我都可以完全贊同。我甚至願意承認,我乾的一些事,恰好不值得稱讚。不僅是女人的好奇心,而且還有對王室中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的深切關懷,這些都是可以原諒的。師傅,您知道嗎,我竊聽了您的話,竊聽了您同王公的談話,字字句句都聽明白了——」
本聰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種稀奇的,由冷嘲熱諷和深切痛苦混合而成的感覺,攫住了亞伯拉罕師傅的心。像那個王公貼身侍從一樣,亞伯拉罕師傅也覺察到,躲在叢林中的那個凹陷處,在挨近漁舍一扇窗子前的地方,裡面講的每句話都能聽見。在此期間,他藉助一種巧妙的音響裝置,成功地使得漁舍內任何交談,在屋外站著的人聽起來完全像一陣雜亂無章、無法聽清的噪音,絕對分辨不清一個音節。因此,本聰為了探明一些秘密,終於求助於謊言,亞伯拉罕師傅必定認為這樣做可悲。雖說本聰想猜到這些秘密,但是王公也沒有向亞伯拉罕師傅透露。人們將會獲悉,王公與師傅在漁舍里到底磋商什麼事。
「哦,」師傅喊道,「哦,我最仁慈的夫人,熟知處世之道、有進取心的夫人,您那敏銳的思想,促使您到漁捨去。沒有您的幫助,我這個可憐、年邁卻又沒有經驗的人,在所有這些事情上怎能理出個頭緒來呢?我正要詳細講述王公信賴我的一切事情,但其實並不需要詳細說明,因為什麼事情您都了如指掌。當我把壓在心頭上的所有也許顯現出比實際情況更為糟糕的情況統統傾吐出來時,但願您對我表示出應有的尊重。」
亞伯拉罕師傅的話說得如此誠懇可信,使得本聰雖有敏銳的洞察力,也無法立刻斷定,師傅在這裡是不是故弄玄虛,而為此出現的尷尬局面則切斷了每一條她可能掌握的線索,用這些線索她可以結成讓師傅難以應付的圈套。於是就出現這一幕:她竭力搜尋合適的話語,卻白費力氣,她像著魔似的站在橋上,俯視湖水。
有一陣子,師傅為她的痛苦而幸災樂禍,但隨後他的思想轉到白天發生的事情上。他很清楚,克賴斯勒是這些事件的中心人物。他心中充滿了為失去最親密朋友而感到的深切痛苦,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叫喊:「可憐的約翰內斯啊!」
這時本聰突然向師傅轉過身來,生氣地說:「怎麼,亞伯拉罕師傅,您還不至於如此愚蠢,以致相信克賴斯勒會毀滅吧?一頂血跡斑斑的帽子能說明什麼?什麼事情促使他如此突然地作出自殺的可怕決定呢?要是找到他,那該多好呢。」
這時,在另一種迥然不同的懷疑似乎會產生的時候,聽到本聰談論自殺,實令師傅吃驚不小;在他來不及回答之前,女參事接著說道:「這個不幸的傢伙不論走到哪裡,都會釀成災禍,造成危害,如今他離開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他那易激動的性格,他的憤世嫉俗(我只能這樣描述他那備受稱讚的幽默),感染著每個易激動的人,隨後他與他們一起從事他那殘酷的勾當。要是產生嘲弄和蔑視世俗的局勢,甚至出現抗拒理智優勢的所有普通形式,那麼我們大家就得跪倒在這個樂隊指揮前面,然而他應該讓我們安寧,不要反對由現實生活的正確看法所決定並作為我們的滿意有理由得到認可的一切東西。他離開了,我們得謝天謝地!我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他。」
「可是,」師傅和藹地說,「可是您往常是我的約翰內斯的朋友,女參事夫人,在一個險惡的危急時刻,您還是關照他一下,親自引導他走上那條曾由習俗局面誤引他離開的道路,您不是那樣熱心地保衛習俗的局面嗎?如今,這樣突然地譴責起我善良的克賴斯勒來,這是什麼樣的一種譴責呢?是什麼邪惡念頭從他內心裡吐露了出來嗎?人們憎恨他,是因為偶然事件使他走進一個新的地區、生活敵對地朝他走來的最初時刻,是因為罪惡威脅著他,是因為一個義大利歹徒秘密跟蹤著他,是這樣嗎?」
顯然,女參事聽到師傅這番話時嚇了一跳。「亞伯拉罕師傅,」隨後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您的心中懷著多麼可怕的念頭啊?但要是克賴斯勒真的倒地身亡,那麼那個遭他坑害的未婚妻此刻也算報了仇。一個內心的聲音告訴我,唯獨克賴斯勒對公主可怕的病狀負責。他無情地繃緊病人細嫩的心弦,直到它們斷裂。」「這麼說,」亞伯拉罕師傅惡狠狠地答道,「這麼說,那位義大利先生是個決斷迅速的人,在行動前先告知報仇雪恨。仁慈的夫人,您聽見了我跟王公在漁舍里所談論的事情,所以您也知道,黑德維佳公主在公園槍響時嚇得呆若木雞,像死了似的。」
「事實上,」本聰說道,「我要相信現在對我們胡扯的所有幻想、虛無縹緲的東西,相信心靈溝通諸如此類的事物!不過,還要重複一遍,克賴斯勒離開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公主的狀況可能會並且將會改變。災難把我們寧靜的破壞者趕跑了。亞伯拉罕師傅,您自己說說,是不是我們的朋友已心碎欲裂,生活已無法再給他寧靜?假定情況真的是這樣——」
女參事的話還沒有講完,亞伯拉罕師傅已感到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燒,他竭力把它壓下去。
「怎麼,」他提高嗓門說道,「怎麼,你們大家都反對這個約翰內斯,他對你們幹了什麼壞事,使得你們不給他在這個地球有任何立足之地、安身立命的處所?這事你們不知道?那好吧,我願意告訴你們。你們瞧,克賴斯勒不是你們幫派的人,不懂得你們的客套話,你們給他搬來,讓他坐在你們底下的椅子,對他來說太小太窄;你們根本不把他看作你們的一夥,而這事又令你們生氣。你們簽訂了生活塑造、安排條約,而他不願意承認條約的永恆有效性,是的,他認為,一種你們受其束縛的邪惡幻想,根本不讓你們看清本來的生活,你們以為可以用來統治一個你們覺得玄妙莫測帝國的莊重性,看起來滑稽可笑,而所有這一切,你們稱之為憤世嫉俗。他尤其喜愛那種產生對人世生活有著深刻認識、可以稱之為大自然最美麗贈品的玩笑,這種贈品是大自然從其本質最純淨的源泉中汲取來的。可是你們是高雅、嚴肅的人,不想要開玩笑。真正愛的精神寓於玩笑之中,然而玩笑能溫暖一顆永遠凍僵的心,是的,在這樣一顆凍僵的心裡永遠不會冒出星火,然而那種精神不是讓此星火燃燒起來了嗎?你們之所以不喜歡克賴斯勒,是因為你們被逼迫承認他占有優勢的這種感受令你們感到不愉快,是因為你們害怕他同一些比恰好只適合你們狹小圈子更高級的事物打交道。」
「師傅,」本聰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亞伯拉罕師傅,你熱情地為你的朋友說話,你走得太遠啦。你願意傷害我嗎?這你大概成功了,因為你喚醒了我久久地沉睡著的思想!你稱我的心為鐵石心腸嗎?你到底知道嗎,是否友愛之精神某個時候對我的心友好地說過話,是否我並非孑然一身從生活的習俗狀況(那個怪癖的克賴斯勒可能覺得它是可鄙的)中找到欣慰和寧靜?老頭子,你也經歷過某些苦難,難道你根本不相信嗎,擺脫那種傳統習俗狀況,在自身存在的故弄玄虛中靠近世界精神217,乃是危險的遊戲?我知道,克賴斯勒譴責我生活上最冷酷,最死氣沉沉,平淡無奇,沒有詩意。你說我鐵石心腸,你的話表達了他的看法。我的冷酷無情早已成了保護我心胸的鎧甲,可你們任何時候能夠明了它嗎?在男人們看來,愛情並不創造生活,而只是把生活置於一個尖端,從尖端下來仍有安全的道路通行。我們最大的希望和欣慰就是初戀時刻,它首先創造和塑造我們的整個存在。如果厄運要我們錯過這個時刻,對意志薄弱的女人來說,就會耽誤一生,她會為自己的渺小而絕望,從而走向毀滅;而意志堅強的女人則會奮力拚搏,發憤圖強,在平凡的生活中力爭創造寧靜和平安的生活。讓我告訴你吧,老頭子,這兒,在漆黑的夜晚,在黑夜遮掩信任的地方,讓我告訴你吧!當那個時刻在我的生活中出現,當我瞧見它在我的心中點燃只有女人心中才能擁有的那種真摯愛情的火焰時,我同我那位本聰先生一起站在婚禮的聖壇上,他成了一位好丈夫。他的渺小,無足輕重,滿足了我為過上和睦家庭生活所希望的一切,因此我從不對他有任何抱怨、責備。我只需要平凡的人群,要是在此人群中發生某些不知不覺地把我引入歧途的事情,要是我只知道用渴望了解眼前現狀來為某些看來應受到懲罰的事情辯解,那麼,與我一樣為贏得艱苦鬥爭而奮力拚搏的女人,就可以首先譴責我,鬥爭導致葬送一切較高級的幸福,即使這較高級的幸福無非是一場甜蜜的夢幻。伊雷諾伊斯王公同我結識。然而我不談早已過去的,只談當前的事情。亞伯拉罕師傅,我允許你窺視我的內心世界,那你就知道,如同事情在這兒出現一樣,為什麼我必定把一種異國他鄉的異己原則的任何入侵視為危險的,因而害怕起來。我自己在那個後果嚴重時刻的命運猶如一個可怕地發出告誡的魔鬼,咧嘴笑著瞅著我。我務必拯救那些我覺得可愛的人,我已作出了計劃。亞伯拉罕師傅,願您不要跟我對著幹,假如您要同我較量一番,那您可要預見到,我會使您那最神奇的魔法化為烏有!」
「不幸的女人啊!」亞伯拉罕師傅喊道。
「你說我不幸?」本聰答道,「可我這個女人善於同厄運作鬥爭,並在一切都似乎喪失的時候贏得寧靜和滿意。」
「不幸的女人啊,」亞伯拉罕師傅帶著一種由他的內心激動而產生的腔調重複喊道,「可憐不幸的女人啊!你自以為贏得了寧靜、滿意,卻沒有料到,那是絕望,它讓火山,讓熊熊燃燒的烈焰從你的內心中噴發出來,而你在蒙受迷惑中頑固地把長不出鮮花、果實的死灰,看作仍可給你獻出果實的生活沃土。你想要在一次閃電即會被擊碎的基石上建造一座藝術大廈,卻不擔心大廈在彩帶歡快地宣告建築師勝利的花冠上飄蕩的頃刻之間倒坍?尤莉婭,黑德維佳,我知道,那些計劃已為她們精心地編造、策劃出來了!不幸的女人啊,你要提防那種帶來災禍的感情,提防那種你毫無道理地指責我的約翰內斯的真正苦惱並非出自你的內心,因而你的明智計劃無非是反對一種你從未享受過,如今連跟你相好的人不願給予的幸福。我了解你的構思比你相信的還要多,我也了解較多為你稱讚的情況,據說這些情況帶給你安寧,不過會引誘你陷入蒙受懲罰的不光彩境地!」
本聰在師傅講最後幾句話時發出的一聲低沉的含混不清的驚叫,暴露出她心靈的深深震撼。師傅頓時中斷說話,但由於本聰同樣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地站著,他便從容不迫地說下去:「仁慈的夫人,除了跟您展開任何一場鬥爭外,對別的什麼事情,我都興致索然!至於我的所謂魔法,尊貴的夫人,那您十分清楚,自從我那個隱身少女離開我之後——」此刻,牽掛著已失蹤的希阿拉的思緒以一種很久以來再沒有過的勢頭向他的心頭襲來,他以為在黑糊糊的遠方見到了她的身影,以為聽見了她甜美的聲音。「哦,希阿拉!我的希阿拉!」他在最悲痛的憂傷中這樣呼喊道。
「您怎麼啦,」本聰說道,迅速轉過身來,「您怎麼啦,亞伯拉罕師傅!您在呼喚誰的名字?我還是重複說一遍,讓一切往事都過去吧,您不要根據您與克賴斯勒持有的那種奇特的生活觀點來評判我,您要答應我,別濫用伊雷諾伊斯王公給您的信任,您要答應我,別對我的所作所為跟我唱反調。」
亞伯拉罕師傅完全沉浸於對他的希阿拉的痛苦懷念中,以致他幾乎沒有聽見女參事所講的話,只能回答一些含混不清的話語。
「您不要,」女參事繼續說道,「您不要回絕我的要求,亞伯拉罕師傅,看樣子,某些事情您所知道的,事實上比我估計的還多,不過這是可能的,就是我還是保藏著一些秘密,告訴您這些秘密您會覺得很有價值;是的,我也許可能會向您提供幫助,這您根本不會想到的。讓咱們共同掌管這個小宮廷吧,它事實上需要由我們牽著走路的襻帶。您帶著一種痛苦的表情呼喊『希阿拉』——」從王宮處傳來的一陣喧鬧聲打斷了本聰的話。亞伯拉罕師傅從夢中驚醒,這喧鬧聲……
[穆爾繼續寫]「……我教你兩招吧。一個貓市儈該如此行事:儘管他渴得要命,可他只舔碗四周的牛奶,以免嘴和鬍子沾上牛奶,保持體面,因為他把禮俗、規矩看得比口渴重要。如果你去拜訪一個貓市儈,他會盡其可能把一切東西端上來款待你,但在你告辭時,你要確信是否得到他的友誼,隨後便可悄悄地單獨吃掉他為你端上來的美食。一個貓市儈由於懂禮貌,舉止得體,不論是在閣樓上、地窖里或者別的地方,處處都可以找到最佳的地方,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休息。他講了許多自己的良好品格,說謝天謝地,他無法抱怨命運不理睬它這些美好的品性。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向你講述他怎樣得到並保住了他的好崗位,並講述他為改善他的處境仍將要做的一切事情。如果你終於想要告訴他一點兒你自己的情況,告訴他一點兒你命途坎坷多舛的情況,那麼他會立刻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裝作睡覺的樣子或者發出呼嚕聲來。一個貓市儈勤於把毛皮舔得乾乾淨淨,油光雪亮,要是每走一步不把沾在爪子上的東西抖掉,即便捕捉耗子時也不會穿越濕漉漉的地方,以便(即使為此失去獵物)保持一個文質彬彬、舉止高雅、穿著講究的紳士派頭。一個貓市儈害怕並避免最輕微的危險,要是你陷入這樣的危險境地,要求他伸出援助之手,他在信誓旦旦地保證他的友誼關懷時卻表示很遺憾,說偏偏此時此刻他得要考慮的處境,無法允許他幫助你。總的來說,貓市儈的一切所作所為,任何時候都是取決於他的千百種顧慮和重重考慮。比方說,就是對那條曾嚴重地咬傷他尾巴的哈巴狗,他也是彬彬有禮,畢恭畢敬,以免與看門狗搞壞關係,它意識到自己要獲得看門狗的庇護,於是他只利用夜晚設下的圈套,摳掉哈巴狗的一隻眼睛,第二天卻對這位哈巴狗朋友表示由衷的同情,破口大罵狡猾敵人的陰險毒辣。再說,貓市儈的重重考慮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狐狸穴,他在你以為可以逮住市儈的一瞬間給了市儈到處逃脫的機會。一個貓市儈最喜歡待在家鄉的火爐下面,這兒他感到安全,而空曠的屋頂會使他中圈套,受騙上當。好友穆爾,您看出了吧,這就是您的情況。我來告訴您吧,貓青年坦誠,老實,不自私自利,勇敢果斷,隨時準備幫助朋友,除了榮譽與正直誠實的要求外,其他一切它都無所顧忌,夠了,貓青年與貓市儈的觀點是完全對立的,所以,您要毫不猶豫地擺脫市儈習氣,做個像樣、精幹的貓青年。」
我深深感覺到,穆齊烏斯所說的都是實話。我看出來了,我只是不明白市儈一詞,但熟知其品性,因為我已見過某些市儈,就是說,很壞的貓傢伙,我打心眼裡瞧不起它們。因此,我為自己的錯誤深感痛苦:囿於此錯誤,我可能淪落為可鄙的那一類,我決心事事都聽從穆齊烏斯的忠告,也許還能爭取成為一個幹練的貓青年呢。很久以前,一個年輕人跟我的師傅談起一個不忠誠的朋友,用一個非常奇特、我無法理解的特徵來描述他。他稱他為一個懶散的傢伙。現在我覺得「懶散的」這個修飾語,很適合添加到市儈這個名詞上,我為此事詢問過好友穆齊烏斯。我剛剛說出「懶散的」這個詞,穆齊烏斯便大聲歡呼著跳起來,使勁地摟住我的脖子,喊道:「知心的年輕人,如今我發現你完全理解我了。是的,懶散的市儈,就是可鄙的傢伙!他們敵視高貴的貓青年社,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發現這些傢伙,我們就想要窮追猛打他們。是的,穆爾好友,你現在已證明你對高貴、偉大的事物有了真正的理解,讓我再一次擁抱你吧,你的胸懷裡跳動著一顆忠誠的德意志心。」說著好友穆齊烏斯再次摟住我的脖子,並聲稱,他準備第二天夜裡引領我到貓青年社團里去,要我午夜時分準時守候在屋頂上,由他接我去參加一次慶祝典禮,慶典由一位貓元老,就是說,由雄貓普夫舉辦。
師傅走進房內。我像平日那樣迎著他跳去,偎依著他,在地板上打滾撒歡,以向他表明我的高興。就連穆齊烏斯也帶著滿意的目光直瞪瞪地望著他。師傅輕輕地搔搔我的頭和脖子後,環視房內四周,發現房內一切正常,說道:「你們做得對!你們輕聲地、和氣地交談,懂規矩、有教養的人就應該這樣做。這應得到獎賞。」
師傅走出通向廚房的門,而我們,穆齊烏斯和我,猜到他的好意,尾隨著他,一邊快活地叫著喵——喵——喵!師傅真的打開廚房裡的櫥櫃,取出幾隻小母雞的骨架和足趾(雞肉他昨天已吃掉了)。盡人皆知,我們這個種群最喜歡啃雞骨架,把這當作不可多得的珍饈美味。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幕:當師傅把碗放在我們面前的地板上時,穆齊烏斯的眼睛閃爍出火紅的光芒,尾巴蜷曲成優美好看的樣子,還發出大聲的呼嚕聲。也許是因為想起懶散的市儈來吧,我便把最美味的小塊食物,諸如家禽的脖子、肚子、尾骨推給好友穆齊烏斯吃,而我自己則滿足於粗大的股骨和翼骨。我們啃完母雞後,我本想探問好友穆齊烏斯,它是否還想要一杯甜牛奶。然而懶散的市儈形象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縈迴,因而此事我便作罷,我把放在櫥櫃下面的一杯飲料推出來,友好地邀請穆齊烏斯喝,回敬他一杯。穆齊烏斯把杯中的飲料喝乾後,用它的爪子握著我的,晶瑩的淚珠簌簌地流下,說道:「好友穆爾,您的膳食豐盛,美味可口,您向我敞開了您那顆忠誠老實和高貴的心,所以不存在愛慕虛榮的興趣把您引誘到可鄙的市儈圈子裡!謝謝您,衷心謝謝您!」
我們遵照祖先的習俗,兩隻老實的德意志爪子相握告別。毫無疑問,穆齊烏斯為了掩藏著內心的深深激動(激動使他的熱淚奪眶而出),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拚命縱身一跳,飛快地從敞開著的窗口躥上毗鄰的屋頂上。他這冒著肝腦塗地的危險之舉,就連我這個大自然賦予了特殊彈跳力的造物,也不禁大驚失色。這樣我就找到了再次誇耀我的種群的機會:我這個種群,生來就是體操運動員,跳起高來,用不著撐杆和爬杆。
此外,好友穆齊烏斯也向我證實:在粗野、威懾性言論表態背後往往隱藏著一個溫柔、有深厚感情的人。
我走進房間,回到我的師傅那兒,躺在火爐下面。在這兒的孤寂中,我考慮著我迄今的生活安排,思考著我近來的情緒、我的整個生活方式,當想到自己滑到深淵邊緣時,我嚇得魂飛魄散,覺得好友穆齊烏斯雖然皮毛蓬亂,不修邊幅,卻像一個樂於救人的美麗天使。我想,我應該走進一個新世界,充實空虛的思想,應該成為另一隻雄貓,這種既擔憂又高興的期待,令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當我用通常的客套話「喵——喵」請求師傅讓我出去時,離午夜還早得很。「非常樂意,」他一邊回答,一邊開門,「非常樂意,穆爾。老是躺在和睡在火爐下面,就什麼壞毛病、壞習氣都克服不了。去吧,去吧,再走進雄貓世界中去。也許你會找到意氣相投的雄貓少年們,他們與你一起在半嚴肅半玩笑的交談中感到開心。」
哦喲!師傅大概預感到我將開始新的生活!我等候到午夜之後,好友穆齊烏斯終於出現了。他領著我穿越好些房頂,末了來到一個地道義大利式的屋頂上,十隻身材魁梧,只是像穆齊烏斯那樣穿著不整潔和奇特的貓少年大聲歡呼迎接我們。穆齊烏斯把我介紹給朋友們,誇耀我的品格,誇我那忠誠老實的思想性格,尤其是大談特談我如何熱情殷勤地用烤魚、雞骨和甜牛奶款待他,結束講話時表示:我可作為幹練的貓青年加入它們的團體。大家表示贊同。
接著是某些慶祝活動,期間我默默無言,因為我這個種群的親愛讀者們也許會懷疑,我參加了一個被禁止的社團,因而現在仍然可能要求我對提出的質問進行答辯。我憑良心擔保:根本談不上參加一個有條件、章程和暗號等等的社團;我參加的社團,完全建立在志同道合、思想一致的基礎之上。因為很快就出現了這樣的事,即我們中間的每一個都寧願要甜牛奶而不要水,寧願要烤肉而不要麵包。
慶祝活動結束後,大家給了我兄弟般的親吻並同我握爪,人們同「你」來稱呼我!隨後我們坐在一起參加一次簡樸但是愉快的會餐,接著是一次痛快的狂飲。穆齊烏斯準備了貓的潘趣美酒——要是某個貪婪的貓少年懷著獲得這美味可口飲料配方的強烈欲望,那我很遺憾,無法給予滿意的答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口味的適度以及從中引起的良好效力,首先是通過添加制鯡魚的鹽水而產生的。218
元老普夫用一種遠遠擴散到許多屋頂上的洪亮聲音來為《Gaudearnus igitur》219這首美麗歌曲定音!我欣喜若狂地為自己作為一個少年而感到自豪,根本就不會想到tumulus220,厄運極少把它賞賜給我們這個種群。我們還唱了好幾首好聽的歌曲,譬如《就讓政客們去談論吧》,等等,直到普夫元老用很重的爪子敲擊桌子,宣布現在要唱地道的聖歌,亦即唱《Ecce quam bonum》221並馬上為合唱定音「Ecce」222,如此等等。
我還從未聽過這首歌曲。曲子寓意深刻,和諧,旋律優美,可稱得上奇妙和神秘。就我所知,作曲大師默默無聞,許多人把這首歌曲算在偉大的亨德爾223名下,另一些人則聲稱,遠在亨德爾之前,此歌曲已存在了,因為根據(德國)維滕貝格編年史記載,當哈姆雷特王子還是一年級大學生中的聯絡員時,人們已經唱這首歌曲了。然而不管作品是誰創作的,它就是偉大的,不朽的,尤其值得讚嘆的是,那插入合唱中的獨唱,給歌手們留下自由發揮、持續不斷地改動的餘地,使歌曲日臻完善,優美動聽。我在這個夜晚所聽到的一些改動,至今我仍記憶猶新,忠實地保存在我的記憶中。
合唱一結束,一個身上有黑白斑點的少年插進來唱道:
尖嘴狗咧嘴說話太尖刻,
鬈毛狗太粗魯。
前者拿屁股當座子,
後者把嘴伸向破爛。
合唱「Ecce quam」224,如此等等。
一個皮毛灰色者接著唱:
一個市儈走來,
禮貌地取下頭上的帽子。
這個笨蛋裝作高興的樣子,
仿佛他什麼都不害怕。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著,一個皮毛黃色者唱:
健康的魚兒得游水,
鳥兒得飛翔。
鰭和羽毛長得強健,
你們永遠抓不著它們。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著,一個皮毛白色者唱:
喵喵叫和狺狺吠,狺狺吠和喵喵叫,
可絕不要抓人;
你們要彬彬有禮,讓人信任你們,
愛惜你們的爪子吧。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接著,好友穆齊烏斯唱:
猴子先生按照它的尺寸
給我們大家量身子!
他撅起嘴巴,翹起鼻子,
卻不會吃掉我們。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我坐在穆齊烏斯旁邊,因此現在輪到我來獨唱。所有迄今為止表演的獨唱,都大大偏離了我以往所作的詩,我為此忐忑不安,擔心音沒有定好,姿勢沒有端正。所以,合唱結束後,我依然默不作聲。有幾個已舉起杯來嚷道「Propoen」225,這時我竭力抖摟精神,馬上唱道:
爪子相握,胸脯相靠,
就什麼都無法使我們沮喪消沉。
做貓青年是我們的樂趣,
反對做市儈!
合唱「Ecce quam」,如此等等。
我獨唱時對歌曲的改動,博得最響亮、聞所未聞的掌聲。品格高尚、豁達大度的青少年們歡呼著朝我擁來,用爪子擁抱我,把我壓在他們撲通撲通直跳著的胸口。就是在這裡,他們也看出了我的天賦很高。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之一。我們中還有某些偉大的赫赫有名的雄貓,尤其是這樣的雄貓:他們不顧自己的偉大和著名,同一切市儈舉止、作風保持距離,用言行表明,它們應受到狂熱的歡呼!隨後我們就分手了。
喝了潘趣酒,我還是有點兒喝醉了,我覺得屋頂仿佛在旋轉。平日我總是把尾巴當作平衡杆,現在我用它幾乎無法保持身子平衡了。忠誠的穆齊烏斯看到我這副慘狀,便來關照我,帶我順利地穿過天窗,送我回家。
我還從未感到我的腦子像現在這樣亂糟糟的,我久久無法……
[廢書頁]「……與感覺敏銳的本聰夫人一樣清楚,可是偏偏今天,恰好現在我從你這位忠誠的人那兒獲得消息,這事出乎我的意料。」亞伯拉罕師傅這樣說道,把他收到的信沒有拆開就鎖進他寫字桌的抽屜里。他從信封上的通訊地址及收信人姓名驚喜地認出是克賴斯勒的手跡。隨後,他出門走進公園。亞伯拉罕師傅多年來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就是他把收到的信件,不拆不看,擱置數個小時,甚至數日之久。「要是信件內容無關緊要,」他說道,「那就談不上什麼耽誤;要是信件帶來不好的消息,那我還能得到數個小時開心的或者起碼是清靜的時間;如果信里有令人高興的喜訊,那麼一個成熟老練的男子是可以耐心等候令他喜出望外、驚喜交加信息的到來的。」師傅這種習慣並未為人接受,因為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他把信件擱置一邊,完全不適合當商人,當報刊的政論或文學作者,但他後來明白過來了,就是一些人,既不是商人,也不是報刊文章作者,也可能釀成某些災禍。至於現時這位傳記作者,他根本就不相信亞伯拉罕會有這種恬淡寡慾的沉著和冷靜,而寧可把他那種習慣歸因於某種膽怯心理,害怕密封的信內的秘密被揭露出來。正如某個地方一位富有才智的作家早已注意到的那樣,收到信件是一種完全獨特的樂趣,所以,那些首先為我們帶來這種樂趣的人,就是說,郵遞員,令我們感到格外親切。這可稱得上是一種優美的自我故弄玄虛。傳記作者想起這樣的往事,他曾經在大學裡懷著深切痛苦的心情,久久地苦等著一位情人的來信,但他白等了,於是便眼含淚水,懇求郵遞員快快地把家鄉的一封信送來,他會為此得到一筆可觀的小費。郵遞員答應了對他提出的要求,帶著狡猾的神色把信捎來,信事實上幾天後到達,他得意洋洋,仿佛他之能夠及時送信,只在於他信守諾言,於是收下了許諾給他的小費。儘管傳記作者也許過多地留下了某種自我故弄玄虛的空間,可他還是不知道你,親愛的讀者,你是否與他有同樣的感受,即一方面有那種收到信件的樂趣,同時心裡又感到有這樣一種稀奇古怪的恐懼:它在你想要拆開收到的來信時使你的心怦怦直跳,即使信里並沒有對你的生活來說是重要的事情。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即同樣令內心感到壓抑的感受(我們懷著這種感受觀察未來的夜晚),也在這兒激發出來了;正因為手指的輕輕按壓就足以使隱藏著的東西揭露出來,所以(拆信的)一瞬間處於緊要關頭,它使我們心裡忐忑不安。還有!許多美好的希望連同災難性的印章一起破滅,那些在我們內心中形成、看來好像是我們熱切渴望的可愛夢幻,都已化為泡影,小葉子成了魔咒,它在我們打算進去漫步的花園前面已經乾枯,而我們面前的生活,猶如一片人跡罕至、不令人流連的荒漠。如果說在那種手指輕輕按壓揭開隱藏東西之前,集中一下精神似乎是好的話,那麼亞伯拉罕師傅往日那個不良習慣也許是可以原諒的。再說,傳記作者在某個多災多難時代也沾上了這種陋習。那時,他收到的每一封信,幾乎都像潘多拉的盒子,盒子一打開,無數的災難和不幸便從中飛出,進入人世生活。儘管亞伯拉罕師傅把樂隊指揮的信鎖進他的書桌或者寫字檯抽屜里然後進公園裡去散步,可是親愛的讀者還是事實上可以馬上了解到它的內容。約翰內斯·克賴斯勒是這樣寫的:
我衷心愛戴的師傅!
「La fin couronne les oeuvres!」226我真可能像莎士比亞《亨利六世》中的薩克福公爵在遭到那位非常高貴的約克公爵痛打致死時那樣呼喊道。因為事實上,我的帽子嚴重損壞後掉落在矮樹叢中,接著我也倒地,朝後倒,就像戰場上的一個人,人們慣於這樣說他:「他倒下了,或者說,他陣亡了。」可這樣的人極少再站起來,而您的約翰內斯呢,我親愛的師傅,他立刻就站起來了。對我那位嚴重受傷,既不是在我身旁,也不是在我頭上或者從我頭上倒下來的同伴,我根本無法關照了,因為我是夠忙的:我要使勁往一邊猛跳(這裡說的跳躍一詞,既不是從哲學意義,也不是從音樂意義,而僅僅是從體操意義上說的),以躲開某人一支對著我的手槍槍口,他近在咫尺,離我僅三步之遙。然而我幹的事不僅僅是躲避,我驀然從防守轉為進攻,向手持手槍者猛撲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我的杖劍捅他的身體。師傅,您過去老是責備我,說我未能使用歷史上的文風,講起話來總是廢話連篇,離題千里。那麼您對我在錫哈茨宮廷公園乾的義大利式驚險事兒要作的簡明扼要敘述,想要說些什麼呢?這個公園由一位思想高尚的侯爵如此寬宏大量與和善地管理著,以致為了愉快的消遣娛樂,他竟然容忍歹徒為非作歹。
親愛的師傅,您就把我以上所說的話只看作一樁舊事的臨時性內容提要吧,我願意寫下這樁往事,以代替給您寫一封普通的信,我的急躁性格和修道院院長先生也都允許我這樣做。關於森林中那驚險一幕的實況,還得稍作些補充。確實,當槍響時,我馬上意識到,我從中應學到有用的東西,因為我在倒地時感到我的左側腦袋火辣辣的疼痛,格尼厄內斯米爾中學的副校長有理由稱之為頑固性頭痛。確切地說,我那副好樣的骨骼頑強地頂住了可鄙鉛彈的襲擊,所以,表皮的擦傷簡直不值一提。親愛的師傅,不過您得告訴我,馬上,或者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清早就告訴我,我的杖劍朝誰的身體捅去啦?我非常樂意聽到,說我搏鬥時本來流出的,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血,而純粹是幾滴高貴的流動於諸神血管里的靈液;我預感到,仿佛人們會這樣說。師傅,這麼說來,這次偶然事件也許導致陰暗的鬼神在您的漁舍里對我宣告的行動!這根小手杖劍在我利用它正當防衛強盜時刻,也許成了娜美西絲227討還血債的可怕利劍吧?師傅,您寫信把一切都告訴我,尤其是要告訴我,您交到我手裡的那件武器是怎麼一回事,那幅小畫像是怎麼一回事。哦,不行,不行,還是別把這些告訴我。您就讓我把這幅美杜莎畫像作為一個無法解釋的秘密保藏著吧,罪人一看見它就會嚇呆。我覺得,只要我知道怎樣的情況會使這個護身符變為神奇武器,那麼護身符似乎就會失去它的功力!師傅,至今為止,我還真沒有好好瞧過您這個小畫像,這您相信嗎?要是時機到了,那麼您會把我所要知道的一切統統告訴我的,那時我會把這個護身符還到您的手裡。那好吧,現在別再談論此事!不過,我想要繼續講講我那樁舊事。
我用杖劍朝那個已提及的某人,那個持手槍者的身子捅過去,他馬上一聲不吭倒地,這時我立刻以一個埃亞科斯疾速行走速度228離開,因為我在公園裡可以聽見聲音,以為自己仍然處於危險之中。我打算跑到錫哈茨魏勒鎮去,可是漆黑的夜晚使我走錯路。我越跑越快,總希望找到合適的路。我涉水穿過原野溝壑,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坡,終因疲勞過度癱倒在一片矮樹叢里。我覺得,仿佛我眼前在打閃,我感到頭出現了刺痛,從昏睡中醒來。我的傷口流了許多血,我利用手帕做成一條繃帶來包紮,繃帶會給技術最熟練的戰場連隊外科醫生帶來榮譽。包紮後,我高高興興地環視四周。離我不遠處,屹立著一座宮殿的大片廢圩。您看出來了,師傅,我已經登上了兀鷹石上面,實令我吃驚不小。
我的傷口已不再疼痛,我感到自己又健康了。我從矮樹叢中走出來,它曾做過我的臥室。太陽冉冉升起來了,它向樹林和田野投下閃爍掠過的光線,仿佛送來了歡快的早上問候。鳥兒在矮樹叢中甦醒,嘰嘰喳喳地唱歌,沐浴在清涼的晨露中,展翅飛進天空里。深深地坐落在我底下的錫哈茨宮廷,仍然籠罩在夜霧中,然而霧靄很快就收起,樹木和灌木都披上了閃爍金光的衣裳。公園中的湖猶如一面極好的閃光鏡子:我看出漁舍像個小白點,我甚至相信清楚地看清了那座橋。昨天的情景在我腦海里浮現,可這仿佛是個早已消逝的時間,它除了對永恆失去的東西的憂傷回憶外,就什麼也沒有給我留下。此回憶在令我心碎的同時,卻又使我的心裡充滿了甜美的歡樂。「愛開玩笑的人,你說這番話,本來想要對我說明什麼,你在早已消逝的昨天到底永遠失去了什麼?」我仿佛聽見您對我這樣喝問道,師傅。唉,師傅,我想要再次置身於兀鷹石上那突出的頂端,想要再次張開雙臂猶如雄鷹展翅那樣,飛到有美妙魔法存在的地方,飛到那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的愛情產生的地方。這種愛情在充滿預感的天國之音(它是熱切渴望和希望本身)中產生,它像主導世界史發展精神那樣,是永恆的!
我知道,我鼻子跟前坐著一個膽大妄為的漢子,一個渴望爭辯的對手,他因世間的大麥麵包而進行抗辯,譏諷地考問我,這種事是否可能,就是一種色調能否有深藍色的眼睛,我提出最令人信服的證明,說色調本來也是一種目光,從光的世界中通過裂開的雲射下來;對手卻不肯善罷甘休,還要追問額頭和頭髮,追問嘴和嘴唇,追問胳臂、手和腳,還帶著陰險的微笑表示絕對不相信一種純粹的色調能夠具有所有這些特色。哦,天哪,我知道這個小調皮鬼的意思,確切地說,他的意思無非是:只要我猶如他與其他人一樣是個glebare adscriptus229,只要我們大家都不僅吃陽光,而且除執教鞭外,有時仍得坐到一把別的椅子上,那就存在那種永恆的愛情,那種永恆的渴望(渴望想要的無非是它自己,每個阿斗都懂得閒聊它)。師傅,我不希望您站到那個渴望爭辯的對手一邊!要是那樣,我會很不開心的。您自己說說吧,可能會有一種理性原因促使您這樣做嗎?我什麼時候表露出對文理中學六七年級學生那種可悲的愚昧的偏愛嗎?是的,進入成年之後,我一直保持著清醒的頭腦,難道我某個時候只是為了親吻一下尤莉婭的臉頰,就希望自己像表兄弟羅密歐那樣,變成一隻手套嗎230?師傅,人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您可務必相信,我腦子裡裝的只有樂譜,心中藏的只有據此彈唱出的樂聲,因為要不然我怎能寫出尚可的、令人信服的教堂樂曲,像放在樂譜架上的晚禱那樣完美無缺的樂曲來呢。然而,現在發生的事又涉及往事了。我要講下去。
我聽到遠方傳來一種洪亮的男聲歌聲,歌聲越來越近。很快我就看見了一個天主教本篤會修士一邊在人行道下面往前漫步,一邊哼唱著一首拉丁語聖歌。他在離我的位置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站著,停止哼唱,四下里張望,與此同時,取下頭上的一頂寬大的旅行帽,用一塊布擦乾額頭上的汗水,隨後走進矮樹叢中消失了。我樂於同他攀談。此人吃得肥肥胖胖的。烈日炎炎,熱浪襲人,這樣我就想到,他大概是在樹蔭下尋找休憩的地方。我並沒有弄錯,因為我進入矮樹叢後就看見這位值得敬重的先生已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坐下來了。身旁一塊較高的岩石供他做桌子用,他在其上面鋪上一塊白布,從旅行袋裡掏出麵包和烤家禽,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Sed praeter omnia bibendum。」231他自言自語地嚷道,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銀杯,把酒從套著簍子的酒瓶斟到杯子裡。他正要喝酒,這時我沖他走去,嘴裡喊著「讚美耶穌基督」。他把杯子擱在嘴唇邊,抬頭看,我一眼就認出他是康茨海姆本篤會隱修院232我那隨和的老朋友,老實的神父兼唱詩班班長希拉蕊烏斯。希拉蕊烏斯神父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永生」233,一邊用張得大大的眼睛凝視著我。我馬上想到我的頭飾,它也許會給人一個陌生人的樣子,便開口說:「哦,我非常親愛的可敬的朋友希拉蕊烏斯,您別把我看作一個迷路、四處流浪的土著印度人,也別把我看作一個傻裡傻氣的鄉下孩子,因為我有朝一日無非是並且願意是您的知心人,我是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
「聖本篤作證,」神父希拉蕊烏斯高興地叫起來,「我馬上認出您來了,傑出的作曲家,可愛的朋友,可您得告訴我,您從哪兒來的,我想到您在大公爵宮廷中那副朝氣蓬勃的樣子,您出了什麼事啦?」
我根本不顧什麼禮貌不禮貌,把新近我碰到的事情,別人怎樣隨心所欲地把我當成靶子,怎樣向我試射,我又怎樣被逼迫用我的杖劍朝對方的身子捅過去,把全部情況統統對神父講了。剛才說的那個把我當靶子的射手,大概是個義大利王子,名叫黑克托,活像某些威嚴的跟隨主子潛伏捕獵的獵犬。「現在怎麼辦呢,是回到錫哈茨魏勒去,還是……您給我出個主意吧,希拉蕊烏斯神父!」
我就這樣結束了我的講話。希拉蕊烏斯神父在我說話間插入某些『嗯!——如此!——哎!——聖本篤』,現在獨自出神地看著面前的地面,喃喃自語道:「Bibamus!」234話音剛落,一口氣把銀杯里的酒喝光了。
接著,他笑著喊道:「樂隊指揮,事實上,我首先能給您提出的最好主意,就是您好好地坐到我身旁與我一起吃早餐。我給您推薦的這些野雞,是我們值得尊敬的教友馬卡里烏斯昨天才捕殺到的,您還想得起他吧,他事事都猜得中,說得對,就是不懂(神父與教友合唱團)輪唱聖歌中的樂譜。如果您感到用來調配野雞的芳香醋味道格外濃,那您得感謝奧伊塞烏斯教友的精心調配,他為討我歡喜親自動手燒烤野雞。至於酒嘛,那是值得您這位逃亡在外的樂隊指揮喝一點兒潤潤舌頭的。這是地道的弗蘭肯白葡萄酒,最尊貴的約翰內斯,是地道的弗蘭肯白葡萄酒,來自維爾茨堡的聖約翰尼斯醫院,我們這些不配稱作主的僕人使它保持著最佳的質量。Ergo bibamus235!」
說著他把一個杯子斟滿,把杯子遞給我。我沒有推讓,就吃喝起來,就像一個需要這樣吃喝來恢復體力的人那樣。
希拉蕊烏斯神父選擇了最舒適的地方來吃早餐。一片茂密的樺樹叢遮住了鮮花盛開的草地,那清澈晶瑩、汩汩地流過岩石凸起的林間小溪,更增添了幾分令人神清氣爽的涼意。這個地方遁世的隱蔽性,使我的心裡充滿了愜意和寧靜。當希拉蕊烏斯神父講述一段時間以來修道院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講述時他不忘不時插入他那粗俗的趣聞軼事和他那有趣的蹩腳拉丁語)時,我在側耳細聽樹林和水域的聲音,它們以令人欣慰的旋律在跟我說話呢。
希拉蕊烏斯神父也許會把我的沉默歸咎於痛苦的憂慮,而此憂慮是新近發生的事情引起來的。
「您是,」他開口說,同時把重新斟滿酒的杯子遞給我,「您是好樣的,樂隊指揮!您流了血,確實如此,流血是罪過,然而distinguendum est inter et inter236——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它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寶貴的。您捍衛您的生命,教會絕不會禁止您這樣做,這有足夠的事實可以證明。不論是尊敬的修道院院長還是主的任何其他一個僕人,都不會拒絕給您赦罪,即使您的杖劍捅進了王室成員的內臟。Ergo bibamus!Vir sapiens non te abhorrebit, Domine!237可是,最尊貴的克賴斯勒,您要是返回錫哈茨魏勒,人們就會討厭地詢問您cur, quomodo, quando, ubi238,如果您想要指責王子對您行兇,人家會相信您嗎?Ibi jacet lepus in pipere!239可是您瞧,樂隊指揮,還是bibendum quid——」他喝乾了斟得滿滿的一杯酒,然後繼續說道:「是的,您瞧,樂隊指揮,好主意伴隨著弗蘭肯白葡萄酒而來!您知道,240
我正要到萬聖修院去,把那裡的唱詩班聖樂取來,以備今後節日之需要。那些存放聖樂的箱子,我翻騰了兩三遍,統統是陳舊無用的。至於您在修道院逗留期間為我們作的樂曲,是的,這些東西既優美又新穎,但是,請別生我的氣,它們是以離奇古怪方式作出來的,人們演唱演奏時目光不可以離開總譜。要是你想要通過棚欄瞟一眼教堂大廳下面這個或那個漂亮的女孩子,那你馬上就會錯過一個停頓或者別的什麼,還會打錯一個拍子,於是整個事情就泡湯了。問題就在這裡,Di——di——Diedel diedel,教友雅各布就是這樣按動管風琴鍵的!Ad patibulur cum illis241。那好吧,請允許我提議:bibamus!」
我們兩人喝完酒後,交談滔滔不絕地繼續進行下去:「Desunt242,他們不在這兒,無法詢問他們,因此我這樣想,您不如馬上跟我返回修道院去。要是抄近路,從這兒到修道院還不到兩個小時路程。在修道院裡,您是安全的,不用擔心任何跟蹤,contra hostium insidias243,我把您當作活音樂帶進院裡去,您願意在那兒待多久就待多久,或者只要您覺得合適您就待下去。尊敬的修道院院長先生會提供給您一切必要的東西。您會穿上最佳的衣物,外面罩上非常適合您身材的本篤會會員長袍。為了讓您看起來不要像富有同情心的撒瑪利亞人圖畫上那個被打傷者,您就戴上我的旅行帽吧,我則拉起連著大衣的兜帽蓋住我的禿頂。Biendum quid!」244
說著他喝乾了杯中的酒,然後在附近的林間小溪里把杯子沖洗乾淨,快快地把一切物品裝進他的旅行袋裡,把他的帽子扣在我的額頭上,興高采烈地叫喊道:「樂隊指揮,我們可以優哉游哉、悠然自得地慢步前往,當拉響ad conventum, conventuales245鐘聲時,也就是說,當尊敬的修道院院長入席就餐時,我們恰好到達。」
親愛的師傅,您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對快樂的希拉蕊烏斯神父的建議我根本無法提出異議,更確切地說,到一個從某種意義上說可以成為令我欣慰的避難所的地方去,必定是讓我高興的事。
我們從容不迫地前往,一邊海闊天空地交談,正如希拉蕊烏斯神父所希望的那樣,在正好敲響午餐鐘聲時,我們來到了修道院。
搶在各種問題提出之前,希拉蕊烏斯神父就對修道院院長說,由於他偶然獲悉我待在錫哈茨魏勒,所以他認為,與其說去萬聖修道院取聖樂,毋寧把這位作曲家請來,他的肚裡就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音樂寶庫。
修道院院長克里索斯托穆斯(我以為我曾向您講過許多他的情況)懷著那種只有真正善良思想意識才具有的愉快盡情迎接我,並稱讚希拉蕊烏斯神父的決定。
亞伯拉罕師傅,如今您會看到,我已改頭換面,成了一個還算過得去的本篤會修士,坐在修道院主樓一間高大寬敞的房間裡,孜孜不倦地修改基督教晚禱和聖歌,有時為莊嚴的大彌撒記下一些思考,看到演唱和演奏聖歌的教友們和唱詩班中唱歌的男童們正在聚會,看到我勤勞刻苦地正在排練,在唱詩班的欄杆後面指揮!事實上,我感到自己深深地埋進寂寞之中,我想把自己比作塔爾蒂尼246,他害怕紅衣主教科納羅的報復,逃進了阿西西的方濟各會修道院。多年後,一個在教會裡供職的帕多瓦人,當一陣風把遮住樂隊的窗簾吹開的片刻間,終於在唱詩班上發現了他這位無可救藥的朋友。師傅,您可能像那個帕多瓦人那樣發現我,不過我得告訴您我待在哪裡,要不然您可能會奇怪地想,我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人。也許有人發現了我的帽子,感到驚奇,他為什麼把腦袋都丟了呢?師傅,我的心裡感到格外愜意的寧靜,難道也許這裡就是我靠岸的錨地嗎?新近,我在小湖——它在寬大的修道院花園中央——畔漫步,在湖裡見到我那同我並排漫步的影子時,我說道:「底下這個在我旁邊走路的人,是個文靜、深思熟慮的人,他在廣闊無垠的空間裡不再狂野地在四周圍發出嗡嗡聲,而是把握住已發現的軌跡,而這對我來說是件幸運的事:就是此人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從前,有個不幸的相貌酷似我的人從另一個湖裡瞧著我。好吧,別談啦,別談這一切啦。師傅,別叫我的名字——什麼也別跟我說,就連我用劍捅了誰也不要說。不過您要寫信給我,多多地講述您自己的情況。教友們來排練演唱了,我得就此結束我這樁往事,同時也是我的書信。再會,請多多保重,我的好師傅,請惦念著我!
等等,等等。
亞伯拉罕師傅在公園遠處雜草叢生的小路上一邊孤獨地漫步著,一邊想著心愛朋友的遭遇,以為又要失去他,幾乎無法把他找回來。他回首往日,見到小男孩約翰內斯在格尼厄內斯米爾坐在老舅父的鋼琴前,帶著自豪的目光,用幾乎成人的一雙手,彈奏起塞巴斯蒂安·巴赫難度極高的奏鳴曲來,他為此悄悄地把一袋糖果塞到小傢伙的口袋裡。他覺得,這仿佛是幾天前的事,他必定感到奇怪,這個男孩並非別人,而是克賴斯勒,如今他似乎被糾纏進一個情況神秘莫測、變化無常的奇特把戲中了。但是,想到那個已經消逝的時代,想到多災多難的當前,他眼前浮現出他自己的生活情景來。
他的父親是個嚴厲、頑固的男子,幾乎用強制手段教導和督促他學習管風琴製作手藝,他自己幹這個行當,把它當作一個普通的粗糙的手藝,他不能容忍其他任何人作為管風琴製造師親自插手此項工作,因此,學徒們在從事琴內機械工作之前,務必首先是技藝純熟的木匠、錫鑄工匠等等。老人要求任何樂器都要做工精細,產品經久耐用,品種優良,但他對樂器的音柱,對於音質,卻一竅不通,這充分表露在他製造的管風琴里,人們有理由責備他的樂器聲調拙劣、尖利。隨後,老人完全沉湎於過去時代那些幼稚可笑、矯揉造作、裝模作樣的東西。所以,他就在一架管風琴上安裝上大衛王和所羅門王的畫像,演奏時這些國王猶如因為驚奇而轉動起來;所以,他的手藝品上少不了擊鼓、吹號、打拍子的天使,撲擊翅膀喔喔啼叫的公雞等等。亞伯拉罕時常能夠躲開,並且只好躲開應該或不應該受到的毆打,同時還能夠逗老人露出歡樂的笑臉,仿佛老傢伙憑自己的發明才幹可以發明某種表的技藝,譬如讓下一架公雞管風琴發出一種尖利的喔喔鳴叫聲來。亞伯拉罕懷著誠惶誠恐的渴望心情,盼望著他按照手藝匠人習慣應該外出漫遊247的日子的到來。漫遊的日子終於盼來了,於是亞伯拉罕離鄉背井,告別父親的家,打算永遠不再回來。
他與其他夥計們結伴漫遊,這些大都是些粗野的小子。在這次漫遊中,有一回他造訪坐落在黑森林中間的聖布萊修斯修道院,在這裡聽到老約翰·安德烈亞斯·西爾伯曼248赫赫有名的管風琴演奏。在這個手藝品圓潤、渾厚、悅耳的聲音中,優美音調的魔力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感到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從此他完全酷愛上這門他本來很反感地乾的手藝。但是現在他覺得在這個環境中的生活,就像他迄今過的生活那樣,是那樣的卑賤,以致他要使出渾身解數,從這個他以為自己已陷進去的泥潭中拔出來。他那天賦的智力,他的理解力,使他在科學教育上取得長足進步,然而他時常感到強加於他的早期教育和從教區里被驅逐,是個沉重的累贅和精神負擔。希阿拉,同這個稀奇古怪、神秘莫測人物的聯繫,此乃他生活中的第二個亮點,這樣一來,兩者——和音在他心中的出現和希阿拉的愛情,就構成了他那富有詩意生活的二重性,這種二重性對粗野的,但是堅強的性格起到良好的影響。剛剛從煙霧繚繞、下流的黃色歌曲迴蕩的小客棧、酒店逃脫出來,偶然事件或者毋寧說機械手工藝的靈巧性(親愛的讀者已獲悉,他懂得給自己的手工藝術塗上神秘色彩),就把年輕的亞伯拉罕帶進一個新的環境、新的世界裡。這裡他永遠是個陌生人,只有維持他那堅定的意志,他方能自強自立。他的堅強意志,由他內在的天性確定,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越來越堅定。它絕非一個淺薄無知粗野人的意志,而是建立在清醒的健康理智、正確的生活觀和從中產生的恰當諷刺基礎之上的,因而這個年輕人,在他能夠自強自立、寬宏大量待人的地方,都受到人們高度的敬佩。他給某些高貴人士留下深刻印象,那是易如反掌的事,這些人士總是在他的影響之下,為此世人可能對他們另眼相看。亞伯拉罕師傅從散步再回到漁舍時,正想著這樣的事,不禁開懷大笑,以發泄胸中的鬱悶。
師傅平日根本就沒有憂鬱,而對在聖布萊修斯修道院度過的時光和對已失去的希阿拉的深深懷念,卻引起他最深切的憂鬱。他自言自語道:「我原以為我的傷口早已結疤,可為什麼現在卻經常還在流血呢,為什麼現在,當我覺得似乎必須積極參與管風琴製造(一個惡魔似乎正在搞這項工作)的時候,我卻沉湎於虛無縹緲的夢幻中呢!」師傅回首往事,目睹自己在最特有的行為中蒙受危害(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是如何招致的),一直想到(如前所述)那些為他所嘲笑的高雅人士,一想到這些,也就感到惶惶不可終日,此刻他察覺這種恐懼心理已明顯減輕了。
他走進漁舍,準備讀克賴斯勒的來信。
在王公的宮中發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御醫說道:「太神奇啦!事情超越了一切實踐,超越了一切經驗!」侯爵夫人:「事情就得如此,而公主並沒有出醜嘛!」王公:「要是我沒有堅決禁止該多好呢,好在這些伺候人的蠢驢、無賴沒有長耳朵。那好吧,主任林務官應設法不讓王子手裡得到火藥!」女參事本聰:「謝天謝地;她得救了!」在這期間,黑德維佳公主從她臥室的窗子往外看,有時在一把吉他上彈出斷斷續續的和音。克賴斯勒說,這把吉他是他生氣時扔掉的,後來又把它當作聖物似的從尤莉婭手裡接回來。伊格納茨王子坐在沙發上哭訴:「真倒霉,真倒霉。」而他面前的尤莉婭則忙於把削去皮的土豆放進一個小銀盆里。
所有這一切都涉及一件事,它超越一切實踐之上,御醫完全有理由稱之為神奇的。正如親愛的讀者多次獲悉的那樣,伊格納茨王子總是終日玩耍,保持著一個六齡童那副幸福的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樣子,所以他總喜歡像這樣的小不點兒那樣嬉戲玩耍。除了其他玩具外,他還有一門金屬鑄成的小炮,它本應是他最喜玩的玩具,然而它卻極少帶給他快樂,因為某些必要的東西,未能馬上到手,就是說,缺少了一些彈藥,一顆實用的鉛彈和一隻小鳥。要是一切都擁有,萬事俱備,他就會讓他的部隊列隊進行,就會對這隻小鳥舉行軍事審判,宣稱它在他王公老爸喪失的國土上煽動暴亂,然後裝上炮彈,把這隻被他綁在一個燈架上、胸口處標有一顆黑心的小鳥射死,但是有時也射不死,這樣他就得用小折刀來幫忙,以便對這個叛逆犯實施正義的懲罰。
園丁十歲的兒子弗里茨給王子弄到了一隻非常漂亮的彩色金翅雀,他為此像平常那樣得到了一個金幣。王子馬上潛入獵人房間,獵人們碰巧這時外出了,他準確地找到了鉛彈袋和裝火藥的獸角,從而配備了必要的彈藥。他正要實施懲辦,情況似乎要求加快行刑速度,因為這隻彩色的嘰嘰喳喳鳴叫的叛逆者想方設法逃逸,這時他驀然想起黑德維佳公主來,她現在變得很乖,絕對要滿足她現場觀看對這個小叛逆者行刑的樂趣。於是他一條胳臂下挾著裡面裝著他的軍隊的箱子,另一條胳臂下挾著火炮,手裡抓著小鳥,躡手躡腳地溜入黑德維佳的臥室,因為王公禁止他去見公主。在這裡他發現公主一直受著僵硬症折磨,和衣躺在沙發床上。侍女剛剛離開了公主,這種情況,正如人們將會看到的那樣,又好又糟糕。
不管三七二十一,王子把小鳥綁在一個燈架上,讓他的軍士排好隊,火炮裝上火藥,然後把公主從沙發上扶起來,讓她走到桌子旁邊,聲稱道,她現在扮演發號施令的將軍,而他自己仍然是執政侯爵,並順便發射重炮,消滅叛徒。彈藥太多使王子誤入歧途,他不僅使火炮裝彈藥過多,而且桌上四周圍撒滿了火藥。待他一放炮,不僅炮聲隆隆,非常響,而且在周圍撒開的火藥也跟著爆炸了,嚴重地燒傷了他的手,使得他大聲驚叫起來,根本沒有注意到公主在爆炸的一瞬間重重地倒在地上。炮聲在各條走廊里引起迴響,大家預感到情況不妙,都爭先恐後衝過來,甚至王公和侯爵夫人,在突如其來的驚慌中也忘記了一切禮儀,帶著一群侍者從門口擠進來。宮女們把公主從地上抬起來,把她放在沙發床上,與此同時有人去請御醫和外科醫生。王公從桌上的凌亂情況很快就看出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他帶著憤怒、閃閃發光的目光對恐懼不安地驚叫和哭訴的王子喝道:「瞧,伊格納茨!這事是他那愚蠢、幼稚可笑的胡鬧惹出來的。快讓人給他敷上燒傷軟膏,別像街上流浪兒那樣號叫!應拿一根樺樹枝——」嘴唇的顫抖使得言語不清,王公的話無法叫人聽懂,他威風凜凜地離開了房間。侍從們深感恐懼不安,因為剛才是第三次王公用「他」和「伊格納茨」這樣稱呼王子,跟他說話,他這樣做每一次都表示,他滿腔的怒氣實難平息。
御醫聲稱,已到了緊要關頭,他希望公主的危險情況很快就過去,完全恢復健康。這時侯爵夫人卻幾乎是無動於衷地說道:「Dieu soit loué249,把此後的消息告訴我。」但她溫柔地把哭天抹淚的王子摟在懷裡,用甜言蜜語安慰他,然後尾隨著王公離開了房間。
這期間,本聰已來到宮殿,打算攜同尤莉婭去看望倒霉的黑德維佳。她一聽到所發生的事,就飛快地朝公主房間奔去,在沙發床邊跪下,緊握著黑德維佳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這時尤莉婭淚如雨下,誤以為知心的女友會昏睡不醒。事情湊巧,就在這時,黑德維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低沉,幾乎是聽不清的聲音說道:「小鳥死了嗎?」伊格納茨王子儘管痛苦,馬上停止哭泣,為成功的行刑感到滿心歡喜,咯咯地笑著答道:「是的,是的,公主妹妹,它已一命嗚呼,炮彈恰好穿過它的心臟。」「是的,」公主繼續說下去,一邊讓她那已張開的眼帘重又垂下,「是的,這事我知道。我看見血從它心裡流出,落到我胸口,我仿佛凝結成水晶體,小鳥只活了片刻就成了一具死屍!」「黑德維佳,」女參事低聲溫柔地開口說話,「黑德維佳,您從不幸的噩夢中醒來,您認識我嗎?」公主輕輕地擺擺手,仿佛想要她離開似的。「黑德維佳,」本聰接著說,「尤莉婭在這裡。」黑德維佳臉頰上泛起一絲微笑。尤莉婭向她彎下身子,在女友蒼白的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這時黑德維佳悄聲說話,幾乎聽不清:「一切都已過去,數分鐘後我將完全恢復體力,這我感覺到了。」
直到現在,沒有人關注這個小叛逆犯,它躺在桌上,胸口碎裂。此刻它映入尤莉婭的眼帘,這時她才察覺到,伊格納茨王子又搞了一次令人噁心的、令她深惡痛絕的遊戲。「王子,」她說道,這時她的臉頰漲得通紅,「王子,您竟毫無惻隱之心,在房間裡殘害了這只可憐巴巴的小鳥,它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您的事呢?這地地道道是個幼稚可笑的殘忍遊戲。您早就答應過我下不為例,從此洗手不幹了,可您自食其言。如果您再搞一次,那我永不再為您排列、整理杯子,或者不再教您的洋娃娃說話,或者不再給您講水下國王的故事!」「別生氣,」王子嗚咽道,「別生氣,尤莉婭小姐!可是它是個彩色的大騙子。它悄悄地把所有士兵燕尾服的燕尾都剪掉了,此外還策劃一次叛亂。真令人痛心,真令人痛心!」本聰帶著奇特的微笑瞧瞧王子,接著又瞧瞧尤莉婭,隨後喊道:「燒傷幾根手指,用得著大聲訴苦嗎!可事實上外科醫生得永遠隨身帶著他的燒傷軟膏。不過普通的非處方藥物也有助於非普通的病人。有人正在把未加工的土豆弄來!」她朝門口走去,但是突然腦子裡產生某個想法,於是站住,掉過頭來,摟住尤莉婭,吻她的額頭,說道:「你是我親愛的好孩子,你將始終是個完美的人,你也應該如此!你要提防乖張怪僻、瘋瘋癲癲的蠢貨們,面對他們蠱惑人心言論的邪惡魅力,你要把自己的情感藏在心裡!」說著她仍向似乎正甜美地微睡著的公主投去審視的一瞥,然後離開了房間。
外科醫生雙手拿著一大塊橡皮膏走進來,信誓旦旦地說,他在最仁慈的王子的房間裡恭候多時,因為他未預料到少爺在最仁慈的公主臥室里。他正要帶著藥膏到王子那兒去,把一些大個的土豆放在一個銀盆里捎來的宮女卻擋住了他的去路,鄭重地保證說,削去皮的土豆是治療燒傷的靈丹妙藥。「而我呢,」尤莉婭一面打斷宮女的話,一面接過她手中的銀盆,「我本人願意為您,我的小王子,好好地準備好藥膏。」
「最仁慈的少爺,」外科大夫驚恐不安地說,「用一種普通的非處方藥物來治療一位高貴的王公貴族燒傷的手指!您好好考慮一下!醫術,這兒唯獨醫術應該見效,必定見效!」他又想要向王子走去,王子卻嚇得連連後退,喊叫道:「滾開,滾開!尤莉婭小姐會替我準備好藥膏,讓醫術滾出房間去!」
醫術只有與預先調製好的藥膏結合,方能見效,這時她向宮女投去惡狠狠的目光。
尤莉婭聽見公主的呼吸聲越來越強,然而當……她多麼驚訝啊。
[穆爾繼續寫]……入睡。我夜不成眠,在我的窩裡輾轉反側;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睡眠姿勢。我時而伸展四肢,時而又把身子蜷成圓形,讓頭枕在柔軟的爪子上,讓尾巴優雅地蜷曲在身子四周,這樣尾巴就把我的眼睛遮掩住了,時而又翻過身來,讓爪子離開身軀,讓尾巴無所謂地從窩邊垂下。種種睡眠姿勢都試驗過了,但都徒勞無益!腦子裡的設想和思考,變得越來越亂,直到終於陷入那種神志不清狀態,這種狀態並非睡眠,正如莫里茨250、達維德松251、努多夫252、蒂德曼253、維恩霍爾特254、賴爾255、舒伯特256、克盧格和其他生理學作家——他們寫過論睡眠和夢幻的書,我沒有讀過——有理由斷言的那樣,而是可以稱之為睡眠與醒來之間的一場鬥爭。
明媚的陽光照進了師傅的房間,這時我從這種神志昏迷狀態,從睡眠與醒來之間這種鬥爭中醒來,神志真的清醒了。可這是怎樣一種知覺,怎樣一種甦醒呢!哦,雄貓少年,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你要聚精會神地閱讀,免得道德從你眼前溜走!你要牢記我所說的一種狀況,其難以形容之糟糕,我只能輕描淡寫地給你講述。我重複一遍,你要牢記這種狀況,你要是頭一次在貓青年社中拋頭露面,喝貓的潘趣酒,那你要儘可能當心點兒。你要適度地呷酒,如果有人不喜歡這樣做,你可引用我的話和我的經驗,說雄貓穆爾是你的權威,這個權威,我希望人人都承認,個個都同意。
那好吧,就扯這些!至於我的身體情況,我感到自己不光是虛弱疲倦,不舒服,而且還感到自己的胃有某種厚顏無恥的反常要求(這給我造成極大的痛苦),它的要求恰恰由於它的反常性、病態性而無法滿足,於是就在身體裡咕嚕咕嚕作響,搞起了一次無用的喧鬧,就連受到侵襲的神經節也加入了這場體內的鬧劇了,這些神經節在永恆的身體願望和無法實現中出現病態的顫抖和震動。這是一種很糟糕的狀況!
但是,幾乎還要嚴重的是精神上的疾病。伴隨著昨天事情痛苦的悔恨(對昨天的事情我本來卻認為根本不值得責難),一種對人世間一切福祉抱著令人沮喪的無所謂態度進入了我的心靈!我蔑視地球上的一切財富,大自然賦予世人的一切天賦才能、智慧、智能、才智等行裝。在我看來,最偉大的哲人,最富有才華的詩人並不比破布做的娃娃,比所謂無賴漢高大顯赫,而最令我生氣的是:那種對一切的蔑視擴大到我本人了,我以為認識到,我自己無非是一隻極其普通的可憐巴巴的捉拿耗子之貓!世上沒有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事了!我陷入了最大的苦惱中,整個塵世從根本上說是個苦海,這些想法使我毀滅於無名的痛苦之中。我閉著眼睛,哇哇地痛哭起來!
「穆爾,你曾耽於幻想,現在你覺得自己很可憐,很糟糕,是不是?——是的,是的,事情就是這樣!現在你務必睡個夠,老小子,隨後情況會好些!」當我早餐一口未吃並發出幾聲痛苦叫聲時,師傅就是這樣對我喊叫的。哦,上帝啊,師傅並不了解情況,他不知道我的痛苦!他沒有料到雄貓青年社和貓的潘趣酒對一個能體諒人、富有同情心的人的影響!
約莫中午時分,我仍然沒有離開我的窩,穆齊烏斯兄弟突然站在我的面前,天曉得他是怎樣溜進來的。我向他訴說我的不幸情況,可他並不像我希望的那樣同情我,安慰我,而是捧腹大笑,叫喊道:「哎呀,穆爾兄弟,這不外是個危象,是從有失體面的市儈童孩狀況向有尊嚴的青年時期的過渡,這個危象使你相信:你病了,情況可憐。你還不習慣高貴的大學生酒宴!但請你給我行個好,閉上你的嘴巴,可不要向師傅訴說你的苦難。此外,由於無病裝病,我們這個種群已夠聲名狼藉的了,好誹謗者給無病裝病現象起了個與我們有關的名字,這裡我不願重複這個名字。但你要振作精神,當心點兒,跟我來,新鮮空氣會使你感到愜意,以後你尤其要喝杯燒酒。你就來吧,以後你實際上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穆齊烏斯兄弟自從使我擺脫市儈作風以來就牢牢地控制著我了;凡是他們希望的事,我都得干。因此,我艱難地從我的窩裡爬起來,盡我那疲憊四肢之可能,伸展一下四肢,隨後尾隨著忠實的兄弟登上房頂。我們多次來來回回地漫步,事實上我覺得舒服了一些,感到神清氣爽。接著,穆齊烏斯兄弟帶領我到煙囪後面,這兒我得喝上兩三杯鯡魚浸泡的燒酒,儘管我想要謝絕。按照穆齊烏斯的說法,這就是燒酒,我應該喝下去。哦,這鯡魚酒,有立竿見影的效力,確實比神奇還要神奇,我還能說什麼呢?胃的反常要求因得到滿足而平息,肚子那咕嚕咕嚕的響聲平靜下來了,神經系統也鎮靜了,生活還是美麗的,如今我賞識人世間的福祉、科學、智慧、智力、才智等等,我恢復了原來的我,我還是那個優秀的最傑出的雄貓穆爾呢!哦,大自然啊,大自然!這樣的事難道能夠發生嗎:輕率的雄貓在難以馴化的任性中享用了幾滴酒,就能夠激發起反抗你和反對提倡行善原則的叛亂(此原則是你用母愛在它心中培植出來的)嗎,而遵照該原則,他必定相信,世界連同諸多快樂的事(這包括烤魚、雞骨、牛奶,等等)在一起,是最美好的,而他(那隻輕率的雄貓)是這個世界中最傑出的,因為世界上的種種樂事都是為了他和為了他的緣故而創造出來的?但是一隻富有哲學頭腦的雄貓認識到,這裡有著深刻的智慧:那種令人絕望的巨大悲痛只是平衡力量,他引起在生存條件下繼續進行的必要反作用,因此,他(亦即悲痛)建立在永恆宇宙的思想中!你們喝酒吧,雄貓少年們!用你們這位學識淵博、思想敏銳,又有身份地位夥伴這句富有哲理、有深刻體驗的名言來自慰吧。
提到下述情況就夠了:現時,我同穆齊烏斯及其他極忠誠、誠實可愛、活潑愉快,且披白色、黃色和彩色衣裳的青年們一起,在屋頂四周,過著一種活潑愉快的青年生活。現在我來談談一樁我生活中重要的並非沒有後果的事件。
情況是這樣:有一回,夜幕已開始降落,在明媚月光的光照下,我正要與穆齊烏斯兄弟去參加一次由青年們舉辦的狂飲活動,就碰到了那個黑-灰-黃毛叛徒,他奪走了我的咪斯咪斯。我一見到這個為我憎恨,可我必定不是其對手的情敵,有可能我就愣住了。他冷酷無情地在我身邊走過,並沒有跟我打招呼。我覺得,仿佛他譏諷地瞧著我微笑,總以為他比我強大。我想起了咪斯咪斯,想到自己挨了毒打,就氣得火冒三丈,熱血沸騰!穆齊烏斯注意到我感情的衝動,由於我把自己以為覺察到的情況告訴了他,他就這樣說道:「穆爾兄弟,你說得對。這個小子哭喪著臉,滿不在乎的樣子,最終確實想要侮辱你。好吧,情況是否如此,我們很快就會清楚。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這個花斑的市儈在這兒附近又在搞一樁新的風流韻事,每天晚上他都在這個房頂上躡手躡腳地來回漫步。要是我們稍等一會兒,這個先生也許會回來,那很快就有好戲看了。」
事實上,沒過多久,這個花斑的傢伙就趾高氣揚地回來了。他從遠處帶著蔑視的目光打量我。我使勁地、愣頭愣腦地迎著他走去,我們相互擦肩而過,我們的尾巴狠狠地碰撞了一下。我馬上站住,轉過身來,用堅定的聲音說道:「喵!」他同樣站住,轉過身來,神氣地答道:「喵!」接著,我們各走各的路。
「這是挑釁,」穆齊烏斯大聲地叫起來,「明天,我會當面訓斥這個倔強的花斑小子。」
第二天早上,穆齊烏斯用我的名義前去質問他是否碰撞了我的尾巴。他讓穆齊烏斯回答我,說他碰撞了我的尾巴。接著我說,要是他碰撞了我的尾巴,那我得認為這是挑釁行為。接著他說,我愛怎樣認為就怎樣認為,隨我的便。接著我又說,我認為這是挑釁。接著他說,我根本無法判斷什麼是挑釁。接著我說,這我知道得很清楚,比他清楚。接著他說,我不會是這樣的人,會認為他在向我挑釁。接著我仍然說,可我認為那是挑釁。接著他說我是個傻小子。接著我說,(為使對方做出讓步)如果我是個傻小子,那他就是一條卑鄙下流的尖嘴狗!接著就開始挑戰了。
編者附註:哦,穆爾,我的雄貓!要麼莎士比亞時代以來的榮譽觀念改變了,要麼我抓住了你一個創作上的謊言。就是說,抓住了這樣一個謊言:它的功能就是為你所講述的事件更多地增光添彩!同那個花斑傢伙如何決鬥的方式,不是明白無誤地用諷刺滑稽方式模仿《皆大歡喜》中小丑試金石那七次演變後的謊言嗎257?在你的這場所謂決鬥程序中,我不是發現了宮廷的決定、巧妙的諷刺、粗魯的答覆、果斷的處理以及倔強的反駁等整個次序嗎?你用一些罵人的話來代替受制約的和公開的謊言,以此結束你的話,不是還可以拯救你嗎?穆爾!我的雄貓!評論家們將會誹謗你,可你起碼已經表明,你理智地和卓有成效地閱讀了莎士比亞的作品,這使你得到許多諒解。
老實說,我接到挑戰書時,嚇得毛骨悚然,四肢發抖。我想到,當我被嫉妒和復仇所驅使,向這個花斑的背叛者發起進攻時,他已惡毒地做好了準備。我希望把好友穆齊烏斯幫助我獲得的讓步拋到一邊。穆齊烏斯可能察覺到了,我在念這一紙要求流血的手寫挑戰書時臉色煞白,總的來說,他大概注意到了我的情緒。「穆爾兄弟,」他說道,「我覺得,仿佛你應經受住的初次決鬥使你的四肢有點兒哆嗦嗎?」我毫不猶豫地向朋友敞開我的心扉,把令我勇氣受到動搖的事告訴了它。258
「哦,我的兄弟,」穆齊烏斯說道,「哦,我親愛的穆爾兄弟,你忘了吧,當時,當那個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暴徒以卑鄙方式痛打你時,你還是個血氣方剛的新手,並不像現在這樣是個勇敢、幹練的青年。按照規矩和法規,你同花斑貓的格鬥也並非很像樣的決鬥,甚至也根本稱不上是一場衝突,而不外是一種市儈式的打鬧,對每個貓青年來說都是有傷風化的。穆爾兄弟,請注意,對我們種族的特殊才能懷有妒忌心的人,責備我們以有體面的罵人方式打架,在人這個種群中,人們用『貓打鬧』這種罵人和取笑人的綽號來表明對這種行為的看法。正因為如此,一隻有榮譽感、懂禮貌、守規矩的正派雄貓,將要並且必須避免任何惡意的衝突;他要使兩足行走的人羞得無地自容,因為倒是他們喜歡打架鬥毆:或者對人拳打腳踢,或者挨人痛打。所以說,讓一切恐懼不安和膽怯統統見鬼去吧,你要保持你那無所畏懼、一往無前的勇氣,堅信你在正常的決鬥中,為以往蒙受的一切冤枉和屈辱,能夠進行足夠的報復,把這個花斑的花花公子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使得他的愚蠢的調情行徑和趾高氣揚的神氣在一個時期內就收斂了。不過且慢!我剛剛想到,你們之間用爪子格鬥,不足以給對手以毀滅性的沉重打擊,你們倒不如採用決定性的方式,亦即用咬的方式進行決鬥。我們還是要聽聽青年們的意見!」
穆齊烏斯在一次非常精彩的講演中向青年大會講述了我與花斑貓之間發生的事情。大家同意了演講者的看法,所以,我讓穆齊烏斯轉告花斑貓,我雖然接受挑戰,但在遭到嚴厲謾罵時,我可能不得不採用咬的方式進行格鬥。花斑者雖然也提出異議,找了藉口,聲稱他牙齒鈍,等等;但是穆齊烏斯嚴肅而又堅定地向他解釋說,這兒只能完全談論以咬的方式進行的決定性決鬥,如果他不願接受此事,那他就得容忍「下流的尖嘴狗」這個綽號。聽了穆齊烏斯的聲明他還是決定接受這種以咬的方式進行的決鬥。進行決鬥的夜晚已經臨近。我與穆齊烏斯一起在特定的時間按時來到坐落在住宅區邊緣的一幢房子的屋頂。不久,我的敵人與一隻魁梧的雄貓也來了,後者比我的對手本人有著更多五光十色的斑點,面容上更富有倔強、瀟灑的特點。我估計,他是我對手的助手;他倆作為同夥曾一起參加各種戰役,也一道攻占一個庫房,為此花斑貓獲得了燒烤肥肉作為獎勵。此外,我後來獲悉,根據考慮問題周到和小心謹慎的穆齊烏斯的建議,一隻矮小的淺灰色的貓也來到了格鬥現場,據說該貓對外科非常內行,善於治療最糟糕和最危險的傷口,短時間內即可治癒。雙方約定,決鬥分為三個回合,要是第三個回合還不分勝負,就要繼續商定,決鬥是否需要增加新的回合,或者把事情看作已約定好,無法增加了。雙方的助手在丈量步伐,我們面對面,各自擺出格鬥架勢。按照習慣,助手一聲高喊,我們就彼此沖向對方。
我正要抓住我的敵人,這時對手已揪住我的右耳使勁狠咬,疼得我不由自主地大聲號叫。「分開!」穆齊烏斯喊道。花斑貓松爪了,我們各自返回原來的位置。
助手們再次大聲高喊,第二回合開始。我原以為這一回能更好地抓住對手,可這個叛徒身子一彎,就咬住了我的左爪,頓時鮮血直流。「分開!」穆齊烏斯再次喊道。「本來,」敵人的助手轉過身來對我說道,「本來事情已經定局了,因為您,我的先生,爪子受了重傷已經hors de combat259。」然而,憤怒,沖天的怒火,使我感覺不到疼痛,我回答道:第三個回合才能分勝負,不管我怎樣喪失戰鬥力,事情都可以看作定局。「那好吧,」敵人的助手冷笑著說道,「那好吧,要是您一定要自投羅網,慘死在比您強大的敵人利爪之下,那就悉聽尊便!」然而穆齊烏斯拍拍我的肩膀喊道:「我的穆爾兄弟,你是好樣的,好樣的,一個真正的青年不在乎這點兒傷痕!你要勇敢些,堅強些!」
助手們第三次大聲高喊,第三個回合開始了!暫且不去管我的憤怒,我已察覺到我敵人的陰謀詭計:他的跳躍總是稍稍偏到一邊,所以我就撲了個空,抓不著他,而他卻狠准地逮住了我。這一回我當心著他這一招,我也閃到一邊,在他以為可以抓住我時,我已經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使得他無法呼喊,只能呻吟。「分開!」現在我敵人的助手喊叫道。我馬上後退,而花斑貓則昏倒在地上,他的傷口血流如注。那隻淺灰色的貓馬上趕到他身邊,在用繃帶包紮前先施用一種家庭常備藥品,以便讓流血稍稍止住,這種藥品,他總是隨身帶著,供他使用。就是說,他馬上把一種藥水注入傷口,並用藥水噴灑昏迷者的整個身體。由於藥水的強烈刺鼻氣味,我得認為它療效顯著。當然,它並非泰頓260式的創傷藥水。穆齊烏斯熱烈地把我摟在他的懷裡,說道:「穆爾兄弟,你像一隻有膽量的雄貓那樣捍衛了你的榮譽。穆爾,你將躋身於青年的高層,你不能容忍任何污點,要隨時為維護我們的榮譽而效力。」我敵人的助手在此期間一直在協助淺灰色毛皮的外科醫生工作,此刻不服氣地站出來聲稱,我在第三個回合中的行為違背了大學生的習慣。這時穆齊烏斯兄弟做出格鬥姿態,眼睛閃閃發光,伸出爪子,聲稱此人如此說話,同他有關,事情要馬上就地解決。那個助手意識到不便繼續抬扛,就默默無言地背起他受傷的朋友,同他一道穿越天窗溜之大吉,其時這個傷員已稍稍恢復了一點兒知覺。那位淺灰色皮毛的外科醫生詢問我,他是否可以用他的家庭常備藥為我治療傷口。雖然我的耳朵和爪子都疼得要命,但我拒絕了他的治療,我在為贏得的勝利,為報了咪斯咪斯被拐騙和我遭毒打的仇而興高采烈中踏上了歸家之途。
哦,雄貓少年,經過深思熟慮,我囉里囉唆地為你記下了我初次決鬥的故事。此外,這篇值得一讀的故事,完全是教你重視榮譽觀念,你從中可以汲取某些對生活極其必要和有用的道德,譬如說,膽量和勇氣根本無法對付佯攻、欺詐。所以,精心研究佯攻是必要的以保持正直的品性,免得被人打翻在地。「Chi no se ajuta, se nega」261,戈齊《幸福的乞丐》中的布里蓋拉這樣說262,這個男子說得對,完全對。這你明白了吧,雄貓少年,切勿輕視佯攻,因為就像在豐富的礦井一樣,在佯攻中蘊藏著真正的處世之道,生活經驗。
我從屋頂上下來時,發現師傅的房門已鎖上,只得將就地把門前的草墊當作夜晚休息的窩。我的傷口曾流了大量的血,事實上我感到有些虛弱乏力。我可能哀鳴過幾聲,這我不知道。我的好師傅在門前聽見了,把門打開,發現了我的傷口。「可憐的穆爾,」他喊叫道,「它們對你怎麼啦?它們狠狠地咬傷了你。現在,我希望你要使你的敵人處境艱難!」「師傅,」我這樣想,「要是你了解實際情況就好啦!」為獲得決鬥的完全勝利和為自己爭到的榮光所鼓舞,我再次感到自己精神振奮,意氣風發。好師傅把我放到我的窩裡,從櫥櫃裡取出一個裡面裝有軟膏的小盒子,準備好兩塊藥膏,把它們敷在我的耳朵和爪子上。我安靜地和耐心地聽任師傅給我治療,只是在第一條繃帶讓我感到有點兒疼痛時,我才發出一聲輕輕的微弱的「Mrrr!」。「穆爾,」師傅說道,「你是一隻聰明的雄貓!像你種群的其他淘氣的野孩子那樣,你沒有誤解你主人的善良意圖。務必保持冷靜,等你舔好爪子上的傷口時,你就可以自行解開繃帶了。至於你那受傷的耳朵,你卻是無能為力的,只得敷上一塊藥膏。」
我答應師傅對我的要求。為對他的幫助表示我的滿意和感謝,我向他伸出了我健康的爪子,他像平常那樣抓住它,輕輕地搖晃一下,並沒有緊握住它。師傅善於同有教養的雄貓們打交道。
很快我就覺察到那塊藥膏的良好療效,為沒有接受那個矮小、淺灰色皮毛的外科醫生那災難性的家庭常備藥而感到高興。前來訪問我的穆齊烏斯發現我心情愉快,身體強壯。不久我就能夠尾隨他去參加青年們的狂飲。人們可以想像得到,我受到大家多麼熱烈的歡迎。大家對我倍感親切。
從現在起,我過著一種美好的青年人生活,樂意忽略我失去了我毛皮中最華美亮麗的毛的事。然而塵世間的幸福能持久嗎?在人們享受歡樂時不是有人已在窺伺著……
[廢書頁]……平原上一座又高又陡的小丘,可以當成一座山。一條寬闊、舒適,由香氣飄逸的矮樹叢掩映著的大道向上延伸。道路兩邊經常設有石凳和涼亭,表明人們對漫遊朝聖者們的熱情好客和關懷。來到上面,遊人首先察覺到建築物的宏偉和富麗堂皇,而在遠處只會以為它只不過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教堂而已。建築物大門上雕刻在石塊上的徽章、主教冠、主教權杖和十字架表明,這兒是一座主教府邸263,上面刻著銘文:「Benedictus, qui venit in nomine domini」264,言外之意為:請虔誠的客人進入府內。每個進入府邸的遊人,都會情不自禁地駐足觀看,為教堂的外觀感到驚訝:正面按照帕拉第奧風格265建造,非常華麗,有兩座通風的高塔,主樓位於中央,兩側為廂房。修道院院長的房間在主樓內,兩側的廂房為修士住宅、會議廳以及接待前來投宿的陌生人的客房。離修院不遠的是附屬修院的雜用建築物(如廚房、馬廄、倉庫等)、牛奶場、職員住宅;山谷深處,美麗的村莊坎茨海姆環抱著小丘和修道院,就好像是一條五彩繽紛的花環。
這個山谷一直延伸到遠方山脈的山麓。眾多畜群在為諸多明淨清澈小溪割開的草地上吃草,從分散在各處的山村來的農民們,歡歡喜喜地穿越莊稼長勢良好、豐收在望的麥田,在優美秀麗的矮樹叢中響起了鳥兒的歡歌笑語,滿懷憧憬的號角聲從遠方昏暗的森林裡傳來,滿載貨物的小舟在寬闊的河面上揚帆飛馳而過(該河流經山谷),人們可以聽見水手們歡快的招呼聲。到處都是茂盛的花草樹木,這是大自然慷慨的恩賜,到處都是生機勃勃、日新月異、永遠向前的生活。從小丘上面,從修院的窗口向外眺望,那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景,使人們的情緒高漲起來,同時使其內心充滿愜意。
有這樣的可能,就是人們不顧教堂的內部裝飾,不顧貴重的宏偉壯觀的基礎設施,在看到許多彩色的鍍金木刻品和小氣的圖畫時,就以為有理由可以指責修道士裝飾繁縟,缺乏情趣,所以,那種完美風格——修道院院長的各個房間就是按這種風格裝飾的——就格外引人注目了。從教堂唱詩班的樂壇可直接進入一個寬敞的大廳,它用作修士集會,同時也用作保存樂器和音樂資料的地方。從大廳出來,是一條愛奧尼亞圓柱造型266的長廊,該長廊通到修道院院長的各個房間。用絲綢做的裱糊布,各種流派藝術大師的精品油畫,教堂偉人們的半身塑像的雕像、地毯、鋪砌優美的地板、貴重的器具,這一切都表明這座受到社會大力資助的修道院之富有。這種富有卻並不是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眼睛難受的富麗堂皇,也並不是那種令人驚訝卻不令人舒服的豪華。所有裝飾品的擺放,各得其所,布局合理,絕對沒有想要自誇地突出自己,獨自吸引人們的注意力,消除其他裝飾品的影響。所以說,搞裝飾的人並沒有想到這一件或那一件裝飾品價值之昂貴,而是著眼於從整體上讓人看得舒服順眼。布局的合理給人賞心悅目的印象,這種決定性的感受,有可能就是人們習慣上稱之為有良好欣賞力這東西。修道院院長各房間陳設舒適,近於奢華,而事實上並不奢華,因此,對於這樣的事,即一個神父親自安排這一切並把東西弄來,不應引起反感。修道院院長克里索斯托穆斯幾年前來到坎茨海姆時,就讓人布置現在這樣的修院住宅,用不著先看見他本人,也用不著先注意到他很高的思想文化教養,他的居室如此布置,就已活生生地反映了他的整個性格、他的整個風格了。他還只有四十來歲,高個子,身材勻稱,在富有男子氣概的漂亮容貌上顯示出富有才智的神情,整個舉止優美端莊,每個接近這位修道院院長的人,都不禁對他肅然起敬,他的地位也要求人們對他懷有這種敬畏之心。他是教會的熱心戰士,是他的教團和修院權利的孜孜不倦的捍衛者,可他看起來似乎能遷就,好說話,很寬容。但是,恰恰這種表面上的遷就,乃是他使用的一種武器,他懂得用它來戰勝任何反抗,甚至是最高層勢力的反抗。如果說可以預料到,在似乎出自最忠誠之心的某些普通的一本正經的話語背後藏著修道士的狡猾,那就是只看到一位傑出的、已探究了教會深層情況的英才之精明幹練。修道院院長是羅馬(天主教)神父學堂之學員。他甚至根本不喜歡放棄那些符合教會習慣和制度的生活要求,允許他許多下屬享受根據其地位可以要求得到的一切自由。因此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當一些人沉醉於這一門或那一門學科,在偏僻的斗室里從事研究時,另一些人在修院公園裡東遊西盪、嘻嘻哈哈地漫步,輕鬆愉快地交談;當一些喜歡狂熱虔誠的人正過齋期,在不停的祈禱中打發他們的時間時,另一些人則正在菜餚豐盛的餐桌旁享受著美味可口的佳肴,讓他們的宗教避靜局限於教團的規章之內;當一些人不願意離開修院時,另一些人則想方設法離開;也有這樣的可能,就是待時機成熟,一些人用長的神父法衣去交換短的獵人服,以能幹的獵場看守人身份東奔西跑。如果說教友們在諸多問題上意見各不相同,每個人都可以隨意沉湎於自己的見解中,那麼大家在狂熱偏愛音樂方面卻別無二致。他們中有些技藝精湛、造詣很深的高手名家,他們會給最優秀的講究藝術享受的唱詩班帶來榮譽。豐富的音樂資料的收集,精品樂器的集中,使每個人都可以從事藝術,只要他願意,名優佳作的經常演出,使每個人都得到實際的練習。
正是克賴斯勒的到來,使修院這種音樂活動達到了一個新的發展高潮。學者們砰的一聲合上他們的書,虔誠的信徒們縮短了他們祈禱的時間,大家都圍在克賴斯勒四周,他們喜愛他,高度評價他的作品。修道院院長懷著真誠的友誼追隨他,他和其餘所有的人都竭力向他表示他們的敬意和喜愛。如果說修院坐落的地方可稱為天堂,那麼修院內的生活則是極為舒適開心的場所,為此希拉蕊烏斯神父設法備辦了美味可口的菜餚和名貴的酒。同時,這也是可以指望的,就是教友們中間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氣氛,這起因於修道院院長本人,而孜孜不倦地在搞藝術的克賴斯勒,自然地沉浸於這種歡樂中了,這也完全符合他的個性。這就可以預料到,他那很久以來一直激動不已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了。甚至他以幽默方式發泄出來的怒火也減弱了,他變得溫和與溫順起來,就像一個孩子那樣。但是比這一切更為重要的是,他相信他自己了,克服了那個魔鬼般的相貌酷似者267,後者是從已破碎的心中流出的一滴滴血中萌發出來的。
某個地方268這樣談論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說他的朋友們無法制止他這樣的行為,即他寫完了一個樂曲(確實有這樣的事)後,儘管他為創作的成功表露出那麼多的歡樂,卻隨後馬上將其付之一炬。這樣的事情可能發生在一個多災多難的時期,它威脅著窮愁潦倒、可憐巴巴的約翰內斯無可挽救地走向毀滅。關於這個時期,他的傳記作者卻至今知之不多。現在,在坎茨海姆修道院裡,克賴斯勒謹防著毀掉他那出自內心的樂曲;他的心情在甜美的、令人愜意的憂傷這一特性中表現出來,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在經常施用有力的魔法時,從低沉的和聲中召喚出若干巨大的妖魔鬼怪來,這些鬼怪在人的心靈中引起恐懼、驚慌和由絕望的渴望產生的種種痛苦。
一天晚上,在教堂唱詩班裡做一次大彌撒的最後排練,大彌撒(其事務克賴斯勒能夠應付)據說在第二天早上做。教友們都已回到他們的小房間裡,克賴斯勒獨自一人逗留在柱廊里,瞧著外面夕陽餘暉灑滿的地方。這時他仿佛再次聽到剛才教友們向他生動地演唱的樂曲從遠方傳來。但期間又傳來Agnus dei269的聖歌聲,這時他心中重新並且更強烈地充滿了往日他想起這隻羔羊時那種無名的狂喜。「不,」他大聲喊道,一邊雙眼飽含著熱淚,「不!我不是它,唯獨你是我唯一的念頭,你是我僅有的懷念!」
奇妙的是,克賴斯勒以怎樣的方式喊出了這句話,修道院院長和教友們都認為它表達了最熾熱的虔誠和對上帝的愛。心想著大彌撒,他,為它已開始作曲,卻久久未能完成,一天夜晚他做了夢,夢見由他譜曲的信徒大會正召開,做大彌撒的鐘聲已敲響,他站在樂譜架前,面前擺著已完成的總譜,修道院院長自己一邊做彌撒,一邊調音,開始誦讀他的Kyrie eleison270。他夢見樂章一個接一個地上演,演出策劃周全,效果良好,令他驚喜,使他不禁又想到上帝的羔羊271。正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在總譜上竟然出現白頁,上面沒有寫上樂譜,令他驚恐不安起來,連指揮棒也掉了下來。教友們望著他,預料他終將開始演出,停頓終將結束。但是,此刻的狼狽相和驚恐不安心態,實令他非常沮喪、壓抑。儘管《羔羊》樂意的寫作,他胸有成竹,卻還未能寫進總譜上。這時,突然出現一個天使般的人物,走到樂譜架前,用天使般悅耳動聽的聲音歌唱《羔羊》,而這個天使般的人物就是尤莉婭!在歡欣鼓舞的狂喜中,克賴斯勒從夢中醒來,寫下他在夢中領悟的《上帝的羔羊》樂章。在這期間,克賴斯勒再次做了這樣的夢,夢見他聽到尤莉婭的歌聲,當唱詩班開始唱:「Dona nobis pacem」272時,歌唱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他想要淹沒在這個無比幸福的海洋中。
有人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克賴斯勒頓時從狂喜中,從心醉神迷中被喚醒。此人就是修道院院長,他站在他面前,滿心歡喜地瞧著他。
修道院院長開口說道:「我的孩子約翰內斯,你在你的內心中深深地所感悟的東西,你成功創作出來的那些極為優美、富有影響力的精品,這些使你很開心,使你心花怒放,是這樣嗎?我的意思是說,你想到你那大彌撒曲,我把它算作是你創作的精品。」
克賴斯勒默默無言地凝視著修道院院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吧,好吧,」修道院院長微笑著繼續說,「你從你攀登的高處下來吧!我甚至以為你正在打樂曲腹稿,放不下這項工作,對你來說自然是一種樂趣,但我以為它是一項危險的工作,因為它消耗你的精力,讓咱們在這條涼爽的走廊上來回漫步,無拘無束地談天說地吧!」
修道院院長現在談修院的設施,談伴侶們的生活方式,誇耀大家都具有的那種真正開朗、虔敬的思想,末了詢問樂隊指揮,他(修道院院長)是否弄錯了,就是他以為自己注意到,克賴斯勒自從進入修院數月來,變得更加冷靜,更加無拘無束、落落大方,喜歡積極地繼續從事頌揚教會彌撒的高級藝術工作。
克賴斯勒只好承認院長的看法,此外他鄭重地保證說,修院就像一個避難所似的展現在他面前,他逃了進去,他暗自覺得,他仿佛真的是修會修士,將永遠不離開修院。
「您別說,」克賴斯勒這樣結束他的話,「您別說弄錯好嗎,尊敬的修道院院長,如果說弄錯,那是這襲道袍促成的。請您相信我,受到危險風暴的驅使,蒙受已和解的命運之厚愛,讓我來到一個島嶼上,這裡我可以隱藏起來,美夢永遠不再會破滅,我的美夢無非是對藝術的熱情追求。」
「事實上,」修道院院長答道,他的臉上洋溢著格外親切友好的神情,「事實上,我的孩子約翰內斯,你穿的這襲道袍很合身,你穿上它是為了作為我們的教友出現。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把它脫下來。你是人們能看到的最可尊敬的本篤會修士。」
「不過,」修道院院長沉默片刻後,一邊抓住克賴斯勒的手,一邊繼續說道,「不過,這兒不要開玩笑。我的約翰內斯!您知道,自從我結識您以來,我覺得您多麼可親可愛,我對您的真誠友情和對您傑出才華的崇敬與日俱增。人們對自己喜愛的人,總是滿懷憂慮的,自從您在修院逗留以來,正是這種憂慮促使我注意觀察您,如今我的憂慮已變為恐懼不安了。觀察的結果使我產生一種我不能放棄的信念!我在這方面早就想向您敞開我的心扉,傾訴我的衷情,我一直等待著有利的時機,現在終於等到了!克賴斯勒,您放棄塵世生活,加入我們的教團吧!」
儘管克賴斯勒喜歡待在修院裡,儘管延長在修院裡的逗留時間令他高興,修院給了他安靜和寧靜,因為他需要生氣勃勃的藝術創作活動,然而修道院院長的建議卻令他吃驚,幾乎是不愉快的,因為他一點兒也沒有真正嚴肅認真地想過放棄他的自由,永遠待在修士們中間,雖然他有時也產生過這樣一種怪念頭,修道院院長可能察覺到了。他十分驚訝地望著修道院院長,後者卻不讓他說話,而是自己繼續說下去:「克賴斯勒,在您回答我之前,您先耐心地聽我講。我當然得為教會爭取到一名幹練的僕人而操心,不過教會本身也譴責任何虛情假意的勸說,只希望在人們心中激起真知灼見的火花,從而燃起信仰的熊熊烈火,焚毀人們心中的任何迷惑。所以,我只希望闡明您內心中也許模糊不清和混亂的看法,使您獲得明確的認識。我的約翰內斯,我可以對您講講世人懷有的詆毀修院生活的那些荒唐偏見嗎?說什麼某種異乎尋常的遭遇總是驅使修士走進修院的斗室里,這裡他得放棄世間的樂趣,悲哀地過著痛苦的沒有希望的苦行僧生活。由此看來,修院就是最陰暗的牢房,這兒囚禁著為永遠失去的財富而產生的悲哀、絕望,為自我折磨而引起的瘋狂;這兒面容憔悴、蒼白、死人般的人物,已是苟延殘喘,過著一種可憐的生活,在低沉、含糊不清地嘟噥著的祈禱中說出他們那令人心碎的恐懼!」
克賴斯勒禁不住微笑起來,因為正當修道院院長談論什麼面容憔悴、蒼白、死人般人物時,他正想到某個吃得很好、生活優裕的本篤會修士,尤其是想到那個強壯有力、臉頰紅撲撲的神父希拉蕊烏斯,後者除了飲劣質葡萄酒和害怕不能馬上看懂新的總譜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較大的痛苦。
「您用微笑,」修道院院長繼續說道,「您用微笑來諷刺我把我所羅列出來的情景同您已經熟悉的修院生活作的對照吧,確實,您這樣做不無道理。這也是可能的,就是某些人,塵世的痛苦令他們心碎,於是便永遠拋棄世上的一切幸福,逃進修院裡,好在修院收留他們,他們在她的懷抱里找到了寧靜,唯有寧靜能夠為他們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安慰他們,能夠使他們超脫塵世活動中的可怕命運。但是也有許多人,他們與塵世格格不入,現實生活中存在的種種拘泥於細節的情況的湧現,搞得他們心煩意亂,惶惶不可終日,只有在自選的孤僻地方才感到舒適些,因此,對沉思冥想的虔誠生活的內心嚮往,使得他們走進了修院。也有一些人,雖然不是真心嚮往修院生活,卻除了進修院外,哪兒都不去。我指的是那些現在是並且仍將是人世間的外來人,因為他們要求高級的生存,把這樣的要求看作生活條件,所以他們就孜孜不倦地追求塵世間找不到的東西,永遠渴望滿足卻從來無法滿足他們的渴求,左右搖擺,徒然尋求心境的平靜、寧靜,任何一支射出的箭都會擊中他們的胸懷,除了一直反對他們的武裝敵人之辛辣諷刺外,沒有藥膏能治療他們的傷口。唯有孤寂,一種沒有敵人干擾的單調乏味生活,尤其是持續不斷、自由自在地仰望屬於他們的光明世界,方能使他們內心平衡,使他們心裡有一種超越塵世的滿足感。這種感受,在塵世間紛繁雜亂的活動中是無法獲得的。而您呢,我的約翰內斯,您屬於上帝將其從塵世壓力下提升到美妙境界中去的這些人。高級生存的敏銳感覺——它會而且定會使您同塵世間枯燥乏味的活動格格不入,水火不容——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藝術中放射出強烈的光芒;這種藝術,實為上天之愛的一種神聖的秘密,與渴望一起保存在您的胸懷裡。最熱忱的凝神本身就是這種藝術,在您完全沉醉於它的時候,您與塵世上五花八門的戲耍會是水火不容、格格不入的,您會蔑視地把它扔掉,就像一個已成長為少年的男孩把破舊的玩具扔掉那樣。您永遠拋棄用微笑嘲弄人這類笨蛋玩弄的荒唐把戲吧,這類把戲,我可憐的約翰內斯,常常折磨您,直到讓您付出血的代價!您的朋友張開雙臂歡迎您,引領您進入安全的不受暴風驟雨威脅的避難所!」
當修道院院長默不作聲時,約翰內斯嚴肅而又憂鬱地說道:「我尊敬的朋友,您說我不適宜待在一個我覺得永遠存在莫名其妙的誤解的世界裡,我深深感到您說的是大實話。不過,我得坦率地承認,這樣一種想法實令我不寒而慄,就是以放棄某種我從小就已形成的信念為代價,去穿上這身僧袍,就像穿上一身囚服那樣,我永遠也無法從獄中出來。我覺得,仿佛修士約翰內斯覺得樂隊指揮約翰內斯還是在裡面發現了某些栽滿香花的美麗小花園這同一個世界,突然間變成一片荒涼的不毛之地;仿佛這個世界終將出現生機勃勃的生活,斷念——」
「斷念,」修道院院長打斷樂隊指揮的話,提高了嗓門,「斷念?要是你的藝術精神越來越強,要是你藉助強有力的翅膀飛上光芒閃爍的雲端,約翰內斯,那時對你來說還存在一種斷念嗎?那時還有什麼生活樂趣能使你迷惑不解嗎?然而,」修道院院長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下去,「然而永恆的力量讓這樣一種感受進入我們的胸懷裡:它用戰無不勝的威力使我們的整個本性都震撼了;它就是神秘莫測的把精神與肉體連結起來的紐帶,前者(即精神)自以為在追求幻想中的滿心喜悅的最高理想,卻只希望後者(即肉體)要求作為必要需求的東西,從而就產生了一種相互作用;這種作用在人這個種群的繼續存在中是有限的。我毋庸補充贅述性愛問題了,誠然,在我看來,完全放棄性愛乃是微不足道的事。不過,約翰內斯,如果你放棄了,那你就從毀滅中拯救了自己;你將永遠,永遠無法享受想像的愛情幸福。」
修道院院長末了兩句話,說得非常嚴肅認真,仿佛他面前擺著已打開的命運之書,他向可憐的約翰內斯宣告書中講述的一切威脅性苦難,若要從中逃脫出來,他就得走進修院。
這時候開始在克賴斯勒的臉上出現那種奇特的肌肉搐動,這種搐動慣於顯示出那種控制著他的嘲諷思想。「哎呀,」他說道,「哎呀,聖下的話錯矣,大錯特錯矣!聖下誤解了我本人,由於我穿上這身衣服而搞得您糊裡糊塗,語無倫次,以為藉助偽裝一個時期內可以欺騙世人,就連自己也未被認出來,以為在他們的手上寫上他們的名字,以便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我仍然年富力強,正是當年,儀表不凡,受過良好的教育,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難道我不是一個還可以的人嗎?難道我不能把最華麗的黑色燕尾服刷得乾乾淨淨,穿上它,同時穿上全用絲綢做的內衣,瀟灑地走到每個臉頰紅潤的教授女兒面前,走到每個藍眼睛或者褐眼睛的樞密顧問女兒面前,在神情、儀表和聲調上顯示出最優美可愛的柔情蜜意,開門見山地問道:『舉世無雙的絕代美人,您願意把您的手連同您整個高貴的人一起給我嗎?』教授的千金小姐會垂下眼帘,悄聲細語地說:『您跟爸爸去說吧。』而樞密顧問的黃花閨女甚至會向我投來眉飛色舞、熱情洋溢的一瞥,接著信誓旦旦地說,她早已悄悄地察覺到我的愛慕,只是我現在才吐露出來,她順帶談到新娘禮服的鑲邊。還有呢,哦,上帝!這些可敬的父親大人們,他們多麼樂意應這樣一位可尊敬人物的請求,把自己的千金小姐嫁給一位大公爵的前任樂隊指揮啊!不過我也敢於進入高級的浪漫境界,開始過一種田園生活,要是聰穎的佃農女兒正在做山羊奶酪,我會向她奉獻我的心和手,或者充當第二個公證人皮斯托福盧斯273,跑進磨坊里,在漫天粉塵中去尋找他的女神!一顆忠誠老實,除了結婚——結婚——結婚外,別無所求之心,哪兒會被誤解呢!愛情中沒有幸福嗎?聖下根本沒有考慮到,我本來正是在愛情中追求幸福的男子;愛情的簡單主題無非是:『如果你想要我,那我就娶(嫁)你!』該主題在快速精彩的結婚後之變化,在此後的婚姻生活中仍將繼續演變。聖下此外也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就已非常認真地考慮過結婚的事。當然囉,我當時還是個涉世不深、未受過良好教育的青年人,確切地說,我才七歲大,而我選作我的未婚妻的姑娘卻已三十三歲了,可她握著我的手親口答應我,非我不嫁,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事情後來吹了。聖下必定注意到了,我從幼年起就受到愛情幸福的嘲笑,而現在,把絲襪拿來,把鞋拿來,好讓求婚者馬上穿上,拚命地朝已伸出俏麗食指以便立即給它戴上戒指的姑娘奔去。要是跳著兔步取樂對一個品行端正的本篤會修士來說並不是有傷風化的話,那我馬上就在聖下眼前跳個馬特洛舞274,或者跳個加沃特舞275,再或者跳個霍普斯華爾茲舞276。跳舞純粹是出於高興,只要我一想到未婚妻和結婚,我的心裡就會充滿快樂。凡是涉及愛情幸福和結婚的事,我便是一個招人喜歡的求婚者!聖下,我希望您願意看出這點。」
當克賴斯勒終於停止說話時,修道院院長答道:「樂隊指揮,在您講稀奇古怪的詼諧話時,我不願打斷您的話,您的話正好證實了我的說法。我也確實感覺到您那犀利的話鋒,它應該刺傷,卻並沒有刺傷了我!幸好我從來不相信那種幻想中的,沒有形體、虛無縹緲的愛情,這種愛情與世人原則上所商定的風馬牛不相及,毫無共同之處!這怎麼可能呢,您在這種病態的思緒緊張時——這事談得委實夠多了!現在是要熟悉那個危險敵人的時候了,他追蹤著您。您在錫哈茨宮廷逗留期間聽說過那個不幸的畫家萊昂哈德·埃特林格嗎?」修道院院長說到這個名字時,克賴斯勒頓時毛骨悚然,不寒而慄。此前他流露出來的那種尖酸刻薄的諷刺的任何蛛絲馬跡,一下子從他的臉上一掃而光,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埃特林格?他跟我有什麼相干?他同我有什麼瓜葛?我從不認識他,有一回,我誤以為他從水中朝上面對我說話,那只不過是激發起來的幻想的一種嬉戲罷了。」
「冷靜些,」修道院院長一邊溫和地說,一邊抓住克賴斯勒的手,「冷靜些,我的孩子約翰內斯!你與那個不幸的人風馬牛不相及,毫無共同之處,一種變得過於強烈的激情所招致的思想混亂,把他推進了毀滅的深淵。不過他的可怕遭遇卻為你提供了警告性的先例。我的孩子約翰內斯啊,你的道路比起那個人來還要崎嶇,你在此路上逃亡——逃亡!一場噩夢將黑德維佳公主牢牢鎖住,要是一種自由思想不把枷鎖砸碎,此枷鎖似乎無法解開!你說呢?」
聽了修道院院長這些話後,克賴斯勒腦海翻騰,思緒萬千。他發覺修道院院長不僅熟知錫哈茨宮廷中王室里發生的一切事情,而且也了解他在那兒逗留期間所發生的事。他清楚地意識到,公主那病態的易激動性、神經過敏性,在他靠近她時讓人擔心出現一種他根本沒有考慮過的危險,除了女參事本聰外,還會有誰懷有這種擔心並因此希望他完全離開現場呢?正是這個本聰得要同修道院院長建立聯繫,從而可獲知他(克賴斯勒)待在修院裡,因此她就成了這位可敬院長一切行動的動力了。他活靈活現地回想起往日公主確實像為一種內心中萌發的情愛而羞怯、拘束不安的種種短暫情景,可他本人並不清楚,為什麼一想到他自己可能就是那種情愛對象時,他就感到猶如見鬼時那樣不寒而慄。這時,他覺得,仿佛有一種陌生的精神力量強行鑽入他的內心,剝奪他的思想自由。仿佛黑德維佳公主突然站在他面前,用那種她特有的奇特目光凝視著他,但就在這片刻間,他的脈搏咚咚直跳,觸動了他的全部神經,就好像當時他頭一回碰到公主的手時那樣。不過現時那種叫人害怕的恐懼已消失殆盡,他感到有一股電流似的溫情令人舒適地進入他的內心,他如同在夢中那樣悄聲細語地說話:「狡猾的小魚,你又來戲弄我了,你可知道,你不可能未受懲罰就滑過去的?因為我純粹是出於對你的愛才成了本篤會修士的。」
修道院院長用逼視的目光望著樂隊指揮,仿佛他想要看透他的整個人,隨後嚴肅認真地開口說道:「你在跟誰說話呀,我的孩子約翰內斯?」
克賴斯勒從夢中醒來;他想起,這位熟知錫哈茨宮廷發生的一切事情的修道院院長,必定獲知那宗驅使他離開錫哈茨宮廷的災難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他多些獲知這方面的情況,他覺得是適宜的。
他古怪地微笑著回答修道院院長道:「尊敬的閣下,正如您聽到的那樣,除了跟一條狡猾的魚說話外,我沒有跟別的什麼人說辭,這條魚擅自干預我們理性的交談,想要把我搞得比現在還要糊塗。我必定從種種情況中極為悲傷地察覺到,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人都把我看作像那位已故的宮廷畫家萊昂哈德·埃特林格那樣一個大傻瓜。埃特林格不僅願意為一位高雅女士畫畫,而且還愛上了她,確切地說,是完全不體面地愛,就像漢斯愛他的格蕾特那樣。當然,那位女士卻對他根本就不感興趣。哦,上帝啊,難道我某個時候曾把悅耳動聽的和音搞成可鄙的胡亂演唱,從而失去他人對我的尊敬嗎?當王室中的小頑固在各種各樣輕鬆愉快場合舉止奇特古怪,想要以富有魅力的幻想迷惑正派老實人,想要把他們搞糊塗時,難道我曾膽敢把涉及狂喜與痛苦、愛與恨這類不得體或者奇特的題材拿到桌面上討論嗎?277我以往曾干過這種事情嗎?您說說——」
「我的約翰內斯,」修道院院長打斷他的話,「你從前肯定談論過藝術家的愛情278——」
克賴斯勒先是凝視著修道院院長,繼而一邊拍擊雙手,目光仰視天空,一邊喊道:「哦,天哪!原來如此!可敬的人們,」他繼續說下去,那種稀奇古怪的微笑再次在他的臉上占了上風,與此同時,內心的憂鬱幾乎窒息了他的聲音,「可敬的人們,難道你們大家以往在某個地方,哪怕是站在普普通通的木板上,沒有聽到過哈姆雷特王子對一位名叫吉爾登斯吞的老實人說:您可以令我生氣,卻不能戲耍我嗎279?哎呀!這說的完全是我的事情啊!要是克賴斯勒談情說愛的原話藏在他的心裡,你們聽起來只會感到不順耳,那你們為什麼還要竊聽這位心地善良者的談話呢?哦,尤莉婭!」
修道院院長似乎為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意外,一時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克賴斯勒站在他面前,出神地望著晚間天空中浮現的火紅色雲海。
這時響起了修院塔樓的鐘聲,美妙的天國之音穿越閃光的金色晚霞。
克賴斯勒張開雙臂喊道:「我願意跟你們,跟你們和聲一起在空中飄蕩!一切令人絕望的痛苦,由你們承載著,都應朝著我而來,在我的心胸中自我消滅,你們的聲音應像天上的和平使者那樣宣布:讓痛苦在希望中,在永恆愛情的渴望中消失吧。」
「晚禱的鐘聲已經響起,」修道院院長說道,「我聽見教友們正在走來,我親愛的朋友!也許我們明天繼續談談錫哈茨宮廷中的某些事情吧。」
「哎,」克賴斯勒嚷道,這時他才又想起他要向修道院院長了解的事,「哎,尊貴的聖下,我想要多了解些有趣的結婚之類的事!黑克托王子現在還會毫不猶豫地去抓那隻他在遠處就已經伸手去抓的手吧280?這位春風滿面的新郎官什麼不愉快的事都不會遇到嗎?」
此刻修道院院長臉上一切嚴肅的神情頓時一掃而光,他帶著他平日固有的輕鬆幽默說道:「這位春風滿面的新郎官倒是沒有遇到什麼事,我誠實的約翰內斯,可是聽說他的副官在森林中被一隻馬蜂螫了。」「哎喲,」克賴斯勒答道:「哎喲,據說,他可以用火焰和煙霧把它攆走嘛!」
教友們走進了走廊並且……
[穆爾繼續寫]……兇惡的敵人,試圖從一隻老實、善良的公貓嘴前叼走一口美味的食品?沒過多久,我們的可愛社團在屋頂上遭到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使它徹底垮台了。那個敗壞貓的一切樂趣的兇惡敵人,在我們面前以一個身強力壯、橫眉怒目的市儈形象出現,名叫阿喀琉斯。他與荷馬史詩中的同名人物大相徑庭。可以認為,他的英雄氣概,首先表現在某種遲鈍、不靈活,表現在粗魯的空話、客套話上。阿喀琉斯本來是一條卑劣的大猛犬,但作為宮廷的看家狗效勞。他的主人讓人用鏈子把他拴住,使他同房子保持親近,所以他只能夜間自由地四處跑跑。儘管他脾氣很壞,我們中的某些人還是為他深感惋惜,可他對自己失去自由一事滿不在乎,因為在他看來,沉甸甸的鐵鏈能給他帶來榮譽,並可當作裝飾,迴避鏈子是愚蠢透頂的事。當他夜晚來回巡視保護房子,防止干擾睡眠、令人苦惱難受的事情發生時,對我們夜間舉行的盛宴頗感煩惱,聲稱我們破壞安寧,要把我們置於死地。但是由於他笨手笨腳,根本攀登不上閣樓,更不用說是上房頂了,所以我們根本不把他的威脅當作一回事,而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阿喀琉斯改變策略,像一位善戰的將軍那樣攻擊我們,先是採用隱蔽的進攻,繼而採用公開的鬥嘴形式。281
阿喀琉斯不時與各種各樣的尖嘴狗玩耍,用它那笨拙的爪操縱它們,讓它們感到榮幸。只要我們開始演唱歌曲,這些尖嘴狗便根據他的指令,令人可怕地汪汪狂吠,弄得我無法聽清任何合適的音符!更有甚者!這些市儈奴僕中的幾個傢伙,竟然爬到了閣樓上,在我們向他們露出鋒利的爪子時,雖不願意與我們進行一場公開、公正的較量,卻又狂吠又大喊大叫起來,可怕的吵鬧聲起初只是干擾了宮廷看家狗的睡眠,現在就連屋的主人也無法合上眼,由於喧譁鬧騰聲沒完沒了,主人就一把抓起一條鞭子,把他頭頂上這些喧譁者趕跑。
哦,雄貓,你讀了這段故事,要是你心胸中有男子漢的感受,腦子裡有敏銳的理解力,要是你沒有嬌弱的耳朵,難道你不會覺得以往任何時候都沒有什麼事情比勃然大怒的尖嘴狗們那尖銳刺耳,一切聲調都已變得不協調的狺狺狂吠更加令人討厭、反感、憎恨,因而更加可悲嗎?雄貓,對這些搖尾乞憐、咂吧著嘴、舉止可愛的小東西,你要當心啊!別相信它們,請相信我,同一條尖嘴狗的友誼比老虎伸出來的利爪更危險啊!——我們暫且不去談論我們在這方面經常得到的痛苦經驗,而是回到我們故事此後的經過去吧。
話說屋的主人抓起鞭子,把喧鬧者們從閣樓里趕跑,可當時出現了什麼情況呢?尖嘴狗們對著怒不可遏的主人搖尾乞憐,舔他的腳,走到他面前表示,仿佛所有吵嚷聲都只是為了他的安靜才響起來的,雖然他恰好是因為吵鬧才從舒適的安靜走到閣樓上來。他們之所以吠叫,只是為了把我們轟走,因為我們在屋頂上胡作非為,放聲演唱歌曲,聲音太響亮,實令人無法忍受。由於尖嘴狗們善於辭令,喋喋不休的講話,可惜屋主人漸漸地改變了態度。他並沒有忽略為此事查問宮廷看家狗,當後者——他本來就對我們懷有刻骨的仇恨——證實尖嘴狗們對我們的指控時,他就一切都信以為真了。於是對我們的迫害就開始了!我們處處都被驅逐,家奴們用掃帚柄驅趕,向我們扔磚塊瓦片,是的,到處都給我們設圈套和捕狐器,以便捕捉我們,可惜我們真的被逮住了。就連我親愛的朋友穆齊烏斯也倒了霉,就是說,他進了一個捕狐器,那玩意兒狠狠地夾傷了他的右後爪!
為了我們歡樂的聚會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回到師傅的火爐下面,在極度的寂寞中痛哭我不幸的朋友們之遭遇。
一天,美學教授洛塔里奧先生走進我主人的房間,鬈毛狗蓬托尾隨著他闖了進來。
蓬托這副樣子在我心中引起怎樣的一種不舒服、可怕的感覺呢,我實在無法說出來,儘管他既不是宮廷的看家狗,也不是尖嘴狗,可他依然屬於其卑劣的敵對思想曾經干擾了我在快樂的貓青年社團中生活那個種群,正因為如此,我覺得他對我表示的友誼不是真心實意的,而是虛情假意的。此外,我覺得蓬托的目光,他的整個舉止,都有點傲慢自大、嘲笑他人的樣子,因此我打算寧可什麼話都不說。於是我悄悄地離開我的睡墊,縱身跳進爐門恰好敞開的火爐里,隨手拉上爐門。
洛塔里奧先生同師傅談論的某些事情,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年輕的蓬托上。蓬托一邊像花花公子似的哼唱著一支小曲,一邊在房間內來回戲耍,繼而跳到窗台上,朝窗外張望,同時猶如吹牛大王慣常做的那樣,隨時向路過的熟人點頭致意,甚至還會汪汪地吠叫幾聲,肯定是為了把它種群中路過此地的美女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看來,這個輕浮的傢伙根本沒有惦記我,儘管我(如上所述)根本不希望跟它說話,可它沒有問起我,根本不理睬我,我的心裡還是感到不是滋味。
我覺得美學教授洛塔里奧先生的情況與蓬托截然不同,他彬彬有禮,思想開明。他在房內四處尋找我之後對師傅說:「可您那優秀的穆爾先生到底在哪兒呀!」
對一個誠實的貓青年來說,沒有比「先生」這個災難性的詞更為輕蔑的叫法了。不過,世人得容忍美學家們許多事情,所以我也就原諒了這位教授對我不公正、令我難受的叫法了。
亞伯拉罕師傅鄭重地保證,說我一些時候以來有我自己的活動,尤其是夜晚極少在家,因而顯得疲憊不堪。說我剛才還在軟墊上躺著,他確實不知道我一下子跑到哪兒去了。
「我猜測,」教授繼續說下去,「我猜測,亞伯拉罕師傅,您的穆爾還是會藏在這兒什麼地方竊聽我們談話嗎?我們查找一下吧。」
我輕輕地走動,躲到爐子後面去,可以想像得到,我是如何豎起耳朵來專心細聽的,因為此時正談論我。教授找遍了各個角落,但都沒有找到,實令師傅吃驚不小,他笑著說:「教授,事實上您給了我的穆爾難以置信的榮譽!」
「哎呀,」教授答道,「師傅,我對您那個可以使一隻雄貓變成詩人作家的教育實驗持有的懷疑,並沒有打消。您不再回憶我的蓬托從您穆爾爪子下搶走十四行詩,搶走一些諷刺性評論吧?好吧,它高興怎樣干就怎樣干吧,現在,趁穆爾不在,我告訴您一個很壞的猜測,並十分急切地向您提出忠告:留心穆爾的舉止。雖然我平日不大關心貓的情況,但事情還是逃不過我的目光,那就是某些雄貓平日非常聽話,有教養,彬彬有禮,如今脾氣突然變了,它們粗暴地抵制一切習俗和制度。」
「它們不像從前那樣恭順,那樣卑躬屈膝,那樣順從地偎依主人,而是變得趾高氣揚,盛氣凌人,根本就不害怕它們原始的野蠻天性會由於它們閃爍的目光,由於它們憤怒的狺狺叫聲而暴露出來。甚至也不害怕顯示它們的利爪。它們根本不在乎一種謙遜、文靜的舉止,同樣也不把這樣的要事放在心上,即在涉及外表的問題上,以有教養、懂禮貌、善交際人士的面目在世人面前拋頭露面。它們毛皮蓬亂、粗糙,拖著散亂的尾巴跑過來,所有有教養的雄貓都會感到恐懼和討厭。可尤其值得譴責和無法容忍的,是它們夜間舉行的秘密聚會,期間幹著瘋狂的勾當,它們稱之為歌詠,雖然無非是難聽的一種不合乎情理的大叫大嚷,因為它完全缺乏適當的節拍,合乎規則的旋律與和聲。亞伯拉罕師傅,我很擔心,確實很擔心,您的穆爾也走上了歧途,參加了那些不正當的娛樂活動,這些活動帶給它的不外是遭到狠揍。要是您花在這隻灰色毛皮小傢伙身上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要是這個小東西儘管熟知各門學科的知識,卻還甘願墮落成為行為卑劣、放蕩不羈的雄貓,參與干低等的不文明行徑,那我是很痛心的。」目睹自己,我的好穆齊烏斯,我的豁達大度、品格高尚的弟兄們被人如此輕蔑地誤解、低估,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悲痛的叫聲。「這是什麼?」教授嚷道,「我甚至以為穆爾仍然待在房間裡呢!蓬托!起來!你去找找,去找找吧!」蓬托縱身一跳,從窗台上跳了下來,在房間裡嗅來嗅去。他在爐門前止步不前,狺狺地叫,汪汪狂吠,又跳起來。「它在爐子裡面,毫無疑問!」師傅這樣說道,同時打開了爐門。我平心靜氣地蹲坐著,用明澈發亮的眼睛望著師傅。「說真的,」師傅嚷道,「它確實蹲坐在爐子的最後面,怎麼樣?它終於決定走出來嗎?它當然願意出來的!」
儘管我不大樂意離開我隱藏的地方,可我也得聽從師傅的命令,因為我不願讓人用暴力來對付我,那樣我就吃虧了。因此,我慢悠悠地爬出來,可我才見到日光,他們倆,教授和師傅,都大聲叫起來:「穆爾!——穆爾!瞧你這個樣子!你開了個什麼樣的玩笑!」
當然囉,從爐子出來時我滿身都是灰燼,加之一個時期以來我的外表顯然受到了損害,因此,我得像教授就持教會分立論的雄貓所講述的那樣去重新認識自己,這樣我當然能夠想像得出我那副令人同情的可憐相來了。我朋友蓬托的毛皮鬈曲得雅致美觀,煞是好看,如今我這個可憐巴巴的人同他比較起來,可謂相形見絀,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好默默無言地、鬱鬱寡歡地爬到一個角落裡。
「這個就是,」教授喊道,「這個就是聰明、有德行的雄貓穆爾嗎?這個就是寫十四行詩和諷刺性雜文,風度高雅的詩人,才華橫溢的作家嗎?不,它不過是一隻極其平庸,只知在廚房裡的爐灶上閒蕩,在地窖里和閣樓上逮耗子的雄貓!哎呀,你還是對我說說吧,我的有德行的畜生,你是不是要求很快就獲得博士學位,或者甚至作為美學教授登上講台去呢?事實上,你已穿上了一身漂亮的博士服了!」
如此這般的冷嘲熱諷的客套話還沒有終止;碰到類似這樣的情況,也就是說,當我遭到被人像一條狗那樣對待、咒罵時,我除了按照我的習慣,將耳朵緊貼著腦袋,充耳不聞外,還能幹什麼呢。
他們倆,教授和師傅,末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這刺傷了我的心。而對於蓬托的行動我幾乎更為敏感。他不僅通過表情和舉止參與其主人對我的嘲諷,而且也通過種種胡鬧顯然表明,他害怕同我接近,大概是害怕他那漂亮純潔的毛皮會給弄髒了。對一隻像我這樣意識到毛皮華麗的雄貓來說,受到一條愛打扮的鬈毛狗如此蔑視,這也是微不足道的事。
現在,教授與師傅展開一席詳盡的交談,交談內容似乎與我和我的種群無關,而且我也許不大懂。不過,就我能聽懂的,他倆的話題是這樣的,是施用公開的暴力去對付狂熱青年經常發生的混亂無序、放蕩不羈的行徑好呢,還是以巧妙、讓人無法察覺的方式去限定其行為,給他們留出認識空間,在認識過程中那種行徑很快就會自行消除。教授贊成施用公開暴力,因為為了國家的繁榮和幸福,事情就要求這樣部署,即不顧一切阻力,儘可能及時地強迫每個人接受(特定意識)形態,該形態受個別部分同整體之關係的制約,因為不然馬上就會出現一種毀滅性的,可能招致種種災難的怪異恐怖局面。教授在談話時還提到什麼「但願他見鬼去」和「砸窗戶」,可我完全聽不明白。與教授的意見相左,師傅認為,對待青年人的狂熱心態,要像對待局部性精神錯亂者那樣,公開地反對(反抗)總是會使他們變得更加瘋狂,而自身對錯誤獲得的認識,則會徹底治癒他們的病,絕對不會讓人擔心疾病的復發282。
「那好吧。」教授終於叫起來,一邊站起來拿起手杖和帽子,「那好吧,師傅,至於用公開暴力對付狂熱行為的事,我還要說,要是那種行為干預生活,使人驚惶失措、六神無主,務必毫不留情地施用公開暴力,就這一點而言,您會認為我是對的,事情就是如此。現在回過頭來說說您的雄貓吧,我聽說,該死的雄貓像野獸號叫般地唱歌,它們還自命不凡,儼然是唱歌高手,幹練的尖嘴狗們把它們驅散了,這畢竟還是件好事。」
「正如人們認為的那樣,」師傅答道,「要放手讓它們去唱,也許它們真的會成為它們原先錯誤地自以為是的那種人,也就是說,成為事實上的唱歌高手,而不要讓它們也許完全懷疑自己真正的高超技藝。」
教授告辭,蓬托尾隨其後,連告別的招呼也不打,而以往告辭時,他總是非常友好的。
師傅轉過身來對我說:「穆爾,我對你的舉止迄今不滿意,現在是你再次變得乾淨和明智的時候了,你會因此獲得比現在較好些的名聲。倘若你能完全理解我,那我會勸告你,你要老是文靜、和藹可親,並且凡是你想要著手幹的事,都要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去完成,因為這樣做,你就會最順當地贏得良好名聲。好吧,我拿兩個人做實例給你看,其中的一個,文靜地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飲酒,一瓶接一瓶地飲,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可由於他飲酒鍛煉有素,完全善於掩飾其醉醺醺的醜態,因此,沒有人料到他喝醉了酒。而另一個呢,只是在朋友們歡快高興地聚會時,有時喝上一杯酒,他喝酒之後心情舒暢,話就多起來,隨著情緒高漲,他熱情滿懷地說了許多話,不過都沒有出現有失體統、有傷風化和習俗的事,可正是他被世人稱為狂熱的酒鬼,而那個偷偷地飲酒的酗酒者呢,卻被人當作是個文靜、有節制的男子。哎,我的好雄貓穆爾!要是你知道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那你會看出,一個老是把觸角縮起來的市儈,最懂得此道理。可你怎能知道一個市儈是怎樣的人呢,雖然你這個種群中這號人可能也有足夠多的。」
在師傅講這席話時,我意識到我不僅從精明能幹的穆爾烏斯教導中,而且也從自己的經驗中獲得的卓爾不群的雄貓知識,因而禁不住發出一聲響亮、歡快的撲哧聲和咕嚕聲來。
「哎呀,」師傅大聲笑著喊道,「哎呀,穆爾,我的雄貓,我甚至以為你理解我,教授說得對,據說他發現你腦子格外聰明,甚至擔心你成為他的美學對手,是這樣吧?」
為了證明情況屬實,我發出了一聲清晰、悅耳的喵喵叫聲,並立即跳到師傅懷裡,這時我沒有考慮到,師傅其時恰好穿著他那身華麗的、用黃色絲綢製成並用花朵圖案裝飾的睡衣,我必然弄髒了它。隨著憤怒的一聲「它要幹什麼!」,師傅猛然使勁把我從他身上甩掉,以致我摔倒了,嚇得我合上耳朵,閉上雙眼,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可我的好師傅那善良的心地是值得稱讚的!「好吧,」他和藹可親地說,「好吧,穆爾,我的雄貓,我不是惡意的!我知道,你的本意是好的,你想要表明你對我的親近好感,不過你的方式笨拙,從而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當然我是不管你的意圖的!好啦,灰毛的小東西,你過來,我得給你擦擦身體,讓你看起來就像一隻正派的雄貓!」
說著師傅把睡衣扔到一邊,把我抱到懷裡,用一把軟刷子耐心地為我把毛皮刷乾淨,接著又用一把小梳子把我的毛梳理得亮光光的。
梳理完畢後,我在鏡子旁邊漫步,連我自己也大吃一驚,我怎麼突然變成一隻完全不同的雄貓呢。我感到愜意,覺得自己很美,禁不住開心地發出呼嚕聲來。此時此刻我也不願否認,我心裡對青年俱樂部的正派性和有益性產生了很大的懷疑。人們說什麼我爬進爐子去,我覺得這說法確實違背語言規則,我只能把這歸咎於語言用法上的一種野蠻行徑,因此,師傅對我提出的警告根本沒有必要了,他這樣對我嚷道:「它可別再爬進爐子裡去了啦!」
第二天夜裡,我仿佛聽見有輕輕的抓門聲和一種可怕的喵喵叫聲,我覺得這聲音很熟悉。於是我悄悄地走到門旁問道:「誰呀?」這時精明能幹的長老普夫(我聽聲音馬上認出是他)答道:「是我呀,親愛的弟兄,我給你捎來一個令人極為悲痛的消息!」啊,天哪,什麼……
[廢書頁]「做了很不公正的事,我親愛的可愛的女友。不,我以為你比這更重要,我忠誠的姐妹!過去我對你愛得不夠,也相信得不夠,現在才向你完全敞開我的心扉,傾訴一切,因為我知道——」
公主頓住了,淚如泉湧,奪眶而出,再次溫柔多情地緊緊摟住尤莉婭。
「黑德維佳,」尤莉婭溫和地說道,「難道你過去不是打心眼兒里愛我嗎,難道你以往心裡藏有秘密不願意去告訴我嗎?你知道什麼,什麼是你現在才獲悉情況?啊,不行,確實不行,在你的脈搏又平靜地跳動之前,在你的目光不再陰鬱之前,什麼話都別說了。」
「我不知道,」公主答道,她的敏感性突然被激發起來,「我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麼。說我仍然有病,而我覺得自己從沒比現在更強壯和健康。我遭遇的那次稀奇的偶然事件,令你們都蒙受驚嚇,不過這還是可能的,就是這些像遭電擊似的使生命的整個有機體都停頓的打擊,對我來說,恰好是必要的,並且比一種低能、寒酸的醫術在不幸的自我迷惘中所提供的所有手段(藥物)都更加有益。這個御醫以為對待人的天性就像鐘錶的操作那樣:必須給它清除灰塵,上發條,我覺得他多麼糟糕!他用藥水和香精治病,實令我膽戰心驚。我的幸福取決於這些東西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塵世的生活就是對世界精神的一種可怕的嘲弄。」
「而恰好,」尤莉婭打斷公主的話,「而恰好這種過度緊張,正證明你仍然患病,我的黑德維佳,你要比現在遠為多得多地重視保重。」
「連你也要傷害我嗎!」公主大叫起來,匆匆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向外望著公園,尤莉婭則跟在她後面,用一條胳膊摟住她,帶著體貼入微的憂傷神情懇求說,她起碼還是避一避凜冽的秋風為好,讓自己安靜下來,御醫認為這有益於健康。而公主卻答道,通過窗戶吹進來的寒冷過堂風,恰好使她感到神清氣爽,精神振作。
現在,尤莉婭把埋藏在內心深處的事吐露出來,說最近一個時期,有個陰森可怕的危險的幽靈在活動,她得鼓起最大的勇氣,壯起膽子來,以防止如此的某個幽靈的驚嚇,她只能把這個幽靈在她心裡激起的感受,與真正讓人大驚失色的鬼怪恐懼相提並論。在這方面,她首先考慮到黑克托王子同克賴斯勒之間產生的那種神秘莫測的矛盾,它讓人預感到極為可怕的事,因為可憐的約翰內斯死在那個復仇心切的義大利人手裡,那是肯定無疑的,正如亞伯拉罕師傅斷言的那樣,只有出現奇蹟,他才能獲救。
「而,」尤莉婭這樣說道,「而這個可怕的男子,據說將成為你的丈夫?不,絕不可能!感謝永恆的力量,你得救了!他永遠不再回來。是嗎?黑德維佳?永不回來!」
「永不回來!」公主用低沉,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答道。接著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如在夢中那樣輕聲細語地說下去:「是的,這種純潔的天火只應發光發熱,不可用毀滅性的火焰去撲滅,而已變成生活的預感,他的愛,從藝術家的心靈中發出光來!你在這個地方是這樣說的。」
「誰呀,」尤莉婭十分驚詫地喊叫道,「誰這樣說呀?你想到誰啦,黑德維佳?」
公主用手摸摸額頭,仿佛她得回想起她已經離開的現在,隨後她由尤莉婭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向沙發走去,精疲力竭地在沙發上坐下。尤莉婭為公主擔心,想要把宮女們叫來,黑德維佳卻輕輕地拉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一邊輕聲細語地說:「不必要,姑娘!你獨自一人留在我身邊,我根本不相信我染了病。不,那是極其幸福的想法,它太強了,簡直要把我這個胸膛炸開,其天大的狂喜變成毀滅性的悲痛,留在我身邊吧,姑娘,連你自己也不知道,你能夠對我施用怎樣一種奇妙的魔法呢!讓我瞧瞧你那像一面明澈、光潔鏡子似的心靈,好讓我重新認識自己!尤莉婭,我時常覺得,仿佛上天為你歡呼,你那像愛情氣息那樣從你可愛嘴唇流露出來的話語,都是令人深感欣慰的預言。尤莉婭,姑娘,留在我身邊吧,永遠——永遠不離開我!」
說著公主一邊緊緊抓住尤莉婭的手,閉著眼睛,昏倒在沙發上。
雖說尤莉婭已習慣了黑德維佳精神上陷入病態的過分緊張狀態,不過對公主病情現在出現的陣發性變化,還是感到陌生,十分陌生和迷惑不解。以往,公主表現出的劇烈痛苦——它因內心感受與生活形態的不調和而產生——有時幾乎上升到驅使她說出尖酸刻薄的話語,傷害了尤莉婭天真的心靈。如今,黑德維佳一反常態,在痛苦和無名的悲傷中完全崩潰了。當尤莉婭越來越為心愛的女友擔驚受怕時,她那前景不妙的狀況就更引起尤莉婭的同情了。
「黑德維佳,」她喊叫道,「我的黑德維佳,我真的離不開你,沒有任何一顆心像我這顆那樣喜愛你,可你說說呀,你務必說說,相信我吧,什麼痛苦讓你心碎欲裂呢?我要跟你一起訴苦,跟你一起哭泣!」
這時黑德維佳臉上浮現一種稀奇的微笑,臉頰上浮現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睛依然閉著,她輕聲細語地說道:「尤莉婭,你不是在談情說愛吧,是這樣嗎?」
尤莉婭為公主提出的這個問題刺痛傷害,感到很奇怪,仿佛突如其來的恐懼使她渾身顫抖似的。
哪個姑娘心中沒有一種情慾的預感在活動呢,這種情慾似乎就是她生存的主要條件,因為它就是熱戀中女人的一切。然而一種純潔、天真、虔誠的思想會讓這樣的預感閒著,不想做進一步的探究,也不願在貪婪的好奇心中把甜蜜的秘密揭露出來,這種秘密只有在一種模糊朦朧的渴望預示其到來的時刻,才會讓人領悟。尤莉婭的情況就是如此,她突然極為明顯地聽見她不敢想、令她害怕的事,仿佛人們把一個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過錯歸咎於她,力圖完全看清她的內心世界。
「尤莉婭,」公主重複說一遍,「你不是在談情說愛?你坦率地告訴我。」
「你問得,」尤莉婭答道,「問得多麼奇怪,多麼稀奇呀,我該怎樣回答你呢?」
「說吧,哦,說吧。」公主懇求道。這時尤莉婭的心靈仿佛被陽光照亮了,她找到了要說的話,把她在自己的內心中清楚地所看到的說出來。
「你這樣探問我的時候,」尤莉婭非常嚴肅而又非常冷靜地這樣開始答道,「你的心裡是怎樣想的,黑德維佳?你所說的愛情,你認為是什麼?一個人應該感到自己為戀人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吸引過去,腦子裡只想著他,只為他而活著,以為唯獨他就是我們大家的一切渴望,一切希望,一切要求,他就是整個世界,是這樣嗎?這種狂熱,這種激情應保障最高層次的幸福,對嗎?在這樣的高度面前,我感到頭暈目眩,因為從這高處往下俯視,可見一個裂開的無底深淵,下面有著種種無可挽回地置人於死地的可怕事物。不,黑德維佳,我的這顆心裡沒有這種愛情,它既可怕又有罪惡。我堅信我的心靈永遠是純潔的,永遠不受這種愛情的影響。不過,也可能有這樣的事情出現,就是一個男子超過其他所有的人,引起我們高度的尊敬,是的,在其男性智力方面,實令我們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然而還不止這些,在他身邊,我們莫名其妙地感到有某種愜意的快感湧上心頭,感到我們自己很振奮,仿佛我們的精神才被喚醒,我們的生活才有光彩,因此,要是他到來,我們就開心,要是他離去,我們就悲傷。你稱這為愛情嗎?那麼,我為什麼不可以承認,我們已失去了的克賴斯勒給我喚起了這種感受,他不在身邊時我惦念著他,感到難過。」
「尤莉婭,」公主喊道,突然跳了起來,用熾熱的目光逼視著尤莉婭,「你能想到他移情別戀,投入他人懷抱,你不會強烈感受到無名的痛苦嗎?」
尤莉婭頓時滿臉緋紅,她帶著一種可以讓人聽出,她多麼深受傷害的聲調答道:「我從未想過他投入我的懷抱!」
「哈哈!你不愛他,你不愛他!」公主這樣尖銳刺耳地喊叫起來,隨即又倒在沙發上。
「哦,」尤莉婭說道,「哦,但願他能回來!我胸中對這個可愛男子懷有的感情是純潔和清白的,倘若我永遠再也見不到他,那麼我對這位忘卻不了的人的懷念,就會像一顆美麗、明亮的星星那樣照亮我的生活。不過,可以肯定,他會回來!因為怎能——」
「他永遠,」公主用不友好、尖刻的聲調打斷尤莉婭的話,「他永遠不能夠、不可以回來,因為他置身於康茨海姆修道院裡,將要加入神聖的本篤會教團,與世隔絕。」
尤莉婭頓時眼裡噙著晶瑩的淚珠,默默無言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的母親,」公主繼續說道,「你的母親說得對,說得非常對。這個瘋子像個惡魔似的鑽進了我們的內心,懂得把我們搞得心碎欲裂,他走了我們感到很開心。音樂是他用來誘惑我們的魔法——我永遠不願意他回來。」
對尤莉婭來說,公主這番話猶如暗箭,於是她伸手去拿帽子和圍巾。
「你想要,」公主喊道,「你想要離開我嗎,我親密的女友?如果你可能,就留下來,留下來安慰我!這些廳堂,這座公園,可謂陰森恐怖!因為你知道——」說著黑德維佳領尤莉婭走到窗邊,指指黑克托王子的副官曾經住過的那間園中小屋,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說:「尤莉婭,你往那兒瞧瞧,那幾堵牆裡藏著一個危險的秘密。門房和園丁們都斷言,說自從王子啟程以來,沒有人住在那兒,說各扇門都緊鎖著,不過,你就朝那兒看看,朝那兒看看吧!在窗子旁邊,你看見它了嗎?」
事實上,尤莉婭在園中小屋山牆上安設的窗子旁邊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它轉眼間又消失了。
尤莉婭感到黑德維佳的手在她的手裡像痙攣似的顫抖,她認為,根本談不上一種危險性的秘密或者甚至是什麼幽靈似的事物,因為這種情況是很容易發生的,就是僕人中的某個人,擅自利用空蕩蕩的園中小屋。可以馬上搜查一下園中小屋立即就可以搞清楚,那個在窗子旁邊可以讓人看見的身影是怎麼一回事了。而公主卻鄭重其事地說,此事忠誠的門房早已遵照她的意願做了並且還明確表示,他在整個園中小屋裡找不到任何人的蹤影。
「三個夜晚前,」公主說道,「三個夜晚前所發生的事,讓我講給你聽見吧!你知道,我時常夜不能寐,然後起床,習慣在房間裡久久地漫步,直到我不勝疲倦,昏昏欲睡,並且真的睡著了。三天前的夜晚,失眠驅使我走進這個房間。突然一道燈光的反光在牆上掠過,我從窗口望去,發現四個男子,其中一人提著一盞提燈,在園中小屋附近消失了,可我未能看清他們是否真的走進了園中小屋裡。可過不了多久,同一扇窗子亮起來,數個影子在裡面倏然來來回回掠過。隨後又昏暗了,但很快就有一道刺眼的閃光射進矮樹叢中,這道光線是從園中小屋的門裡射出來的。光線越來越近,終於從矮樹叢中有個本篤會修士走出來,其人左手拿著一個火把,右手則舉著一幅耶穌蒙難像。四個尾隨其後的男子肩上扛著一個掛著黑布的屍架,他們只移動了幾步,其時一個穿著寬大外套的人影朝他們迎面走來。他們默默無言地站著,把屍架放下來,那人影撩開黑布,可以見到架上躺著一具死屍,頓時我嚇得簡直要失去知覺,幾乎看不見那些男子抬起棺架,在寬闊的岔道上快快地追趕修士,這條岔道很快就經公園延伸到通往康茨海姆修道院的大路。從這個時候起,那個人影可以讓人在窗子旁邊看得見;也許這是一個被人謀殺者的幽靈,它令我害怕。」
尤莉婭傾向於把黑德維佳講述的整個現象看作一場夢幻,或者,要是她(公主)醒著站在窗旁,就把這看作激動的感官產生的迷惑人的遊戲。既然沒有人失蹤,那麼誰應該是、可能是那個在如此神秘莫測情況下從園中小屋裡抬出去的死者呢?誰又願意相信這個陌生的死者仍會在其被抬出的住處作祟鬧鬼呢?尤莉婭向公主講了所有這些看法,並且還補充說,窗子旁邊出現的那個幽靈,或許是以光學幻覺為依據的,甚至也可能是老魔法師亞伯拉罕師傅開的一個玩笑,他時常搞這種惡作劇,也許給這個空洞洞的園中小屋放進去一個幽靈般的住客。
已完全恢復了自控力的公主溫和地微笑著說道:「當奇妙的事物,超自然的事物出現時,怎能匆忙地馬上做出解釋呢!說到死者,那你忘記了克賴斯勒離開我們之前公園裡所發生的事吧。」「哎呀,天哪,」尤莉婭喊道,「難道真的有人犯了可怕的罪行?誰?誰幹的?」
「你知道,」黑德維佳繼續說,「你知道吧,姑娘,克賴斯勒活著。他鍾情於你,甚至為你活著。你不要如此驚恐不安地瞧著我呀!你不是早已猜到我必定對你說的事,好讓你明白,什麼是早已隱藏著,可能會使你毀滅的東西嗎?黑克托王子愛你,愛你,尤莉婭,懷著他的民族特有的全部瘋狂激情去愛你。我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他的未婚妻,可你呢,尤莉婭,你只是他的戀人。」公主以一種她固有的尖刻方式突出她最後說的話,順便說說,並沒有帶著她那固有的傷害人感情的特殊腔調。
「哦,永恆的力量啊,」尤莉婭激動地喊起來,一邊眼淚奪眶而出,「黑德維佳,難道你要使我的心破碎嗎?你說出了多麼陰暗的思想啊!不,不,我甘願忍受你由於種種令你魂不守舍的噩夢緣故而對我這個可憐的人進行的報復,可我永不相信這些危險夢幻的真實性!黑德維佳,你務必好好想想,你確實不再是那個可怕男子的未婚妻了,我們覺得,他就像是毀滅本身!他永遠不會回來,你永遠不會成為他的未婚妻!」
「會的,」公主答道,「會的!你務必冷靜些,姑娘!當教堂把我同王子連結在一起的時候,只有到那個時候,給我帶來不幸的那個巨大的生活誤會,也許會消除!上天的奇妙安排會解救你。咱們分手吧,我跟隨丈夫,你留下來!」公主由於內心的激動而沉默了,尤莉婭也說不出話來,兩人都痛哭流涕,默默無言地相互擁抱!
有人來通報,要上茶了。尤莉婭非常激動,似乎超過了她那從容鎮靜心態所能允許的程度。她無法在社交界中留下來,她的母親也樂意讓她回家去,因為公主同樣渴望休息。
針對侯爵夫人的查問,宮女南內特小姐鄭重地保證,說公主下午和晚上都很好,只願意與尤莉婭單獨在一起。就她在隔壁房間所能觀察到的,她們倆——公主和尤莉婭,講了各種各樣的故事,還演出了喜劇,時而笑,時而哭。
「可愛的姑娘們,」內廷總管低聲地說,「aimable283公主,親愛的姑娘!」王公一邊糾正說,一邊瞪大眼睛望著內廷總管。後者為自己一時的可怕失言嚇得六神無主,想要把一塊頗大的本應用茶水浸透的麵包干,一下子吞下去。可麵包干哽塞在喉嚨里,他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咳嗽,不得不快快離開大廳,只是由於宮廷給養員在前廳里揮動其訓練有素的拳頭,對著他的後背給了力度適當的一拳,才使他倖免於窒息身亡。
內廷總管幹了兩樁有過錯的蠢事後,現在擔心還會幹出第三樁來,因此他不敢返回大廳,而是打著突然犯病的幌子,讓人向王公請假。
由於內廷總管的缺席,惠斯特牌284打不成了,王公通常愛玩這種牌。玩牌的桌子已擺好,大家焦急地期待著王公在這種缺少牌友的關鍵時刻會怎麼辦。當其餘的牌友根據他的指示已就座準備玩牌時,他要做的無非是抓住女參事本聰的手,拉她到長沙發去,叫她坐下,他自己則坐到她身旁。
「要是,」他隨後溫和地低聲說,他對本聰總是這樣說的,「要是內廷總管為乾麵包窒息而死,那我肯定會感到不快。不過,就像我時常注意到的那樣,他似乎是心不在焉,因而把黑德維佳公主稱作姑娘,因此他在玩惠斯特牌時情況會很糟糕。總之,親愛的本聰,今天不玩牌了,像平常那樣同您在偏僻的地方親密地交換幾句話,這非常符合我的心愿,並且我會感到很開心。啊,就像平常那樣交談!親愛的夫人,您知道我對您懷有好感!此好感永遠不會終止,一顆王公貴族的心,任何時候都是忠誠的,只要不是不可避免的情況要求有另一顆心。」
王公一邊說,一邊溫柔地親吻本聰的手,溫柔的程度似乎遠遠超越了他們的地位、年齡和環境所允許的。
本聰眼裡閃爍著喜悅的目光,她保證說,她早就盼望有這樣的時刻,能夠同王公親切地交談,因為她要告訴他某些他不會感到不愉快的事。
「您知道嗎?」本聰說道,「您知道嗎,最仁慈的王爺,樞密公使館參贊又來信說,我們的事務突然再現有利的轉機——」
「別說了,」王公打斷她的話,「別說了,好夫人,莫談政府事務!甚至王公在為政府負擔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要去休息時,也會穿上睡衣,戴上睡帽,當然囉,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是個例外,您作為一位博覽群書的夫人會知道的,他在床上也戴上一頂氈帽。那麼,我是說,就算是王公吧,日理萬機總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處理,諸如當前幹什麼,眼前正要做什麼,正如人們說的,還要建立所謂的市民關係啦,為市民婚姻的締結啦,為營造做父親樂趣的氛圍啦,如此等等的事務操心,藉以擺脫種種情感糾葛;要是他在這樣的時候,即當國家,當為宮廷與鄉村應有的禮儀操心,需要占用他的全部精力的時候,聽憑這些情感擺布,那起碼是可以原諒的。我的好本聰呀,現在正是這樣繁忙的時候;我的辦公室里放著七份已簽好字的文件,現在您讓我把整個王公職責都忘掉,您讓我這兒在品茶時一心當個完整的家長,當個封·格明根男爵式的「德意志家長」285吧。您讓我談談我的,是的,談談我的孩子們吧,他們讓我愁眉不展,鬱鬱寡歡,時常使我心神不定,坐臥不安。」「談談您的,」本聰用尖刻的腔調說道,「要談談您的孩子們嗎,最仁慈的王爺?這就是說,談談伊格納茨王子和談談黑德維佳公主囉!您說說吧,最仁慈的王爺,您說說吧,也許我能夠像亞伯拉罕師傅那樣給您主意,想辦法,給您安慰呢。」「是的,」王公繼續說下去,「是的,給我出主意,給我安慰,這些有時候我可能是需要的。您瞧,好本聰,首先說說王子,你當然不需要特殊智能(這樣的智能,大自然慣常賦予那些由於其地位關係始終是名聲不佳和毫無感情的人),可也希望他多點風趣,而他卻始終是個傻瓜!您就瞧瞧吧,他坐在那兒,晃動著兩腳,接連出錯牌,又嘻嘻哈哈笑,活像個七齡童!本聰,entre nous soit dit,儘管書法藝術他是不可缺少的,可是教不會他這門藝術,他自己寫的名字看起來就像貓頭鷹的爪子。大慈大悲的上帝啊,我該怎樣辦呢!新近,我在干我的事務時受到我窗子外面煩人的犬吠聲干擾,我向窗外張望,要叫人把討厭的尖嘴狗轟走,可我見到了什麼呢!好夫人,這事您定會相信的!那是王子,他尾隨著園丁的孩子,瘋狂似的高聲狂吠著跳過來!他們倆一起玩兔與犬的遊戲!他這樣做有一丁點兒理智嗎?難道這就是王室成員的嗜好嗎?王子任何時候能夠擁有一絲一毫獨立自主的能力嗎?」286
「所以嘛,」本聰答道,「所以嘛,王子要立刻結婚娶親,有個夫人,是必要的。她的優雅風度、魅力、清醒的頭腦,會喚醒他沉睡著的感官。她心地善良,肯屈尊降貴,事事俯就漸漸地就會把他拉到自己一邊。對一個王姬來說,為了把夫君從一種人我痛苦地把它說出來最終可能變為真正瘋癲的心靈狀態中拯救出來,這些品格是絕對必要的!正因為王子的命運只取決於王姬的這些稀有的品格,因而對後者出身地位的考察就不要太嚴格苛刻了。」
王公愁眉苦臉地說道:「在我們王室里,從來就沒有門第不當的婚姻,您打消一個我無法同意的念頭吧。過去和現在,我都總是樂意滿足您的願望的!」
「最仁慈的王爺,」本聰帶著尖銳的口氣答道,「這個我不知道呀!由於莫須有的顧忌,對合情合理的願望經常得保持緘默。可也有些要求是嘲諷種種情況的。」
「Laissons cela。」287王公打斷本聰的話,一邊清清嗓子和抽菸。沉靜片刻後,他繼續說道:「公主給我造成的苦惱比王子還要多。本聰,您說說,我們怎能生出一個有這種稀奇古怪心態,甚至還患有這種連御醫也陷入困境的怪病的女兒來呢?侯爵夫人不總是為有健壯結實的身體而感到高興嗎?難道她偏愛神秘的偶發神經病?就身體和心靈而言,難道我不曾是個健壯的王公嗎?我們怎樣會有這樣一個孩子呢?很遺憾,我得承認,我常常覺得她瘋瘋癲癲,不顧王室的所有禮俗、規矩。」「甚至我,」本聰答道,「甚至我也覺得公主如此的機體無法理解。母親總是清楚、明白的,要避免出現任何強烈、有害的激情。」本聰聲音低沉地、自言自語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同時目光垂下。「您是指侯爵夫人嗎?」王公強調地問道,因為在他看來,在「母親」一詞前沒有添加「侯爵夫人」的頭銜,是不禮貌的。
「不是指侯爵夫人又是指誰呢?」本聰緊張地答道。
「公主新近的不幸的偶然事件,」王公繼續說道,「不是葬送了我的奮鬥成果,葬送了她根據我的意願即將成婚的歡樂嗎?好本聰,entre nous soit dit,公主突發的全身僵硬症,我原以為只是因一次重感冒引起的,其實,這隻怪罪於黑克托王子的突然離去。他要中斷關係,juste ciel!288我甚至得承認,這事我不能全責怪他,因此,雖然反正禮俗不會禁止他們倆任何繼續接近,不過此事就必定阻礙我這個王公現在仍然採取措施去實現一個不太樂意、只是迫不得已而放棄的願望。親愛的夫人,您會同意我這個看法的,就是說,一位夫人,為這樣一些奇特的偶然事件所征服,這總不免令人有點害怕。一位這樣的王室的並且染上全身僵硬症的夫人,會不會在最盛大豪華的宮廷招待會上舊病突然復發,機械地無意識地站著並迫使全體尊貴的來賓仿效她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呢?當然,人們也可以設想一次受到普通僵硬症侵襲的宮廷招待會,是極為莊嚴和崇高的,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因為哪怕是最放蕩不羈的行徑都無法傷害必要尊嚴的一根毫毛。然而,恰好此時此刻,在這兒消遣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它讓我注意到,未婚妻如此的現狀,可能會引起王公貴族出身的未婚夫的恐懼不安,渾身顫抖,因此,本聰,您是個可愛的又明智的夫人,您也許會認為有可能修復同王子的關係,並可能找到某種辦法——」
「根本就不需要,」本聰機靈地打斷王公的話,「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辦法,最仁慈的王爺!並非公主的病驅使王子如此迅速離開,而是另一個秘密在作祟,樂隊指揮克賴斯勒卷進這個秘密中了。」
「怎麼,」王公十分驚訝地喊叫道,「怎麼,您說什麼,本聰?樂隊指揮克賴斯勒?這麼說,這是真的,他——」
「是的,」本聰繼續說下去,「是的,最仁慈的王爺,他與王子之間的矛盾,也許要以英勇的方式來調解,此矛盾使得王子離開了。」
「矛盾,」王公打斷本聰的話,「矛盾——調解——英勇的方式!公園裡的槍聲——沾了血的帽子!本聰,這不可能!王子與樂隊指揮!一場決鬥——一場衝突,兩者均不可想像啊!」
「這,」本聰繼續說道,「這是可以肯定的,最仁慈的王爺,就是克賴斯勒對公主的情緒影響太大,那種奇特的害怕,是的,那種她只有在克賴斯勒在場時才感受到的驚恐不安,轉變成有害的激情。說不定王子十分敏銳地覺察到,克賴斯勒一開始就同他過不去,用冷嘲熱諷的敵視態度對待他,因而認定克賴斯勒是個敵手,務必擺脫他,於是就產生了一種行動,當然囉,它只能得到對受傷害的自尊心、對妒忌的深切仇恨的原諒,謝天謝地,它沒有得逞。我承認,所有這一切,都無法解釋王子的匆匆離去,正如前面說過的那樣,還有一種捉摸不透的秘密在作祟。據尤莉婭對我說,克賴斯勒把隨身攜帶的一幅畫拿給王子看,王子一見嚇得魂不附體,撒腿跑掉了。好啦,不管怎樣,克賴斯勒已離去,而公主的危機也已過去了!最仁慈的王爺,您相信我吧,要是克賴斯勒留下不走,那麼公主胸中就會燃起對他最熾熱的激情,那時她寧肯一死了之而不願把她的手伸給王子。現在,時來運轉,局面全變了,黑克托王子很快就回來,一切憂慮都將隨著同公主的結婚而結束。」
「您瞧,」王公怒沖沖地嚷道,「您瞧,本聰,這個卑劣的樂師多麼妄自尊大!公主竟愛上他,為了他,拒絕了最可愛王子的求婚!Ah, le coquin289!亞伯拉罕師傅啊,現在我才理解您,完全理解您!您要幫我擺脫這個令人不快的傢伙,讓他永遠不再回來。」
「明智的亞伯拉罕師傅,」女參事說道,「為此可能提出的任何措施,都是多餘的,因為所要求的事已經做到了。克賴斯勒現時在坎茨海姆修道院,該院院長克里索斯托穆斯給我寫信說,他大概決心與世隔絕,加入教團。公主已及時地從我這裡獲悉此事,我沒有發現其時公主情緒格外激動,這就確保她那危險的危機,如上所述,業已過去。」
「太好啦,」王公接茬道,「太好啦,可愛的夫人!您表明您對我和我的孩子們是多麼友好忠誠,您對我的王室的幸福和美滿生活是多麼的關切!」
「真的?」本聰帶著尖刻的腔調說道,「真的?我真的這樣做了?我能夠、可以永遠關心您的孩子們的幸福嗎?」3本聰格外強調她最後說的一句話,王公默默無言、獨自出神地往下看,擺弄著合掌的大拇指,他終於嘀嘀咕咕地低聲說道:「安格拉還總是沒有蹤影嗎?完全消失啦?」
3
「事情正是這樣,」本聰答道,「我擔心這個不幸的孩子成了某種卑劣行徑的犧牲品。據說有人在威尼斯見到過她,可這肯定是個誤會。最仁慈的王爺,您叫人把您的孩子從母親的懷裡搶走,把她驅逐到一個荒無人煙的流放地去,您承認嗎,這樣做是殘忍、可怕的!您的嚴酷給我造成的這個創傷,我永遠也治癒不了也忘卻不了!」
「本聰,」王公說道,「我不是給了您,給了孩子提供一筆可觀的年薪嗎?我還能做更多的事嗎?要是安格拉留在我們身邊,我能不隨時擔心我們倆的不光彩事情會暴露,我們宮廷的正常平靜、安寧會受到打擾嗎?好本聰,您是了解侯爵夫人的!您知道,她有時情緒格外憂鬱。」
「這麼說,」本聰接過話頭,「這麼說,金錢,一筆年薪,就可以補償做母親的一切痛苦,補償她的全部悲傷,補償她為失去孩子的全部痛苦哀訴啦?事實上,最仁慈的王爺,關心這個孩子還有另一種方式,比什麼金錢都更加令母親滿意!」
本聰用一種使王公有些尷尬的目光、腔調說這些話。
「傑出的夫人,」他開始窘迫地說話,「為什麼您有這些古怪的念頭!難道您不相信,我們親愛的安格拉無影無蹤的消失同樣使我感到不快和難過嗎?她必定長成為一個很乖的漂亮女孩了,因為她是漂亮的有魅力的父母所生的。」王公含情脈脈地再次親吻本聰的手,但她快快地把手抽走,帶著閃爍、逼視的目光悄悄地對王公說:「最仁慈的王爺,您堅持要把孩子弄走,您承認吧,您這樣做不公道,殘忍。我這個人心地夠善良的,願意把某個願望的實現視為對我蒙受痛苦的幾分補償,您不拒絕這樣一個願望,這難道不是您的義務嗎?」「本聰,」王公比先前更加小聲地答道,「傑出的好本聰,難道我們無法把我們的安格拉重新尋回來嗎?可愛的夫人,為實現您的願望,我願意干出英勇的行為!我願意信賴亞伯拉罕師傅,跟他商量。他這個人有理智,老於世故,也許能助一臂之力。」
「哦,」本聰打斷王公的話,「哦,好一個明智的亞伯拉罕師傅!最仁慈的王爺,難道您以為亞伯拉罕師傅真的有興趣為您做點事,以為他忠實地追隨您,追隨您的王室嗎?在威尼斯,在佛羅倫薩,到處都尋找過、查問過,均無結果,而最糟糕的是,師傅那神秘莫測的手段已被奪去,不然他藉助此手段就可探知不為人熟悉的事物。」
「那您,」王公說道,「那您是指他的妻子,那個惡劣的女魔法師希阿拉吧。」
「這個女子,」本聰答道,「這個也許只富有靈感,具有較高神奇力量的女子,是否可以享有女魔法師這個稱號,也許還是很成問題的。不管怎樣說,師傅一心一意依戀著這個女子,她簡直是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奪走他的心上人是沒有道理的,是不仁道的。」
「本聰,」王公惶恐不安地嚷道,「本聰,今天我不理解您!我感到暈頭轉向!師傅藉助那個危險的傢伙很快就會掌握我們大家的全部情況,您自己不是也贊成把她弄走嗎?我在寫給大公爵的公函里說,由於任何魔法在國內早已被禁止,不能容忍那些有這方面歪才的人繼續搞他們的勾當,為安全起見,務必把他們中的少數幾個抓起來。您自己不是也同意這封公函里的看法嗎?沒有公開審訊神秘的希阿拉,而是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她抓起來,把她弄走(我根本不知道弄到哪裡,因為我沒有繼續為此事操心)。這樣處理不是完全出於對亞伯拉罕師傅的愛護和寬容嗎?這件事還能對我說三道四嗎?」
「對不起,」本聰答道,「對不起,最仁慈的王爺,起碼您處理得過於匆忙,還是有理由被譴責的。可是,您了解吧,最仁慈的王爺,亞伯拉罕師傅已獲悉他的希阿拉因為您的緣故而被弄走的。他不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來,他和藹可親,可您不相信嗎,最仁慈的王爺,在他的內心中正孕育著對奪走地球上他最心愛之人的人的仇恨和復仇?而您卻想要信賴這個人,向他敞開您的心扉?」「本聰呀,」王公一邊說,一邊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本聰呀!我想要說,您令我激動不安,實無法描寫!大慈大悲的人呀,能夠使一位王公失去沉著鎮定的心態嗎?魔鬼——老天爺作證,我甚至以為,我在這兒品茶時像一個潑婦那樣罵街!本聰,為什麼您不早些說呢?他什麼都知道了!在漁舍里,我恰好為公主的狀況完全不能自控時,我心裡想的事竟從嘴裡流露出來了。當時我談到安格拉,竟向他透露了。本聰,事情真可怕!J'étoi un290蠢驢!Voilà tout291!」
「他回答了嗎?」本聰緊張地這樣探問道。
「我,」王公繼續說道,「我幾乎覺得,仿佛亞伯拉罕師傅首先開始談我們早先的好感,說我可能是個幸福的父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是一個不幸的父親。不過這一點他是做得對的,就是當我坦白完時,他微笑著聲稱,他一切都早已知道,希望也許在最短時間內搞清楚安哥拉的下落。還說以後某種錯覺會消除,某種讓人迷惑不解的事會化為烏有。」
「這,」本聰帶著顫抖的嘴唇說道,「這是師傅說的?」
「Sur mon honneur292,」王公答道,「這是他說的。哎呀,天哪本聰,請您原諒,可我還是怒氣未消呢。要是這個老頭子對我懷恨在心呢?本聰,que faire293?」
王公與本聰,兩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最尊貴的王爺。」一個宮廷奴才悄聲細語地說,一邊向王公呈上茶。「Bête!」294王公卻猛然跳起,對奴才大聲喝道,從他手裡把呈遞茶的托盤連同茶杯甩掉;這時所有的人都嚇得從打牌桌旁跳了起來,玩牌就此結束。王公克制著自己,微笑著向受驚嚇的人們道一聲友好的「再見」,便同侯爵夫人一道走進自己的房間裡。從每個人的臉上都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人們心中的疑團:王公不玩牌,他同女參事談得那麼久,那麼迫切,接著就這麼大動肝火,怒不可遏,令人生畏——哦天哪,出了什麼事,這是什麼意思呢?
本聰不可能預料到她的家裡有什麼一件可怕的事等待著她,她的家在側樓里,離王宮很近,剛一踏進家門,尤莉婭就失魂落魄地迎著她撲去。不過,傳記作者倒是非常滿意的,因為他這一回可以把尤莉婭在王室茶話會期間出現的情況,比起至今有點混亂不堪的故事的某些事實來,講述得更加好,更加清楚!那就是說,我們知道,尤莉婭得到允許,可以早些回家。一個狩獵的侍從手持火把給她引路。他們倆離王宮僅數步之遙,狩獵侍從突然站著,舉起火把。「什麼事?」尤莉婭問道。「哎喲,」狩獵侍從答道,「哎喲,尤莉婭小姐,我們面前那個匆匆掠過的人影,您大概看見了吧?多天晚上以來,這兒有個人躡手躡腳地四處亂走,他鬼鬼祟祟,必定心懷叵測,我根本不知道這事我該怎樣看。我們用一切可能的方法跟蹤過他,可他總是悄悄地溜掉了,是的,他總是像魔鬼或者說像惡魔那樣在我們眼皮下消失了。」
尤莉婭想到園中小屋山牆窗旁出現的幽靈,頓時感到不寒而慄,渾身顫抖。「離開,哦,務必快快離開。」她對獵人喊道,後者卻笑著說,親愛的小姐可不必害怕,因為她在遇到什麼事之前,魔鬼先把他幹掉了,再說,那個不為人熟悉、讓人在王宮附近可以看得見的東西,會是一隻像其他老實人那樣有骨有肉、膽怯、怕見陽光的野兔。
尤莉婭把她那個訴說頭痛和發燒發抖的女僕打發去睡覺,沒有女僕的幫助,自己穿上睡衣。
現在,當她獨自一人在她的房間裡的時候,她再次想到黑德維佳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對她所講的一切:她把此狀態歸因於病態的過度緊張。但可以肯定的是,正是那種病態的過度緊張,可能只有一種心理原因。像尤莉婭這樣心地純潔和沒有偏見的姑娘,在這類錯綜複雜的情況中,是很難做出正確的猜測和判斷的。因此,當尤莉婭再次想起黑德維佳所講過的一切時,也就完全相信公主為那種可怕的激情所支配,公主在有了這種激情的預感時,親自對她那樣可怕地講過那種激情;尤莉婭還相信,黑克托王子就是公主獻身的那個男子。這期間,她此外還推斷出,老天爺曉得如何推斷的,黑德維佳想入非非,而王子已移情別戀,另有新歡,這樣他活像個可怕的、無休止地迫害她的魔鬼那樣折磨她,從而嚴重地傷害了她的心靈。「哈哈,」尤莉婭自言自語道,「哈哈,你善良、可愛的黑德維佳,假如黑克托王子回來了,那你很快就會相信,你用不著害怕你的女友啦!」然而,就在尤莉婭說這些話的片刻間,她的內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就是王子愛戀著她尤莉婭,她害怕他的勢力和活潑與機靈,感到心裡充滿無名的恐懼不安,認為公主所相信的事可能還是真的,她的毀滅肯定無疑。王子的目光,他的整個氣質,給她留下的那種奇特、異樣的印象,此刻她又想了起來,那種恐懼不安再次令她的四肢顫抖。她想到王子在橋上摟著她餵天鵝時的那個時刻,想到他當時說過的所有叫人難堪難以應付的話,這些話她當時覺得是不懷惡意的,現在卻覺得富有深刻的意義。可她也想到那個極為不幸的夢:夢見她自己感到為一雙鐵臂緊緊摟住,原來摟她的人是王子,隨後從夢中醒來,見到樂隊指揮在花園裡,看清楚他整個人後,她相信他是保護她免遭王子欺凌的。
「不,」尤莉婭大聲嚷道,「不,事情不是如此,不可能如此,這是不可能的!那是地獄裡的惡魔本身,它在我這個可憐人心中激起這種罪惡的懷疑!不,它不該左右我!」
想到王子,想到那些充滿危險的時刻,尤莉婭心中就產生這樣一種感受,其危險性只可從這裡看出,即此感受激起她的羞愧感,而羞愧感驅使她沸騰的熱血湧上兩頰,熱淚湧進雙眼。嫵媚可愛而又虔誠的尤莉婭,也許擁有足夠的力量把惡魔趕走,不讓它有可以立足之地。這兒還得重複地提一提,黑克托王子乃是世人能見到的最漂亮、最可愛的男子,他惹人喜歡的本領建立在對女人的深刻認識基礎上,他那充滿幸運的冒險生活為他贏得了這樣的認識,一個年輕、不拘謹的姑娘大概會害怕他的目光,害怕他的整個氣質具有的那種戰無不勝的力量。
「哦,約翰內斯,」她溫柔地說,「你這位優秀的好男子呀,難道我不能向你尋求你已答應過我的保護嗎?你不能用天國般的美妙聲音——這樣的悅耳聲音定會在我心胸中愜意地迴蕩——對我說話,安慰我嗎?」
說著尤莉婭打開錘擊鋼琴,開始彈奏和演唱她最喜愛的克賴斯勒樂曲。事實上,她很快就感到欣慰和輕鬆愉快,歌唱把她帶進另一個世界,這裡不再有王子,甚至不再有黑德維佳,公主的病態幻覺說不定讓她六神無主,魂不守舍!
「現在還要彈唱我最喜愛的坎佐內塔呢!」尤莉婭這樣說,於是開始彈唱這首由許多作曲家譜過曲的歌曲:「Mi lagnero tacendo」295,等等。事實上,這首歌曲是克賴斯勒最成功的一首。蘊藏於最熱切的愛情渴望中的甜蜜痛苦,這裡用最簡單的旋律,既真實而又強有力地表現出來了,勢必不可抗拒地打動每個有感情的人之心。尤莉婭停止演唱後,完全沉醉於對克賴斯勒的懷念,接著又彈出幾個和弦,這些和弦似乎引起她內心感情的共鳴。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她抬頭望去,還來不及從椅子上站起來,黑克托王子就已經向她跪下,緊緊地抓住她的雙手。她突然嚇得大聲驚叫起來,然而王子懇求她向聖母瑪利亞和所有聖者起誓,馬上安靜下來,並只賞賜他兩分鐘,觀看一下她的芳容,聆聽她說兩句話。接著,他使用只有瘋狂般的最強烈激情才能想出來的表達方式對她說,他只愛慕她,唯獨崇拜她,說同黑德維佳結成連理這一想法令他不寒而慄,要了他的命。說他為此而要逃之夭夭,不過很快就為一種激情的力量所驅使而回來了,這種激情只能與他的死亡一起才會終止。而他的回來,只是為了見見尤莉婭,同她說說話,對她表白:唯有她一人是他的生命,是他的一切!
「滾開,」尤莉婭懷著絕望的內心恐懼喊叫道,「滾開——您要殺害我,王子!」
「絕對不是,」王子喊道,一邊瘋狂地把尤莉婭的手按壓在嘴唇上,「絕對不是,決定我生死的時刻到了!尤莉婭,天之驕子!你能忍心把我,把一個將你視為他的整個生命,視為他的幸福的人拋棄嗎?不,你愛我,尤莉婭,這我知道,那你就說出來吧:你愛我,而所有狂喜的天堂大門都已為我打開!」
說著王子就去摟抱嚇得快要昏倒過去的尤莉婭,把她緊緊摟在他的懷裡。
「我真不幸,」她帶著半窒息的聲音說道,「我真不幸,沒有人憐憫我嗎?」
這時火把的光輝照亮了窗子,可以聽見門前許多人的聲音。尤莉婭感到有個滾燙的吻在嘴唇上燃燒,王子匆匆溜之大吉。
所以說,如上所述,尤莉婭完全失去控制,向正在進門的母親撲去。後者驚恐不安地聽到這兒發生的事。她著手盡其所能去安慰可憐的尤莉婭,並向她保證說,她將會把王子從他現在躲藏的地方揪出來,讓他當眾出醜。
「哎呀,」尤莉婭說道,「哎呀,這使不得,母親,要是王公,要是黑德維佳知道了,那我必定完蛋了——」她抽噎著投入母親的懷抱,埋藏著她的臉。
「你說得對,」女參事答道,「你說得對,我親愛的好孩子,現在誰都不許知道、猜到王子來了這裡,糾纏不休地追求你這個可愛、虔誠的尤莉婭!那些跟他串通一氣的人務必守口如瓶。毫無疑問,這裡有人同王子沆瀣一氣,朋比為奸,因為不然他就無法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這兒錫哈茨魏勒逗留,也不可能那樣悄悄地進入我們的住宅。讓我無法理解的是,王子怎能從我們家裡逃出來而又不碰到我和碰到為我提燈照路的弗里德里希呢!我們發現格奧爾格老人假裝沉睡,可南妮在哪裡呢?」「我真不幸,」尤莉婭小聲地說,「我真不幸,南妮病了,我得打發她離開。」
「也許,」本聰說道,「也許我可以當她的醫生。」說著迅速把隔壁房間的門推開。房內站著已完全穿上衣服的病人南妮;她剛才偷聽談話,現在嚇得向本聰下跪求饒。
三言兩語的訊問,本聰就已完全搞清了,原來王子通過那個被認為是非常忠誠老實的看門人……
[穆爾繼續寫]我定會聽到(什麼消息)!原來是我的忠實朋友、知心的兄弟穆齊烏斯由於後腿傷口的惡性發作而與世長辭了。這個噩耗給了我沉重的打擊,現在我才感到穆齊烏斯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據長老普夫對我說,屍體已弄到師傅住宅的地下室,明天晚上將在那兒舉行葬禮。我答應不僅按時參加追悼會,而且要為按照古老好習俗而舉辦的喪宴張羅食品和飲料。我也確實弄到了,白天我把魚、雞骨頭和蔬菜等豐富的儲備逐漸地弄到下面去。有些讀者,什麼事情總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總想要弄得一清二楚,因而也就必定想要知道我是怎樣著手把飲料搬運到下面去的;對於這些讀者,我要說,一個要好的侍女在這方面幫了我的忙,因而我並沒有費了多大的力氣。我時常在地下室碰見這個侍女,並且也樂意到她的廚房裡去探訪她。我的種群尤其是我,都覺得她十分親切友好,因此,要是沒有優雅的方式一起玩耍,我們從不見面。她遞給我吃的一點兒東西,味道其實比我從我師傅那兒得到的還要倒胃口,可我還是把它吃掉了,並且還裝模作樣,仿佛東西極其美味可口,當然囉,純粹是為了獻殷勤。這樣說不定就打動了一個侍女的芳心,於是她就做了其實讓我求之不得的事。我隨即跳到她的懷裡,她輕輕地溫柔地給我的頭和耳朵撓癢,令我欣喜若狂,感到非常幸福,我很習慣於她的手了,她「工作日拿起掃帚掃地,星期日最善於愛撫人」296!有一回,這個友好的侍女正要把滿滿一鍋牛奶從地下室提到上面去,其時我正好在地下室,我請求她把牛奶留下來。「傻乎乎的穆爾,」侍女說道,她像屋裡所有的人,是的,像所有左鄰右舍那樣都知道我的名字,「傻乎乎的穆爾,你肯定不是為你一人要求把牛奶留下吧,你肯定是為了招待他人!那好吧,小灰貓,你就把牛奶留下來,我得到上面去關照其他人!」說著她把一鍋牛奶放在地上。我隨即連連翻起最優雅悅目的跟斗,以表示我的高興和我的謝意。侍女隨後還撫摸我的後背,然後踏上地下室台階上去。哦,年輕的雄貓,在這種情況下,你要記住,同一個要好的女廚子結識,甚至建立某種多愁善感、隨和的關係,對我們這個階層和種群的年輕人來說,既是令人愉快又是有益的。
午夜時分,我來到地下室。眼前是一派令人悲傷、叫人心碎的景象!這兒中央,可親可愛的朋友屍體安放在一個棺材上!遵照死者生前的一貫思想作風,棺材架是用一捆稻草做成的。所有雄貓都已聚集到一起,我們相互握握爪子,說不出話來,大家熱淚盈眶,圍著棺材架四周坐成一個圈子,唱起輓歌,其令人撕心裂肺的聲調在拱頂地下室里可怕地迴蕩。那最令人絕望、最叫人害怕的悲切痛哭聲,從未聽到過,人的器官無法發出這種聲音來。
輓歌唱完後,一位非常漂亮、穿著黑白色衣裳的少年規規矩矩地從圈子裡走出來,走到屍體頭部旁邊,致如下悼詞,雖然是即席發表的,但我覺得它活像書面發言。
悼詞
在過早仙逝的
哲學和歷史的勤奮研究者、
雄貓穆齊烏斯墓前,由
其忠實的朋友和兄弟、詩歌和辯才的
勤奮研究者雄貓欣茨曼致
親愛的、懷著沉痛心情聚集在一起的弟兄們!真正高尚的青年們!
雄貓是什麼?如同地球上所誕生的一切事物一樣,是個容易衰老、生命短暫的事物!最著名的醫生們和生理學家們均聲稱,一切生物都免不了一死,而死主要從全部呼吸完全停止開始,事實正是如此。哦,我們誠實的朋友,我們正直的兄弟,這位忠誠、勇敢,與大家同甘共苦的同志,他的情況正是如此,哦,我們高尚的穆齊烏斯確實與世長辭了!你們瞧,這位品德高尚者躺在這兒冰冷的稻草上,把四肢伸了出來!沒有一絲氣息從永遠閉著的嘴唇呼出來!他的雙眼,以往總是時而閃爍出溫情脈脈的愛之光芒,時而射出怒氣沖沖、咄咄逼人的綠色目光,現在卻深陷下去了!他的面容極為蒼白,耳朵鬆弛無力,尾巴耷拉下來!哦,穆齊烏斯兄弟,你那歡蹦亂跳現在到哪兒去了呢,你的爽朗笑聲,你的良好情緒,你那清脆、歡快、令大家都開心的喵喵叫聲,你的膽量,你的堅強,你的聰明,你的幽默,你的這一切都到哪兒去了呢?你的這一切,都是無情的死神奪走了,你也許現在根本沒有確切知道你是否活過吧?然而你卻是健康、力量本身,你藉此武裝起來對付一切肉體上的痛苦,仿佛你該永遠活著!推動你內部機體運轉的鐘表裝置的齒輪,也確實沒有損壞,而死亡天使也不曾在你的頭上揮舞它的利劍,因為齒輪組的運轉業已停止,不能再上發條了。不,一個敵對的原則強行跟(你的)機體咬合一起,從而罪惡地破壞還能長久存在的東西。是的,要不然,這雙眼睛仍會經常友好地閃閃發光,愉快的種種閃念、歡樂的歌曲仍會經常地從這個嘴唇、這個僵凍的心胸中湧出來,這條宣示心情愉快、內在力量的尾巴仍會經常蜷曲成波紋線狀,這些爪子仍會經常地在最強有力、最冒險的蹦跳中證明其強壯和動作靈敏——而如今呢——哦,大自然能允許它艱苦地設計持久存在的事物提前遭到破壞嗎?或者說,真的會有讓人捉摸不透的幽靈(可稱為偶然事件),可以專橫地、罪惡地和為所欲為地干預那些按照永恆的大自然原則似乎可以制約一切存在的振動嗎?哦,你這位死者,這個問題你可以在這裡對悲傷的、卻很有活力的追悼大會講一講!然而,尊貴的來賓們,正直的弟兄們,讓咱們還是不要沉湎於對問題如此深入、透徹的探索,而是要完全轉為對穆齊烏斯那遠為過早的去世而悲嘆吧。致悼詞者向參加追悼會的來客報告死者全部、完整的,附有讚美之詞和注釋的生平,這個做法已成習慣,這個習慣很好。當然,這樣的報告勢必會使極為悲痛的聽眾由於報告內容枯燥無聊而感到厭惡,可是根據資深的心理學家們的經驗和格言,這種厭惡乃是醫治任何憂鬱悲傷的靈丹妙藥啊。所以,致悼詞就採用那種方式,一箭雙鵰地一下子去履行兩項義務:其一,向作古者表示應有的敬意;其二,向死者家屬表示慰問。有些可援引的例子是很自然的:最悲傷的人聽了這位的悼詞後高高興興地離開了;由於高興,由於從報告的痛苦中獲得解脫,他忘卻了失去謝世者的悲痛了。尊貴的聚集在一起的弟兄們,我也多麼樂意遵循已證實是值得稱讚的習慣,我也多麼樂意向你們報告我們已去世的朋友和兄弟極為詳細的生平,可這不行,真的不行。尊貴的親愛的弟兄們,你們看出來了,要是我給你們講有關死者的出生、教育,後來的升遷發展等方面的本來生活情況,那我幾乎是一無所知的,因而我得向你們閒扯些純屬虛構的故事,對此在這兒屍體旁邊的這個場所,實在是太嚴肅,並且我們這兒的氣氛也太莊嚴了。對不起,小伙子們,我不會發表長篇大論、冗長無聊的演說,而只願意三言兩語、簡明扼要地說說,這兒在我們面前直挺挺地躺著的這個已作古的可憐蟲,必定會有怎樣悲慘的結局,他在世時又是怎樣一個正直、精明能幹的人!不過,哦,老天爺呀!儘管我努力爭取有三寸舌的辯才,並且,要是命運肯成全我,我還希望成為poeseos et eloquentiae297教授,可現在我一時語塞,不善辭令了!
欣茨曼默不作聲,用右爪擦擦耳朵、額頭、鼻子和鬍鬚,目不轉睛地久久望著死屍,清清嗓子,再次用爪子掠過臉,隨後提高嗓門說下去。
哦,悲慘的厄運啊!哦,可怕的死神啊!你非得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奪去這個年華方富、風華正茂、永遠不會被人遺忘的青年的生命嗎?弟兄們!一個致詞者可以再次對聽眾講講他們已耳熟能詳並已聽膩了的東西,因此,我這兒重複說說你們大家都已熟知的事兒,就是說,我們這位已駕鶴西遊的兄弟,是作為尖嘴狗市儈們深仇大恨的犧牲品而斃命的。那兒,在那兒的那個屋頂上,平日我們感到輕鬆愉快,那兒,我們經常唱起歡快的歌曲,那兒,我們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爪子握著爪子,胸脯貼著胸脯;我們的兄弟穆齊烏斯悄悄地爬上那兒那個屋頂上,以便在僻靜的地方與普夫元老一道懷念那些業已過去的美好日子,在阿蘭胡埃斯度過的真正美好的日子,就在這個時候,那些想要以任何方式破壞我們快樂雄貓聯盟任何革新的尖嘴狗市儈,把捕狐器放置到閣樓的陰暗角落裡;倒霉的穆齊烏斯不慎陷進了其中的一個捕狐器,壓傷了後腿,要了他的命!市儈們製造的傷口疼痛難受,且危險,因為他們隨時利用鈍的有缺口的武器。穆齊烏斯儘管受了重傷,但他天性剛強,生來就健壯,傷口本來可以痊癒,可是目睹自己被卑劣的尖嘴狗制服,目睹自己美好的錦繡前程完全被葬送,這在他心中不免引起悲傷,深切的悲傷,同時他又老是想著蒙受的恥辱(我們大家同樣也蒙受了),正是這些摧殘了他的生命。他不喜歡用必要的繃帶包紮,也拒絕用藥——有人說,他想要去見上帝!298
聽了欣茨曼這番話,我,我們大家,都深切悲痛得無法控制自己,情不自禁地發出令人憐憫的哀號,都號啕大哭起來,此情此景,就連金剛石也會變軟,鐵石心腸的人也可能動容。我們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可以繼續聽講時,欣茨曼激昂地繼續說下去。
哦,穆齊烏斯!哦,你往下瞧瞧,瞧瞧我們為你流下的眼淚,聽聽我們為你這個我們永遠忘卻不了的雄貓而發出的令人沮喪的悲嘆吧!是的,你向下或者向上瞧瞧我們,隨你的便好了,要是你一般來說仍然控制著一種精神,而這種存在於你體內的精神又沒有用作其他事情上,那就願你的精神活在我們心中吧!弟兄們,正如上面已說過的那樣,我閉口不談這位命赴黃泉者的生平傳記,因為我不學無術,對此一無所知,因此,這位已壽終正寢者優秀的品質也就越更活靈活現地留在我的記憶里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我想要把它的這些優秀品質展現在你們眼前,好讓你們直接感受到你們由於這位卓越雄貓之死而遭受到的可怕損失有多大!你們聽見了吧,你們這些不樂意違背道德習俗的青年們,你們聽見了吧,穆齊烏斯是生活中不可多得的雄貓,是貓青年協會可敬的一員,是個忠誠的好丈夫,是個優秀的好父親,是真理和正義的一個熱心捍衛者,是個孜孜不倦地行善的慈善家,窮人的靠山,是患難中的一位忠實朋友!是貓青年協會可敬的一員嗎?是的!他總是發表最美好的思想觀念,並且,要是出現他所希望的情況,他甚至做出一些犧牲,唯獨攻擊那些跟他唱對台戲、不肯聽從他意願的人。是個忠實的好丈夫嗎?是的!因為他只喜歡追那些比其丈夫年輕漂亮的小貓咪,並且也因為有無法控制的情慾驅使他這樣做。是個優秀的好父親嗎?是的!因為人們從未聽說他在食慾突然大增時把自己小孩子中的一個吃掉,這種情況在我們種群中的那些兇殘、沒有愛心的父親中是司空見慣的;對他來說,最好不過的是,做母親的把所有孩子都帶走,他對母子們現時的下落一無所知。是真理和正義的一個熱心捍衛者嗎?是的!因為他會為真理和正義而拋頭顱,所以,由於生命只有一次,他不大關心這兩者,這事也不能責怪他啊。是個孜孜不倦地行善的慈善家、窮人的靠山嗎?是的,因為他年復一年在新年日子裡總是把一條小鯡魚魚尾或者把幾塊小骨頭叼到下面院子裡送給窮愁潦倒、需要食品救濟的兄弟們,由於他以這種方式履行了他作為可敬的貓之友的義務,因此他就可以氣呼呼地訓斥那些此外還要求從他那裡多得到點食品的窮苦雄貓。是患難中的一位忠實朋友嗎?是的,因為他要是陷入困境,那麼他就老是糾纏著他平日已冷落、疏遠、完全忘記了的朋友們。已作古者呀!對你的英雄氣概,對你的關於一切美好、崇高事物的高尚純潔思想,對你的博學多才,對你的藝術文化才識,對集中於你一身的全部美德,對所有這些,我還該說些什麼呢!我還該對此說些什麼,才不至於仍會大大增加我們為你的悲慘離世而引起的應有悲痛呢!朋友們,受感動的弟兄們!事實上,我從你們一些明顯的動作已察覺到,我的話能夠打動你們的心,這令我感到滿意。因此受感動的弟兄們!讓我們以這位作古者為榜樣,竭盡全力,踏著他可貴的足跡,力爭成為一個完人,待將來上西天后,也能夠像我們身旁這位完人那樣,享受一隻真正明智、通過各種各樣德行使思想淨化了的雄貓那樣的寧靜!你們自己就瞧瞧吧,他靜靜地躺在這兒,爪子一動不動,我口口聲聲稱讚他卓越,卻看不到他浮現一絲滿意的微笑!悲傷的弟兄們,你們相信嗎,最嚴厲的譴責,最粗野、最侮辱人的誹謗,都不會給這位與世長辭者留下任何印象?你們相信嗎,就連這個惡魔般的尖嘴狗市儈,要是他走進我們這個圈子裡,說不定會干擾穆齊烏斯那安詳、甜蜜的寧靜?如果尖嘴狗以前闖進我們的圈子裡,穆齊烏斯會把他的兩隻眼睛摳出來,而現在呢,他靜靜地躺著,一點兒也無法激怒他了。
對於表揚與責備,對於一切詆毀、一切戲弄、一切冷嘲熱諷和嘲弄,對於生活中一切亂七八糟的幽靈鬼怪現象,我們傑出的穆齊烏斯都是不在乎的,他無法再給朋友甜美的微笑、熱烈的擁抱、誠實的握爪;同樣也無法給敵人顯示其鉤爪和利牙的利害了!他藉助他的美德而得到了寧靜,這種寧靜,他在世時雖竭力追求,但沒有追到!雖然我幾乎覺得,我們大家一起坐在這兒為朋友哀號,不像死者那樣是一切美德的化身,可我們將來一命嗚呼後也同樣會享受寧靜的;我還覺得,要成為有道德者,仍要有不同於渴望這種寧靜的動機。這不過是我在此期間冒出的一個想法,我委託你們進一步加以思考。我正想要提請你們細心關照你們的整個生命,首先要這樣度過一生,那就是要像穆齊烏斯朋友那樣死得漂亮。期間,我寧可不做事,因為你們可能會提出某些疑慮來反駁我。我是說,你們說不定會反駁我說,這個命赴黃泉者也本該學學如何謹慎行事,以避免落入捕狐器,過早地嗚呼哀哉,丟了年輕的生命。那樣的話,我就想起這樣的事來:一隻少年雄貓十分粗暴無禮地回敬了老師同樣的告誡——說雄貓畢生的精力和時間都要用在學習如何去死上——事情根本就沒有那麼困難,因為每個人頭一回就可能開門紅!深切悲痛的青年們,讓我們現在靜靜地思考一會吧!
欣茨曼默不作聲了,再次用右爪擦擦耳朵和面孔,隨後緊閉雙眼,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由於他這樣做時間太長,普夫元老終於推推他,悄聲細語地說:「欣茨曼,我甚至以為你睡著了。你趕快結束你那空洞無聊的說教吧,因為我們大家都飢腸轆轆,肚子裡在唱空城計啦。」欣茨曼一聽跳了起來,再次擺出一副優雅的演講架勢,繼續講下去。
最高貴的弟兄們!我仍希望提出一些高尚的想法,精彩地結束現時這篇悼詞,可我一時根本想不出精彩的悼詞來。我以為,我努力去感受的這個巨大悲痛,使得我的思維有些遲鈍了。因此,你們會贊同我結束我的演講,你們不會拒絕稱讚它是完美無缺的。好吧,現在開始這首普通的De oder Ex profundis299。
這個彬彬有禮的青年雄貓就這樣結束了他的悼詞。雖然我覺得,悼詞在筆墨文才方面,很有條理,無懈可擊,而且效果良好,不過我發覺某些地方還是不敢恭維。這就是說,我覺得欣茨曼更多的是在炫耀自己出色的演講才華,而不是在悲慘地表彰這個可憐的穆齊烏斯。他所說的一切,根本就不符合穆齊烏斯朋友的實情,後者曾是一隻樸素、純樸、直爽的雄貓,有一顆忠誠、善良的心,是的,這我很了解。此外,欣茨曼送給死者的表揚也是含糊不清、模稜兩可的,因此其實他的演說,事後我並不喜歡,演講期間,我只是為演講者優雅的風度和它那事實上表現力豐富的朗讀所吸引。甚至普夫元老似乎也同意我的意見;我們就欣茨曼的演說交換眼色,我們的眼色表明我們看法一致。
悼詞結束後,我們唱一首《De profundis》300。這首詩聽起來也許比致悼詞前的輓歌更為悲慟和令人心碎得多。我們種群的歌手們在最深切悲痛和絕望悲傷的表達上,不管是表現為愛情的渴望或拒絕之哀訴,或者表現為心愛人兒的死去之慟哭,都能做到駕輕就熟,遊刃有餘。因此,即便是鐵石心腸、冷酷無情的人,心裡也會充滿這樣的歌聲,以致他那緊壓的胸腔只能藉助奇特詛咒吸進空氣。《De profundis》一曲唱完後,我們把已故弟兄的屍體抬起來,安放進地下室一個角落裡的一個深深的墓穴里。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整個追悼會最意外,同時也是最感人的一幕。三位貓少女,個個花容玉貌,蹦蹦跳跳走進來,往敞開著的墓穴拋灑她們在地窖里摘來的土豆葉和香菜葉,與此同時,其中較年長的一位還唱了一首樸素動聽的歌曲。我熟悉這首歌曲,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歌詞原文是這樣開始的:「哦,聖誕樹!哦,聖誕樹!」如此等等。普夫元老悄悄地告訴我,那是已故穆齊烏斯的女兒們,她們以這種方式參加父親的葬禮。
我的眼睛無法離開這位女歌手;她是最可愛的,她那甜美聲音的聲調,輓歌旋律中動人的東西,令人深深感受到的東西,使得我完全著了迷。我禁不住熱淚滾滾流出來。然而,我的悲痛——它迫使我流淚——是一種完全特殊、稀奇的東西,因為它激起我最甜美的愉快感。
我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完全鍾情於這位女歌手,我覺得好像從未見過一位貓少女如此裊娜多姿、千嬌百媚,舉止和眼神如此高雅,總而言之,如此漂亮。
墓穴由四隻身強力壯的雄貓——他們儘可能多地把沙土抓來——填滿。安葬結束了,我們去入席。穆齊烏斯漂亮的千金小姐們想要離去。這我們可不樂意,毋寧說,她們得要參加喪宴。我懂得巧妙地把那位最漂亮的小姐領去入席,我就坐在她身旁。如果說她的美貌首先令我讚不絕口,如果說她的甜美聲音令我陶醉,那麼現在她那敏銳、清醒的頭腦,她的真摯,她感情之溫柔,她那來自其內心的純粹女性的溫順氣質,使得我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她的一切,藉助她的嘴和她的甜蜜話語,都具有魔法般的魅力,她的談話簡直就是令人心情舒暢的優美田園詩。她就這樣熱情洋溢地談到她在父親死前幾天津津有味地品嘗奶糊的事,於是我說,我師傅製作奶糊非常拿手,而且用優質黃油作配料,這時她用她那溫順的、閃爍綠光的鴿灰色眼睛望著我,用一種令我非常激動的聲調探問道:「我的先生,哦,可以肯定嗎,確實嗎?您也愛吃奶糊嗎?我說是配黃油的奶糊!」她隨後重複說了一遍,像沉溺於幻想的夢幻之中。誰不知道,對這幾個年僅六至八個月大,朝氣蓬勃的美麗少女(那位最漂亮的女孩也可能是這個年紀)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用夢幻來裝飾自己更好的了,是的,夢幻對她們來說,常常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幕:我狂熱地愛慕著這位舉世無雙的美女,使勁地握著她的爪子,大聲叫道:「天使般的女孩!同我一起吃奶糊早餐吧,我不會用我的幸福去交換其他幸福生活!」她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頓時兩頰緋紅,垂下眼睛,卻讓她的爪子留在我的爪子中,這在我內心中喚起了最美好的希望。因為有一回,我在我師傅那兒聽一位老先生——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他是一位律師——說,對一個少女來說,讓她自己的手久久地留在男人的手中,那是很危險的,因為後者就有權把這看作她將她整個人traditio brevi manu301,並可能有理由對此提出種種要求,這些要求以後只能費勁地駁回去。對這樣的要求,我卻懷有濃厚的興趣,當談話因以祭酒向死者表示敬意而中斷時,我就想要提出來。在此期間,已故穆齊烏斯三個較年輕的千金小姐心情好起來,她們興高采烈、滑稽可笑,天真爛漫,雄貓們看見心裡樂滋滋的。吃喝之後,大家的憂傷和悲痛就已顯著消除,現在越來越高興和活潑了。大家說笑話,開玩笑,說說笑笑。喪宴結束後,極其嚴肅的普夫元老提議跳一會兒舞。很快就把東西整理收拾乾淨,三隻雄貓給它們的喉嚨調音,很快穆齊烏斯的三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就勇敢地與小伙子們翩翩起舞,轉來轉去。
我始終沒有離開那位美人的身邊,我邀請她跳舞,她把爪子伸給我,我們飛快地進入舞友們的行列中。哈哈,我感覺到她的氣息觸及我的臉頰,我的胸脯貼著她的胸脯發顫,我用我的爪子摟住她可愛的玉體!哦,這是極其幸福的時刻!
我們跳了兩輪,也可能是三輪快步圓舞后,我把美人領到地下室的一個角落,遵照向女士獻殷勤的習慣,我用一些其時還可以找到的冷飲招待她,之所以供應不足,是因為追悼活動本來沒有舞會的安排和準備。現在,我打開內在感情的閘門,完全聽憑它自由流露。我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爪子按在我的嘴唇上,並向她保證說,要是她肯給我一點兒愛,那我將是塵世上最幸福的人啦。
「不幸的人哪,」有個聲音突然在我背後說道,「不幸的人哪,你要幹什麼!她是你的嬌女米娜呀!」
我頓時渾身顫抖,因為我熟悉這個聲音!那是咪斯咪斯!倒霉的偶然事件變化無常地捉弄我:正當我以為已把咪斯咪斯忘得一乾二淨的時候,我獲悉自己未曾預料到的事:我竟然會愛上自己的千金!咪斯咪斯陷入深切的悲傷,我自己不知道該怎樣想。「咪斯咪斯呀,」我輕聲細語地說,「咪斯咪斯呀,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裡來呀,哦,天哪!為什麼您在這悲痛的時候把那幾位少女,米娜的姐妹們帶到這兒來呢?」我從她那兒聽到了極為奇怪的事兒!我那深惡痛絕的情敵,那隻黑灰黃三色的傢伙,在那次兇殘的決鬥中被我那騎士般的英勇所制服後,立刻離開了咪斯咪斯,傷愈後跑開了,誰都不知道他的去向。於是穆齊烏斯乘虛而入,向她求婚,她欣然接受。他對我完全隱瞞他同咪斯咪斯的關係,這會給他臉上添光,並證明他對她體貼周到。這麼說來,那幾個朝氣蓬勃、天真爛漫的小貓咪原是米娜的異父同母姐妹!
「哦,穆爾,」咪斯咪斯講完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後,溫柔多情地說道,「哦,穆爾,您的美好思想充滿了感情,從而在感情中迷失方向。您在見到我們的米娜時心中激起的愛,應是最溫柔多情的父親之愛,而不是求愛男子那充滿期望之愛。我們的米娜,哦,這是多麼親密的詞兒啊!穆爾,您對她,對一個如此真摯地愛過您,哦,蒼天哪,要不是第三者插足使用卑劣勾引伎倆引誘她,現在依然如此真摯地並且至死忠實地愛著您的人,您能無動於衷嗎?難道您心中的全部愛之火都已熄滅了嗎?哦,懦弱呀!你的名字是貓!我知道,您會這樣想,可是,原諒軟弱的貓,這不是貓之美德嗎?穆爾!您看見我因失去第三任多情的丈夫而變得屈從、絕望,不過在這絕望之中,愛情又重新激發起來了!它那本來就是我的幸福,我的自豪,我的生活。穆爾!您聽我表白!我仍愛您,我想,我們結……」淚水窒息了她的聲音!
這整個一幕,我感到非常難為情。米娜坐在旁邊,臉色蒼白又漂亮,宛如秋天的頭一場雪,有時吻著行將凋謝的花朵,很快就溶化為刺骨的冷水!
編者附註:穆爾呀!穆爾呀!你這樣描寫米娜又是一次剽竊行為!《彼得·施萊米爾奇遇記》302一書中的主人公也是用同樣的話來描述他的情人的,她也叫米娜。
我默默無言地觀察著母女倆,我更是無限多地喜歡後者,而因為我們種群的法規並不限制近親結婚,這我的眼神也許流露了出來,因為咪斯咪斯似乎看透了我最內在的想法。「野蠻人!」她一邊向米娜撲去,把她用爪子使勁摟在懷裡,一邊吆喝道,「野蠻人!你想要幹什麼?怎麼?你能拒絕這顆愛著你的心,致使你罪上加罪!」儘管我根本不理解咪斯咪斯要使什麼樣的要求起作用,她可以指摘我的是什麼罪行,但我還是認為,逆來順受、委曲求全比較妥當,以免敗壞由追悼會變成的歡樂情趣。因此,我向咪斯咪斯這個不速之客鄭重地保證,只是米娜與她那難以描述的酷似使我蒙受了欺騙,而且我相信,我內心正激起對這個仍舊漂亮的咪斯咪斯始終懷有的感情。咪斯咪斯很快擦乾眼淚,坐到我身旁,開始與我親密地交談起來,仿佛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不愉快的事。要是年輕的欣茨曼還會來邀請漂亮的米娜跳舞,那就可以設想,我的處境是多麼難受和痛苦。
幸好普夫元老終於來拉咪斯咪斯跳最後一輪舞,不然她還可能向我提出種種稀奇古怪的建議。我躡手躡腳地從地下室出來,心裡想著: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把追悼會看作我的學徒歲月結束的轉折點,開始走進一個其他的生活圈子裡。
[廢書頁]……促使克賴斯勒一大早就到修道院院長的房間去。他發現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手握斧頭鑿子,正忙於把一個大木箱打開,看樣子,箱子裡必定裝有一幅已鑲嵌好的油畫。「哈哈,」修道院院長向著正走進來的克賴斯勒喊道,「樂隊指揮,您來得正好!這個很費勁的活,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此木箱用千百顆釘子釘上,好像永遠也打不開了。它直接從那不勒斯運來,裡面有一幅油畫,我想要暫時掛在我的辦公室里,不讓教友們看到。因此我沒有叫別人來幫我忙;現在你應幫幫我的忙,樂隊指揮。」克賴斯勒拉了他一把,過不了多久,這幅漂亮的名畫就從箱子裡拿出來了,它鑲嵌進一個鍍金的華麗畫框裡。克賴斯勒在修道院院長辦公室里發現小祭壇上方平日掛著達·芬奇的一幅非常優美的畫——它表現神聖家庭——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感到很奇怪。院長原先把這幅油畫看作他那富於古老真跡的藏畫精品之一,然而這個傑作現在應要為一幅油畫騰出位置來,克賴斯勒一眼就看出了後者異乎尋常之美,可同時也看出它格外新穎。
他們倆,修道院院長和克賴斯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幅畫用螺釘固定在牆上。這時,院長要展現一下自己的藝術鑑賞力,便帶著十分愜意和顯而易見的歡快神情觀賞這幅畫,看他的樣子,除了繪畫藝術本身事實上值得讚嘆外,這裡還有一種對繪畫的特殊興趣在起作用。油畫的主題是奇蹟。聖母瑪利亞在閃爍發光的靈光環環繞中出現;她左手拿著一枝百合花,用右手的兩個中指觸摸一個少年的赤裸胸脯,人們看得見,手指下面濃稠的血液從一個開著的傷口中滴出來。少年原先伸開四肢躺在床鋪上,現在支起半個身子來,看樣子他剛從昏睡中醒來,眼睛尚未張開,可在他漂亮的面容上展露出喜悅幸福的微笑表明,傷口的疼痛業已消失,死神無法再主宰他的命運了。每個行家裡手必定會極為讚賞油畫那無可指責的描繪,群體的巧妙編排,光線明暗的得當調配,衣服褶子的雅致,瑪利亞形象的優美嫵媚,尤其是色彩的栩栩如生,生動逼真(如此的色彩,大多不為現代藝術家採用)。而藝術家真正的天才,卻最多地(這符合事物的本質)並且也最決定性地表現在眾人物臉上那無法描述的表情上。人們可以看得見,瑪利亞是最美麗、最優雅和千嬌百媚的女人,在她高高額頭上從這雙黑眼睛中映現超塵世的永恆幸福。同樣,這個甦醒過來的少年表露出的那種如痴如醉的狂喜,也為懷有一種稀罕力量和創造性精神的藝術家所理解並表現出來了。事實上,克賴斯勒沒有看到新時期有哪一幅畫可以同這幅傑出的精品畫作平起平坐的;他向修道院院長說出了他這個看法,同時他詳細講述作品各個優美的地方,隨後又補充說,新近幾乎無法產生出更好的藝術珍品來了。
「這,」修道院院長微笑著說,「這有其充足的原因,樂隊指揮,您馬上就會了解到的。那是我們年輕藝術家們自身的問題,他們研究來研究去,搞虛構,繪圖作畫,在紙板上大作畫稿,最終炮製出死氣沉沉、呆板的東西來,與生活格格不入,因為它自身不是活著的。他們雖然選擇古代大師做樣板和榜樣,卻並沒有馬上模仿他的作品,深入地探究他最獨特的思想,而是想要立刻就當大師,於是就會像東施效顰那樣,照貓畫虎,胡亂模仿,到頭來只抓住細枝末節的仿效,這樣的模仿讓他們顯得幼稚可笑,就像那個邯鄲學步者那樣,此人為了能與一位要人相匹敵,就竭力像後者那樣咳嗽,打鼾,有點兒彎著腰走路。我們年輕的藝術家缺乏真正的激情,這種激情可以喚起我們內心記憶中最完美生活在神異光輝中的情景,並把它展現在他們的眼前。人們看到,這個或那個藝術家煞費苦心地要使自己的心情終於達到那種激昂的情緒——沒有它就創造不出藝術品來——但還是枉費心機。可這些可憐蟲心目中的真正激情——它提高了老畫家們歡快、冷靜的意識——只是由對自己所理解思想的自我高傲讚嘆,同擔驚受怕的憂慮稀奇古怪地相混合在一起的感情,在揮毫作畫時,就連雞毛蒜皮、微乎其微的小事,也要步老樣板的後塵,亦步亦趨,如法炮製。這樣一來,一些人物形象,原應生龍活虎地進入令人歡快的美好生活中,卻變成相貌醜陋、令人反感的形象了。我們年輕的畫家們未能把腦子裡構思的形象清楚地表現出來,這也許不僅僅因此而出現的,即儘管他們覺得一切都畫得相當成功,可還是色彩欠佳呢。總而言之,他們極其量會製圖,卻不善於作畫,說什麼他們色彩及其運用方面的知識丟失了,說什麼年輕的畫家們缺少勤奮,這些說法都是不真實的。因為,就第一點而言,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繪畫藝術,從基督誕生以來,首先作為真正藝術出現,從那時起從未中斷過,而且大師與弟子構成了一個持續不斷的隊伍。而事物的變化、人員之更迭,當然漸漸地會導致真實的東西產生偏差。卻對(知識)無意識的傳承不可能產生影響。至於藝術家的勤奮問題,與其責備他們勤奮不足,毋寧指責他們勤奮有餘。我認識一個年輕藝術家,他畫一幅油畫,開始畫得也相當不錯,可他長時間用顏色塗蓋它,塗了又塗,直到一切都變作無光澤、青灰色的色調,這樣也許才符合他內心的想法。其產生的形象無法進入完美、生機勃勃的生活。樂隊指揮,您瞧瞧這兒一幅畫,從畫中展現出真正精彩美好的生活,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它是真正的虔誠的激情所創作的!您清楚畫中所表現的奇蹟。畫中這位少年,正要從那兒的床鋪里走起身來,他曾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遭到兇手們襲擊,受到了致命的傷害。他原是個褻瀆神明的異教徒,在極其瘋狂的時候,對教會的信條教律嗤之以鼻,現在向聖母瑪利亞大聲呼喊求救,聖母樂意使他死而復甦,依然活著,以認識他自己的錯誤,懷著虔敬的獻身精神獻身教會,為其效勞。這個少年,蒙受了上帝使者如此之多的恩賜,他同時也是該畫的作者。」
克賴斯勒對修道院院長所說的表示非常驚訝,末了他表示:是的,這樣的奇蹟最近必然以這樣的方式發生。
「就連您,」修道院院長帶著和藹的聲調說道,「就連您,我親愛的約翰內斯,看來也有這種愚蠢的看法吧,認為上天恩賜的大門現在業已關上,因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處境窘迫的人,在毀滅性的驚恐不安中熱切乞求得到以聖者形式體現出來的同情、仁慈(甚至窮人也覺得這能給他帶來寧靜和安慰),也就無法通天了,您是這樣看的吧?您相信我吧,約翰內斯,奇蹟從不會停止發生,不過,在褻瀆神明的邪惡活動肆虐情況下,世人眼睛的視力差了,它無法忍受上天超塵世的光輝,即使永恆勢力的恩賜以顯而易見的現象顯現出來,它也是看不出來。然而,我親愛的約翰內斯,其實,無比精彩極為美妙的奇蹟就出現在世人自身的內心中,他應該用文字、聲音或者顏色,儘可能大聲地宣告這些奇蹟的出現。那位作此畫的修士,就是這樣精彩地宣告他幡然悔悟皈依宗教這一奇蹟的,約翰內斯,我要對您說,這是出自我內心的話,您也這樣用強有力的聲音宣告您從內心認識了上天永恆的最明亮的靈光這一美妙的奇蹟吧,而您能認識到這個奇蹟,這本身不也是一種充滿恩賜的奇蹟嗎?它是永恆力量為拯救您而允許發生的。」
克賴斯勒感到修道院院長的話在他心中引起奇特的激動;如今他心裡滿懷對自己內在創造力的充分信任,這種情況是很罕見的,一種幸福的愜意感使他很激動。
期間,克賴斯勒目不轉睛地望這幅美妙的油畫。可正如慣常見到的情況那樣,在一些畫作上,尤其是在(像這兒這幅畫那樣)強烈的照明效應置於(畫中的)前景和中景時,我們後來才會發現那些置於陰暗背景中的人物,因此,甚至現在克賴斯勒才發現畫中這個披著寬大大衣的人物:他手持匕首(似乎只有聖母靈光的一道光線落在匕首上面,因而幾乎看不出它在發光)正奪門而逃。顯然,他是兇手;他在逃跑時往後瞧瞧,他的臉浮現出惶惶不可終日的可怕神情。
克賴斯勒從兇手的面容認出黑克托王子的面部特徵時,驚得像被雷電擊中似的;現在,他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也許只是匆匆地看見過這個從昏死中甦醒過來的少年。一種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恐怖,阻止了他把他這個發現告訴修道院院長,他只是詢問修道院院長,畫家把時髦的男西服這玩意兒置於畫的前景里,雖說是在投影之中,並且(他現在才看到)甚至給正在甦醒中的少年,也就是畫家本人,穿上時髦的衣服,院長是否覺得畫家這樣處理有失體統,令人感到不舒服呢?
事實上,在這幅油畫上,更確切地說,在前景的側面,安放了一張小桌子,桌子近旁還放置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掛著一條土耳其圍巾,桌子放著一頂帶有鳥羽冠的軍官帽和一把劍。那個少年穿著時髦的襯衫領,一件沒有扣上紐扣的背心和一件深色的、同樣沒有扣上紐扣的外套。從其剪裁樣式可看出,褶子打得很美觀。天國之女王303是穿上衣服的,正如從最傑出的老畫家們的畫作上可以看到的那樣。
「我覺得,」修道院院長針對克賴斯勒提出的問題答道,「我覺得,前景中的以及少年外套的點綴物,不僅絕不會是有失體統的,而且我還認為,要是畫家即使在最微不足道的次要地方偏離真實,那他心中想必沒有滿懷上天的恩賜,慈悲的情感,而是充滿世俗的愚蠢和虛榮心。正如實際上發生的那樣忠於人物的地點、環境、衣服,等等,他(畫家)得要描寫奇蹟,這樣甚至每個人一眼就看出,奇蹟就出現在我們時代,因此,眼前虔誠的修士這幅油畫,就成了我們這個不信宗教、道德敗壞時代,教會所獲得的成就斐然的驕人優勝獎。」
「不過嘛,」克賴斯勒說道,「不過嘛,我覺得這頂帽子,這把劍,這條圍巾,這張桌子,這把椅子,我覺得這一切,我是說,都是糟糕的,不幸的,我希望畫家最好去掉前景中這些點綴物,自己披上一套長袍,而不是外套。尊貴的老先生,您自己說說,您能設想一下如此的情景嗎,一個聖潔故事中的人物穿著款式時新的服裝,聖徒約瑟夫穿著毛絨外套,救世主穿著燕尾服,童貞女瑪利亞穿著夜禮服、圍上土耳其圍巾?您不認為這是對崇高事物的一次不光彩、令人厭惡的玷污嗎?不過,老畫家們,尤其是德國的畫家們,在描寫所有聖經中的和神聖的故事時,都是用它們時代的服裝。有人聲稱那些服裝比今天的服裝更適合於繪畫上的表現,這種斷言是完全錯誤的,當然,今天的服裝,除某些婦女服裝外,是不可以入畫的,是夠幼稚可笑的。然而,我想要說,遠古時代某些時裝到了誇張的地步,到了驚人的地步;這裡我想到那種一碼尺304高、彎曲的鳥嘴形之鞋,想到那種鼓鼓囊囊的紮腳燈籠褲,想到那種剪裁得支離破碎的男子緊身上衣和袖子,等等,而某些女人服裝,由於人的面容和體形都已扭歪,實令人不堪忍受,正如人們從一些古老繪畫上看到的那樣,在這些繪畫上,本是朝氣蓬勃、國色天香的年輕少女,只因為服式關係,卻得了一副像個年高德勛、愁眉苦臉女人的樣子。不過,那些繪畫確實無人覺得有失體統。」
「好吧,」院長答道,「好吧,我親愛的約翰內斯,三言兩語我就可以向您講清楚過去虔誠時代與現時道德敗壞時代之間的區別。您瞧,那時候,神聖故事如此滲入世人生活,是的,我是想說,如此制約著世人的生活,以致每個人都相信,他的眼前出現了奇蹟,萬能的上帝可以讓每天每日都發生類似的事情。因此,虔誠的畫家對神聖故事心領神會,把他自己的思想傾注在這類故事中;他在他周圍的人群中看到樂善好施的義舉不斷湧現,他把自己看到的用繪畫活靈活現地表現出來。今天,那些故事已成了遙遠的東西,它獨自存在,同現實格格不入,只有在艱難地回憶一種死氣沉沉的生活時才會在腦海中浮現。藝術家力爭獲得栩栩如生的直觀形象,結果徒然,因為,即使他自己不承認,他的內在思想由於世俗的變化發展而變得平淡乏味了。據此,下述情況同樣是單調乏味和可笑的:要是人們指責古代畫家對服裝無知,自以為找到那時藝術家們在他們的繪畫中只採用他們時代服裝的原因,仿佛我們年輕畫家們力圖在他們的神聖故事描摹中採用最具冒險色彩、最乏味的中世紀服裝,以此表明,他們所描摹的,並非直接在現實生活中看到的,而是滿足於生活的反映,而這種反映,他們是從古代大師的油畫中領悟到的。正因為如此,我親愛的約翰內斯,因為現時過於世俗,無法不與那些虔敬的傳奇故事產生令人可憎的矛盾,因為沒有人能夠設想在我們中間出現那樣的奇蹟,正因為如此,採用我們現代的時裝去描寫神聖故事,我們當然就會覺得滑稽可笑,是的,就會覺得褻瀆神明。但是如果永恆的力量讓這樣的事出現,即在我們大家的眼前奇蹟確實發生了,那麼改變時代服裝是絕對不允許的,正如年輕的畫家(要是他們想要找到一個立足點),當然必定關注——按照要求——正確地觀察古代事件中各時代的服裝那樣。這幅畫的畫家,我再說一遍,他暗示現時,他做得對,親愛的約翰內斯,正是那些您覺得是卑鄙可恥的點綴物,使我的心裡充滿了虔誠、神聖的敬畏心理,因為我自己誤以為走進了那不勒斯房子那間窄小的斗室,那兒多年前才出現了那個少年被喚醒的奇蹟。」
修道院院長的話引起了克賴斯勒各種各樣的思考:他得承認,院長許多地方說得對,只不過他認為,就古代的高度虔誠和現時道德敗壞而言,修士的話過於流露出院長的觀點:他要求並且確實看見了跡象、奇蹟、狂喜,而一種虔誠、天真的思想——它與一種對令人陶醉文化事宜的那種不自然狂喜始終格格不入——為了造就真正基督教的道德,並不需要這些東西;正是這種基督教道德,絕對沒有從地球上消失,而要是它可能真的消失了,那麼永恆的力量——它已把我們遺棄並把隨心所欲、胡作非為的權利賞賜給了那難以捉摸的魔鬼——也不會願意把奇蹟帶回到正路上來。
期間,克賴斯勒記住了所有這些思考,依然老是默默地觀察著這幅畫。但是,在更加認真仔細地觀看時,兇手的特徵從背景處越來越清晰地顯露出來,克賴斯勒確信,這個人物生龍活虎的原型除了黑克托王子外,別無他人。
「我覺得,」克賴斯勒開口說道,「我覺得,尊貴的老先生!我從那兒背景處看見了一個能幹的魔彈射手305,他盯上了一個極其高貴的動物,就是說,盯上了一個人,用各種各樣方式悄悄靠近他。我在那兒看到,他這一回手持一支極好的磨得鋒利的獵獸鐵矛並且出色地擊中了獵狗,可是用步槍射擊呢,他的技藝顯然沒有達到得心應手,駕輕就熟的地步,因為他不久前從候獵處沒有擊中一隻歡蹦亂跳的鹿。事實上,我一時心血來潮,突然很想知道這位果敢獵人的Curriculum vitae306,哪怕是該履歷的一個摘要,這可能會告訴我:我該如何找到我所在的位置,並且,為了一個我也許需要的特許證狀和安全通行證,馬上求助於聖母是否合適!」
「就讓,」修道院院長說道,「就讓時光流逝吧,樂隊指揮!要是您不是在短期內把某些您現在仍然稀里糊塗、蒙在鼓裡的問題搞清楚,那我會感到奇怪。我現在才看出來,仍有許多東西非常樂意順從您的願望。是的,我可以告訴您,事情似乎很奇怪,十分奇怪,就是在錫哈茨宮廷里,人們對您懷有極大的誤會。亞伯拉罕師傅也許是唯一的一個能看透您內心的人。」
「亞伯拉罕師傅,」克賴斯勒喊叫道,「您認識這位老人,尊貴的老先生?」
「您,」院長微笑著答道,「您忘記了我們那架漂亮的管風琴吧,它那新穎、卓有成效的結構得要感謝亞伯拉罕師傅!然而未來要感謝師傅的事還多著呢!您務必耐心地等待將會出現的事物。」
克賴斯勒向修道院院長告知,他想要到下面的公園去,以便追憶某些打擾他的想法;可當他一踏上下去的台階時,就聽到身後有人呼喊:「Domine, Domine Capellmeister!Paucis te volo!307」這是希拉蕊烏斯神父,他鄭重其事地說,他萬分焦急地期待著(克賴斯勒)與修道院院長那漫長會談的結束。他剛剛料理完他地下室工頭的職責,就把在地下室保存多年的法蘭肯酒中最好的美酒取了出來。克賴斯勒應在早餐時馬上干他一杯,以便正確判斷一下這種名貴葡萄酒的性能,並確信它是一種烈性酒,有著提神強心功效,是專為一位精明能幹的作曲家和音樂家而釀造的。
克賴斯勒明白,希拉蕊烏斯神父很熱情,盛情難卻,並且他自己也覺得,處於他現在這種心情,品嘗一杯美酒,還是合情合理的,因而他便尾隨著這位高高興興的地下室工頭,後者領著他走進他的斗室,這裡,在一張鋪上了一塊乾淨桌布的小桌子上,已擺放上一瓶名貴的飲料以及剛烤好的白麵包和鹽,還有歐蒔蘿。「Ergo bibamus!308」希拉蕊烏斯神父喊道,一邊把精緻的綠色高腳玻璃大酒杯斟滿,高興地同克賴斯勒碰杯。「樂隊指揮,」他在乾杯後開口說道,「我們尊敬的院長先生樂意讓您穿上長袍尋您開心,是這樣嗎?您可別干,克賴斯勒!而我呢,穿上僧袍覺得很舒服,無論如何我不願意把它再脫下來,可是distinguendum est inter et inter!309對我來說,一杯美酒和一首優美的教堂樂曲就是整個生活了,而您呢!還有諸多截然不同的事情等待您去做,仍然有生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朝您微笑,仍然有完全不同於祭壇燭光之光照耀著您!好吧,克賴斯勒,簡短地說說這方面的事。碰杯!祝願您的姑娘健康長壽,當您喜結良緣時,那麼修道院院長先生,儘管有種種煩惱,將會通過我把最好的美酒給您送去,這種酒只存放在我們儲量豐富的地下室里!」
希拉蕊烏斯的話使克賴斯勒感到不愉快,正如我們看到嬌嫩的東西、雪一般純的事物被一雙粗笨、不靈活的大手抓住時感到心疼一樣。「您,」克賴斯勒一邊說,一邊把他的酒杯抽回來,「您在您(修院的)小天地內,外面的事情您有所不知。」
「先生,」希拉蕊烏斯喊道,「克賴斯勒先生,別見怪,video mysterium310,但我願意守口如瓶!您不願意為您的(女友)……好吧,讓我們在camera et faciemus bonum cherubim……bibamus311,願主給我們修院保持著至今一直充滿著的寧靜和舒適氛圍。」
「難道,」克賴斯勒緊張地探問道,「難道這種寧靜和舒適氛圍現在陷入危險中?」
「Domine,」312希拉蕊烏斯神父一邊低聲細語地說道,一邊親切地靠近克賴斯勒,「Domine dilectissime!313您在我們這裡的時間夠長的了,當然知道我們如何和睦相處,教友們各種各樣的興趣愛好如何在某種快樂中統一起來,而這種快樂是由方方面面,由我們的環境,由修院教育的寬容,由整個生活方式所促成的。這種狀況也許持續的時間最長了。這事您知道吧,克賴斯勒!齊普里亞努斯神父剛剛到來,他早就期待著,由羅馬最迫切地被推薦給我們的修道院院長。他還是個年輕人呢,但在這張乾巴巴的呆板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活潑開朗心情的痕跡,毋寧說,在他那板著臉,似失去感覺的面部表情上,顯示出一種毫不留情的威嚴,而這種威嚴預示著他是個能向自我折磨極限挑戰的苦行僧。他的整個氣質都表明,他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抱有某種敵對的蔑視態度,這種態度也許真的會把它的起源歸因於教會對我們大家的優越感。初來乍到,他就用不連貫的言語調查修院的教育,對我們的生活方式似乎非常生氣。您當心點,克賴斯勒,這個初來乍到者將會把我們的整個制度——它使我們感到舒服——顛倒過來!您留心點,nunc probo!314思想傾向嚴厲的人很容易會追隨他,並且很快會組成一個反對修道院院長的派別,獲勝也許在所難免,因為我確實覺得,齊普里亞努斯神父是教皇陛下的一個密使,修道院院長必定會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唯唯諾諾。克賴斯勒!我們的音樂將會變成怎麼樣呢!您在我們這裡舒適地逗留以後會變成怎麼樣呢?我談起我們很好地組建起來的唱詩班,說我們能夠出色地闡明音樂大師們的作品,這時那個苦行僧卻擺出一副可怕的面孔,聲稱這類音樂屬於世俗世界,而不是為教會創作的,教皇馬爾塞魯斯二世315有理由把這類音樂逐出教會。Per diem316。要是唱詩班不再存在並且也許有人給我的酒窖的門鎖上,那麼我們暫時還是喝酒吧!在時機未到之前,不必考慮,因此,喝吧,喝吧。」
克賴斯勒認為,新來的神父看樣子也許比實際上要嚴厲些,因而與他大概尚能較好相處,他個人不可能相信修道院院長會對一個異鄉的修士俯首帖耳,唯唯諾諾,因為他一直表現出堅強的性格,尤其是他本人在羅馬根本不缺乏重要的卓有成效的關係。
此刻,鐘聲拉響了,這是一個跡象,說明接納外來的齊普里亞努斯教友加入虔誠的本篤會教團的莊嚴儀式即將舉行。
克賴斯勒與希拉蕊烏斯神父開始踏上前往教堂之路,後者帶著一種幾乎是謹小慎微的「bibendum quid」317的神情,把他的高腳玻璃酒杯中殘餘的酒快快地吞下去。從他們倆經過的走廊窗戶可以窺見修道院院長的各個房間。「您瞧,您瞧!」希拉蕊烏斯神父喊道,一邊拉克賴斯勒到一扇窗子的角落。克賴斯勒望過去,發現修道院院長房間裡有個修士,院長非常熱情地與其交談,其人臉頰上泛起一陣紅暈。院長終於在修士面前跪下,後者為他祝福。
「我做得對吧?」希拉蕊烏斯小聲地說,「我做得對吧,我從這個突然間闖進我們修院的修士身上尋找並發現了一點獨特的東西,稀奇古怪的東西。」
「的確。」克賴斯勒答道,「的確,這個齊普里亞努斯情況特殊,要不是某些關係不是很快就公布出來,那我會感到奇怪。」
希拉蕊烏斯神父動身到教友們中間去,以便與他們一道站在莊嚴的宗教儀式行列中,十字架打頭,未授聖職的修士手持點燃的燭光和旗幟在行進隊伍的兩側,浩浩蕩蕩地開進教堂去。
當修道院院長攜同這個異國他鄉的修士從克賴斯勒近旁經過時,後者一眼就看出,齊普里亞努斯教友正是那幅油畫上聖母把他從死亡中喚醒過來的少年。不過,克賴斯勒突然有一種預感。他跑到上面的房間裡,取出了亞伯拉罕師傅先前交給他的那個小畫像;毫無疑問,他認出是同一個少年,只是畫中的少年年輕些,精神煥發些,並且是穿著軍裝描摹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