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貓穆爾的生活觀 · 第二部分

少年雄貓的生活經驗我也到過阿卡迪亞117 [雄貓繼續寫]「要是那兒火爐底下那個灰色的小傢伙,」有一天我的師傅自言自語地說道,「真的具有教授瞎說的那些本領,那是夠離奇,也夠稀奇的!唔,我心想,它會使我富有,比我那位隱身少女給我帶來更多的財富。我要把它關進一個籠子裡,讓它向世人表演它的技藝,人們會為此給予優厚的報酬。一隻受過科學培訓的雄貓,總比一個受過培訓的早熟小伙子更有價值。再說,我還可以省掉一位書記呢!我得仔細地跟蹤這傢伙的行蹤!」 我一聽到師傅那番令人傷腦筋的話,就馬上想起我難以忘懷的母親米娜的告誡來,我謹慎地防備著,不要表露出我懂得師傅的話的任何一絲一毫的跡象,同時準備極為細心地隱瞞我受教育的情況。所以我只在夜晚讀書寫作。我懷著感激之情認識到天命的好意,是天命賜給了我這個遭受蔑視的種群某些優越於兩足生物的特長,而這些兩足生物自稱為男人,上帝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保證,我在學習時既不需要蠟燭製造者也不需要燈油製造者的產品,因為我的眼睛裡的磷光在漆黑的夜裡閃爍發光。所以,這也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的作品不必介意那種針對舊世界某個作家的責備,說他的精神產品有一股燈油氣味。 儘管我深信大自然賦予我的卓越才能,但我還得承認,世間萬事萬物,自身都有某缺陷,這種缺陷又表露出某種信賴關係。我根本不想談論那些儘管我很自然地感覺到,而醫生們自然不肯說的肉體上的事情,而是考慮到我們精神上的有機體,只想說明一下,在這個有機體內,那種信賴關係十分明顯地表現出來。譬如說,像鉛似沉甸甸的東西,常常妨礙著我們的飛行,我們不知道它們是些什麼東西,從哪兒來,誰把它們掛到我們身上,這不是板上釘釘,千真萬確的嗎? 要是我聲稱,一切惡事壞事,均來自惡劣的先例,我們本性的弱點僅僅在於我們被迫照著這惡劣先例去辦,我這樣說比較穩妥和比較正確。我也確信,人類本來被指定作出這種惡劣的先例。 親愛的雄貓小伙子,你讀到這些文字,你在你的生活中甚至沒有陷入過這樣一種你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境地嗎:你處處遭到尖酸刻薄的譴責,並且也許還被你的同伴們狠狠地咬了幾口?你以前懶懶散散,愛好吵架,難以管束,貪吃,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你總是待在你不該去的地方,成了大家的累贅,總而言之,你是個叫人不堪忍受的小伙子!哦,雄貓,你自我安慰吧!你生活的這個糟糕時期,並不是在你自己的內心深處里形成,不是的,事情的緣由是稅金,你以下述方式向支配著我的原則繳納稅金;就是連你也按照人們的惡劣先例行事,是他們促成了這種短暫的狀況。哦,雄貓,你設法自慰吧,因為我的境況也不佳! 在我夜晚從事學術工作之際,突然感到厭倦,就好像吃了難以消化東西吃得過飽那樣,這樣我就趴在我剛讀過的書本上,趴在我剛寫作過的手稿上,毫無顧忌地把身體蜷曲成一團,呼嚕呼嚕地睡著了。我變得越來越懶,以致終於不想再寫作,不想再讀書,不想再蹦跳,不想再奔跑,不想再與我的朋友們在地窖里、屋頂上聊天。我感到自己有一種無法克制的強烈欲望,那就是:凡是師傅和朋友們決不會感到開心的事,我就干,藉以使他們必定感到厭煩。至於我的師傅,當我總是選擇那些他無法容忍的地方做我的窩時,他長久以來就滿足於把我攆走,直到最後他不得不揍我一下。我屢次三番地跳到師傅的寫字檯上,久久地來回搖晃著尾巴,直到我的尾巴尖插進大墨水瓶里,我用我那蘸著墨水的尾巴在地板和長沙發上塗畫出最美麗的圖畫。這使師傅怒不可遏,他似乎不懂這類藝術。我竄逃到院子裡,這裡我的處境幾乎還要糟糕。一隻外表威嚴、令人敬畏的大雄貓,早就對我的舉止表示不滿;現在,由於我,當然是傻頭傻腦地,想要從他嘴邊叼走它正準備要吃的一塊美味食品,他就毫不客氣、毫不猶豫地左右開弓,連連扇了我好幾個耳光,打得我暈頭轉向,雙耳冒血。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這位尊貴的先生就是我的舅舅,因為從他的面容上顯露出米娜的特徵,而且家庭成員鬍子的相似性是不可否認的。總之,我承認,我這段時間老是調皮搗蛋,惹得師傅說:「穆爾,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樣搞的,說到底,我以為你現在進入了野小子歲月!」師傅說得對,我這個多災多難的野小子時期,我得仿效人開創的惡劣先例去戰勝它,如上所述,是人促成了這種糟糕的狀況。他們稱這個時期為野小子歲月,儘管某些人終生都不能從中走進來,對我們這號人來說,只能說是野小子周,而就我個人而言,只要猛然一跳,一下子就從中跳出來了,當然嘍,這樣一跳,我可能會付出折斷一條腿或者數根肋骨的代價。其實,我是從野小子周里猛然跳出來的。 我得說一說,事情是怎樣發生的: 我師傅住宅的院子裡,停放著一台裡面填滿軟綿綿東西的四輪機械,後來經過學習,我認清是一輛英國式的半敞篷馬車。按照我當時的心情,產生這樣的興趣是最自然不過的,那就是費點力氣攀爬上去,然後鑽進這部機械里。我發現裡邊的軟墊十分舒適,招人喜歡,這樣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車子坐墊上,在睡眠和夢中度過的。 一陣猛烈的撞擊聲和隨之而來的嘎嘎作響聲、噹啷聲和雜亂無章的喧鬧聲,把我喚醒,此刻烤兔肉和類似東西的美景剛剛從我的腦海掠過。當我聽見整部機械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隆隆聲向前開動,把我在坐墊上甩來甩去時,誰能描繪我心裡突然產生的恐懼呢。越來越甚的恐懼不安變成了絕望,我不敢冒險從機械里跳出來,我聽見地獄的惡魔一陣幸災樂禍的狂笑,我聽見從我身後傳來他們野蠻的尖叫聲:「野貓,野貓!」我神志不清地發狂般地飛快跑開,許多石塊從我身後飛來,直到我終於鑽進一個黑洞洞的拱頂地窖里,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最終我覺得仿佛有人在我頭上來回走動,由於我的類似的經驗,從走步的聲音推斷出,我必定是置身於一個樓梯底下。果然如此! 當我悄悄地走出來時,天哪,我見到面前處處都是看不到盡頭的街道,一群人在街上擁過去,他們中間沒有我認識的人。此外,車轔轔,犬狂吠,末了來了一大群人,使街道顯得狹窄,他們的武器在陽光中閃閃發亮,我的近旁有一個人冷不防非常嚇人地敲擊一個大鼓,嚇得我身不由己地跳了三碼尺高,難免我的心裡充滿奇特的恐懼!我發覺自己,一個沒有經驗的陌生者,來到一個人地生疏的世界中,來到一個我時常懷著渴望和好奇心,從我閣樓上遠處看去的世界中間。我小心翼翼地沿著貼近房屋近旁的大街漫步,終於碰見我們種群的幾個小子。我站立著,試圖跟他們搭訕,可是他們只滿足於用閃爍發光的眼睛呆呆地瞅著我,然後就走開了。「輕浮的小子,」我心想,「你不知道你在路上碰見的是誰嗎!偉大的精英就是這樣週遊世界的,沒有被人認出來,沒有受到關注。這就是一個終有一死的智者之命運!」我估計會引起人們較大的關注,便跳到一棵引人注目的歐亞瑞香樹上,發出幾聲歡快的,我以為是吸引人的喵喵聲,可是大家卻冷冷冰冰地,無動於衷地從我身旁走過去,沒有人回頭看看我。我終於瞅見一個漂亮的,長著一頭金色鬈髮的男孩,他友好地瞅著我,末了一邊打榧子聲,一邊親昵地對我呼喊道:「小貓,小貓!」「可愛的人呀,你理解我。」我心裡想,於是便從樹上跳下來,靠近他,友好地發出呼嚕聲。他開始撫摩我,但就在我以為自己可能完全沉醉於友好感情時,他死勁地掐住我的尾巴,以致我痛得大叫起來。我的慘狀,我的驚叫聲,似乎令這個狡猾的惡棍非常開心,因為他哈哈大笑起來,使勁抓住我,試圖再次重演他那卑劣的伎倆。我怒不可遏,怒火中燒,把我的爪子深深地插進他的手裡,插進他的臉里,致使他痛得尖聲喊叫,放我離開。但就在這一瞬間,我也聽見「Tyras-Kartusch-hez, hez!」的呼喊聲。接著,兩條狗狂吠著在我身後追來。我拚命奔跑,上氣不接下氣,它們還是緊追不捨,糟了,無可挽救了。我慌慌張張,慌不擇路,從房屋底層的窗子跳了進去,弄得窗上的玻璃格格作響,窗台上的幾個花盆噼里啪啦地倒進小房間裡。一個坐在桌子旁邊幹活的女人嚇了一跳,喊叫道:「你們瞧瞧這隻野貓。」說著抓起一條棍棒沖我走來。但是我這雙充滿熾熱怒火的眼睛,我那已張開的爪子,我那已發出的絕望吼叫聲,這些把她鎮住了,就像那出悲劇118所說的那樣,那根業已舉起準備打下來的棍棒似乎頓時停住了,而她一個塗朱抹彩的殘暴者,不知所措地站著,站在力量與意願之間!就在此時此刻,門打開了,我匆匆決定,從剛剛進門的那個男子兩腿間溜出去,幸而我從屋裡找到出路,來到了大街上。 我精疲力竭,疲憊不堪,終於來到一個偏僻的小地方,這裡我可以稍事休息。但這時我餓得慌,開始為飢腸轆轆所折磨,現在我才懷著深切的痛苦想起善良的亞伯拉罕師傅來,是嚴酷的命運把我同他分開了。可我是怎樣才能再找到他呢!我悲傷地環視四周,眼看不可能找到歸途時,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 然而當我看見街角處有一位友好的年輕姑娘時,在我的心中頓時喚起了新的希望。姑娘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桌上放著極其美味可口的麵包和香腸。我慢慢地靠近她,她對我嫣然一笑。為了在她面前把自己扮演成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的少年,我作了一個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和漂亮的貓弓背。她的微笑變成了哈哈大笑。「終於找到了一個美麗的心靈,一顆富有同情的心!哦,天哪,這給了我那創傷的心靈多大的安慰啊!」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把其中的一條香腸一把抓下來,但姑娘立刻大聲喊叫起來。她用一塊結實的木頭朝我砸來。要是我被砸中了,那麼,不論是這根香腸(它是我由於相信姑娘的忠誠及其仁慈博愛之美德才從桌上抓下來的),還是其他任何香腸,我都無法在某個時候享用了。我用盡最後一點兒力氣,逃脫這個追擊我的惡棍。這事我成功了,我終於來到一個我可以從容不迫地吃香腸的地方了。 吃完一頓便飯後,我的心裡感到很輕快,而由於太陽暖融融地照在我的皮毛上,我強烈地感到,這個世界還是美麗的。但是當既寒冷又潮濕的夜晚降臨,當我找不到像我的善良師傅那裡那樣柔軟的窩,當我為饑寒交迫所折磨第二天早上醒來,這時我深感沮喪,幾近絕望。「這就是,」我這樣放聲哀嘆道,「這就是你渴望從故鄉的屋頂走進的世界嗎?這也就是你所希望的一個有道德、有智慧和有源自高級教育的高尚品德的世界!哦,這些喪盡天良的野蠻傢伙!他們的力量不是用在毆打他人嗎?他們的智力不是用在冷嘲熱諷的譏諷中嗎?出於忌妒,他們的全部行徑不是在於迫害深感傷害的人嗎?噢,離開吧,離開這個充滿假仁假義和爾詐我虞的世界!甜美的故鄉地窖,歡迎我回到你涼爽的蔭涼處吧!哦,閣樓!——火爐——哦,寂寞,你令我高興,我懷著痛苦的心情思念著你!」 我深感自己可憐,處境絕望。我閉上雙眼,痛哭流涕。 熟悉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際。「穆爾,穆爾,親愛的朋友,你從哪兒來的?你到底怎麼啦?」 我張開眼睛,原來是年輕的蓬托站在我面前! 儘管蓬托傷害過我,但他意外的出現還是帶給了我一些安慰。我忘卻他對我的傷害,向他講述了我的全部遭遇,淚流滿面地向他介紹了我那悲傷、絕望的窘境,向他訴說我餓得要死,以此來結束我的敘述。 我原以為年輕的蓬托會對我表示他的關切和同情,不料他卻哈哈大笑起來。「親愛的穆爾,」隨後他說道,「你不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嗎?哈澤119先是坐進一輛本不適合他坐的半篷馬車裡,睡著了。馬車開出後,他嚇了一跳,便從車裡跳出來,來到一個陌生世界裡,他,一個幾乎是足不出戶的人,為沒有人認識他,為他那愚蠢的惡作劇處處遭到冷遇和白眼而感到十分驚訝,而且如此之幼稚,就連回到他主人那兒去的歸途也無法找到。你瞧,親愛的穆爾,你總是吹噓你的學識,吹噓你受到的教育,你總是對我擺出一副傲慢自大的樣子,而如今你坐在這裡,被人遺棄,孤苦伶仃,無計可施,你所有高貴的思想品質都不足以教導你,你該怎樣辦,怎樣填飽肚子,怎樣找到返回你師傅那裡去的歸途!要不是如今這個你以為遠不如你的人接受你,那你最終免不了可憐巴巴地死去,沒有人會問起你的學問、你的才能;在你認為是友好的詩人中,沒有一個會在你純粹由於目光短淺而受煎熬致死的地方,在墓志銘上刻上這樣友好的文字:Hic Jacet!120!你覺察到了吧,我也上過學,而且還會插入幾句拉丁語?不過你餓了,可憐的雄貓,首先得補救一下你的這個需要,你跟我來吧。」 年輕的蓬托在我前面高興地歡蹦亂跳著,我垂頭喪氣地尾隨著他,他的一席話令我感到非常後悔,我在飢腸轆轆的心態中,他的話似乎包含著許多符合實情的東西。然而,當……我是多麼害怕…… [廢書頁]對編者來說,他新近再次獲悉克賴斯勒同小個子樞密顧問那席引人注目的談話,乃是世上最開心的事。這樣他就有資格向你,親愛的讀者,展示這個怪人青少年時代的一些情景,從某種意義上說,怪人的傳記,他要記下來。他認為,就描繪和色彩而論,這些情景可視為十分富有特色和十分重要的。根據克賴斯勒關於小腳姨及其琉特琴的講述,人們起碼對此不應懷疑:那奇妙地引發人們憂傷之情和使人如痴如醉、心醉神迷的音樂,早就充滿了這個有音樂天賦的男孩心靈中了;因此,這也是不足為怪的,就是這個男孩的心靈中,只要稍微受點傷害,滾燙的心血馬上就會湧現出來。編者格外渴望了解,是的,就像人們慣常說的那樣,醉心於了解這位受愛戴的樂隊指揮生活中的兩次轉機,那就是:亞伯拉罕師傅以怎樣的方式走進這個家庭並對小約翰內斯產生影響的;什麼樣的災難把老實巴交的克賴斯勒逐出京城變成為樂隊指揮的。雖然人們相信是永恆的力量把每個人在適當的時候安置在適當的崗位上,但克賴斯勒本來就應該成為樂隊指揮的。有關的某些情況業已查明,親愛的讀者,你馬上就會獲悉。 上述第一次轉機是毋庸置疑的,在克賴斯勒出生和接受教育的格尼厄內斯米爾鎮,有個男子,他的整個本性,他的所作所為,似乎都是奇特詭異和獨特的。總而言之,格尼厄內斯米爾鎮一向都是怪客的真正樂園;克賴斯勒在這兒成長,起碼在童年時期沒有與同年齡的孩子交往,周圍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怪物,他們必定給他留下一個更加強烈的印象。那位男子名叫亞伯拉罕·利斯科夫,與一位著名的幽默家121同姓,是一位管風琴製造師。對於他的行當,他有時睨而視之,嗤之以鼻,但其他時候卻把它捧上了天,弄得人們搞不清他真實的想法。 如同克賴斯勒所講述的,在家裡,大家總是十分欽佩他談論利斯科夫先生,稱他為技藝超群絕倫的藝術家,只是不無遺憾地認為,他那奇特的想法和放縱、愛鬧騰的念頭使得每個人對他都敬而遠之。能見到利斯科夫先生真的現場重新裝飾他的鋼琴並給它調音,大家無不稱讚這是一件格外幸運的事。人們剛剛講了利斯科夫一些離奇的惡作劇,隨後也講了某些對小約翰內斯影響特別大的事。小傢伙雖然不認識這個男子,但心中已勾畫出他的一個特定形象。渴望見到他,聽到舅父保證說,利斯科夫先生也許會來修理這架已損壞的鋼琴,他就每天早上都探問,利斯科夫先生是否終於會來。有一天,他在中心教堂頭一次聽到漂亮的大管風琴洪亮的聲音,慣常不上教堂的舅父對他說,這架精美的樂器的製造者不是別人,而正是亞伯拉罕·利斯科夫先生,這時小傢伙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利斯科夫先生的興趣和好奇心上升到令人驚嘆的敬畏地步。從這一刻起,約翰內斯心中原先勾畫出的利斯科夫先生的形象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迥然不同的形象。在小男孩的心目中,利斯科夫先生必定是個高大漂亮的男子,外貌魁梧,說話明快有力,尤其是穿一件佩有寬大金絲飾帶的李子色外套,就像教父商務顧問那樣,對後者的華麗服飾小約翰內斯懷有深深的敬意。 一天,舅父同約翰內斯一起站在敞開的窗子旁,一個矮小瘦削的男子從街上疾速下來,穿一件淺綠色柏坎厚呢羅克洛爾大衣122,其已解開的袖口在風中怪異地上下擺動。此外,他把一頂三角形小帽兇狠地壓在撲了白粉的髮式上,一條太長的辮子蜿蜒地在背上垂下。他腳步沉重,街道石子路面上響起噔噔的腳步聲,每走第二步時,他就用他手中握著的那根西班牙手杖使勁地杵地。此男子在窗前經過時,從他那閃閃發光的烏黑眼珠里向舅父投去了咄咄逼人的一瞥,並不理睬舅父的招呼。小約翰內斯感到渾身冰冷,四肢顫抖,同時他覺得自己要狠狠地取笑這個男子,但他無法做到,因為他胸口憋得慌。「那個就是利斯科夫先生。」舅父說道。「這我知道。」約翰內斯答道。他可能說得對,利斯科夫先生既不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也沒有像教父商業顧問那樣身穿一件佩有金絲飾帶的李子色大衣,事情夠稀奇,是的,夠不可思議的,利斯科夫整個模樣就像小男孩早先在聽到管風琴樂聲之前所想像的那樣。還未等約翰內斯從他那種可與一次突然受驚嚇相比較的感受中回過神來,利斯科夫先生就突然站住,轉過身來,沿著街道噔噔地跑上來,來到窗前,向舅父深深地鞠躬,然後高聲大笑著揚長而去。 「難道,」舅父說道,「難道這是一個成熟老練、富有經驗,作為享有特權的管風琴製造師應有的舉止嗎?他可以算作藝術家,並且國家法律允許其佩劍出行。難道人們不會以為,要麼他在令人高興的清晨多喝了幾口酒弄得有點醉醺醺的,要麼就是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不過我知道,他會來這裡修理鋼琴的。」 舅父說得對。利斯科夫先生第二天就來了,但他不是來修理鋼琴,而是要求小約翰內斯給他演奏。小傢伙被抱上一把用書籍墊高的椅子上,利斯科夫先生對著他,坐在鋼琴的一頭,雙臂撐在樂器上,兩眼凝視著小男孩的臉,這使得他一時六神無主,手足無措,他看著舊樂譜演奏的小步舞曲和詠嘆調彈得極不自然和流暢。利斯科夫先生神情嚴肅,小男孩突然從椅子上滑下來,摔倒在鋼琴架下面,管風琴製造師猛然把小傢伙腳下的腳凳抽掉,哈哈大笑起來。小傢伙羞得無地自容,艱難地爬起來。但就在這一瞬間,利斯科夫先生就已坐到鋼琴前面,抽出一把錘子,使勁地砸這個可憐的樂器,仿佛要把它砸得粉碎。「利斯科夫先生,您瘋了吧!」舅父喊叫道,小約翰內斯火冒三丈,對管風琴製造師的行為氣得三屍亂暴,七竅生煙,使出渾身力量抵住琴蓋,使得蓋子咣當一聲蓋上了,利斯科夫先生快快把頭縮回來,免得被琴蓋砸中。隨後他喊叫道:「哎,親愛的舅父,他並非是靈巧的藝術家,並非是那架漂亮管風琴的製造師,他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因為這兒這個人是個笨伯,他的舉止就像是個無賴!」 舅父對小男孩的膽大妄為大為吃驚,但利斯科夫先生久久地凝視著他,說道:「他是個稀奇古怪的先生!」說著輕輕地和小心翼翼地打開琴蓋,把工具拿出來開始他的修理工作,數小時後修理完畢,期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從此以後,管風琴製造師表現出對小男孩明顯的偏愛。他幾乎天天都來到這個家裡,他善於很快就贏得這個小傢伙的好感和信任,他的高招就是:他向他揭示一個嶄新的五彩繽紛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孩子生機勃勃的思想可以無所畏懼地和自由自在地飛翔。但是利斯科夫,尤其是當約翰內斯年紀稍大一些時候,提供了許多契機去激勵孩子搞奇特怪異,愚弄他人的行徑,舅父本人智力有限,且個性怪僻,極為可笑,當然就常常遭到戲弄。這樣的事,利斯科夫自然是不值得稱讚的。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要是克賴斯勒抱怨他童年歲月太孤獨令人絕望,要是他把自己內心矛盾的本性(它常常使他心煩意亂、魂不守舍)歸咎於那個時代,那也得考慮到他同舅父的關係。他必定覺得這個受命代理他父親職責的舅父所作所為很可笑,因而不可能尊重他。 利斯科夫想要把約翰內斯完全拉到自己一邊,要不是小男孩高貴的本性加以抑制,他也許會如願以償的。敏銳深刻的理解力,強烈的情感,一種非凡的思想敏感性,所有這些都是管風琴製造師公認的優點。至於人們喜歡稱之為幽默的東西,其實並不是那種稀有、奇妙的心情(它產生於對受種種局限的生活之深刻見解,同時也產生於敵對原則之間的鬥爭中),而只是不得體的明確情感,並把構建此情感的能力與個人古怪表現的必要性結合起來。這就是利斯科夫處處發泄的冷嘲熱諷的基礎,也是他慣用的幸災樂禍的基礎,他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態,孜孜不倦地跟蹤追擊一切被他看作不得體的東西,一直跟蹤到最秘密的角落。正是這種幸災樂禍的嘲諷創傷了小男孩嬌弱的心靈並對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帶來消極影響,這種關係是這位要從真正的思想觀念上施加影響的父輩朋友促成的。不可否認,這位奇特的管風琴製造師非常適合格外精心地愛護小男孩心裡埋藏的幽默幼芽,幼芽後來長勢良好,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利斯科夫先生愛講許多約翰內斯父親的舊事,他在青少年時代是後者最親密的朋友。他的講述對這位擔負教育外甥職責的舅父來說是不利的:當約翰內斯父親出現在明媚陽光中時,舅父顯然走進陰暗處。一天,管風琴製造師稱讚小傢伙父親深刻的音樂理解力和鑑賞力,同時不忘嘲諷舅父在給外甥講授音樂基礎知識方面的錯誤教育方法。約翰內斯腦袋裡充滿了對這位曾是其骨肉至親者的想法,卻從不認識他,總想多聽聽他的情況。這時利斯科夫卻突然默不作聲了。他呆呆地俯視地面,就好像某種支配生活的想法頓時湧上心頭的一個人那樣。 「師傅,您怎麼啦。」約翰內斯探問道,「什麼事引起您如此關注啦?」 利斯科夫猶如從夢中驚醒似的,微笑著說道:「你還記得嗎,約翰內斯,那天我從你的腿下把腳凳抽走,你因此跌倒在鋼琴下,因為你務必給我演奏你舅父指定的令人討厭的鋼琴曲和小步舞曲?」 「唉,」約翰內斯答道,「我根本就不願回想我初次見到您時的情景。令一個孩子悲傷的事,您倒是挺開心的。」 「而這個孩子呢,」利斯科夫接著說,「當時舉止相當粗野。可我當時根本就不相信您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有才能的音樂家,所以我的孩子,勞駕您給我在這架紙制的座式管風琴123上演奏一首像樣的讚美詩,我願意為你腳踏風箱。」 這裡需要補充說明一下,就是利斯科夫各種各樣奇特古怪的東西,能使約翰內斯感到輕鬆愉快的遊戲,他都懷有濃厚的興趣。當約翰內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利斯科夫慣於每次來訪時給捎來一點兒稀奇的東西。 如果說這個孩子幼年時從利斯科夫先生那裡時而收到一個削皮後切成百塊碎片的蘋果或者時而收到一個奇形怪狀的焙制食品,那當他成長為少年後,利斯科夫則時而以這個時而以那個令人驚喜的魔法特技使他喜笑顏開,約翰內斯則樂意協助師傅製作光學機械,燒制隱顯墨水等。在管風琴製造師為約翰內斯製作的機械工藝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八個音管的管風琴風管用紙做成,因此它很像十七世紀那位名叫歐根紐斯·卡斯帕里尼124的老管風琴製造師的那個藝術品,在維也納皇家藝術收藏室可以看到他的這個藝術品。利斯科夫奇特的樂器,聲音洪亮,音色優美,令人如痴如醉,神魂顛倒。約翰內斯保證說,不到深受感動時,他從不可能在其上面演奏,還說,他在演奏中領悟到某些真正虔誠的聖樂旋律。 約翰內斯現在得要在這架座式管風琴上為管風琴製造師演奏。他在按照利斯科夫要求演奏了幾首聖歌后,就忽然心血來潮,彈奏起他幾天前剛譜曲的聖歌《Misericordias domini cantabo》125。約翰內斯剛一彈完,利斯科夫就跳了起來,迅猛地把他摟在懷裡,大聲笑著嚷道:「膽小鬼,你竟敢用你那可悲的曲調來愚弄我嗎?要不是此前在演奏座式管風琴時我總是並且一直是你的搭檔,為你腳踏風箱,你彈奏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好啦,我現在走人,你的事我一概不管,不聞不問,你可以在世界上物色到另一個搭檔,為你腳踏風管並且像我對你一樣好的人來!」說著,他兩眼淚汪汪,快步走出門外,隨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可隨後他卻又探頭進來,溫情脈脈地說道:「事情就只能如此了。再見,約翰內斯!要是舅父發現他那用紅花圖案裝飾的塔夫綢背心不見了,那你不妨說,是我偷走了,要用它做一塊纏頭布,以便把我介紹給蘇丹國王!再見啦,約翰內斯!」沒有人能理解,為什麼利斯科夫先生突然離開這個令人開心的格尼厄內斯米爾鎮,又為什麼他沒有發現任何人知道他決定去的地方。 舅父說:「我早就料到了,這個安不下心來的能人遲早會溜之大吉,因為,儘管他會製造精美的管風琴,卻不能按照這條格言行事:留在國內,以誠信為本!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的鋼琴還能用;我不關心這個偏激的人!」約翰內斯的想法迥然不同,他處處都想念著利斯科夫,此人不在,整個格尼厄內斯米爾鎮就變成一座死氣沉沉和陰森森的監獄了。 這樣他就遵照管風琴製造師的建議,想要到世界各地去物色另一位為他腳踏風箱的搭檔。舅父認為,他的學習已結束,可以在京城託庇於樞密公使,更好地聽憑其出謀劃策。事情就這樣辦了。 親愛的讀者,現時的傳記作家曾答應給你講述約翰內斯生活中的第二次轉機,就是說,講講約翰內斯·克賴斯勒如何丟失了好容易才弄到的一個公使職位,又是怎樣從某種程度上說被逐出京城的。可現在呢,他發現提供給他的所有信息少得可憐,而且平淡無奇、枯燥乏味、缺乏聯繫,看到這種狀況,他氣急敗壞,拍案而起。 在這期間,說一說下述情況畢竟就夠了:克賴斯勒接替他已故的舅父當上公使館參贊後不久,轉眼之間,一個大權在握、頭戴皇冠的龐然大物126,突然在京城造訪王公,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熱忱誠摯地摟在自己的鐵臂里,王公從而失去了他生命氣息中最好的部分。暴君(其行為,為本性所決定)要求臣民們百依百順,俯首聽命,這樣他的種種願望必定如願以償,即使一切都為此陷入了苦難和亂七八糟的局面(實際上也是如此)。某些人發覺同暴君的友誼有點兒令人尷尬,甚至想要加以反抗,卻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困境:要麼承認那種友誼的優越性,要麼在國外尋找另一種立場,也許可以從最好的觀察角度看清這個暴君。 克賴斯勒也是這些人中間的一個。 克賴斯勒雖然是外交人員,但保持應有的廉正清白,正因為如此,有時候他就不知道自己決定要幹什麼。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候,他向一位深為悲痛又漂亮婦女徵求她對公使人員的看法。她在回答中用優美的彬彬有禮的言辭說了許多話,但畢竟從話中只能聽到:只要一個公使滿懷熱情地卻又沒有專心致志地從事藝術,她對他的評價就不怎麼高。 「寡婦中最傑出的人物,」克賴斯勒接著說道,「我要溜之大吉了!」 他已穿上了旅行靴,手裡拿著帽子,想要告別時,並非沒有傷感,並非沒有離別時的痛苦,這時寡婦把大公爵樂隊指揮的聘書塞進他的衣袋裡。 再作補充說明似乎沒有必要了,這位戴孝的女士並非別人,而是女參事本聰,她剛剛失去了女參事的資格,因為丈夫去世了。 當本聰這個時候……值得注意的事情發生了…… [穆爾繼續寫]蓬托徑直向出售麵包和香腸的姑娘奔去,我差一點兒被這個姑娘活活打死,因為當時我友好地在她那裡伸出爪子去自取食物。「我的鬈毛狗蓬托,我的鬈毛狗蓬托,你要幹什麼,你要提高警惕,當心這個沒有良心的野蠻女子,當心她渴望藉助香腸復仇的原則!」我在蓬托後面這樣大聲叫嚷;可它不理睬我,繼續走它的路,我遠遠地尾隨著它,以便它在遇到危險時,我可以馬上溜之大吉。來到姑娘那張桌子前,蓬托靠著兩隻後腳高高地站立起來,圍著姑娘歡蹦亂跳,跳得非常優雅,姑娘見了非常開心。她喚它到自己身邊。它遵命來了,把頭擱置於她的懷裡,再次蹦跳,快樂地吠叫,再次圍著桌子跳躍,稍稍嗅一嗅,友好地瞅著姑娘的眼睛。 「聽話的鬈毛狗,你想要吃香腸吧?」姑娘這樣問道,當蓬托優美地擺動尾巴,高聲地歡叫時,她拿起一根又好看又粗大的香腸遞給蓬托,此事令人吃驚不小。蓬托似乎要表示感謝,還跳了一個簡短的芭蕾舞,然後叼著香腸,趕快來追我,說了「喏,吃吧,恢復一下精神,我最親愛的朋友!」這些友好的話後,就把香腸給我留下來了。在我吃完香腸後,蓬托邀約我跟它走,它想要把我帶回到亞伯拉罕師傅那兒去。 我們倆並排地慢悠悠地走,這樣我們可以一邊悠然自得地漫步,一邊進行理性的交談而不感到吃力。 「我看出來了,」交談開始時我這樣說,「親愛的蓬托,你遠比我熟悉處世之道。我永遠也無法打動那個野蠻女子之心,而對你來說卻易如反掌。請原諒我的直率!你對待那個賣香腸女子的整個所作所為,有些地方與我天生的性格是格格不入的。我指的是某種卑躬屈膝的逢迎拍馬,是對自尊心、自信心和高貴本性的違背。善良的鬈毛狗,那樣友好地行事,那樣疲於奔命、氣喘吁吁地去施用那種進攻性的手腕,那樣低三下四、俯首帖耳地向人乞求,就像你做的那樣,我是決不會做的。即使是在餓得要命的時候,或者見到某種特殊食品就饞涎欲滴的時候,我也只是滿足於跳到師傅背後的椅子上,通過一種溫和的呼嚕聲來暗示我的願望。即使是這樣做,與其說是請求(師傅)發善心行善事,毋寧說是喚起師傅回憶起他已承諾關照我需求的義務。」 蓬托聽我這麼一說,哈哈大笑起來,接著開始說道:「哦,我的好雄貓,你可能是個能幹的文學家,你對一些我一竅不通的事情,了解得很透徹,而對本來的生活卻一無所知,因而會對它造成破壞,因為處世之道和經驗你都完全缺乏。首先,在你享用香腸之前,你也許會有另一種評論,因為餓肚子的人遠比吃飽飯的人聽話和順從;其次,你對我的所謂卑躬屈膝的看法是大錯特錯了。你不是不知道,歡蹦亂跳使我非常開心和快樂,我時常孑然一身也蹦跳起來。我在眾人面前表演我的技藝,其實只是為了自己的運動,而令我格外高興的是,傻瓜們卻以為,我這樣做是為了從他們身上找到特殊的樂趣,只是為了逗他們快樂和高興。是的,他們就是這樣認為的,儘管另一種企圖顯然存在。親愛的,你剛剛了解到那個活生生的事例。儘管那位姑娘未必馬上看出,我那樣表演只是為一根香腸的緣故,但她十分高興,因為我給她這個陌生人表演我的技藝,她這樣的人能對表演作出評價,正是在這樣高興的時候她做了我企圖要達到的目的。老於世故者必定懂得,凡是為了自己的緣故而做的事情,要設法給大家這樣的印象,仿佛他是為他人,為大家而做的,隨後人們會相信自己責無旁貸並甘心情願去做老於世故者打算得到的一切事情。某些人樣子顯得討人喜歡、殷勤、謙虛,仿佛只是為滿足他人願望而活著,其實心目中只有他的親愛的自我,其他人都不自覺地熱心為他這個自我效勞。由此可見,凡是你喜歡稱之為卑躬屈膝、阿諛逢迎的事,無非是八面圓通之舉動,這種舉動,建立在認識並且愚弄他人的愚昧無知的基礎之上。」 「哦,蓬托,」我回答道,「你是個八面玲瓏,善於交際的人,這是可以肯定的,讓我重複說一遍,你對生活的理解比我好,但儘管如此,我卻無法相信,你那稀奇古怪的技藝會給你本人帶來歡樂。起碼你那次表演的可怕技藝,我看見了非常難受:你當著我的面給你的主人叼來一塊美味可口的烤肉,烤肉在牙齒之間清潔地叼著,在你的主人沒有向你揮手示意同意之前,你不敢從中享用一丁點兒。」 「告訴我吧,」蓬托詢問道,「告訴我吧好穆爾,此後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倆,」我答道,「你的主人和亞伯拉罕師傅,對你讚不絕口,給你撂下滿滿一碟烤肉,你胃口好得驚人,把它通通吃個精光。」 「那好吧,」蓬托繼續說,「那好吧,親愛的雄貓,你以為我吃了叼著的一小塊烤肉後還會得到一大份食品,總之得到烤肉嗎?哦,少不更事的小子,你得好好學習,要占大便宜,就不要怕吃小虧。令我奇怪的是,你雖然讀了那麼多書,居然不知道什麼叫作施小惠而得大利,吃小虧占大便宜。我得老老實實向你承認,要是我獨自一人在一個角落裡碰見一大塊美味的烤肉,不會等到我主人的允許,我就肯定會把它吞吃掉,我只會在無人窺視情況下吃掉它。人們在陰暗角落裡處事完全不同於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這畢竟是人的本性所決定的。再說,這也是一個從對世界深刻的認識中得出的原則:在小事情上誠實是可取的。」 我沉默片刻,思考著蓬托所說的一些行為準則,忽然想起在某個地方讀到過這樣的名言:每個人務必這樣行事,即他的行為方法可以當作普遍適用的原則127,或者像他希望的那樣,大家在行事時都願意考慮他的意見。我竭力使這個原則與蓬托的處世經驗統一起來,結果枉費心機。我想到,蓬托現時對我表現出的一切友誼,居然是損害我的,只可能是著眼於他自己的利益。我不加掩飾地把我的看法說出來了。 「你這個愛開玩笑的小子,」蓬托笑著喊道,「我根本就沒有說你!你給不了我好處,也無法傷害我。我不忌妒你那無實用價值的學問,你的所作所為並非我的所作所為,要是你處心積慮要表示你對我的敵意,那你須懂得,不論是力氣還是機智敏捷方面,我都比你強。只要我猛然一個跳躍,我那鋒利的牙齒使勁一咬,你馬上就會在我的利牙下一命嗚呼。」 我忽然對我自己的朋友感到非常恐懼,當一條黑色大鬈毛狗按照普通方式友好地向蓬托打招呼,當它們倆用兇險的目光瞅著我,低聲地互相交談,這時我更是魂飛魄散,驚恐萬狀。 我合上耳朵,縮到一邊,然而蓬托在黑色鬈毛狗離開它之後很快又沖我奔來,喊道:「別這樣,我的朋友!」 「啊,天哪,」我在驚惶失措中探問道,「剛才那個板著面孔、一本正經的到底是誰?它也許跟你一樣都是老於世故吧!」 「我甚至以為,」蓬托答道,「你害怕我善良的伯父,鬈毛狗斯卡拉穆茨吧?你本來就是一隻雄貓,現在竟然想要成為一隻(膽小如鼠的)兔子。」 「可是,」我說,「你的伯父為什麼向我投來那樣兇險的目光呢?你們如此神秘,如此可疑地悄悄交談了些什麼?」「沒有對你隱瞞什麼,」蓬托答道,「不瞞你說,我的老伯父有點兒不大高興,老年人通常都是如此,都帶有些過時的偏見。他對我們聚在一起感到奇怪,因為我們地位的差異,必定禁止我們任何接近。我向伯父保證說,你是個很有教養、性格可愛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有時令我非常開心。這樣他就說,我有時可以單獨同你聊天,可千萬別想方設法把你帶到鬈毛狗集會裡,因為你耳朵小,只會使你那卑賤的出身暴露無遺,並會被我們幹練的大耳朵鬈毛狗看作不體面的,所以,現在,並且永遠你都沒有資格參加我們鬈毛狗的聚會。我答應伯父的要求。」 要是當時我對我的偉大祖先,身居要職的穿靴子的雄貓、國王戈特利布的密友128有所了解,我就能輕而易舉地給我的朋友蓬托證明:任何鬈毛狗集會,都會因為名門望族一名後裔的出席而感到無比榮幸。無奈我當時還未從愚昧無知中走出來,因此我得容忍它們倆——斯卡拉穆茨和蓬托妄自尊大,覺得自己比我高貴。我們,我和蓬托繼續往前走。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位年輕男子在漫步,忽然高興地大叫一聲,就飛快地跑回來,要不是我一個箭步躲到一邊,他就會嚴重地傷害我。另一個年輕男子從街上下來,同樣大聲喊叫著迎著他走來。現在,他們倆擁抱在一起,仿佛是久別重逢的兩個朋友,隨後在我們前面手拉著手漫步走來,直到兩人站著,滿懷深情地彼此告別分手。那個在我們面前走來的年輕人,久久地目送著朋友遠去,隨後快步溜進一幢房子裡。蓬托默默地站著,我也是這樣。這時候,年輕男子剛才走進去的那幢房子三樓的一扇窗子打開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探頭張望,年輕男子站在她背後,兩人大笑起來,目送年輕男子剛才與之告別的朋友遠去。蓬托抬頭望望樓上,嘴裡嘟嘟噥噥地說些什麼,我一點兒也聽不懂。 「你為什麼在這兒停留呢,親愛的蓬托,我們繼續走路好嗎?」我這樣詢問道,蓬托卻不予理睬,過了一會兒便使勁搖頭,然後默默無言地繼續走路。 當我們來到一座四周有樹木環抱、有雕像點綴的優雅廣場時,他說道:「我的好穆爾,讓我們在這兒待一會兒吧。我心裡老想著那兩個在大街上熱烈擁抱的年輕人。他們一對猶如達蒙和皮拉德斯那樣的朋友。」 「達蒙和皮蒂亞斯129,」我糾正說,「皮拉德斯是俄瑞斯忒斯130的朋友,當後者受到復仇女神和惡魔嚴厲懲罰時,他每次都是忠誠地穿著睡衣把朋友送上床,並送上具有防治發炎和解除痙攣功效的甘菊茶。我注意到了,好蓬托,你不大熟悉歷史。」 「不管怎麼說,」鬈毛狗繼續說,「不管怎麼說,這兩個朋友的故事我可了解得一清二楚,我願意一五一十、從頭到尾講給你聽,就好像我無數次地從我的主人那兒聽到的那樣。除了達蒙與皮蒂亞斯、俄瑞斯忒斯與皮拉德斯這兩對朋友之外,也許你會提出第三對來:瓦爾特與福莫蘇斯。福莫蘇斯也就是那個欣喜若狂地急於與他心愛的瓦爾特重逢,幾乎把你撞倒在地的年輕男子。在那兒那幢有明亮玻璃窗的漂亮房子裡,住著腰纏萬貫的老年會長。福莫蘇斯善於藉助他出色的才智、機智靈活和令人欽佩的知識討好老人,使得老人很快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好像是自己的兒子。終於發生了這樣的事:福莫蘇斯突然鬱鬱寡歡,愁容滿面,看樣子臉色蒼白,體弱多病,一刻鐘之內連連發出十次長吁短嘆,仿佛想要了此一生;他沉浸在深思默想之中,似乎人世間什麼事情都不再能引起他的興趣。長期以來,老人一直催促這個年輕人向他揭示他心中煩惱的原因,結果枉費心機。後來終於弄清了,原來他愛上會長的獨生女兒,至死忠貞不渝。老人起初大吃一驚,把女兒嫁給無職無地位的福莫蘇斯一事他有自己完全不同的考慮,但當他見到這個可憐的年輕人日益頹喪和消沉時,便鼓起勇氣詢問自己的千金烏爾麗克,她是否喜歡年輕的福莫蘇斯,他是否向她吐露過他的愛。烏爾麗克垂下眼帘,說道,年輕的福莫蘇斯完全是出於謹慎和謙虛,雖然沒有向她表露過什麼,但她早已察覺出他愛她,因為這樣的事是可以察覺出來的。她還說,此外她非常喜歡這個年輕的福莫蘇斯,要是沒有什麼東西妨礙他的話,要是心愛的爸爸不加以反對的話,並且——總而言之,凡是那些已不再處於含苞初放期的女孩子在這樣的時機慣於說的話,烏爾麗克都說了,這樣的女孩子想得最多的就是:『誰將娶你呢?』事後會長對福莫蘇斯說:『我的孩子,昂起你的頭來!願你快樂和幸福,你可以得到她,我的烏爾麗克!』就這樣烏爾麗克就成了年輕的福莫蘇斯先生的未婚妻了。人人都為這位漂亮而又謙虛的年輕人的幸福而感到高興,唯獨一個人為此而陷入悲傷和絕望境地,這就是瓦爾特,他與福莫蘇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一起成長。瓦爾特見過烏爾麗克幾次面,也說過話並且愛上了她,也許遠比先前福莫蘇斯煩惱!可我老是談愛與被愛,卻並不曉得你,我的雄貓,是否某個時候墜入過情網,就是說,是否懂得這種感情?」「至於我嘛,」我回答說,「至於我嘛,親愛的蓬托,我不相信我曾經談過或者現在正談著戀愛,因為我知道自己尚未進入許多詩人所描繪的那種狀態。其實,詩人也並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信任的。但是根據我平日所了解和所讀過的東西,其實,愛情無非是一種心理病態,它作為局部的瘋狂在人類身上表現在:世人把任何一種東西都看成為與其本來樣子全然不同的東西,譬如說,把姑娘用來織補襪子的一個厚厚的東西看作一個女神。不過,親愛的鬈毛狗,你還是繼續談談福莫蘇斯和瓦爾特這兩個朋友的故事吧。」 「瓦爾特,」蓬托這樣繼續講述,「熱烈地擁抱福莫蘇斯,淚汪汪地說:『你搶奪了我的生活幸福,你倒是幸福的,你會是幸福的,實令我寬慰,再見,我親愛的朋友,永別了!』隨後,瓦爾特走進叢林,來到林中樹木最茂密的地方,想要開槍自殺。但由於他在絕望中忘了給手槍裝上子彈,因而自盡未遂,所以他只好滿足於每天發瘋數次,沒有終斷。一天,正當他跪在烏爾麗克彩色油畫——它裝在鏡框內,掛在牆上——下呼天搶地、痛哭流涕時,他多周沒有見面的福莫蘇斯突然走進來,來到他身邊。「可不能這樣,』福莫蘇斯喊道,一邊把瓦爾特摟在他的懷裡,『可不能這樣,我無法忍受你的痛苦,你的絕望,我樂意為你犧牲我的幸福。我已放棄了烏爾麗克,我也說服了他的老爸接受你做女婿!烏爾麗克愛你,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你去向她求婚吧,我告辭了!——再見!』他要離去,瓦爾特一把抓住他。他仿佛是在白日做夢,起初不敢相信,直到福莫蘇斯從衣袋裡取出老會長親筆寫的一張便條,他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便條里大概這樣說:『高貴的小伙子!你勝利了,我不願意放棄你,但是我尊重你那英雄主義般的友誼,人們可以在古老的粗製濫造作家的作品裡讀到這種英雄主義。瓦爾特先生品格優良,值得稱讚,且職位收入豐厚。要是他願意向我的女兒求愛,而她又願意與他結為連理,那麼我方面是絕不會反對的。』福莫蘇斯果然出門旅行去了。瓦爾特向烏爾麗克求親,她真的做了瓦爾特的妻子。老會長再次致信福莫蘇斯,對他讚不絕口,並且探問道,他是否樂意接受他三千塔勒131的送禮,這筆錢絕不是補償費,因為他大概知道,這種情況沒有補償可言,而是聊表他內心對他的愛慕之情。福莫蘇斯回信說,老人只懂得他微不足道的需求,說金錢無法使他幸福,唯獨時間可為他的損失而安慰他,他的損失不能怪誰,而只能怪命運,是命運在忠誠朋友心中點燃起對烏爾麗克之愛的火焰,他只對命運退避三舍,因而根本談不上什麼高尚行為。他的信里還說,此外,他可以接受老人的禮品,條件是:老人把這筆錢贈送給一位可憐的寡婦,這個婦女與他品德高尚的女兒一起在某某地方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幾經周折,這位孀婦終於被我找到了。她收到了原來為福莫蘇斯準備的三千帝國塔勒。此後不久,瓦爾特寫信給福莫蘇斯說:『沒有你我無法再生活下去,回到我的懷抱里吧!』福莫蘇斯照辦了,回來後獲悉,瓦爾特放棄他那待遇豐厚的工作崗位,條件是:福莫蘇斯獲得他早就夢寐以求的一個類似崗位,福莫蘇斯果然得到了,考慮到烏爾麗克的婚變,儘管有些失望,但生活還是愉快的。整個社區居民都對這兩位朋友高尚品德、豁達大度舉止之競賽感到驚訝,他們的行為成了從一個早已消逝的美好時代傳來的回聲,成了唯有品德高貴英才才能具有的英雄主之典範。」 「事實上,」蓬托沉默不語時,我開口說話,「事實上,根據我所讀過的所有東西,瓦爾特和福莫蘇斯必定是高貴、堅強的人物,他們彼此為對方作出忠誠的犧牲,而對備受你稱讚的處世哲學,必定是一竅不通的。」 「嗯,」蓬托幸災樂禍地微笑著答道,「問題要看……有些情況還得補充說說。這些情況,城裡人並沒有注意到,我是部分地從我的主人那兒了解到,部分地是我自己竊聽到的。福莫蘇斯對老會長千金的愛,如同老人認為的那樣,也不一定怎麼壞,因為這個青年男子在這種麻木不仁激情的最高階段中,在整天絕望後,並沒有停止每天晚上去探訪一個漂亮、俊俏的制帽女工。可是當烏爾麗克成了他的未婚妻之後,他很快就發現這個天使般溫柔的姑娘具有這種獨特的才能:在適當的時機突然把自己變成為一個小撒旦。除此之外,他從可靠來源獲得令人不快的消息,說烏爾麗克小姐在京城裡,在談情說愛與如何獲得愛情幸福方面,已取得了豐富、獨特的經驗。現在,一種無法抗拒的寬宏大量思想突然湧上他的心頭,受這種高尚的思想驅使,他把富有的未婚妻轉讓給朋友。瓦爾特曾在公開場合看見過盛裝打扮、光彩照人的烏爾麗克,確實糊裡糊塗地愛上了她。而在烏爾麗克方面,在福莫蘇斯和瓦爾特兩人中間,不論是誰做她的丈夫,她都無所謂。瓦爾特確實有個收入豐厚的崗位,但在管理上他幹了欠考慮的蠢事,不能不看到在短期內將被撤職。因此,他打算早點提出辭退以有利於他的朋友。並通過這樣一個具有最高貴思想一切特徵的舉動,去挽回他自己的名譽。用精緻紙包起來的這三千塔勒,交給了一位非常正派的老婦,她時而以那位漂亮的制帽女工的母親,時而以其姨母,時而又以其女用人的身份出現。在收受禮金這件事情上,她以雙重身份出現:先是作為女工母親接受金錢,隨後,在轉交這筆錢和領取豐厚日薪時,作為女工的用人。你認識這位青年女工,親愛的穆爾,因為她剛才與福莫蘇斯先生一起向窗外張望。再說,他們兩人,福莫蘇斯和瓦爾特,早就懂得在表現高貴思想方面如何戰勝對方。為了避免想到吹捧,他們長期避免見面,所以,他們今天在街上偶然碰面時,相互的問候就顯得那麼真誠熱烈。」 就在這片刻間,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嘈雜聲。人們四處亂跑,奔走呼號:「失火啦!——救火啦!」晾曬青飼料的木架子在街上被撞成碎片,車輛轆轆地駛過。滾滾濃煙和烈火從離我們不遠的一幢房子窗口裡湧出。蓬托飛快地向前奔跑,而我則惶恐不安地爬上一架靠著一幢房子的高梯,很快就爬到屋頂上,十分安全。突然我覺得…… [廢書頁]「完全出乎意料,」王公伊雷諾伊斯說道,「幾乎是既沒有詢問一下內廷總管,也沒有向值班的侍從官打個招呼——我在私下裡對您說,亞伯拉罕師傅,此事切勿到處散播——幾乎是沒有通報一聲。蠢驢們在前廳里玩噴嘴狀鬍子。這種玩耍是個很壞的惡習。負責擺餐具的侍者碰巧正跨進門檻時就撞見他,一個穿燕尾服的人,詢問道,這位先生是誰,他要給這位先生端上什麼東西,為他提供怎樣的服務。不過我倒是挺喜歡他的,他是個非常規矩的人。您不是說過嗎,他通常絕不是一個完全普通的音樂家?甚至還有些身份地位呢?」 亞伯拉罕師傅斬釘截鐵地說,誠然,克賴斯勒往日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生活,這種環境甚至允許他在王公的餐桌用餐,只是富有摧毀力的時代風暴把他從這種環境中趕走。另外,他希望,讓那塊他已扔進歷史的面紗繼續蒙著,不要掀開。 「那就是說,」王公接著說,「那就是說,出身貴族,也許是男爵,伯爵,也許甚至是……我們不必在不切實際的夢幻般的希望方面走得太遠!在神秘莫測之類的事情上,我有弱點!法國大革命後有一段美好的時光,那時侯爵夫人生產火漆,伯爵編織睡帽,普普通通、淺薄無知的紳士只願編織網狀織物,人們在大型化裝舞會上很開心。是呀,我們還是繼續談談克賴斯勒先生吧!本聰善於交際,她誇獎他,把他介紹給我,她做得對。把帽子夾在腋下,從這一舉止我馬上就看出他是個有教養、聲音優美純正的男子。」 王公對克賴斯勒的外表還補充說了幾句讚美之詞,因此,亞伯拉罕師傅便深信他的計劃必將成功。也就是說,他打算把他這位知心朋友作為樂隊指揮安插到這幫高傲自負的廷臣行列里來,讓他留在錫哈茨魏勒鎮上。可當他重新提起這樁事情時,王公堅決地回答說,此事毫無希望。 「您自己說說,」他隨後繼續說,「您自己說說,亞伯拉罕師傅,要是我把他封為樂隊指揮,從而成為我的官員,能否把這位可愛的男子拉進我的親密的家庭圈子裡來呢?我可以封他為一個內廷副官,讓他當慶祝活動或者戲劇演出的領導者和組織者,不過這個男子很懂得音樂,並且,正如您說的那樣,也很熟悉戲劇事業。但我要堅持我那在天國安息的父親提出的原則,天哪,他總是聲稱,演出活動領導者和組織者不必精通他所代理的事情,因為他通常非常操心此事,並對從事這方面工作的人員的興趣遠遠大於演員、音樂家,等等。」因此,克賴斯勒先生便保留著異國他鄉樂隊指揮的面具走進了王公的宮廷,事實上他仿效了一位頗有氣派人物132的先例,此人早些時候戴著一個可恥的古羅馬演員的可恥面具,帶著最能逗人發笑的醜態,去把最上流的社團逗樂。 「哎,」王公對想要離開的亞伯拉罕師傅喊道,「哎,從某種程度上說,既然您似乎要讓克賴斯勒先生當代辦,那我不瞞您說,他做的兩件事情我不大喜歡,這也許大多由於習慣緣故。頭一件事,在我與他說話時,他就愣乎乎地凝視著我的面孔。我可有一雙受人尊敬的眼睛,就像從前腓特烈大帝133那樣,眼裡能射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目光,要是我一邊沖他(她)射出令人發抖的目光,一邊責問道,是否哪一個mauvais sujet134又犯過錯誤或者吃掉了杏仁泥啦,宮中侍從侍女,沒有一個敢抬頭仰望的。可是克賴斯勒先生呢,我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看看他,但他不僅滿不在乎,反而以一種方式對著我微笑,弄得我自己不得不垂下眼帘。另一件事情是:這個男子說話、答話和繼續交談的方式都是這樣獨特,弄得我有時以為自己所說過的話很像樣了,結果恰恰並不太像樣,這樣我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成了一名阿鬥了,師傅,這樣的事實令人不堪忍受,您得關照一下,讓克賴斯勒先生以後不要這樣做或者戒掉這種陋習。」 亞伯拉罕師傅答應王公伊雷諾伊斯向他提出的要求,正再次想要離開時,王公仍然提到黑德維佳公主對克賴斯勒的特殊反感,說這個女孩子一個時期以來為稀奇古怪的夢幻和幻覺所折磨,所以御醫建議明年春天採用乳清療法135。黑德維佳現在有一種離奇的想法,認為克賴斯勒是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一有機會就會惹是生非,製造種種禍害。 「您說說,」王公說道,「您說說,亞伯拉罕師傅,有理性的人是否會有嚴重精神錯亂的蛛絲馬跡呢?」亞伯拉罕答道,儘管克賴斯勒精神失常與他本人一樣少見,不過有時候他的舉止還是有些怪異,處於一種幾乎可與哈姆雷特王子相對照的狀況,因此他的情況也就更有意思了。「據我所知,」王公繼續說,「青年哈姆雷特是個優秀的王子,出生於一個古老的有名望的君主王族,只是偶爾有這種奇特古怪的念頭,就是宮廷上上下下,都應懂得吹笛子。高貴的人物適宜於做稀奇怪異的東西,這會增加人們對他們的尊敬。在一個沒有名望和社會地位的人那裡被稱為荒誕不經的東西,而在高貴人物那裡則被看作一種令人開心的非凡思想導致的惡作劇必定引起驚嘆和欽佩。克賴斯勒先生應好好地繼續走正路。但要是他想一絲不苟地模仿哈姆雷特王子,那也是一種奮發向上的美好追求,這也許主要是由於他對音樂學習的愛好促成的。要是他有時舉止奇特怪異,那是可以原諒他的。」 看樣子,仿佛亞伯拉罕師傅今天沒法走出王公的房間,因為他剛一打開門,王公就又喚他回來,他想要知道,黑德維佳公主對克賴斯勒那稀奇的反感是怎樣引起的。亞伯拉罕師傅講述了克賴斯勒頭一回在錫哈茨宮廷公園見到公主和尤莉婭時的情形,並且認為,樂隊指揮當時的激動心情勢必對一位神經脆弱的女士引起反感的效果。 王公帶著激動的情緒暗示,他希望克賴斯勒先生不是真的徒步到了錫哈茨宮廷來,而是讓車子停在公園這兒或那兒寬大的馬路上,因為只有卑鄙的冒險家才習慣於徒步旅行。 亞伯拉罕師傅認為,人們雖然對一位勇敢軍官的事例136記憶猶新,他從萊比錫步行到錫拉庫薩,期間沒有一次讓人給靴子換底,而就克賴斯勒來說,他確信真的有一輛車子停在公園裡。王公對師傅的解說感到滿意。正當這些交談在王公房間裡進行時,克賴斯勒在女參事身邊坐在那架當時由技藝高超的南內特·施特賴希137製造的漂亮鋼琴前,用鋼琴為尤莉婭伴奏格魯克138《伊菲格尼亞在奧利斯》中Klyt?mnetra演唱的那段熱情滿懷的詠嘆調。 克賴斯勒的傳記作者如果要把他的主人公的畫像描繪得貼切,符合實際,那他不得不遺憾地把他寫成一個奇特古怪的人,尤其是對音樂的狂熱方面,冷靜的觀察者常常會覺得他幾乎像個瘋子。他已不得不把其放縱的慣用語補記下來:「在尤莉婭歌唱時,所有渴望愛情的痛苦,所有甜蜜夢幻的狂喜,希望,渴望,好像滾滾波濤橫穿森林又落下去,猶如清涼的露珠滴入香氣四逸的花萼,進入諦聽夜鶯的胸懷裡。」由此看來,克賴斯勒對尤莉婭唱歌的評價似乎並不太高。不過這位傳記作者藉此機會可以向親愛的讀者保證,尤莉婭的歌唱——真可惜,他自己從未聽她演唱過——必定是有些神秘,不可思議,十分美妙。那些非常正派的人,不久前才讓人把辮子剪掉,經受了上一次重大的訴訟事件,一次疑難怪病或者對一位年輕的斯特拉斯堡美食139烹製新手的應有考驗,並且在劇院裡接觸到格魯克、莫扎特、貝多芬和施蓬蒂尼140的作品時,心態依然保持應有的平和,是的,正是這樣的一些人經常保證說,他們覺得尤莉婭·本聰小姐的歌唱與眾不同,極為獨特,他們卻無法說,到底如何獨特。他們感到有些憂心忡忡,這反而使他們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舒適感,他們時常干出一些蠢事,其舉止猶如年輕的幻想家和詩歌炮製者。此外,還得提及一下,有一回,尤莉婭在宮廷里唱歌,王公伊雷諾伊斯聽見後連聲嘆氣,可以聽得見,唱歌結束後,直衝尤莉婭奔去,拿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上,帶著快要哭出來的神情說道:「我最親愛的小姐!」內廷總管敢於聲稱,王公伊雷諾伊斯的的確確吻了小姑娘尤莉婭的手,親吻時他的眼裡流出了幾滴眼淚。但是遵照宮中首席女教師的建議,內廷總管的說法作為不合時宜和違背宮廷利益的東西而被壓下去了。 尤莉婭有一副銀鈴般的嗓子,聲音十分洪亮清脆,帶著感情,帶著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來的激情歌唱,她的心田裡也許蘊藏著美妙的不可抗拒的魔力,今天她也施用了這種魔力。她歌唱時,每個聽眾都屏息靜氣地聽,每個人都為甜美的不可名狀的精神痛苦而感到心裡憋悶,過一會兒,當她結束歌唱時,爆發出一陣欣喜若狂的暴風雨般的掌聲。唯獨克賴斯勒呆呆地、默默無言地坐在那兒,把身體靠在背椅子上;隨後他輕輕地和慢慢地站立起來,尤莉婭轉身望著他,她的目光顯然在詢問:「到底唱得怎麼樣?」克賴斯勒把手按在胸口上,帶著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尤莉婭!」然後低著腦袋溜到由女士們組成的圈子後面,這時她垂下眼帘,兩頰緋紅。 女參事本聰經過一番努力,才促成黑德維佳公主在一個她必定遇見樂隊指揮克賴斯勒的交際晚會上露面。女參事嚴肅認真地向她指出,僅僅因為一個男子的行為方式活像價值低廉的錢幣,僅僅因為他怪僻的個性時有表現,僅僅因此而躲避他,那是幼稚可笑的。聽了本聰的勸說後,公主才肯做出讓步。此外,克賴斯勒也找到了同王公接觸的門路,所以他今後不可能再堅持他那奇特的頑固態度了。 黑德維佳公主在整個交際晚會上善於巧妙地玩弄種種花招,搞些名堂,結果她的這一套在心地善良、易於順從妥協的克賴斯勒身上果然奏效了;他設法與她和好,儘管費盡力氣,卻無法接近她。她善於用狡猾的策略去對付最靈活的權術。本聰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因此,當公主現在驀地突破女士們的圈子,徑直衝樂隊指揮走去,就更加引起她的注意了。這時克賴斯勒正陷入了深思默想之中。公主主動跟他搭訕,問他是否獨自一人對尤莉婭贏得的滿堂喝彩竟毫無表示,無話可說,這時她的話方把他從夢中喚醒。 「最仁慈的公主,」克賴斯勒帶著流露出內心激動腔調答道,「最仁慈的公主,按照著名作家們卓有成效的意見,享受永恆幸福的亡靈,只以思想和目光來取代說話。我呢,我以為我是在天堂里!」 「這麼說來,」公主微笑著答道,「我們的尤莉婭是一位光明的天使,因為她能夠為您打開天堂的大門。現在我卻請您離開天國一會兒,聽聽一個可憐的塵世孩子的聲音,我就是這樣的孩子。」 公主暫停說話,仿佛她期待著克賴斯勒說點什麼。但因為他用炯炯的目光默默無言地瞅著她,她便垂下眼帘,迅速轉過身去,這樣她那條輕輕地圍上的圍巾便從肩膀上飄垂下來。克賴斯勒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正在飄落中的圍巾。公主站著不走了。「您讓我們,」隨後她用一種沒有把握、猶豫不定的聲調說道,仿佛她內心正在為某個決斷激烈鬥爭著,很難開口說出她內心的決定,「您讓我們完全客觀、實事求是地談論富有詩意的事情吧。我知道,您在給尤莉婭上聲樂課,一個時期以來,她在嗓音訓練和演唱方面已取得了長足的進步。這就給了我一線希望,那就是您有能力,甚至把一個像我這樣中不溜兒的才能提高上來。我以為——」 公主的話頓住了,滿臉通紅。本聰參與進來交談,鄭重地保證說,公主要是說她的音樂才能中不溜兒,那是非常錯誤的,因為她鋼琴彈奏非常出色,唱起歌來非常富有表現力。公主在陷入窘態時,克賴斯勒突然覺得她極其可親可愛,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友好的慣用語,最後表示,如蒙公主賞賜他機會,在音樂研究方面竭盡全力幫助,那他不勝榮幸。 公主顯然非常高興地注意聽樂隊指揮講話,他講完話後向本聰投去的目光,令公主在這個彬彬有禮的男子面前感到異常羞怯,這時她低聲說:「是的,是的,本聰,您說得對,我常常是個幼稚可笑的孩子!」話音剛落,看也不看,她就伸手去抓那條克賴斯勒一直還在手裡拿著,現在正遞給她的圍巾。連他也不清楚,在交接當中,他是怎樣碰到公主的手的。但是脈搏的猛烈跳動牽動了他所有的神經,他仿佛失去了知覺。 克賴斯勒聽見了尤莉婭的聲音,就仿佛看見一條劃破層層烏雲的光束。「我應該,」她說道,「我應該還要多唱些,親愛的克賴斯勒,大家不讓我安靜一會兒。我想試唱您不久前給我彈奏過的那悅耳動聽的二重唱。」「您不該,」本聰接過話頭說,「您不該拒絕我的尤莉婭的要求,親愛的樂隊指揮,坐到鋼琴前去吧!」 克賴斯勒一時說不出話來,坐到鋼琴旁彈出二重唱最初的和弦,仿佛如痴如醉。尤莉婭開始唱:「Ah che mi manca l'anima in si fatal momento」141這兒有必要說一說,這首二重唱的歌詞按照義大利的方式直截了當地表達了一對戀人依依惜別之情;momento自然地與sento和tormento押韻,並且像成百首類似的二重唱那樣,它也不乏Abbi pietade o cielo和pena di morir142這類的詞句。在這期間,克賴斯勒在心潮澎湃、萬分激動之際,曾以極大的熱情為上述歌詞譜曲,在演奏時,每個上帝只給了他兩隻還可以的耳朵的聽眾,勢必不可抗拒地被這種熱情迷住。這首二重唱,被給予與這類最熱情作品平起平坐的地位,由於克賴斯勒只追求眼下最高的表現力,而不是追求被女歌手理解為完全從容不迫和無拘無束的東西,所以在演唱開始定音定調時,就陷入了困境。這樣就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尤莉婭羞羞答答地,帶著幾乎是沒有把握的嗓音開始歌唱,而克賴斯勒開始彈奏時同樣好不了多少。不過他們倆的聲音很快就在聲樂波濤上提高,猶如兩隻閃爍光澤的天鵝,時而想要振翅高飛,飛進金光四射的雲層,時而在洶湧澎湃的和音洪流里,在甜蜜的愛之擁抱中垂死地下沉,直到深深吸氣後發出的嘆息宣告死亡臨近,在劇烈疼痛中喊出一聲永別性的再見,猶如從裂開的胸口中的一股血的泉水。 在場觀看演奏和演唱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人不為這部二重唱所深深打動,許多人熱淚盈眶,甚至本聰也承認,她本人在劇院裡觀看任何一個表演得好的告別場景時還沒有感受過類似今天的感人情景。大家對尤莉婭和樂隊指揮讚不絕口,讚嘆不已,說他們倆內心充滿真正的激情,對這首樂曲的評價也許比它應受到的還要高。 在演唱過程中,黑德維佳公主儘管竭力使自己顯得平靜,甚至顯得無動於衷的樣子,但是大家還是覺察出她內心的激動了。在她旁邊坐著宮廷貴婦的一個小女孩,兩頰通紅,啼笑皆非的樣子。公主低聲地對她說了各種各樣的事,除了幾個在恐懼不安中說出的宮廷中慣用的客套詞兒外,得不到對方任何其他的回答。也甚至對坐在另一邊的本聰也悄悄地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仿佛她根本沒有聽二重唱似的。可是本聰按照其嚴肅的態度,卻請求她在二重唱演唱結束之前停止交談。但此刻公主氣得滿臉通紅,目光炯炯,神采飛揚地大聲說話,聲音蓋過了現場全部觀眾的讚揚聲:「請允許我說說我的意見。我承認,二重唱作為樂曲有它自身的價值,我的尤莉婭演唱得也出色,然而在一個無拘無束、愉快的社交圈子裡,大家理應進行友好的交談,相互提建議,說說話,唱唱歌,就好像一條在花壇間穿過的潺潺溪流一樣。在這樣的圈子裡,大家談那些令人心碎欲裂的事,談談其強大的摧毀性影響人們又無法消除的稀奇古怪事情,這樣做不是合情合理的嗎?我竭力防止那種來自陰間的怪異痛苦進入我的耳朵和心田,克賴斯勒藉助他那種很容易傷害我們心靈的諷刺藝術,把這種痛苦化為樂音,但是沒有人願發發善心接納我。樂隊指揮,我樂意為了您的諷刺(藝術)而放棄我的弱點,願意承認,完全是您的二重唱的惡劣影響使我病倒了。契瑪羅薩和帕伊謝洛的樂曲143,真正是為社會創作的,難道不存在這樣的作曲家嗎?」 「哦,上帝,」克賴斯勒喊叫起來,其時他臉上的肌肉出現形形色色的顫動,每當幽默在內心中萌發時,總是出現這樣的情狀,「哦,上帝,最仁慈的公主!我這個最可憐的樂隊指揮,完全同意您那善良的高見!試問,懷著一顆充滿憂鬱、充滿痛苦、充滿狂喜之心,而不是圍著厚厚的精美舒適大方的大披肩走進社交界,這難道不是違背一切習俗和衣著規矩嗎?所有各處都有著美好聲譽的消防站,到底是否具有足夠的力量控制住這兒那兒熊熊燃燒起來的石油大火之火勢呢?要是人們把那麼多的茶水,那麼多的糖水,那麼多的正派交談,是的,還有那麼多的悅耳吹奏都沖洗下去,可是,這個或那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縱火犯也能夠成功地把一支康格里夫式的火箭144投入世人的心中,火焰躥起,火光沖天,清澈明淨的月光從未有過如此的亮度!嗯,對啦,最仁慈的公主!沒錯,是我,是我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樂隊指揮,可恥地用那令人不寒而慄的二重唱犯下了滔天大罪,它猶如帶有形形色色照明彈、黑色火箭、煙火殼體和大炮落地的轟隆聲的地獄煙火,穿越了整個社會,而我遺憾地發現,處處都燒了起來!哈!——失火啦——救火啊——救命啊!消防站著火——噴水——幫個忙,救命啊!」 克賴斯勒沖向樂譜箱,從鋼琴底下把它提起來,打開它,四處扔樂譜,抽出一份總譜來,那是帕伊謝洛的《磨坊姑娘》,坐到鋼琴旁,開始彈奏著名的漂亮磨坊姑娘的重複樂段:「磨坊姑娘拉歇麗娜」——磨坊姑娘隨著樂聲出場。 「可是,親愛的克賴斯勒!」尤莉婭既羞怯又害怕地說。 然而克賴斯勒雙膝在尤莉婭面前跪下,懇求道:「最珍貴、最迷人的尤莉婭!您憐憫一下這兒這個尊貴社交團體吧,請您把安慰注入失望的心田,您來演唱拉歇麗娜!要是您不唱,那我只好在您的眼皮底下墜落絕望的深淵,此刻我就在絕望的邊緣上,您雖然抓住無可救藥的Maitre de la Chapelle145燕尾服的燕尾,並好心地呼喊:『哦,約翰內斯,留在我們這裡吧!』但白費力氣,因為他已墜入阿謝隆河146,並敢於在魔鬼的披巾舞中展示最優美的舞步:因此您唱吧,高貴的小姐!」 尤莉婭接受了克賴斯勒的請求,果然唱起來,雖然看樣子有幾分不大情願。 磨坊姑娘那段重複樂段一唱完,克賴斯勒就馬上開始彈奏公證人與磨坊姑娘合作那段著名、滑稽的二重唱。 尤莉婭的歌唱,在聲音和方法方面,完全傾向於嚴肅和激昂,雖然如此,在她演唱滑稽的事情,而這些事情本身極具魅力和極為可愛,這時候還是有一種情緒可供她使用。克賴斯勒曾把義大利滑稽歌劇演員那奇特卻具有無法抗拒吸引力的表演變成了自己的東西,此事今天看來幾乎有些太誇張了,因為克賴斯勒的嗓音並非那種為最高的戲劇表現力插進千百種微小差別的嗓音,所以他在演唱時做出稀奇古怪的鬼臉,使得大加圖147也會捧腹大笑起來。 這就免不了大家大聲歡呼,爆發出經久不息的哄堂大笑。 克賴斯勒欣喜若狂地親吻尤莉婭的手,她悶悶不樂地快快把手抽回來。「唉,」尤莉婭說道,「唉,樂隊指揮,我根本無法習慣您那變化無常的怪脾氣,我想稱之冒險的脾氣!這種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極大飛躍,實令我心如刀絞!親愛的克賴斯勒,我請求您啦,當最深切的憂鬱之聲仍在我的心中產生共鳴時,別再要求我懷著深深的激情去唱滑稽可笑的東西,儘管我還能唱得那麼好,那麼動聽。我知道,我能夠做到,能夠唱,但這會使我疲憊不堪,染上疾病。您別再要求我這樣做吧!親愛的克賴斯勒,這您就答應我吧,好嗎?」 樂隊指揮正要回答,這時公主卻縱情地熱烈地大笑著擁抱尤莉婭,擁抱之熱烈和放縱,超越了某個首席女教師認為是合適得體並對此可以負責的程度。 「來,投入我的懷抱,」公主喊叫道,「你是所有磨坊姑娘中最嫵媚可愛、聲音最優美、最風趣的一個!你令全世界所有的男爵、代理官員和公證人都感到神秘,不可思議,並且甚至……」她還想要說的話,湮沒在她重新爆發的哈哈大笑中。 隨後公主迅速轉向樂隊指揮:「您已經同我完全和解了,親愛的樂隊指揮!噢,現在我理解您那從內心中湧現出來的幽默。它是可貴的,事實上也是可貴的!高貴的生活,只在不同的感受,敵對的感受的矛盾中出現!謝謝您,衷心地感謝!我允許您親吻我的手!」 克賴斯勒抓住她伸給他的手,脈搏再次突突地跳動,雖然跳得沒有此前猛烈,這就迫使他在把柔弱、沒有戴手套的手指按在嘴上之前,遲疑了片刻,一邊如此彬彬有禮地鞠躬,仿佛他仍是公使館參贊。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在觸摸到貴族小姐的手時,不知怎麼搞的,他感到這種肉體的感受時常可笑。「歸根結底,」公主離開他後,他自言自語道,「歸根結底,公主像是一種萊頓電容瓶148,藉助電擊隨心所欲地狠揍正派老實的人!」 在大廳里,公主歡蹦亂跳,又笑又哼唧「磨坊姑娘拉歇麗娜」,親熱地擁抱和親吻時而這個,時而那個女士,鄭重地保證說,她有生以來從未像現在這樣快樂過,這歸功於精明能幹的樂隊指揮。這一切引起生性嚴肅的本聰極大的反感,她無法容忍公主這樣做,終於把她拉到一邊,悄悄地對她說:「黑德維佳,您這可不行,這是什麼樣的一種舉止!」 「我以為,」目光炯炯的公主回答說,「我以為,親愛的本聰,今天的事,我們讓樂隊指揮去管,大家睡覺去!是的,睡覺去,睡覺去!」說著,她就去招呼她的車子。 如果說公主從欣喜若狂中出來漫遊,那麼尤莉婭在這期間表面上很平靜,但其實是默默地生氣,悶悶不樂。她手支撐著頭,坐在鋼琴旁,顯然臉色蒼白,憂鬱迷離的眼睛表明,她的煩惱已轉化為肉體的痛苦了。 甚至克賴斯勒那金光閃閃的幽默火焰也熄滅了。他躲避任何交談,邁著輕步摸索著走向門口。本聰攔著他的路。「我不知道,」她說道,「我感到今天自己的情緒格外惡劣……」 [穆爾繼續寫](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那麼悄沒聲兒的,一股略帶甜味的香氣,我也不知道,從怎麼樣的美味可口的烤肉,穿越屋頂上翻滾的淡藍色雲彩傳來的,嫵媚可愛的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在颯颯作響的晚風中沙沙地響著:「穆爾,我親愛的!你在哪兒待了那麼久?」 是什麼東西,以狂喜的戰慄 使令人憋悶之心顫抖; 讓思想飛上九重霄 是歡樂神靈的預感嗎? 是的——跳動起來吧,你這顆可憐之心, 振作起來去干大膽的舉動, 令人沮喪的死亡痛苦, 已轉變為歡樂和詼諧, 希望尚存——我聞到了烤肉的香味! 我就這樣唱著,不顧火災引起的喧鬧聲,沉醉於美夢中!然而在這兒樓頂上,仍有我已投身其中的怪誕世界生活的可怕幻影跟蹤著我。因為轉眼之間,就從煙囪里鑽出那些奇特怪物中的一個,世人稱其為掃煙囪者。剛剛一見到我,這個黑色的調皮鬼就吆喝道:「快,快,貓!」說著把掃帚朝我投來。我手疾眼快,躲開投來的掃帚,越過毗鄰的屋頂,跳到下邊的屋檐水槽里。然而,當我獲悉,我現在是在我精明能幹的主人的屋頂上的時候,誰能描繪我的驚訝,是的,我的驚喜呢。我打算麻利地從小天窗穿越小天窗,然而所有小天窗都關著。我提高嗓門,卻白費力氣,沒有人聽見我的叫聲。期間,從熊熊燃燒著的房子裡捲起一團團的煙雲,噴出的水柱噝噝作響,眾人的呼喊聲亂成一團,火焰似乎越來越猛,越來越危險。就在這個時候,小天窗打開了,穿著他那身黃色睡衣的亞伯拉罕師傅,從窗里向外張望。「穆爾,我的好雄貓穆爾,你終於回來了——進來,進來吧,小灰皮毛!」師傅見到我時,他就這樣高興地嚷道。我不忘對他做出可供我使用的所有示意動作,也讓他看出我的喜悅:這是我們慶賀重逢的一個美好時刻。當我跳進屋頂閣樓來到他身邊時,師傅撫摸我,我感到心情舒暢愜意,便發出溫和甜美的呼嚕聲,世人帶著諷刺口吻,用「異想天開」這個詞來描述它。「哈哈,」師傅笑著說,「哈哈,我的孩子,你現在感到愉快,因為你從長途漫遊回到了老家,也許不知道我們現在處境危險。我幾乎想做像你這樣一隻幸福的不傷人的雄貓,火災和消防隊員關它個屁事,它也沒有家具可燒毀,因為它本身就是唯一能活動的工藝品,受它不朽的思想所控制。」 說著,師傅抱著我下來進入他的房間。 我們剛一進房間,洛塔里奧教授就跟著闖進來,他後面還有兩個男子尾隨著。 「這可不行,」教授嚷道,「這可不行,天哪,師傅!大火已燒到房頂,您處於萬分危險之中。您允許我們把您的東西搬走吧。」 師傅乾巴巴地解釋說,處於這樣的危險之際,朋友們驀然激發出來的熱情,其破壞性遠比危險本身大,因為,儘管以較好方式從大火中搶救出來的東西,通常都是損壞了。早些時候,他本人曾滿懷著善意的熱情,為一位遭大火威脅的朋友,把相當多的中國瓷器從窗口扔出去,以免讓火燒壞。而要是他們願意冷靜地幫忙把三頂睡帽、幾件灰色外套和其他一些衣服,其中尤其注意把一條綢褲,連同幾件衣物裝進一個箱子裡,把書籍和手稿裝進幾個筐子裡,但切勿動他的打字機,要是那樣的話,他是很高興的。如果隨後大火燒上屋頂,他甘願與家具一起同歸於盡。 「不過首先,」他這樣結束他的講話,「不過首先允許我用食品和飲料,給我家之常客和室友恢復一下精神,它從遠途旅行歸來,疲憊不堪,你們可以隨後幫忙幹活!」 大家啞然失笑,原來他們發覺師傅所說的家庭常客和室友,並非別人而是指我。 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在屋頂上用滿懷期盼的甜美聲音表達的美好希望,完全實現了。 待我精神恢復後,便把我放進一個筐子裡,在我旁邊,這兒還有地方,他放了一碗牛奶,然後細心地把筐蓋上。 「你安靜地等待著,」師傅說道,「你安靜地等待著,我的雄貓,待在這黑暗的住處,看我們以後情況會怎樣,為了消磨時間,你可慢慢地小口品嘗你喜愛的飲料,因為你要是在房間裡四處蹦跳或者徘徊踱步,那他們就會在搶救東西的忙亂中把你的尾巴和大腿踩斷。要是你想要逃之夭夭,那我就會把你帶走,以免你像以前那樣再次迷路。你們不相信吧,」師傅現時轉向其他人,「你們不相信吧,危難中最尊敬的先生和救助者們,筐里這個灰色的小傢伙,是一隻絕頂聰明的雄貓。探索博物學的加爾149門徒們聲稱,一般地說,接受過普通教育的雄貓,雖有出色的器官,嗜殺成性,偷竊成癖,調皮搗蛋,愛搞惡作劇,等等,但都完全缺乏辨別方向的能力,一旦迷了路,就永遠找不到老家,可我的好穆爾卻是一個光輝的例外。多天來,我為它不在身邊而感到難過,為它的走失感到十分深切的哀傷。今天,它剛剛回來了,而且,正如我有理由估計的那樣,還利用屋頂作為開心的藝術之路。這個善良的傢伙以行動表明,它不僅富有聰明才智,而且對其主人無比地忠誠和親密,所以我比以前更加喜歡它了。」師傅的誇獎令我異常高興,我懷著欣慰的心情,覺得自己比我的整個種群都優秀,比一大批誤入歧途、缺乏辨別方向能力的雄貓都高明。我覺得奇怪的是,我自己沒有完全看出我那非凡的才智。雖然我也想到,其實年輕的蓬托使我走上返回老家的正確之路,煙囪清掃工人,那掃帚的投擲使我爬上了合適的屋頂,然而期間我卻認為,絲毫不可懷疑我目光的敏銳和洞察力,不能懷疑師傅給予我的誇獎之真實性。如上所述,我感到了我的內在力量,而這種感受為那種真實可靠性給我提供了保證。我曾經讀到過或者聽某人講到過,不應得的比應該得到的讚揚,更使人大喜過望,使受讚揚者更為狂妄自大,不可一世。這種情況只適用於人類,聰明的雄貓擺脫了這種愚蠢言行的約束。我確信無疑:也許沒有蓬托和煙囪清掃工人,我也能找到回家的歸途;甚至兩者只會搞亂內心的正確思路。年輕蓬托用來自吹自擂的一丁點兒處世之道,我以別的方式也得到了,雖然我與這條可愛的鬈毛狗,與這個aimable roúe150共同經歷的某些事件,給我撰寫友好的書信提供了良好的素材,我用這些書信來寫我的旅行記。這些書信,在所有晨報和晚報上,在所有高雅、力求暢所欲言的報紙刊物上,都卓有成效地刊登出來了。不過,每個讀者最感興趣的,必定還是那些講述我自己,蘊含著才智的最光輝版面。但是我已經知道了,編輯和出版者先生們會問:「誰是這個穆爾?」他們畢竟還是知道我是一隻雄貓。儘管我是地球上最卓越的雄貓,他們還是這樣蔑視地說道:「一隻雄貓居然想要寫作!」要是我有利希滕貝格的幽默和哈曼151的深邃該多好呀,可他們貪生怕死,這對每個想要生存的作家和詩人來說,是一件完全冒險的事,我再說一遍,要是我有利希滕貝格的幽默和哈曼的深邃該多好呀,然而人們把稿子退回給我,只因為不相信我也許由於用爪子寫不出風趣的東西來。實令人生氣!哦,偏見;天大的偏見,你還是覺察出來了,人們,尤其是那些被稱作出版商的人,對你懷有多大的偏見啊! 教授和與他一起來的人,在我四周圍吵吵嚷嚷,怒氣沖沖,我覺得,在包裝睡帽和灰色外套時,這樣做起碼是沒有必要的。 突然,外面有瓮聲瓮氣的聲音嚷道:「房子失火啦!」「哎呀,」亞伯拉罕師傅說道,「先生們,我也在場嘛,你們儘管放心好了!危險出現時,我就回到這裡,我們包裝東西吧!」 說著他就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我在筐里的確很害怕。那粗野的咆哮聲,那已開始鑽進房間裡的煙霧,所有這些都使我越來越驚恐不安!種種不祥的念頭都湧上我的心頭!要是師傅把我忘了呢,要是我可恥地被大火活活燒死,那可怎麼辦呢!我覺得,聞聲、聞煙喪膽,惶惶不可終日,乃是我體內萬分痛苦的罪魁禍首。「哈,」我曾想,「倘若有人居心叵測,有人因妒忌我的學識而要把我幹掉,以解除任何煩惱,那麼師傅怎麼還要把我塞進這個筐里呢。怎麼辦呢,要是這份自身清白無辜的白色飲料——如果這是他施展狡猾伎倆在這兒配製的毒品,準備把我毒死,那可怎麼辦152——穆爾,真了不起,甚至在大難臨頭之際,你還想著抑揚格詩行,沒有忽視從前你在莎士比亞作品的施萊格爾德譯本153中所讀到過的東西。」 現在,亞伯拉罕師傅探頭進門來說:「先生們,危險已經過去!你們只管放心地坐到那張桌子旁,把壁櫥里幾瓶酒喝掉,我呢,要到樓頂上去一會兒,想要好好地噴噴水。不過且慢,我得首先查看一下我的好雄貓在幹什麼。」 師傅完全進入了房間,把我在裡面蹲坐的筐子之蓋子拿開,友好地跟我說話,詢問我的健康狀況,問我是否仍想要吃一隻烤鳥,所有這些,我多次用甜美的喵喵叫來回答,然後我舒服地伸展一下四肢,我師傅有理由把這看作我已塞飽肚子仍想待在筐里的有說服力之表示,於是便又把蓋子蓋上。 現在,師傅對我懷有的善意,實令我信服。我不得不為我對師傅那輕蔑的不信任感到害臊,總之對一個有理性的人來說,為此而害臊是合乎情理的。「歸根結底,」我曾想,「這種惶恐不安,這種對不幸的預感,無非是富有詩意的狂想,它是年輕的天才狂熱者們特有的,他們常常用它來作為使人陶醉的鴉片。」想到這些,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我通過筐子的一個小縫隙可以看到,師傅剛剛離開房間,教授就帶著懷疑的目光環視筐子,隨後向其他人示意,似乎他要向他們揭示某個重要的發現。後來他用很低的聲音說話,要不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尖形耳朵,以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聽覺,那我連一個詞也聽不見:「你們知道我現在在興致勃勃地幹什麼嗎?你們也許知道吧,現在我正想要走到那個筐子旁邊,打開它的蓋子,把鋒利的尖刀捅進那隻該死雄貓的喉嚨里?它蹲坐在裡面,現在也許用其高傲自負和安於現狀的樣子來嘲弄我們大家。」 「您要幹什麼,」另一個人嚷道,「您要幹什麼,洛塔里奧,您想要捅死漂亮的雄貓,我們精明能幹師傅的寵物嗎?到底為什麼您說話那麼小聲呢?」 教授像先前那樣壓低聲音繼續說話,進行解釋,說我無事不通,能夠讀書寫作,說亞伯拉罕師傅以一種當然是充滿神秘、無法說明的方法教給我學問,因此我現在就已如同鬈毛狗蓬托給他透露的那樣,開始舞文弄墨,寫作東西,說所有這一切無非是為愛搞惡作劇的師傅諷刺出類拔萃的學者和詩人效勞。 「哦,」洛塔里奧壓下心頭的怒火說道,「哦,我料定會這樣的,亞伯拉罕師傅反正贏得大公爵的無限信任,他藉助這只不幸的雄貓可以實現他想要乾的一切。這頭畜生將會成為享受博士學位的Magister legens154,最後成為美學教授,在各大學裡講授埃斯庫羅斯、高乃伊、莎士比亞!我並非胡說!這隻雄貓有令人害怕的利爪,將會掏挖我的五臟六腑!」 聽到美學教授洛塔里奧這番聳人聽聞的談論,大家無不萬分驚訝。有一個人說,一隻雄貓能夠學會讀書和寫作,這是不可能,因為一切科學的原理和基本概念的掌握,除了只有人才具有的機靈外,還要求深思熟慮,我是想說智能,智能這玩意兒,不一定每個人在創作傑作時都擁有,普通牲畜就更不用說了! 「老兄,」另一個人接上話頭說,我在筐里覺得他是個非常嚴肅的男子,「老兄,您把什麼叫作普通牲畜呢?根本就不存在普通牲畜。常常沉浸在默默內省時,我對驢子和其他有益動物懷有深深的敬意。我不理解,為什麼不能教給一個令人開心、具有天賦的家畜讀書和寫作呢?是的,為什麼這樣一隻動物不能升格為學者和詩人呢?難道這樣的事沒有先例嗎?我根本不願意考慮《一千零一夜》,它是富有實用性、真實性的最佳歷史源泉,可是只記起穿靴子的雄貓,它是一隻品德高尚、有深刻理解力和高深學問的雄貓。」 我心中清晰的聲音告訴我,那個嚴肅男子對一隻雄貓的稱讚,所指的必定是我尊貴的祖先。我為這番稱讚感到滿心歡喜,禁不住連連打了兩三次頗為響亮的噴嚏。因此,說話者的話頓了一下,大家十分膽怯地回頭看看我的筐子。 「Contentement, mon cher,」155神情嚴肅的男子終於叫嚷起來,隨後繼續說道,「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尊貴的美學家,先前您提到了鬈毛狗蓬托,它向您泄露了雄貓的文學寫作活動和學術活動。這使我想起塞萬提斯那頂呱呱的貝爾甘察156來,在其一部描寫極其冒險行為的新書里,報道了它最近遭遇的消息。甚至這條狗也就動物本性和接受教育能力方面提供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關鍵性的例子。」 「可是,」另一個人接著話頭說,「我高貴、親愛的朋友,您到底援引了些什麼例子呢?塞萬提斯的確談論了狗,眾所周知,他是一位小說家,《穿靴子的貓》確實是一篇童話,蒂克先生當然是如此生動逼真地把故事展現在我們眼前,以致我們幾乎會犯傻,信以為真。這麼說,您引證了兩位詩人,仿佛他們是嚴肅的自然史家和心理學家,可他們根本就不是這種人,而是地道的幻想家,他們挖空心思琢磨出純粹是想入非非、異想天開的東西,並將其展示出來。您說說吧,一個有頭腦的人,怎麼可以為了使違背理性的東西得到證實而援引起詩人來呢?洛塔里奧是美學教授,他作為這樣的人物,言行有時稍稍越軌,那是合情合理的,而您呢——」 「您且住嘴,」神情嚴肅者說道,「您且住嘴,我親愛的,您別性急。您好好想想,要是談論起奇妙、神奇的東西,不可思議的事物來,人們有理由引證詩人做例子,因為頭腦簡單的歷史學家們對此懂個屁。是的,要是把奇妙的東西以適當形式表現出來,並作為純粹科學公之於眾,那麼最好引用著名詩人的經驗之談,人們相信他們的話。我給您舉個有學問的醫生做例子,好讓您感到滿意,是的,我給您舉一個著名醫生做例子157,他在其動物催眠術的科學陳述中,為了明顯地展示我們與世界史中蘊含的精神之關係,展示出一種奇妙想像力的存在,援引了席勒及華倫斯坦158,後者說:『在人的生活中有一些瞬間』『毫無疑問,類似的聲音是有的』——接下去怎麼講,您可以在這齣悲劇里查看一下。」「哎呀!」博士答道,「您改弦易轍,放棄原先的看法——您迷上了催眠法,最終能夠認為,催眠法家除了供他支配的所有神奇事情外,還可以為了敏感的雄貓而出賣教書先生。」 「那好吧,」神情嚴肅者說,「誰曉得催眠法對動物的影響呢。雄貓,自身帶電,您看過後馬上就會相信了……」 驀地我想到米娜,人們拿她來做類似的試驗,她為此叫苦連天,想到這種情況,我嚇了一大跳,禁不住發出一聲響亮的喵喵! 「真見鬼,」教授驚叫起來,「真見鬼,太可怕啦,這隻卑鄙的雄貓居然聽懂我們的話——鼓起勇氣,我用這雙手把它活活掐死。」 「您這樣做不明智,」神情嚴肅者說道,「您這樣做不明智,教授。我雖然還未能有幸與它進一步相識,但我已打心眼裡喜歡上它了,您哪怕是傷害了它的一根毫毛,我也決不能容忍。到頭來,我不得不以為您是妒忌它,因為它會舞文弄墨,會作詩,是不是?美學教授永遠也無法成為灰色的小男子,這您就死心了吧。在古老的大學章程里,難道不是赫然寫著嗎,為了避免過分濫用章程之故,驢子再也當不上教授,這一規定不是可以引申到各種各類動物,也包括雄貓來嗎?」 「這可能的,」教授悶悶不樂地說,「雄貓絕不會成為授課碩士,更不會成為美學教授,不過它遲早會以作家面目拋頭露面,要是出版商和讀者覺得事情新奇,那它就會奪走我們那數額可觀的稿酬——」 「我以為,」神情嚴肅者回應道,「我以為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心地善良的雄貓、我們師傅可愛的寵物踏上一條作家道路,在這條道路上,許多人不顧自身力量和觀點態度,四處胡闖。根據觀察,要採取的唯一措施,就是強迫它接受人們把它的利爪剪掉,如果它要成為一位作者,這也就是眼下馬上要做的唯一事情,使它永遠傷害不了我們。」 大家站立起來。美學家伸手去拿剪子。人們可以想像到我這時候的處境。其時我膽大包天,決心反抗人們對我的誹謗,準備給頭一個靠近我的人留下永不消失的傷痕,並準備在筐蓋一打開時就猛然躥起。 就在這個時候,亞伯拉罕師傅走了進來,我的恐懼不安快要達到絕望程度,它終於過去了。還在我不能自已、氣得不得了時,師傅打開筐子,我一步躥了出去,飛快地從師傅身旁跑過去,鑽到火爐底下。 「這頭畜生怎麼啦?」師傅一邊嚷道,一邊帶著懷疑的目光望著其他人,這些人非常尷尬,受到良心的譴責,無言以對。 儘管我在牢籠中的處境那麼岌岌可危,但是教授對我事業上發展道路的揣測,還是使我內心感到愜意,而他清楚地說出對我的妒忌實令我萬分高興。我感到我的額頭上好像戴著博士帽,我仿佛看見自己站在講台上!難道我講的課不是求知慾強的青年人最頻繁聽的嗎?要是教授要求不要把狗帶進課堂,會有唯一一個懂規矩的青年表現出不高興嗎?不是所有的鬈毛狗都像我的蓬托那樣懷著如此友好的情感。對一群耷拉著長耳朵的獵犬,完全不可以信任,因為它們向我種群的有識之士處處蓄意尋釁,挑起無益的鬥毆,迫使它們做出最沒有教養的表示:發出撲哧撲哧聲、抓撓、咬,等等。 這可是糟糕透頂了…… [廢書頁]事情只涉及那個臉頰紅噴噴的小宮女,克賴斯勒在本聰那兒見過她。「勞駕您,」公主說道,「勞駕您,南內特,您下去關照一下,叫人把康乃馨搬到我的園中小屋裡,這些傢伙磨磨蹭蹭的,幹不成什麼事情來。」這個宮女聽公主這麼吩咐,立刻一躍而起,彬彬有禮地彎腰鞠躬,然後飛快地離開房間,猶如一隻人們為其打開了鳥籠的小鳥似的。 「我只有,」公主轉身對著克賴斯勒說,「我只有和老師單獨在一起時才能把話吐露出來,老師猶如一位懺悔神父,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把一切罪過講給他聽。親愛的克賴斯勒,一般說來,您會為我們這裡死板的禮節感到奇怪,當我像西班牙女王那樣被人守護著,處處由宮女們簇擁著,您會覺得這樣的事令人討厭,使人難受吧。在這兒美麗的錫哈茨宮廷里,我起碼應享受更多的自由。要是王公在宮裡,我不可以派遣她出去。她甚至在我們學習音樂時感到非常無聊,如同她使我感到非常厭煩一樣。我們再次開始排練吧,現在情況會好些。」克賴斯勒教學很有耐心,又重新給公主上聲樂課。儘管黑德維佳公主很努力,克賴斯勒也給她很多提示,但她在節拍和聲調上連連失誤,終於面紅耳赤地跳了起來,跑到窗前,看看窗外的公園,克賴斯勒相信自己察覺到公主在傷心痛哭,發覺他的頭一堂課,整個場面都有點令人難堪。除了試試是否可藉助音樂,把敵視音樂,似乎使公主心煩意亂、六神無主的精靈趕跑外,他還能有更好的作為嗎?所以,他奏出各種各樣優美動聽的旋律,從對位法的變化和拖腔的修飾上,他改變了最著名的心愛歌曲的演奏,這樣他最後連自己也感到驚訝,他怎能把鋼琴彈奏得如此迷人,使公主忘掉了她的詠嘆調和那肆無忌憚的焦躁不安情緒。 「在光芒萬丈的夕陽光照下,兀鷹石顯得多麼美麗呀。」公主說道,沒有轉過身來。 克賴斯勒此刻彈奏得不諧和,他當然得使這不諧和的變為諧和的音,因而無法與公主一道觀賞和讚嘆兀鷹石和夕陽的美麗景色。「四周圍還有比我們錫哈茨宮廷更加迷人的地方嗎?」黑德維佳說,聲音比先前更響亮有力。克賴斯勒在彈完優美的結尾和弦後,便走到窗前公主那兒彬彬有禮地要求與她交談。 「事實上,」樂隊指揮說道,「事實上,最仁慈的公主,公園景色宜人,我尤其喜歡看到所有樹木都披上綠裝,總之,我對所有樹木、灌木和青草的綠衣愛慕和讚嘆不已,感謝萬能的上帝年年賜給我們春天,使得草木又披上綠色的衣裳,而不是變成紅色,紅色在任何景色中都受到譴責,在最優秀的風景畫家諸如克勞德·洛蘭159或者貝格黑姆160的作品那裡,甚至在哈克特161的作品裡,都找不到任何紅色,哈克特對他畫的草地只有稍加粉飾。」 克賴斯勒本想繼續說下去,但當他安裝在窗旁的小鏡子裡瞥見公主神色蒼白、惘然若失的樣子時,嚇得大驚失色,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公主終於打破沉默,但沒有轉過身來,總是望著窗外,用一種深切哀傷動人的聲調說:「克賴斯勒,您會覺得我像蒙受奇特幻象折磨一樣,在您面前處處都顯得激動不安,我是想說,顯得愚昧無知,我為您提供了素材,讓您拿我來施展您那尖刻的幽默才能,這些正是命運的安排。現在是向您作解釋的時候了:您是並且為什麼您是令我精神失常的人呢:您的樣子使我進入一種可以比作為神經受到震動的一次發高燒狀態。讓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您吧。向您傾吐衷曲,我的心情會變得輕鬆些,並為我創造容忍您的樣子和見到您的可能性。我頭一回在公園那兒碰見您時,您的整個舉止令我六神無主,萬分驚恐不安,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但那是一次孩提時代的回憶了,它突然帶著它所有的恐懼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它後來才在一次稀奇古怪的夢幻中清晰地顯露出來。從前,我們宮廷里有位畫家,名叫埃特林格,王公和侯爵夫人對他推崇備至,因為他才能超群出眾,令人驚訝。您在畫廊里可以看到出自他手筆的出色油畫,看到侯爵夫人在歷史畫組中以這個或那個形象出現。最漂亮的一幅油畫,受到所有行家高度讚賞,掛在王公的辦公室里。那是侯爵夫人的肖像畫,作畫時她正處於青春年華、風華正茂的歲月,其時她並沒有坐著讓他畫,他卻把她畫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畫像是他從鏡子裡偷了出來的。在宮廷里,人們直呼畫家的名字萊昂哈德,他必定是個性格溫和的好人。那時我大概才三歲,我把我幼稚心中擁有的全部愛都獻給了他,希望他永遠不要離開我。儘管他不知疲倦地跟我玩,為我畫了一些彩色的圖畫,給我剪了各種各樣的人物,但是大約一年後,他卻突然外出未歸。給我啟蒙教育的女教師眼淚汪汪地對我說,萊昂哈德先生死了。我感到非常傷心,不願再待在萊昂哈德跟我玩過的那間房間裡。只要可能,我就躲避我的女教師和宮女們,在宮裡東奔西跑,高聲地呼喊他的名字:萊昂哈德!因為我總相信他沒有死,他躲藏在宮中的某個地方。這樣就發生了如此的情況:一天晚上,我的女教師剛剛離開片刻,我就悄悄地從房間出來,去尋找侯爵夫人。她應該告訴我,萊昂哈德先生在哪裡,並要幫我把他找回來。走廊上各扇門都敞開著,這樣我確實來到主樓梯,由此往上走。在樓上,我碰碰運氣,走進頭一間房門開著的房間。我四下張望,準備敲一扇我以為是通向侯爵夫人房間的房門,這時房門猛然被撞開,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髮的漢子沖了進去。他正是萊昂哈德。他的一雙令人不寒而慄、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我。他面色蒼白,面容憔悴,幾乎無法再認出來了。『哎,萊昂哈德先生,』我喊叫起來,『你怎麼這個樣子呢,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蒼白,為什麼你的眼睛這樣紅,為什麼你這樣死死盯著我呢?我害怕你!但願你像從前那樣,為什麼再畫漂亮的彩色圖畫吧!』這時,萊昂哈德一邊發出一陣狂笑,一邊沖我奔來,他的身上似乎繫著一條鏈條,身後響起丁零噹啷聲。他在地上蹲下來,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哈哈,小公主,想要彩色的圖畫嗎?是的,現在我更可以畫了,我願意替你畫一幅畫,替你漂亮的母親畫,你有一位漂亮的母親,不是嗎?但請她不要又改變我——我不願意再是那個可憐巴巴的萊昂哈德·埃特林格,此人早已死去。我現在是紅色兀鷹,要是我吃了彩色光線,我是能夠畫畫的!是的,要是我有滾燙的心血來裘弊金盡我的外表,我是能夠畫畫的——小公主,我需要你的心血!』說著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拽到他身邊,解開我的衣領,我仿佛看見他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聽見我發出尖銳刺耳的恐怖叫喊聲後,用人們沖了進來,一齊向瘋子猛撲過來。但後者力大無比,把僕人們打翻在地。就在這一瞬間,從樓梯處傳上來丁零噹啷聲,一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嘴裡高喊著:『耶穌,他從我這裡逃走!耶穌,倒霉的事!等著瞧吧,等著瞧吧,地獄中的小子!』瘋子一看見這個大漢,他全身的力氣似乎突然離開了他,他號叫著倒在地上。大漢給他銬上隨身帶來的鏈條,把他帶走。這時瘋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猶如一隻被捆綁著的野獸。」 「您可以想像到,這一令人驚魂落魄、神不守舍的可怕情景,必定抓住了一個四歲齡童之心。人們試圖安慰我,讓我理解什麼是發瘋。什麼是發瘋,我雖然並沒有完全理解,但我內心中已產生了一種巨大的不可名狀的恐懼,現在,只要我見到一個瘋瘋癲癲者,是的,只要我一想到這種可怕的狀況,這種可與一種連續的、持續不斷的瀕死痛苦比擬的狀況,這種恐懼心理又會在我心中出現。克賴斯勒,您的樣子很像那個不幸的畫家,仿佛您是他的兄弟。尤其是您的目光讓我想起萊昂哈德來,它過於機靈,我時常稱它為怪異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初次見到您時會不知所措,六神無主,現在見到您時仍會憂心忡忡,恐懼不安!」 克賴斯勒站在那兒,深受震驚,話也說不出來。他歷來就有這樣一個無法擺脫的觀念:精神錯亂窺伺著他,猶如一頭渴望得到獵物的野獸一樣,有朝一日突然會把他撕得粉碎。公主見到他時心裡充滿了恐懼,在同樣的恐懼中,他在自己面前顫抖起來,他在同自己這種可怕的思想作鬥爭:想要在惱羞成怒中殺害公主的,正是他自己。 沉默片刻後,公主接著說:「那個不幸的萊昂哈德暗地裡愛著我的母親,這種愛,本身就是神經錯亂,終於在憤怒和瘋狂中爆發出來了。」 「這麼說,」克賴斯勒溫柔和溫和地說道,每當內心中的風暴過去後,他慣於這樣說話,「這麼說,在萊昂哈德的心中並沒有萌生藝術家的愛情。」 「克賴斯勒,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公主探問道,迅速轉過身來。 「當我,」克賴斯勒溫和地微笑著答道,「當我從前在一出極為有趣的戲劇中聽見一個愛說俏皮話的僕人用惹人高興的打招呼語言——『你們這些好人和蹩腳音樂家』來恭維演員們時,我像世界法官一樣,立刻把所有的人群分成兩個各不相同的群體:其中一個由好人組成,他們是蹩腳的或者毋寧說根本就不是音樂家;而另一個群體由本來的音樂家組成。然而任何人都不應受到詛咒,所有人都應該是無憂無慮、極其快樂的,雖然方式各不相同。好人會很容易迷戀上對方的一雙漂亮的眼睛,向稱心如意的人張開雙臂,其面容上容光煥發,眼睛閃閃發光。他們把情人關在圈子裡,圈子變得越來越小,末了縮成了訂婚戒指,他們把戒指戴在情人的手指上,作為Pars pro toto162——最仁慈的公主,您懂得一些拉丁語吧——作為Pars pro toto,我是說,作為鏈條上的一個環節,他們靠著鏈條把在戀愛中拘禁的俘虜領回家,投入婚姻禁獄。這時候,他們非同尋常地嚷道:『哦,上帝!』或者『哦,天哪!』或者,要是他們信奉天文學:『哦,你們是星辰啊!』或者,要是他偏愛異教:『哦,神靈啊,這個絕色美人,她是我的,我所有的渴望和希望,都已如願以償!』好人們吵吵嚷嚷,打算模仿音樂家,然而白費力氣,因為音樂家的愛情迥然不同。發生過這樣的事:蒙住上述音樂家們眼睛的面紗突然被看不見的手拽走,他們看見天使的形象在地上漫遊,這個甜美、無法查明的秘密,默默地埋藏在他們心中。如今,從生活內部萌發出來的一切狂喜和所有不可名狀的歡樂之火焰,在只有發光和發熱,卻沒有破壞性火焰的純潔聖火中,熊熊燃燒,火光沖天。精英在熱切渴望中伸出成千觸角去捕捉他看見到的她,他有時捉到,又永遠捉不到,因為渴望永無止境!而她,本身就是美妙精彩,就是變為生活的預感,從藝術家的心靈中射出光芒來,作為歌曲、圖畫、詩!哎,最仁慈的小姐,請您相信我,但願您堅信,真正的音樂家們用他們的胳臂和胳臂上面長出的一雙手要乾的,無非是彈奏出可以過得去的音樂,不管所用的是鋼筆、毛筆或者別的什麼文具,事實上他們向真正情人伸去的不外是精神觸角,觸角上既沒有手,也沒有手指,他們能夠以相當優美的動作抓住訂婚戒指,並把它戴在意中人的小指上;因此,完全不必擔心那令人鄙視的不般配婚姻。活在藝術家心中的情人,不管她是女侯爵的還是麵包師的女兒,只要後者不是一隻貓頭鷹163,似乎都是無所謂的。真正的音樂家,只要沐浴在愛河裡,就會以沖天的幹勁和熱情,創作出超群絕倫的傑作,既不會不幸地死於肺結核病,也不會變成瘋子。因此,我對萊昂哈德·埃特林格先生的暴躁非常生氣,只要他願意,本可以按照真正音樂家的方式去愛侯爵夫人殿下而不會出現任何不利情況!」 樂隊指揮這番幽默的話在公主耳邊掠過,她沒有聽見或者被他彈的琴弦回聲蓋過了,在這個女人的心中,這種琴弦必定比其他所有樂器繃得更緊,顫動得更加強烈。 「藝術家的愛情,」她一邊說,一邊倒在靠背椅子上,把頭支撐在手上,仿佛在深思似的,「藝術家的愛情!如此受人寵愛!哦,這是一場想入非非的美夢,只不過是一場夢,一場華而不實的夢幻——」 「最仁慈的公主,」克賴斯勒接過話頭,「看來您對夢幻一竅不通。其實只有在夢幻中,我們才能長出蝴蝶翅膀,逃出最狹小和堅不可摧的地牢,光彩奪目地飛上高空,飛進九霄雲外。畢竟每個人都有一個天生的飛行愛好。我認識一些嚴肅認真、正派老實的人,他們夜晚讓自己灌滿香檳酒,作為一種有用的氣體,以便夜裡同時與氣球和乘客一道能騰空而起。」 「知道自己如此受人寵愛。」公主比先前還要激動地重複說道。 「至於,」公主默不作聲時,克賴斯勒繼續說下去,「至於藝術家的愛情,我已努力作了敘述,最仁慈的公主,當然嘍,您對萊昂哈德·埃特林格先生的惡劣例子記憶猶新。音樂家想要像善良的人們那樣去談情說愛,對此他的良好理智當然可能會有點搖擺不定,我以為,可正因為如此,萊昂哈德先生不是貨真價實的音樂家。真正的藝術家心裡牽掛著他們選中的女士,他們歌唱,賦詩,作畫,無非是向她表示敬意。他們的優雅舉止風度,可與彬彬有禮的騎士媲美。是的,就思想清白無辜這點而言,他們勝過後者,因為他們不像後者那樣行事,後者嗜血成性,不像手邊有龍的巨人,為了向心愛的女士獻媚而把最值得賞識的人打翻在地!」 「不,」公主嚷道,猶如大夢初醒似的,「不,男人心胸中不可能燃起一種如此純潔的維斯塔廟之火!男人的愛情與叛徒的武器別無二致,他利用這武器慶賀勝利,勝利毀掉了(他的)女人,並沒有使他幸福!」 克賴斯勒正對一個十七八歲公主如此古怪的想法感到萬分驚訝,這時門開了,伊格納茨王子走了進來。 樂隊指揮很貼切地把這次交談比作為一次準備很好的二重唱,演唱中每個音色都得忠實地保持其特有的個性。他為這樣一次交談的結束感到高興。他說,當公主堅持用憂鬱的慢板,只是有時使用下波音、上波音的時候,他充當一名優秀的丑角和極其滑稽的歌手,使用大量的短音符,把宣敘調插入演唱中,這樣,因為整個合唱可以被稱為作曲和演出的真正杰作,他不外是希望人們在某個包廂或者合適的正廳前排座位上能聆聽到公主和他本人的合唱。 確切地說,王子伊格納茨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個破杯,哭哭啼啼的。 有必要說說,王子雖已二十掛零,卻老是離不開童年時代的心愛遊戲。他格外偏愛漂亮的杯子,他可以一連玩數個小時之久。他把杯子置於桌上,在自己面前擺成一排排的,經常變換、改變杯子的排列,時而黃色杯子靠近紅色的,綠色杯子靠近紅色的,如此等等。他玩得如此開心,如此由衷地高興,猶如一個興高采烈、心滿意足的孩子。 現在,他為此不幸的事而訴苦不迭:小哈巴狗突然躥上他的桌子,把其中最漂亮的杯子撞倒下來。 公主答應為他從巴黎弄來一個最時髦的杯子。他表示滿意,笑容滿面。現在他似乎才發現了樂隊指揮。他轉過身來詢問他,他是否也有許多漂亮杯子。克賴斯勒事前已從亞伯拉罕師傅那裡獲悉,知道如何給予回答。他鄭重地保證說,他絕對沒有像最仁慈的少爺那樣擁有那樣漂亮的杯子,並且他也完全不可能把那些金錢花費在這方面,就像最仁慈的少爺做的那樣。 「您瞧,」伊格納茨非常快樂地答道,「您瞧,我是個王子,所以可以擁有漂亮的杯子,可您無法擁有,因為您不是王子,因為我確確實實是個王子,這樣漂亮的杯子……」杯子與王子和王子與杯子在他越說越糊塗的話中就亂成了一團,伊格納茨邊說邊笑邊跳,高興得手舞足蹈,鼓起掌來!黑德維佳面紅耳赤地垂下眼帘,她為愚笨的哥哥而感到害臊。其實她沒有理由擔心伊格納茨的舉止會引起克賴斯勒的嘲諷。從他內心的情緒來看,他以為,王子的愚蠢作為真正瘋狂的一種狀態,只會引起同情,而同情恰好無法令人寬慰,毋寧說,它勢必加劇此時此刻的緊張情緒。只是為了使這個可憐蟲離開勾起痛苦回憶的杯子,公主請他去整理放在小巧壁櫥里的專業參考書。王子十分高興,笑哈哈地開始馬上把乾淨地捆綁著的圖書取出來,按照圖書大小規格精心排列,讓金色切口朝外,排列成金燦燦的一排,為此他喜笑顏開,格外高興。 宮女南內特闖進來大聲喊道:「王公同王子來啦!」「哦,我的上帝,」公主說道,「我還未梳妝打扮呢,克賴斯勒,事實上我們閒聊了幾個鐘頭,沒有想到此事。我都給忘了!忘了自己、王公和王子。」她與南內特一起走進隔壁房間。伊格納茨王子根本不讓人打擾他的事。 王公專用的公務車已轆轆駛近;克賴斯勒來到下面主樓梯時,兩個身著制服、專為王爺開路的跑腿正好從一輛車子裡出來。此事得較仔細地說明一下。 王公伊雷諾伊斯保持著古老的風俗習慣,因此,在同一時期,當不需要身著彩色夾克衫、健步如飛的小丑像被驅趕的牲口那樣在馬兒前面奔跑的時候,他在全副武裝的侍從中還要有兩個跑腿:這是兩個聽話的中年人,很漂亮,吃得肥肥胖胖的,只是因為好坐不動的生活方式,有時為下腹負擔過重而受到折磨。也就是說,王公的思想太善良了,他竟指望某個僕人有時變成一條靈,跑得特別快的獵犬,或者變成一條快樂的野狗。可是在這期間,為了表面上保持應有的禮節,兩個跑腿的要坐著一輛還可以的車先行,在適當的地方,譬如說在一些愛看熱鬧人聚集的地方,稍為動動大腿,暗示車子真的跑動了。這種場面真叫人開眼。 確切地說,兩名跑腿剛從車子裡出來,侍從官們就走進大門,王公伊雷諾伊斯尾隨著他們。王公身邊有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從那兒走來,他身穿華麗的那不勒斯衛隊制服,胸前掛著星章和十字勳章。「Je vous salue, Monsieur de Kr?sel。164」王公見到克賴斯勒時說。他在慶典場合說法語,又想不起德語姓名時,慣於說Kr?sel,而不是Kreisler(克賴斯勒)。在南內特心目中,這個儀表堂堂的男子必定是王子,因為她喊道:王公與王子一起來啦。這個異國他鄉的王子在旁走過時向克賴斯勒匆匆地點點頭,對最高貴高雅人士這種問候方式,克賴斯勒極其反感。他因此深深地鞠躬,深到腦袋著地,這種滑稽的還禮方式,實令胖墩墩的內廷總管忍俊不禁,撲哧撲哧地笑了起來。一般地說,這個胖子把克賴斯勒看作一個地地道道愛開玩笑的人,把他所說所乾的一切都視為笑語。年輕的王子從他的黑眼睛裡向克賴斯勒投去熾熱的一瞥,嘴裡嘟噥道:「膽小鬼。」然後快步跟上王公,後者帶著寬厚的威嚴回頭看他。「對一個義大利衛兵來說,」克賴斯勒笑著大聲對內廷總管說,「這位尊貴少爺的德語說得還算可以,尊貴的閣下,您告訴他,我會用說得最棒的那不勒斯語為他效勞,而不用文雅的羅曼語,而作為戈齊式戴面具的人物165,更不會在話中摻入可鄙的威尼斯方言,總而言之,不願意弄虛作假,矇騙他人。您告訴他吧,尊貴的閣下——」但是內廷總管高高聳起肩膀作為耳朵的堡壘,已邁步走上樓梯了。 克賴斯勒通常慣於乘坐王公的車到錫格哈茨宮廷去。現在車子停著,老獵人打開車門問道,是否需要效勞。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廚子從旁邊跑過來,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哎喲,不幸的事,哎喲,倒霉的事!」「出了什麼事?」克賴斯勒在他背後呼喊道。「哎喲,倒霉的事,」青年廚子答道,哭得更加厲害,「高級大廚師先生絕望地躺在裡邊,簡直要發瘋了,想要用切肉丁的利刀捅自己的肚子,因為最仁慈的王公老爺突然下令備辦晚宴招待客人,而大廚師缺少做義大利色拉用的蚌肉。他想要親自進城採購,而馬廄主管人拒絕套馬,因為他沒有接到仁慈王爺下達的指令。」「辦法是有的,」克賴斯勒說道,「高級大廚師先生可乘坐面前這輛車去錫哈茨魏勒鎮備辦最好的蚌肉,而我則步行到鎮上去。」說著他跑進公園裡。 「真是美好的心靈——高貴的心腸——可愛的先生!」老獵人在他背後喊道,這時他熱淚盈眶,老淚縱橫。 遠方的山巒披上了鮮紅的晚霞,金黃色熾熱的反光灑滿草地,穿越樹木和叢林,仿佛受沙沙作響的晚風驅使似的。 克賴斯勒站在一座橋的中央,橋架設在一泓湖水的一條寬大支流上,通向漁舍。他往下瞧著橋下的河水,在魔幻般的微弱閃光中,公園連同它奇特的樹群、超越樹群高高屹立著的兀鷹石倒映在水中。兀鷹石闊大上支撐著它那閃爍白光的遺址,猶如戴著一頂稀奇的王冠。馴服的天鵝聽見叫布蘭切的名字,便張開其耀眼的翅膀,撲棱一聲,拍擊湖水游過來。「布蘭切,布蘭切,」克賴斯勒高聲喊道,一邊大大地張開兩條胳臂,「唱你那最優美悅耳的歌曲吧,我不相信你隨後必定會死去!你可以偎依在我的懷裡唱歌,這樣你那最美妙的歌聲就是我的了,當你滿懷著愛戀和生活憧憬之情,在泛起波浪的湖上飄蕩過來時,我懷著熱切的渴望下水去!」就連克賴斯勒本人也不清楚,是什麼東西突然使他如此心湖澎湃,他靠在橋的欄杆上,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這時他聽見尤莉婭的歌聲,一種不可名狀的甜美痛苦,充滿了他的內心。 一團團烏雲飄來,在山巒上、森林上投下了寬大的陰影,猶如投下一塊黑面紗。一聲悶雷在清晨時分隆隆響起,夜風更加強勁地呼嘯,溪水潺潺,氣象風琴彈出的幾聲琴音猶如遠方的管風琴聲摻入其中,夜晚的家禽受到驚嚇,紛紛尖叫著鑽進灌木叢里。 克賴斯勒從夢中醒來,瞧瞧水中自己的黑影。這時他覺得,仿佛埃特林格,即那個發瘋的畫家,從水的深處看著他。「喂喂,」他朝水下面呼喊道,「喂喂,你是在底下嗎,親愛的相貌酷似者,能幹的夥伴?你聽著,我的老實的老兄,看樣子,你頗像一個做事有些過分,傲慢自大的畫家想要耗費大量王室成員心血,以取代清漆。我畢竟以為,親愛的埃特林格,你用你那瘋狂的行徑愚弄了名門望族!我越看你,就越多地看出你那最優雅的舉止,最美好的風采來。我願意向侯爵夫人瑪麗亞擔保,說就你在水中的地位和處境而言,你是個地位最重要的男子,她絕對可以愛你。夥計,你要是希望侯爵夫人現在依然像你畫的畫像,那你就得模仿那個侯爵出身的半瓶醋畫家,後者繪給他人畫的畫像巧妙地塗上顏料,藉以彌補自己畫像因為別人畫的畫像之間的差距!既然他們已經毫無道理地把你送進了陰間,那我特此就告訴你各種各樣的消息吧!你要知道,尊敬的瘋人院院士,你給那個可憐的孩子,漂亮的公主黑德維佳帶來的創傷,老是無法痊癒,以致她由於痛苦有時做出各種各樣的鬼臉。難道你給她心靈的創傷不是如此厲害,令她如此痛苦,以致她現在見到你的面孔時心中仍湧出熱血,就像死屍在兇手靠近時仍會有鮮血直流那樣嗎?老兄,你不要把我列入魔鬼行列,以為她會把我看作一個魔鬼,而且是你的魔鬼。可我懷有濃厚興趣去給她證實,我並非是個惡魔,而是樂隊指揮克賴斯勒。隨後伊格納茨王子攔住了我的去路,他顯然受一種妄想狂、一種痴呆症折磨。按照克盧格的看法,此病是一種令人很愉快的真正愚蠢病。畫家,當我一本正經地跟你說話時,你不要模仿我的種種姿態!又來模仿啦?要不是我害怕患感冒,我就跳到你下面去,狠抽你一頓。滾你媽的蛋,惡棍!」 克賴斯勒迅速離開。 這時,天色已經漆黑。雷電閃爍,劃破烏雲,雷聲隆隆,大雨傾盆。從漁舍里射出一道明亮的燈光,克賴斯勒匆速地迎著燈光跑去。 離漁舍門不遠的地方,在閃爍的微光中,克賴斯勒看見長相酷似他的人,也就是他自己,與他一道走來。克賴斯勒嚇得魂飛魄散,快步闖進小房子裡,氣喘吁吁,臉色煞白,一頭倒在沙發椅上。 亞伯拉罕師傅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桌上的一盞無影燈166向四周射出耀眼的燈光,他正閱讀著一冊大開本的書,見此情狀嚇了一大跳。他靠近克賴斯勒喊叫道:「我的天哪,您怎麼啦,約翰內斯,那麼晚您從哪兒來呢,是什麼東西使您如此六神無主、魂不附體呢!」 克賴斯勒吃力地打起精神來,隨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倆,我是說,我與長相同我酷似的人,他從湖裡上來,尾隨我來到這裡。師傅,請發發善心,拿起您的匕首來,把這個惡棍刺倒——您相信我吧,他發瘋了,會把我們兩人毀掉。他在外面使用魔法,能呼風喚雨。妖魔鬼怪在空中搗亂,而它們唱的讚美詩,使人們的心都碎了!師傅,師傅,您把天鵝引誘過來,讓它引頸高歌——我的歌聲已經凍僵了,因為那個長相與我相似的人把他那白色、冰凍的死人手放在我的胸脯上,要是天鵝游過來放聲高歌,他必定把他的手抽回去,再次潛入湖裡。」亞伯拉罕師傅不讓克賴斯勒說下去,用友好的話安慰他,鼓勵他,再三勸請他喝幾杯義大利烈性酒,這種酒是他剛剛得到的。隨後他慢慢地探問事情的全部經過情況。 克賴斯勒剛剛講完,亞伯拉罕師傅便哈哈大笑起來,喊叫道:「我看您是個根深蒂固的耽於幻想的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自以為能見鬼者!至於那個在外面公園裡為您演奏令人不寒而慄的讚美詩的管風琴師,那其實只是夜風,並不是別的什麼人。夜風在空中呼嘯著吹來,尤其是使氣象風琴的琴弦發出了響聲。是的,是的,克賴斯勒,您把那架氣象風琴忘了吧,它的琴弦是在公園盡頭兩個亭子之間繃緊的。至於您那個與您相貌酷似,在我的無影燈暗淡微弱的燈光下從您身旁走來者,我願意馬上給您證實:只要我走到門前,我身旁也會出現一個相貌與我酷似者,是的,每個走進我房子裡的人,得容忍身旁有他自己的這樣一個Chevalier d』Honneur167。」 亞伯拉罕師傅走到門前,在微弱的燈光下馬上就有第二個亞伯拉罕師傅站立在他身旁。 克賴斯勒注意到一面隱藏著的凹鏡的作用。他很生氣,就像每個人見到自己所相信的神奇事情成了泡影時那樣的心情。對一個人來說,比起他覺得是幽靈事物的說明來,極度之恐懼更中他的意,他絕對不願意容忍這個世界;他要求從另一個世界見到一些東西,該世界為了給他顯示周圍的東西,並不需要軀體。 「我無法,」克賴斯勒說道,「我無法理解您對欺騙行徑的奇特愛好,師傅。您炮製神奇事物,就像一個技藝熟練的廚師用種種辛辣調料烹製美食一樣,並且認為:世人的幻想猶如講究吃喝者的胃口一樣,已變得單調乏味,因而他們必須通過如此的胡作非為來得到刺激。沒有什麼比這種情況更令人感到無聊乏味了:仿佛人們在觀看這類該死、使人心胸抽縮的特技時發現,一切都當然過去了。」 「當然!當然,」亞伯拉罕師傅喊叫起來,「您作為一個頗為理智的人應該看出,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當然發生的,根本沒有!尊貴的樂隊指揮,或者您以為,由於我們藉助供我們使用的手段,能夠產生一種特定作用,所以我們就能一清二楚地看出從神秘莫測的有機體中湧現出的作用原因來嗎?您往常倒是非常敬佩我的特技,雖然您從未見到過我的特技之冠。」「您是說隱身少女吧。」克賴斯勒說道。 「當然囉,」師傅繼續說,「正是這種特技(當然還不限於它)會給您證實,最普通而又最容易計算的機械裝置,時常與神秘莫測的大自然奇蹟有關係並隨後產生作用,這些作用,按該詞的一般詞義去理解,必定是無法解釋的。」「哼,」克賴斯勒說道,「要是您按照著名的聲學理論行事,懂得把裝置巧妙地藏起來,並得到一個狡猾、機智靈活的人幫助——」 「哦,希阿拉!」亞伯拉罕師傅喊道,眼裡噙著淚水,「哦,希阿拉,我的寶貝孩子!」 克賴斯勒還未見過這位老人如此激動,他向來不讓憂傷感情在心中有存在的空間,慣於用嘲諷來把這類情感趕跑。 「希阿拉是怎麼一回事?」樂隊指揮詢問道。 「那真是件蠢事,」師傅微笑著說道,「那真是件蠢事,因為今天我在您面前看起來必定像個愛哭的傻瓜,如今命運希望我跟您談談我生活中的一次轉機,對此我長期默不作聲。您過來,克賴斯勒,您瞧瞧這部大書,它是我的藏書中最值得一讀的,是一位多才多藝能手的遺產,名叫塞韋里諾。我剛才正坐在這裡讀其中最神奇的事情,注視著書中描畫的小希阿拉,就在這個時候您失魂落魄地闖了進來,此刻我正沉湎於回憶我魔法生活中最壯觀的奇蹟,它是我在風華正茂時期創造的,而您卻對我的魔法不屑一顧!」 「您儘管講吧,」克賴斯勒喊道,「以便我能馬上與您一道大哭一場。」 「事情,」亞伯拉罕師傅開始講述,「事情並不很值得注意,我本是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儀表堂堂,在為格尼厄內斯米爾主教堂製作大管風琴時,由於功名心切,幹勁過大,弄得筋疲力盡,體弱多病。大夫說:『您跑步吧,尊貴的管風琴製造師,您排除困難,勇往直前,到各地去旅遊。』我確實這樣做了,我處處都以機械師身份出現,為人們表演最好的特技,這給我帶來樂趣。直到我遇到那個名叫塞韋里諾的男子之前,我的工作一帆風順,我也掙了很多錢。塞韋里諾粗野地嘲笑我的特技,藉助某種特技幾乎使我與平民百姓一起相信他與魔鬼或者至少與其他較正派的精靈已結盟。他的女性神諭宣示人,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這一技藝後來以隱身少女的名義而出名。在房間中央,從天花板上懸吊下一個精美、明澈的玻璃球,從這個球里發出對隱身少女提出問題的回答,猶如從中飄出一股柔和氣息似的。不光是這種看來無法解釋的現象,而且還有隱身人那深深震撼人心、扣人心弦的神靈聲音,問題回答得確切中肯,是的,還有她那真正的預言天賦,所有這些都使得塞韋里諾門庭若市,湧來觀看其特技的觀眾川流不息。我擠近他身邊,講了許多關於我的力學上的特技,雖然他的意思跟您克賴斯勒的不大一樣,但他蔑視我的全部學識,並堅持要我為他製作一架供他家庭使用的水力管風琴,儘管我向他證實:正如哥廷根市已故的宮廷參事邁斯特168先生在他的論文《論古代水力管風琴》里確認的那樣,這種琴一無是處,所能節省的無非是幾磅空氣,我們需要的空氣應歸功於老天爺,處處都可以免費獲得。塞韋里諾終於明確表示,他需要這樣一架聲音柔和的樂器來幫助隱身少女,他願意給我揭示秘密,要是我向聖體發誓的話:自己既不需要這個秘密,同時也不向他人泄露,儘管他認為,要模仿他的特技,並非易事,除非……說到這裡,他頓住了,做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甜美鬼臉,就像當年卡廖斯特羅對婦女講述他那令人如痴如醉的魔法時的表情那樣。」 我熱切渴望觀看隱身女子,答應盡力製作好水力管風琴,於是他給予我信任,當我樂意協助他工作時,他甚至慢慢地喜歡上我了。一天,我正要去見塞韋里諾時,街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有人告訴我,一個衣著體面大方的男子昏倒在地。我從人群中擠過去,看出是塞韋里諾,人們把他抬起來,送進最近的一幢房子裡。一位大夫走來為他看病。塞韋里諾服用了各種藥物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張開了眼睛。他那在痙攣地緊縮在一起的眉毛下用來死死地盯住我的目光,實在令人害怕。垂死掙扎時的一切恐懼,在陰鬱的目光中映現。他的嘴唇顫抖,力圖說話,卻又說不出來。末了他多次用手使勁敲擊他的背心口袋。我伸手進去,取出了幾把鑰匙。『這是您家的鑰匙吧。』我說道,他點點頭。『這是,』我一邊繼續說,一邊把其中的一把鑰匙拿到他的眼前,『這是小房間的鑰匙,您從來不想讓我進入該房間去。』他再次點點頭。可當我想要繼續探問時,他仿佛陷入驚恐不安的狀態,開始呻吟和嘆氣,他的額頭上冒出冷汗,他張開雙臂,又把臂膀彎曲成圓圈,好像要抱住什麼東西似的,接著指指我。『他希望,』大夫說道,『要是他死了,您妥善保管好他的物品,他的整套設備,也許是這個意思吧?』塞韋里諾使勁點頭,終於開口嚷道:『Corre!』169說完又暈倒過去。我匆忙趕到塞韋里諾的住處。出於好奇和期望,我哆哆嗦嗦地打開小房間的門,原以為那個神秘莫測的隱身女子必定被關在裡面,而當我發現房內空空如也時,實在吃驚不小。房內唯一的一扇窗,遮得嚴嚴實實,因此只能透射進一點兒微弱暗淡的光線。房門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當我偶然地站到鏡前,在昏暗的微光中見到我的影像時,一種奇特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仿佛我坐在一台電動機器的一把絕緣椅子上。就在這一瞬間,隱身少女的聲音用義大利語說道:『父親,今天您只得寬恕我,別那麼殘忍地鞭打我,您可確實已經死了!』我快速打開房門,明亮的光線投射進來了,可我看不見房內有活人呀。 『父親,』那個聲音說,『父親,您把利斯科夫先生派來了,很好嘛,可他不再允許您鞭打我,他把磁鐵粉碎,您無法從墳墓里出來,是他叫人把您放進去的,您想要反抗,隨您的便,因為您現在的的確確是個死人,生活不屬於您了。』您可以想像到,克賴斯勒,我頓時感到毛骨悚然,渾身打戰,因為我沒有見到任何人,而聲音卻確實在我的耳際迴蕩。『魔鬼,』為了給自己壯壯膽,我大聲喝道,『要是我隨便什麼地方見到一個無用的小破瓶,那我就會把它打碎,那個從牢獄裡逃跑出來的diable boiteux170,就真的會站在我面前,可是這樣——』我突然覺得,仿佛有微弱的嘆息聲從放置在屋角的一個小木板箱裡穿過小房間傳來,箱子似乎太小,無法在裡面藏一個人。但我還是跑過去,打開箱子,竟有個姑娘蜷縮著躺在裡面,活像一條蟲。她用她一雙非常美麗的大眼睛凝視著我,聽見我呼喊『出來,我的小綿羊171,出來,我的隱身小傢伙!』時,終於向我伸出胳臂來。我終於抓住了她舉起來的手,此時好像有一股電流流過我的四肢似的。」「且慢,」克賴斯勒喊道,「且慢,亞伯拉罕師傅,我初次偶然地碰到黑德維佳公主的手時,也有同樣的感受,而且每當她非常仁慈地把手伸給我時,我總有同樣的感覺,雖然感受程度弱了些,這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哎呀,」亞伯拉罕師傅答道,「哎呀,說到底我們的小公主還是一種Gymnotus electricus,或者Raja torpedo或者Trichiurus indicus172,從某種特性來說,猶如我可愛的希阿拉一樣,或者一隻生龍活虎,猶如那隻老鼠似的家鼠:膽大的科圖諾先生使勁按住該鼠背部,以便解剖它,不料遭到老鼠反抗,吃了一記響亮的耳光173。當然囉,您對公主不可能懷有這樣想法!我們還是下一回再談論公主吧,現在我們繼續談談我的隱身少女吧!當我因遭小水雷魚出其不意的攻擊,一時嚇得六神無主,連連後退時,小姑娘帶著極其優美悅耳的聲調用德語說道:『哎,利斯科夫先生,您可別見怪,我也是出於無奈,我的痛苦太大啦。』我再也不在驚訝上耽誤時間,輕輕地抓住小傢伙的肩膀,把她從可怕的牢籠里接出來,一個身材嬌嫩瘦削的可愛小傢伙站在我面前,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的個頭,而從體形、從身體發育情況看,卻起碼有十六歲了。您務必打開那兒那部書瞧瞧,書中的畫像與她多麼惟妙惟肖,而您必將承認,世上找不到比她更可愛、表情更豐富的容貌了,而且您還得把下述情況考慮進去,那就是:她那雙最美麗的黑眼睛,它們閃爍出的目光能引起美好心靈激動,是任何畫像都不能望其項背的。」 每一個人,只要他不沉迷於雪白的皮膚和亞麻色的頭髮,都必定會承認她那張小臉蛋是完美無缺、盡善盡美的,因為我的希阿拉的皮膚當然是有點兒太褐色,而她的頭髮黑得油光發亮。希阿拉,您已知道這個隱身的小傢伙是叫這個名字的,她在我面前跪下,萬分憂傷和悲痛,眼淚猶如泉涌,奪眶而出,她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說道:『Je suis sauvee。』174我滿懷著深切的同情,預感到將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我剛剛離開塞韋里諾,疾病的復發所帶來的打擊,將他置於死地。現在人們把他的屍體送來了。希阿拉一見到屍體,她的眼淚就流幹了,她帶著嚴肅的目光看著死去的塞韋里諾。隨後,與運送屍體者一起來的一些人好奇地望著她,並笑著說,說到底,這個就是小房間裡的隱身女孩。讓小女孩單獨守在屍體旁,我覺得這樣做不妥。好心的旅店老闆夫婦表示願意收留她。現在,在所有的人都已離去,我走進小房間時,希阿拉坐在鏡子前,神情極其奇特。她眼睛死死盯住鏡子,似乎什麼也覺察不到,活像一個月夜時分的夜遊症患者。她膽怯地輕輕地說了些叫人聽不懂的話。但後來她變換著說德語、法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她的話越來越淺晰,所講的事情似乎只涉及關係疏遠的人。我驚奇地注意到,希阿拉這樣講話的時刻,恰好是塞韋里諾慣常讓女性神諭宣示者說話的時候。希阿拉終於閉上眼睛,似乎進入了夢鄉。我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抱起來,把她送到下面旅店老闆夫婦那兒。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小傢伙很開朗、文靜,現在似乎她才完全理解她的自由,講述了我希望知道的一切。樂隊指揮,雖然您向來很看重高貴的出身,我的小希阿拉卻無非是個吉卜賽女孩,這您不會見怪吧。她與骯髒民眾中的一幫人在某個大都市的市場上,由密探監視著,讓太陽曝曬時,塞韋里諾這時恰好路過此地。『高貴的兄弟,要讓我給你算命嗎?』八歲的小女孩向他喊道。塞韋里諾久久地注視著小傢伙的眼睛,隨後真的讓她講解他手掌上的紋路,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情。他必定從小孩身上發現一些完全特殊、與眾不同的地方,因為他馬上就跑去找那個掌管被捕吉卜賽人隊伍的警官,對他說,要是警官讓他把這個吉卜賽女孩領走,他願意交出一筆數額可觀的錢。警官粗暴地聲稱,這兒並非奴隸市場,但同時又補充說,由於小傢伙其實還不能算作成人,只會給監獄增加負擔,所以,只要先生願意支付十個杜卡托金幣的城市貧民救濟款,那麼她就聽憑先生的吩咐了。 塞韋里諾馬上取出錢包數杜卡托金幣。希阿拉和她年邁的祖母,兩人都聽見了整個交易過程。現在祖孫倆開始號啕大哭,還大喊大叫,不願分離。密探們走來把老太太趕上準備開走的車。警官把閃光發亮的杜卡托金幣放進他的錢袋,此時此刻他也許把他的錢袋看作城市貧民救濟款吧,而塞韋里諾則把小希阿拉拉走,他在發現她的那個市場上為她買了一條漂亮的新裙子,此外還把糖果塞給她吃,藉以安慰她。毫無疑問,塞韋里諾當時就懷有用隱身少女表演絕招的想法,而且他發現這個吉卜賽小女孩具有擔當隱身女子這一角色的一切才能。除了精心的教育外,他還力圖對她那格外適宜上升為高一級狀態的有機體施加影響。他藉助人工手段產生這高一級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小女孩的預言才智將會熠熠生輝。這時他想到梅斯梅爾和他那可怕的行動175——每逢她要說預言的時候,就將她置於這種狀態中。大概是一樁不幸的事件讓他覺察到,小傢伙在感受痛苦之後顯得格外神經過敏,那時她那能看透陌生人心靈的特異功能會驟然提高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因而她看樣子完全超脫凡俗,充滿內心生活。於是這個可怕的男子在每次使她置身於較高級認識狀態的行動之前,都極其殘忍地鞭打她。希阿拉這個最可憐的孩子遭受的苦難還不僅如此,每當塞韋里諾外出時,她時常得多天蜷縮在那個小木箱裡,即使有人突然闖進小房間裡,然而希阿拉身在何處卻還是個謎團。甚至他在旅行時,也把她裝在木箱裡隨身帶著,以免她逃跑或者被人發現搶走。希阿拉的遭遇比著名的肯佩倫身邊帶著的那個侏儒176更為不幸,更為可怕,這個裝扮成土耳其人的侏儒還得下棋。我在塞韋里諾的斜式寫字檯上發現了數量可觀的金子和紙幣,這樣我就能夠保證小希阿拉有一筆豐厚的收入。我毀掉了宣示神諭的設備,這就是說,毀掉了房間和斗室中的音響設備以及某些其他無法運輸的藝術品,而遵照塞韋里諾明確表示的遺言,把他遺產中的某些秘密變成為我的東西。一切事情辦妥後,我就依依不捨地向小希阿拉——旅店老闆夫婦想要把她當作自己可愛的孩子留下——告別,離開了那個地方。 一年之後,我想要返回格尼厄內斯米爾鎮去,尊貴的鎮政府要求我修理鎮政府的管風琴,而老天爺卻格外滿心歡喜地看到我在眾人面前扮成魔法師,因而這就給了可惡的惡棍機會,把我那裝有我的全部財產的錢包偷走,並迫使我這個著名的持有許多證書和營業許可證的機械師,為了餬口而出賣技藝。事情發生在離錫哈茨魏勒鎮不遠的一個小地方。一天晚上,我坐著正在釘和銼一個小魔法箱,這時門開了,一個女子走了進來,喊道:『不,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利斯科夫先生,我得跟隨著來,我想死您啦!您是我的主人,我恭候著您的吩咐!』說著朝我跑來,想要向我跪下,我擁抱著她,她就是希阿拉!我幾乎認不出這個小丫頭來了,我看她長高了一點兒,比以前強壯,但這並不損害她那最嬌美的體形!『親愛的甜美的希阿拉!』我深深激動地喊道,把她摟在我的懷裡!『不是嗎,您容許我留在您身邊,利斯科夫先生,您沒有把可憐的希阿拉,把這個要感謝您給了她自由與生命的女孩拒之門外?』說著她快速走到箱子旁邊。這個箱子是郵差剛剛送進來的,她把許多錢塞到郵差手裡,後者大步流星地走出門外,大聲叫嚷道:『哎,天曉得,她是個可愛的黑人孩子。』希阿拉打開箱子,把那本書取出來交給我,一邊說『利斯科夫先生,那您就收下塞韋里諾遺產中最寶貴的東西吧,這您都忘了』,一邊著手放心地把衣服和衣物從箱子裡取出來,而我在這個時候正在打開書閱讀。您可能想像得到,克賴斯勒,小希阿拉使我頗為狼狽。小子,現在是你對我的看法應有所改變的時候了,因為我協助你偷吃你舅父樹上的熟梨子,給他把畫了漂亮圖畫的木製梨子掛到梨樹上去,或者把灌進施肥用的酸橙水的噴壺給他送去,好讓他把酸橙水澆在為了漂白而在草地上撐開的十字布褲子上,從而使之不費吹灰之力就變成了一塊漂亮的大理石,總之,因為我帶領你去搞種種瘋狂的胡鬧,正因為我這樣做,所以你通常無非是把我當作為一個貨真價實的愛開玩笑的傻瓜,一個從沒有一顆心的人,或者是一個起碼披著厚厚實實的小丑夾克衫,絲毫聽不到自己心臟跳動的人!哎呀,你別以你的多愁善感,以你的眼淚而自鳴得意,因為你瞧,我又得像你時常做的那樣號啕大哭了,但要是一個人到了老年才向年輕人敞開自己的心扉,就像打開了間Chambre garnie177那樣,那就讓大家統統都見鬼去吧。亞伯拉罕師傅走到窗旁,眺望窗外的夜景。大雷雨已經過去了,在樹木颯颯的響聲中還能聽見夜風抖擻下來幾滴雨水聲。從遠處宮殿傳來歡快的舞蹈音樂聲。「我以為,」亞伯拉罕師傅說道,「我以為,黑克托王子正在舉辦die partie à la chasse178——」 「那希阿拉怎麼樣呢?」克賴斯勒探問道。 「說得對,」亞伯拉罕師傅一邊繼續說,一邊精疲力竭地倒在靠背椅子上,「說得對,我的兒子,你讓我想起希阿拉來,因為我在這個多災多難的夜晚就只得把最痛苦的回憶完全徹底地傾吐出來。哎!當希阿拉忙忙碌碌地來回奔跑,當她的眼神中映現出真正歡樂的時候,我就深切感到,要把我同她拆散,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她定將成為我的老婆。不過我還是說:『可是,希阿拉,要是你在這兒留下來,我該怎樣跟你打交道呢?』希阿拉走到我面前,一本正經地說道:『師傅,您在我給您帶來的那本書里就可以看到有關神諭宣示的詳細描述了,反正您已見到了這方面的設備。我樂意做您的隱身少女!』『希阿拉,』我十分震驚地喊道,『希阿拉,你說什麼?你能把我看作塞韋里諾一類人嗎?』『哦,別提塞韋里諾啦。』希阿拉回答道。那麼,克賴斯勒,我還要煩瑣地把一切情況都講給您聽嗎,您都已經知道了,我因為收留了我的隱身少女而令世人驚訝不已,您要相信我,藉助任何人為手段使我親愛的希阿拉激動起來,或者用某種方式限制她的自由,都是令我深惡痛絕的。當她感到有能力,或者確切地說,當她感到可以扮演隱身女子角色時,她會向我說明扮演的時間,只有在那個時候,我的神諭宣示者才會開口宣示。再說,扮演那個角色,已成了我那個小傢伙的需要。某些您未來應該了解的情況,要求我前往錫哈茨魏勒去。我打算非常神秘地在那兒出現。我住進蒙德科赫侯爵遺孀的一幢偏僻的住宅里,通過她,我身懷神奇絕技的傳聞會不脛而走,很快就流傳到宮廷里。先前我所期待的,都實現了。老王公,我是說伊雷諾伊斯王公的父親,來探訪我,而我那個能說預言的希阿拉是女魔法師,仿佛擁有超凡入聖、超塵脫俗力量似的,常常為老王公揭示他自己的心靈世界,這樣他現在就明白了某些他平日模糊不清的事情。希阿拉已成了我的妻子,住在錫哈茨魏勒一位信任我的男子處,夜幕降落時到我處來,她身在哪兒始終是個謎團。您瞧,克賴斯勒,儘管隱身少女之特技唯有一個活人的參與方能見效,然而世人是那麼沉醉於奇蹟,但他們一旦了解隱身少女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就會把整個事情看作一個愚弄人的騙局。猶如那座城鎮出現的情況那樣,塞韋里諾死後,人人都異口同聲地罵他是個騙子,因為真相已經大白,所謂神諭,原來是一個吉卜賽小女孩說的,儘管大家絲毫沒有注意到讓聲音從玻璃球里發出來的那個音響設備。老王公作古後,我對那種弄虛作假、故弄玄虛的技藝,對拿我的希阿拉來搞的神秘勾當,深感膩煩,想要攜帶我的愛妻遷往格尼厄內斯米爾,重操舊業——製作管風琴。一天夜晚,聽說希阿拉要最後一次扮演隱身少女的角色,沒有回家,我得失望地排除急欲獲悉她情況的焦急心理。因為預感不妙,我的心突突直跳。早上,我趕到錫哈茨宮廷,獲知希阿拉按照慣常的時間已經離開了。那麼,小子,你為什麼這樣瞧著我呢?我希望你不要提出愚蠢的問題!你知道了,希阿拉消失了,無影無蹤,我再也沒有見到她!」 亞伯拉罕師傅迅速一躍而起,衝到窗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從裂開的內心傷口涌流出來的一滴滴鮮血隨之吐了出來。克賴斯勒以沉默來表示對這位深切悲痛老人的敬意。 「您現在,」亞伯拉罕師傅終於開口說話了,「您現在無法返回城市去了,樂隊指揮。午夜已經臨近,您知道,兇惡的面貌酷似者們棲身在外面,其他形形色色危險的壞傢伙也可能會搗亂,干擾我們的事務。您留在我這裡吧!糟糕,事情必定十分糟糕……」 [穆爾繼續寫]要是這類有失體統的事情發生在神聖的地方,我是說在大課堂里,那就——我的心非常壓抑,異常憋悶,我無法寫下去了,得中斷寫作,得要散一會兒步! 我返回寫字桌,感覺好了些。心裡裝滿了什麼,嘴就會說出來,詩人的筆桿也會寫下來!我聽亞伯拉罕師傅說,一部古籍講到一個怪人,他的肚子裡有一種特殊的Materia peccans179咕嚕咕嚕作響,唯有用手指才能排除。他在手下面放了一張漂亮的白紙,以便接收從咕嚕咕嚕作響的罪惡元素中脫離出來的所有東西,稱這種可鄙的分泌物為詩,是他在內心中所創作的。我把所有這些看作一種惡毒的諷刺。不過說真的,有時候我自己有一種感覺(我簡直想要稱之為精神上的肉體衝動)直至通達爪子,凡是我所想的,爪子都得寫下來。恰好此時此刻我的情況如此:蒙受迷惑的雄貓們在迷惘中可能會發怒,甚至會讓我感受一下他們利爪的厲害,我得走出這種險境! 今天,我的師傅整個上午都在閱讀一本封面為豬皮的大開本書籍。當他終於在慣常時間出門時,才讓這本書打開著放在桌子上。我一如既往,好奇心切,如饑似渴地追求學識,便飛快地躥到桌子上面,想要嗅到書中可能講述的東西,因為師傅那樣孜孜不倦地探索裡面的問題。原來是古代約翰內斯·庫尼斯佩格180那部精彩的佳作,它講述日月星辰、行星和十二星座的自然影響。是的,我有理由稱這部著作是精彩的,卓越的,因為在我閱讀時,我在這個人世間生活和變化的奇蹟,我不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嗎?哈!在我撰寫這些東西時,壯麗的日月星辰在我的頭上熠熠生輝,它們的光芒極其相似地照射進我的心靈,又從其中反射出來。是的,我感覺到尾巴拖得長長的彗星射到我的額頭上那滾燙、灼熱的光線,是的,我本人就是金燦燦的彗星,太空中的流星,它帶著高強的靈光,威脅地發出預言,橫空穿越宇宙。正如天上彗星的光輝蓋住了所有星星,使之黯然失色一樣,我根本不必要讓我的橫溢才華鋒芒畢露地顯示出來,只要求它發出應有的光來(這事完全取決於我),是的,那麼你們大家,你們雄貓、其他的動物和人類,在漆黑的夜裡,就統統會消失殆盡,無影無蹤!儘管我有極好的天性,它從我,從我的超人才智中發出光來,可我還是分擔著所有垂死者的命運嗎?我的心地太善良了,我是一隻過於多愁善感的雄貓,樂意與弱者結交,為此而陷入悲哀和苦惱之中。因為我不是處處都察覺到嗎:我孑然一身站在猶如最偏僻、人跡罕見的荒野里,因為我並不屬於現在的時代,不是的,是屬於世人享有高級教育的未來時代,因為社會上沒有人懂得對我表示應有的欽佩,倘若我受到十分欽佩,這會帶給我很多的快樂,甚至是來自沒有教養的普通青年雄貓的稱讚,也會使我感到難以形容的愜意。我懂得使它們驚訝得忘乎所以,不能自已,可是這無濟於事,因為它們儘管竭盡全力,卻還是找不到讚揚和吹噓我的話語,仍然只會「喵——喵」地叫嚷。我得想到子孫後代,它們將會讚賞我。要是我現在寫一部哲學著作,誰能透徹理解我思想的深度呢?要是我肯屈尊降貴,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寫一齣戲劇,那麼有能力把它搬上舞台的演員在哪裡呢?要是我樂意參與其他文學工作,譬如說寫文學評論,可誰能一躍而起,站到我高瞻遠矚的立場上,贊同我的觀點呢?寫文學評論之所以格外適合我,乃是因為我凌駕在所有稱之為詩人、作家、藝術家的人之上,我處處都可稱作為——當然是無法達到的——典範,稱作為完美無缺、盡善盡美的理想,所以能夠獨自作出權威性的論斷。難道真有爪子或者手能把我應得到的桂冠戴到我的頭上來嗎?然而這方面我自己倒想出了個好主意,那就是讓膽敢用手指拉扯桂冠的人感受一下我的利爪的厲害。世上有些妒忌他人的畜生,我時常夢見自己遭到它們攻擊,在想像中覺得必須自衛,卻用我的利爪抓破了自己的臉,從而悲慘地損毀了可愛的尊容。世人雖然有高貴的自信心,可也有些多疑,這是沒有辦法的。新近,年輕的蓬托同許多少年鬈毛狗一起在大街上議論目前出版的一些新書,雖然我就坐在我家地下室小窗旁離他只數步之遙,卻沒有提及我的作品,我還是把這看作對我的道德和傑出才能的一種隱晦的攻擊。令我非常生氣的是,這個毛頭小子在我對他這種舉止加以責備時,竟然聲稱,說他真的沒有注意到我。 是時候了,我想要對你們說,對跟我有親戚關係而又出色的後代子孫,傾吐衷曲。哦,我希望這些後代子孫就在眼前,它們對穆爾的偉大擁有明智的想法,並用如此響亮的聲音把它說出來,以致人們因為大聲叫嚷而無法聽見其他什麼聲音,是的,我還希望你們對你們的穆爾少年時代所發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善良的人們,請你們注意,一個捨得關注的生活時刻正在到來。 三月十五日181已經破曉,春日明媚的陽光灑在房頂上,一種柔和的激情之火在我心中燃燒起來。幾天來,一種忐忑不安情緒,一種陌生的奇妙渴望,在折磨著我。現在我已安靜了一些,可這只是為了很快進入一種我從未預料的狀況! 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一個生物悄悄地和溫和地從一扇小天窗里爬出來,哦,要是我能把這個嫵媚可愛的傢伙描畫下來該多好呀!她身穿雪白的衣裳,只有一頂黑色的天鵝絨小帽蓋住俊俏的額頭,嬌嫩的腿上穿的也是黑色的襪子。從一雙極其美麗、無比可愛的琉璃綠眼睛中閃爍出可愛親熱的目光,她那兩隻漂亮尖耳朵的輕柔擺動,讓人預料到她有品德,有理智,正如其尾巴的波浪形鬈曲顯示出她那高雅瀟灑的風度和女性的溫柔一樣! 這個楚楚可憐的女孩似乎沒有看見我,她眯著眼睛仰視太陽,打了個噴嚏。哦,這聲音使我的心帶著甜美的戰慄震動起來,我的脈搏突突直跳,我的血在沸騰,流經所有血管,我的心激動得簡直要跳出來了。所有這些不可名狀的和摻入了痛苦的狂喜,令我忘乎所以,不能自已,從我的血管里涌流出來,匯合成長長的一聲喵,它是我喊出來的!聽見我的喊叫聲,小傢伙迅速地把頭轉向我,瞧著我,眼中露出恐懼不安、天真的甜美的羞怯之神情。我那看不見的爪子以不可抗拒的威力朝她猛撲過去,可是就在我撲過去抓住這個楚楚動人的女子時,她像閃電般飛快地在煙囪後面消失了!我既憤怒又絕望,在房頂上來回奔跑,發出令人憐憫的悲嘆聲,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回來了!唉,這是怎麼樣的處境啊!我不思飲食,食不知其味,學問令我噁心,我既不想讀書,也不想寫作。第二天,我在房頂上,在閣樓和地下室里,在房子的所有通道上四處尋找這個迷人的小傢伙,最終卻失望地歸來,這時我不禁呼叫出:「天哪!」由於我腦子裡老是想著這個小東西,因而甚至在師傅給我放下的烤魚從盤中用它的眼睛盯住我時,我在瘋狂的狂喜中大聲嚷道:「你就是我長久懷念的東西嗎?」話音剛落,我就一口把烤魚吃掉;是的,這時我喊道:「蒼天,哦蒼天呀!這就是愛情嗎?」我變得安靜了一些,作為博學多才的少年,我決心把我的處境弄清楚,於是我馬上著手潛心鑽研——雖然是要付出努力的——奧維德的《愛的藝術》182以及曼索183的《戀愛技巧》,但是這些作品所勾畫的一個戀人的特徵,沒有任何一個是符合我的情況的。我終於突然想到,我在某個戲劇184里讀到過,說一種無所謂的思想性格和一把蓬亂的鬍子肯定就是一個戀人之特徵!我向一面鏡子瞧瞧。哦,天哪,我的鬍鬚是亂蓬蓬的。天哪,我的思想性格是無所謂的! 因為我現在才知道,我的的確確是在談情說愛,是在熱戀中,因而我心裡感到欣慰。我決心恰如其分地吃喝,以增強體格,然後再去尋找那個我朝思暮想的小傢伙。一個甜美的預感告訴我,她坐在房子大門前,於是我從樓梯下來,真的發現了她!哦,那是怎樣的一次重逢啊!我的心中充滿了狂喜,充滿了一種無可名狀的對愛情感受的陶醉。咪斯咪斯,後來我從她那裡獲知,小傢伙就是叫這個名字的,咪斯咪斯蹲坐在後足上,姿態優美,她給自己打扮,用小爪子多次擦臉和耳朵。在我的眼前,她以無法描述的婀娜多姿的姿態,關照著乾淨和雅致所要求做的事情。大自然賦予她美和嫵媚,因而她不需要可恥的化妝術,去提高她的魅力!我比頭一次更加謙遜地靠近她,坐到她身旁去。她沒有跑開,用審視的目光望著我,隨後垂下眼帘。「最嫵媚可愛的小妞,」我開始悄悄地說,「你是我的!」「冒失的雄貓,」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地答道,「冒失的雄貓,你是誰?你認識我嗎?要是你像我一樣正直和真誠,那你就對我說,向我發誓:你真的愛我。」「哦,」我熱情地喊道,「是的,我對著恐怖的冥府,對著神聖的月亮,對著其他所有的星辰和行星——如果天氣晴朗,它們將照亮未來的夜晚——向你發誓:我愛你!」「我也愛你。」小妞悄悄地說,羞答答地把頭側向我一邊。我正要熱烈地擁抱她,但就在這個時候,兩隻龐大的雄貓帶著魔鬼般的呼嚕呼嚕叫聲向我猛撲過來,可恥地把我咬傷和抓傷,偏偏還把我推到排水溝里,使得我湮沒在骯髒的洗滌水中。我剛一逃脫了蔑視我的地位、嗜殺成性的野獸魔爪,便失魂落魄地號叫著爬上樓梯。師傅見到我這副樣子,大聲笑著喊道:「穆爾,穆爾,看你成了什麼樣子呢?哈,哈!我已注意到所發生的事,你想要搞惡作劇,就像那個『愛情迷宮中的騎士』185一樣,然而你的境況頗為糟糕!」說著師傅又一次格格大笑起來,實令我煩惱。他讓人灌滿一容器溫水,多次毫不費勁地把我在水裡翻轉過來,弄得我又打噴嚏,又(因吐水)連連發出撲哧聲,一時眼昏耳聾起來。接著,他把我緊緊地裹在一塊法蘭絨里,放進我的筐子裡。我既憤怒又疼痛,幾乎失去了知覺,四肢動彈不得。最終溫暖令我感到舒適,感到我的思想漸漸恢復正常。「哈,」我訴苦道,「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新的痛苦的生活錯覺啊!原來這就是這曾把它讚美得如此美好的愛情,我曾稱之為至高無上的事物,它以無名的狂喜充滿我們的心,把我們高舉到天上,讓我們飄飄欲仙!哈!它把我扔進了排水溝!我捨棄這種感受:它無非是給我帶來創傷,讓我洗一次令人厭惡的浴,卑劣地把我緊緊地裹進暖融融的法蘭絨里!」但是當我剛剛重獲自由、恢復健康時,咪斯咪斯重又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雖然惦記著那次熬過來的恥辱,卻又驚恐不安地發現,我還是在談情說愛呢。我竭力振作精神,作為一名理智的和博古通今的雄貓,又查閱起奧維德的作品來,因為我記得在他的《愛的藝術》中偶然遇見到治療失戀的處方。 我念起下述詩句來: Venus otia amat, Qui finem quaeris amoris, Cedit amor rebus, res age, tutus eris!186 我懷著新的熱情,想要按照上述準則鑽研科學,可是覺得,仿佛咪斯咪斯在我眼前的每頁書上跳來跳去,我寫道:可能咪斯咪斯在思考問題,在讀書呢!我想,作者(奧維德)必定是指其他作品。由於我聽其他雄貓說,捕捉耗子是一件排憂解悶、非常輕鬆愉快的事情,因而這確實是可能的,rebus(事物)可以理解為捕捉老鼠。因而,一旦天色昏暗,我就鑽進地下室里,在各條黑暗的通道里漫遊,同時唱著:「在森林裡,我靜悄悄地橫衝直撞……」187哈!我沒有看到力圖獵獲到的獵物,卻確實見到她美麗的倩影,它真的從我的內心深處浮現!這時,難以忍受的失戀痛苦,深深地刺傷了我那極易受傷的心!我自我安慰地說:「當溫柔的目光移到我身上,當煌煌晨曦照射到我身上時,新娘和新郎,穆爾和咪斯咪斯,高高興興地漫遊回家。」我這隻快樂的雄貓就是這樣說的,希望得到勝利的獎賞。可我真可憐!她,這隻羞怯的貓,蒙住眼睛逃到房頂上去了! 這樣,我這個值得同情者就越來越深地陷進這種愛情中去。它似乎是一顆不懷好意的星星為了毀滅我而在我的心中激發起來的。我怒髮衝冠,竭力反抗我的命運,於是如饑似渴地重又閱讀奧維德的詩作,並念了下列詩行: Exige, quod canter, si qua est sine voce puella, Non didicit chordas tangere, posce lyram.188 「哈,」我喊道,「到房頂她那兒上面去!我將會在初次見到她那兒找到她,這個為我寵愛的甜美小妞,可她應該歌唱,是的,歌唱,而只要她唱錯一個音符,那麼事情就結束了,那麼我的心病就治癒了,我就得救了。」當我爬上屋頂窺伺她時,天空晴朗,萬里無雲,而月亮也爍爍生輝,發出亮光來,曾幾何時,我對著月亮,向迷人的咪斯咪斯立下誓言,表示除非海枯石爛,永不變心。在房頂上,我很久看不見她,這樣我的嘆息變成了大聲的失戀悲訴。 我終於用憂傷的腔調唱起一支歌來,歌詞大致如下: 你們一片片絮絮叨叨的森林,竊竊私語的泉水, 川流不息、起伏自如的波濤, 你們同我一道哀訴吧! 哦,你們告訴我, 這個嫵媚可愛的少女,她到哪兒去了? 這個少年,墜入情網的少年, 在哪兒去擁抱咪斯咪斯,它的可愛寵兒呢? 你們安慰一下這個愁容滿面者, 安慰一下這隻憂傷粗野的雄貓吧! 月光,哦,月光, 你告訴我,我那婀娜多姿的女友,迷人的小女子, 現時端坐在哪兒呢? 憤怒的痛苦,永遠無法治癒! 沮喪的失戀者的聰明高參, 趕快把它 從戀愛的枷鎖中解救出來, 幫助它,哦,拉這隻絕望的雄貓一把吧。 親愛的讀者,你們看到了,一個聰明能幹的詩人既不會待在絮絮叨叨的森林裡,也不會坐在竊竊私語的泉水旁,然而起伏自如的知情波濤卻向他湧來,他在波濤中看到了他要看的一切,也唱出了他要唱的一切。要是有某個人對上述詩行的優美表示驚訝,那我願意謙虛地提醒他注意,我是在心醉神迷、在熱戀的狂熱中寫就上述詩句的。誰都知道,一個人如果受戀愛狂熱的支配,即使他平日幾乎無法使Wonne(狂喜)同Sonne(太陽),Triebe(情慾)同Liebe(愛情)押韻,我說,儘管他竭盡全力,也絕對想不起這種並非完全與眾不同的押韻來,但要是突然靈感一來,詩興大發,超群絕倫的詩文就必定會噴薄湧出,就像一個傷風感冒患者無法克制地打出可怕噴嚏那樣。我們寫出如此優美的散文來,這得歸功於這種心醉神迷、這種如痴如醉的狂喜心態。藉助這樣的心態,通情達理、並不怎樣漂亮的咪斯咪斯們,短期內就獲得了美好的聲譽,這很好。要是枯木竟會開花結果,那麼綠樹的情況勢必如何呢?我是說,如果卑躬屈膝的散文家只是通過愛情就會變成詩人,那麼真正的詩人在生活的這個階段里勢必會怎樣呢?——那好吧,我既不坐在絮絮叨叨的森林裡,也不坐在川流不息、起伏自如的泉水旁,而是坐在光禿禿的高樓房頂上,幾乎不能指望看到一點兒月光,然而我還是用那些優美的詩行向森林、泉水和波濤,最後向我的朋友奧維德乞求,乞求他們和他在我戀愛陷入困境時拉我一把,助我一臂之力。對我來說,要找到與我的種群名字,譬如說像與父親這樣普通的名字同韻的詞,是有點棘手的,興奮之餘,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說明此事。可我畢竟還是真的找到了同韻的詞,這又一次證明我的種群比人類優越,因為,眾所周知,人這個詞是不押韻的,所以,正如某個愛開玩笑的劇作家189曾注意到的那樣,人是不押韻的動物。而我則是一個押韻的動物。我曾發出了痛苦渴望之聲,並沒有枉費心機,白費力氣,我曾懇請森林、泉水、月光給我把朝思暮想的女士引來,也並非徒勞無功,瞧:這個天姿國色、傾國傾城的女子,正邁著輕盈優美的步子在煙囪後面姍姍而來。「親愛的穆爾,那個唱得那麼好聽的就是你嗎?」咪斯咪斯對著我這樣喊道。「怎麼,」我驚喜地答道,「怎麼,你認識我嗎,甜美的小女子?」「唉,」她說道,「唉,是的,見到你,我一見鍾情,我那兩個沒有教養的堂兄弟那樣無情地把你推到了排水溝里,這使我內心感到很不安。」「咱們別提,」我打斷她的話,「咱們別提排水溝好嗎,親愛的哦,你對我說,你對我說,你是否愛我?」「我曾經,」咪斯咪斯接著說,「我曾經調查過你的情況,獲知你叫作穆爾,在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家那兒不光有豐厚的收入,而且還享受著各種各樣舒適的生活設備,是的,這些你可與一位溫柔嬌滴滴的夫人分享!哦,我非常愛你,親愛的穆爾!」「天哪!」我欣喜若狂地喊道,「天哪,這可能嗎,我是白日做夢嗎,是真的嗎?哦,你要保持理智,別得意忘形!哈!我仍然在地球上嗎?我依然坐在房頂上嗎?我飛上了九霄雲外嗎?我還是雄貓穆爾嗎?我不是在月亮上嗎?我的情人,來,投入我的懷抱——不過,我的美人,你還是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叫咪斯咪斯。」小女子嬌滴滴地低聲答道,顯出羞答答的樣子,說著親切地坐到我身旁。她多麼美麗啊!她那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閃爍銀光,她那雙綠色小眼睛在溫柔多情、含情脈脈的目光中閃閃發光。「你……」 [廢書頁]親愛的讀者,你當然可以早一些了解這些情況,但是老天爺的安排,我不能按迄今的敘事方式講述下去,而務必超越常軌。就是說,正如已講過的那樣,黑克托王子父親的遭遇與伊雷諾伊斯王公的遭遇別無二致,連他王公自己也不清楚,他的小片國土是怎樣從口袋裡丟失的。黑克托王子對清靜寧靜的生活絲毫不感興趣。他雖然失去了坐上侯爵交椅的可能,可還是樂意挺起腰杆子來,即使不能掌管國家,起碼也願意發號施令,指揮他人,因而接受了法國的軍職,作戰異常勇敢。有一天,聽到一個彈齊特琴的姑娘怪聲怪氣地對他唱道「您熟悉檸檬開花的地方嗎」,他馬上就真的到檸檬開花的地方去,這就是說,到(義大利的)那不勒斯去,並穿上了那不勒斯制服,而不是法國制服。他平步青雲,很快就當上了將軍,就像任何一位王子能夠做到的那樣。黑克托王子的父親去世時,伊雷諾伊斯王公打開了那本他親自記錄下歐洲所有侯爵首腦人物的大名冊,並記下了他的侯爵朋友和同伴在倒霉中死去的情況。記錄下來後,他久久地望著黑克托王子的名字,隨後非常大聲地叫嚷道:「黑克托王子!」接著猛然把這部大開本名冊合上,嚇得內廷總管連連後退三步。此刻王公站立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吸了許多西班牙鼻煙,以便疏理一下自己的全部思想。內廷總管講了許多有關這位已故王爺的情況,說他一心想著發財致富,還講了年輕王子黑克托,說他在那不勒斯受到君主和民族頂禮膜拜,如此等等。伊雷諾斯王公似乎沒有注意到內廷總管所講的一切,突然站到這位廷臣面前,用令人不寒而慄的腓特烈大帝般威嚴的目光瞪著他,厲聲厲色地喝令道:「Peut-être190,你給我滾到隔壁房間去」。 「上帝啊,」內廷總管說道,「這位最仁慈的王公腦子裡肯定有頗為重要的想法,也許甚至是計劃。」 果然如此。伊雷諾伊斯王公想到這個王子的財富,想到他同有權有勢的名門望族首腦們的親戚關係,他回憶起自己有過這種信念,即黑克托王子肯定仍會用王笏交換寶劍,他同時想到,黑克托王子與黑德維佳公主的結婚可能會帶來有益的後果。於是他馬上派侍從官去向王子對其父親的去世表示深切的哀悼。侍從官極其秘密地把公主那連膚色都描畫得頗為逼真的袖珍畫塞進自己的腰包里。這裡還得提一下,如果她的皮膚不是略呈黃色,那麼她的長相事實上可稱之為盡善盡美、完美無缺的。所以她覺得燭光照耀,效果更佳,更稱心如意。 侍從官非常出色地完成了王公交給他的秘密使命。此事王公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連侯爵夫人也被蒙在鼓裡,根本不知道他的意圖。黑克托王子一見到黑德維佳公主那袖珍畫像,幾乎陷入了如同他的王子同事在《魔笛》中那種心醉神迷、極度興奮狀態。猶如塔米諾,他即使沒有唱,卻幾乎也會喊起來:「這個畫像美得使人陶醉。191」隨後繼續喊道:「難道感受就是愛情嗎?是的,是的,愛情並非孤獨!」通常王子們並不是光是為了愛情而去追求美女。在此期間,黑克托王子沒有思考其他情況,而是坐下來給伊雷諾斯王公寫信,信里說:但願命運允許他向黑德維佳公主求婚。 伊雷諾伊斯王公回信說,他非常贊同這門婚事,為了他已故的侯爵朋友起見,他由衷地希望它成功,因此他的求婚本來是不必要的。但是由於務必重視禮節,但願王子派一位彬彬有禮、地位適當的男子到錫哈茨魏勒來,立刻委以他全權,去辦完婚禮,按照古老的美好習俗去辦,即穿上給裝上靴刺的馬靴,跳越新娘和新郎的新床。王子回復道:「我的爵爺,我親自來!」 王公覺得不妥,認為有一位全權代表參加的婚禮更好,更高雅,更富有王室的氣派,心裡對慶典活動感到高興,認為只要在婚禮前舉行一次盛大的授勳儀式,他才能心安理得。也就是說,他想要以最隆重的方式給王子戴上王室的大十字勳章。此勳章是他的先父創立的,沒有騎士再戴過,或者可以戴它。 於是黑克托王子來到錫哈茨魏勒鎮迎娶黑德維佳公主,並順便接這種已銷聲匿跡的王室大十字勳章。他覺得這樣做符合他的心意,就是王公對他的意圖保守秘密。尤其是考慮到黑德維佳,他請求王公對他的意圖守口如瓶,因為在他公開出面求婚之前,他首先務必確保得到黑德維佳全心全意的愛。 王公不大明白王子想要說的意思,他認為,就他所知和所能回憶起的,這種在婚禮前為確保愛情穩妥而舉辦的慶典儀式,在王公貴族的王室中從未流行過。說要是王子這裡所指的無非是某種愛慕的表示,那麼這種情況尤其是在訂婚期間本來就不可能出現,但是由於輕浮的青年人喜歡超越禮節所要求的一切事情,雙方可以在交換戒指前三分鐘,馬上達成協議。當然,王公貴族出身的未婚夫妻要是在這片刻間顯示出彼此的一些反感,那會是很精彩的,很了不起的,但可惜這種最高的禮節規矩,在新時代里已成了空虛的夢幻。 王子初次見到黑德維佳時,用他人聽不懂的那不勒斯方言悄悄地對他的副官說:「我敢發誓!她真漂亮,不過出生在離維蘇威火山192不遠的地方,從她的眼裡閃爍出該火山的火光。」 伊格納茨王子非常詳細地打聽,那不勒斯是否有漂亮的杯子,黑克托王子有多少這樣的杯子,如此等等,弄得這位異國他鄉的王子又想向黑德維佳轉過身來,這時各扇門打開了,王公邀請王子走進豪華壯觀的場面,他把所有起碼具有登上大雅之堂資格的人員都召集到富麗堂皇的大廳里來。在出席慶典活動人員的挑選上,這一回他沒有以前嚴格,因為錫哈茨宮廷的社交界本來就看重郊遊活動。本聰攜同尤莉婭也出席了。 黑德維佳公主沉默寡言,沉浸於沉思默想之中,態度冷漠,把這個南方來的漂亮陌生人似乎完全看成為宮廷中任何其他一個新的來客。當她的宮女,那個臉頰紅潤的南內特老是不停地對她低聲耳語,說這個異國他鄉的王子可實在太漂亮啦,說她一生中還從未見到過比他穿的更漂亮的制服啦,這時公主怏怏不樂地質問宮女,她是否變傻了。 黑克托王子先在公主面前自吹自擂,花說柳說,同時又大獻殷勤,可他那種過分熱情友好、虛情假意的狂熱和激情,幾乎使她在感情上受到傷害。公主詢問義大利、詢問那不勒斯的情況。王子給她把那兒描繪成一座樂園,她作為掌權女神可在園裡漫步。在如何對女士說話、打動其芳心的藝術方面,他證明自己是一位大師:千言萬語凝結成一首讚美女子漂亮、嬌媚動人的頌歌。可公主在他唱著這首頌歌時跑了出來,跑到尤莉婭那兒,她發現她就在旁邊。公主擁抱她,用千百個親切的名字稱呼她。王子對公主的突然逃離感到有點吃驚,隨後跟了過來,這時她喊道:「她是我親愛的,親愛的姐妹,我的嬌媚可愛的尤莉婭!」王子奇特的目光久久地盯住尤莉婭,弄得她滿臉通紅,垂下眼帘,羞答答地轉向站在她身後的母親。但是公主再次擁抱她,喊道:「我親愛的,親愛的尤莉婭。」說著眼裡噙著淚水。「公主,」女參事本聰低聲地說,「公主,為什麼您的舉止這樣不自然?」公主沒有注意到本聰,向王子轉過身來,原先不管什麼事情,說起來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王子,現時「河水」確實已乾涸了。如果說公主起初沉默寡言、嚴肅沮喪,現在卻一反常態:她的歡樂變得怪異,不自然了。現在,她那強硬的態度、證據終於緩和下來,出自她內心的單音變得更加柔和、溫和與圓潤柔滑了。她比任何時候都親切可愛,王子似乎被她完全迷住了。跳舞終於開始了。變換地跳完多個舞蹈後,王子毛遂自薦,要求引領跳一個那不勒斯的民族舞,他很快就成功地讓跳舞者們領會這個這個舞蹈的中心思想,這樣大家都能很好地配合,甚至該舞既熱烈激情又柔和的特點也很好地、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了。 誰都沒有像黑德維佳那樣對該舞的上述特點理解得那樣透徹,那樣心領神會,她是同王子配對跳的。她要求再次跳,第二輪跳完後又要求跳第三輪,卻不顧本聰的告誡,本聰從她臉上已注意到令人生疑的蒼白,公主覺得這一輪格外成功。王子如痴如醉,他帶著黑德維佳翩翩起舞,公主的每個舞姿都顯得婀娜多姿,嫵媚動人。這個舞蹈要求一對舞伴多次纏繞在一起,在一次纏繞時王子狂熱地把美人緊緊摟在懷裡,可就在這一瞬間,黑德維佳暈倒在他的懷抱里。 王公認為,在宮廷舞會中,沒有比這更有失體統的打擾事兒了,只有農村才會原諒諸多這類事情。 黑克托王子親自把這個暈倒的女子抱到隔壁房間的沙發上,這裡本聰夫人用御醫隨身帶來的某種藥水擦拭公主的額頭。另外,御醫把公主的昏厥解釋為一種精神病發作,是跳得太激烈引起來的,很快就會過去。 醫生說得對,數秒鐘後,公主便隨著一聲深深的嘆息而張開了眼睛。王子一聽說公主健康已恢復過來,便鑽過女士們緊密圍成的圈子,在沙發旁雙膝跪下,痛苦地自責起來,說這樁令他感到心如刀絞的事件,只怪罪於他一個人。可甦醒後的公主,一見到他,就帶著種種厭惡的表情喊叫道:「滾開,給我滾開!」語畢再次昏迷過去。 「您來,」王公一邊抓住王子的手,一邊說道,「您來,最要好的王子,您不知道,公主常患稀奇古怪的夢幻症。天曉得,她在這一瞬間覺得您是怎樣古怪的!您設想一下,最要好的王子,作為孩子,咱們私下裡說,作為孩子,公主就曾經整天叫我做莫臥兒帝國193君主,要求我穿著天鵝絨拖鞋騎馬散步,我終於決定同意她的要求,雖然只是在花園裡散步。」 王子開門見山地當面嘲笑王公,招呼車子駛過來。 本聰得與尤莉婭一起待在宮裡,侯爵夫人出於對黑德維佳的擔憂,希望本聰這樣做。侯爵夫人清楚,本聰平日對公主的心理影響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正因為如此,甚至這類的突發病症慣常得屈服於這種心理影響力。事實上,這一回經本聰苦口婆心地勸說,公主在她的房間裡很快就恢復健康了。公主講了許許多多情況,說什麼王子在跳舞時變成了一條龍似的怪物,用熾熱的尖舌頭刺傷她的心。「上帝保佑!」本聰喊道,「說到底,黑克托王子竟然是戈齊虛構故事中的mostro turchino194——多麼豐富的幻想呀,最後的情況猶如克賴斯勒那樣,您把他看作一個危險的瘋子!」「絕不可能,」公主激動地嚷道,接著笑著補充說,「我不希望我善良的克賴斯勒像黑克托王子那樣忽然間變成mostro turchino!」 守候在公主身旁的本聰清晨醒來後,走進尤莉婭的房間,女兒迎面走來,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小腦袋像一隻病鴿那樣搭拉下來。「尤莉婭,你怎麼啦?」本聰對著她驚恐不安地喊道,她不習慣見到女兒這個樣子。「唉,母親,」尤莉婭極其沮喪地說,「唉,母親,永遠也不再進入這種環境裡,想到昨夜的情景,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突突直跳。這個王子令人有點不寒而慄,心驚肉跳;他在看我的時候,我無法向你描述我內心的情狀。一道電光從他那雙陰森可怕的黑眼睛裡射出來,要是我這個最可憐巴巴的人被擊中,那就可能完蛋了。可別取笑我,母親,那是兇手的目光,在劍還未抽出來之前,他選中的犧牲品就被極大的恐懼殺害了!我再說一遍,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感受,我無法稱它是什麼感受,我感到四肢發抖,猶如是痙攣似的!人們常談論起蛇妖195,其目光是一道有毒的火光,誰要是敢瞧它一眼,立刻就會倒地身亡,嗚呼哀哉。王子就像這種危險的怪物。」 「這麼說來,」本聰高聲笑著喊道,「這麼說來,事實上我得相信,藍色怪物之說有它的道理,因為,儘管王子是最漂亮、最可愛的男子,但是兩個姑娘卻都覺得他好像是龍,是蛇妖。我相信公主確有這種實令人難以置信的幻覺,可我那文靜、溫柔的尤莉婭,我那甜美可愛的孩子竟會沉迷於稀奇古怪的夢幻中——」「說到黑德維佳,」尤莉婭打斷本聰的話,「說到黑德維佳,我不知道是哪種敵對的惡勢力想要把她從我的心裡奪走,是的,想要把我推進一種可怕疾病在她內心中猖獗的鬥爭中!是的,我稱公主的狀態是一種疾病,這個可憐蟲根本無法擺脫這種狀態。昨天,她迅速避開王子,走來親吻我,擁抱我,那時我就感到她在發高燒,熱得滿臉通紅。而接著就是跳舞,可怕的舞蹈啊!母親,你知道我多麼憎恨跳舞啊,在跳舞中允許男子們纏繞住我們,摟住我們。我覺得,在摟住我們的一瞬間,我們得放棄習俗和禮儀所要求的一切,讓給男子們一種優勢,這使體貼他人的女子們感到不快。而黑德維佳呢,她跳起那種南方的舞蹈來,一發不可收拾,總跳個沒完,此舞跳的時間越長,我越是反感。從王子眼中映現出來的,是地道的惡魔般的幸災樂禍——」 「傻瓜,」本聰說道,「你可別胡來!不過,我無法責備你所有這些想法,你還是忠實地保留你的想法好了,可別不公正地對待黑德維佳,總之,不要總是惦著她與王子的事,要打消這種念頭!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將設法讓你在一段時間內既見不到黑德維佳,又見不到王子。不,你的安靜不該受到干擾,我親愛的好孩子!來,投入我的懷抱吧!」說著,本聰帶著母親的全部柔情蜜意擁抱尤莉婭。 「而且,」尤莉婭一邊把通紅的臉蛋緊貼在母親的胸脯上,一邊繼續說道,「而且,我感受到的恐懼不安,大概來自稀奇古怪的夢幻,這些夢幻使我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你到底夢見什麼?」本聰探問道。 「我覺得,」尤莉婭接著說,「我覺得,我仿佛在一座迷人的花園裡漫步,在園內的矮樹叢下,紫花南芥和玫瑰雜亂無章地開花,它們的芳香在空中四處飄逸。一道奇妙的微光猶如月亮的光華在歌聲和樂聲中升起,它用金色的光芒撫摩樹木和花兒,樹木和花兒高興得手舞足蹈,矮樹在低聲說話,泉水在竊竊私語,小聲地發出渴望的嘆息。這時我發覺自己就是傳遍花園的歌聲。誠如音色漸漸失去華麗,變得黯然失色一樣,我必定也會在痛苦的憂鬱中消失!可現在有一種溫柔的聲音在說:『不!歌聲就是幸福,並非毀滅,我用強有力的臂膀緊緊摟住你,我的歌聲留存在你的心坎里,猶如渴望一樣,它是永恆的!』站在我面前說這番話的,是克賴斯勒。一種帶有安慰和希望的美妙感覺充滿了我的心田,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你,母親!是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會倒在克賴斯勒的懷裡。這時我突然覺得有兩條鐵臂緊緊地把我摟住,用可怕的嘲弄的聲音叫嚷道:『你還掙扎呢,可憐蟲,你已被殺死,現在你必定屬於我了。』此人是王子,他把我緊緊摟住。我隨著一聲大聲的驚叫從夢中醒來,很快地披上睡衣,走去打開窗子,因為房間裡既悶熱,又煙霧騰騰。我瞧見遠處有個男子用望遠鏡看宮中的諸扇窗戶,但接著以古怪的,我是想說,以愚蠢的方式跳到林蔭大道下面來,與此同時,他在大道兩邊歡蹦亂跳,跳的形式多種多樣,還跳起其他舞步,並且(我相信聽見了),還放聲縱情歌唱。我認出此人是克賴斯勒,我為他的舉止不禁大笑起來,但同時又覺得他是樂於行善、愛做好事的人,會保護我免遭王子的侵犯。是的,我仿佛現在才認清克賴斯勒的本性,現在才看出他那似乎是愛說笑打趣的幽默,是來自最真誠、最美好的性情,某些人時常為他的幽默感到受傷害。我多麼想跑到公園下面去,向克賴斯勒訴說噩夢的種種恐懼情景!」 「這是,」本聰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是一場天真幼稚的夢幻,而其後果更加天真幼稚!你需要安靜,尤莉婭,清晨稍微瞌睡一會兒,你會感到舒適,我還打算睡上幾個鐘頭呢。」 說著本聰離開房間,尤莉婭照母親吩咐的去做。 她醒來時,中午的太陽光射進窗子裡,紫花南芥和玫瑰散發的一陣濃郁的芳香飄進房間裡來。「這是什麼!」尤莉婭滿懷驚奇地喊叫道,「這是什麼!我的夢!」然而在她回頭看時,見到她睡覺的那張沙發的靠背上放著一束美麗的紫花南芥和玫瑰花! 「克賴斯勒,我親愛的克賴斯勒。」尤莉婭溫和地說道,拿起花束,陷入夢幻般的思索之中。 伊格納茨王子派人去詢問,是否允許他見到尤莉婭,在她身邊待上一個小時。尤莉婭迅速穿上衣服,匆匆走進伊格納茨的房間,這時他已拿著裝滿一整筐的陶瓷杯子和中國洋娃娃在等候著他的到來。尤莉婭這個好女孩,能將就地跟王子玩上幾個小時,他引起她深切的同情。從她嘴裡沒有流露出嘲弄、取笑或者甚至是蔑視的話語,而其他人呢,尤其是黑德維佳公主,有時候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因此,他把尤莉婭的陪伴看得高於一切,經常甚至稱她為小未婚妻。諸多杯子都擺上來了,洋娃娃也擺得井井有條,尤莉婭正在以一個小逗笑者的名義向日本皇帝致詞(兩個洋娃娃面對面地站著),這時本聰走了進來。 本聰觀看了一會兒他們的遊戲後,親吻了一下尤莉婭的額頭,說:「你畢竟是我親愛的好孩子!」 蒼茫的暮色已突然來臨。不可以出席中午宴會的尤莉婭,像她希望的那樣,孑然一身坐在她的房間裡等候母親到來。這時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開了,身著白色衣服,兩眼發獃,臉色極其蒼白的公主幽靈般走了進來。「尤莉婭,」她小聲地說,聲音低沉,「尤莉婭啊!你可以說我愚蠢、淘氣,放縱、瘋狂,可你的心別離開我,我需要你的同情,你的安慰!使我生病的,無非是過度興奮,是跳那可惡舞蹈讓我跳得極為疲憊,好在事情已經過去,我感到好多了!王子已到錫哈茨魏勒去了!我得去吸點新鮮空氣,讓咱們下來進公園裡漫步吧!」 她們倆,尤莉婭和公主,來到林蔭大道盡頭時,一道明亮的光線從叢林深處向她們迎面射來。她們聽見虔誠的歌聲。「這是聖母瑪利亞小教堂的晚間應對祈禱。」尤莉婭喊道。 「是的,」公主說道,「咱們走進去,讓咱們祈禱吧!尤莉婭,你也為我祈禱吧!」 「我們想要,」尤莉婭答道,為女友的狀況內心裡感到深切的痛苦,「我們想要祈禱,祈求聖母不讓惡魔的勢力支配我們,讓我們純潔虔誠的心不為敵人的誘惑而受到干擾。」 兩個姑娘來到坐落在公園最盡頭的小教堂時,農民們剛好從那兒離開,他們剛才在用鮮花裝飾,用許多燈照亮的聖母像前唱了應對祈禱歌。她們倆在祈禱椅子上跪下。小聖壇設在教堂的一端,站在小聖壇上的唱詩班歌手們開始唱克賴斯勒不久前才作曲的「Ave maris stella」196。 歌聲輕輕地開始,唱到「dei mater alma」197時,聲浪洶湧澎湃,而唱到「felis coeli porta」198時,歌聲漸漸減弱直到消失,飄進晚風的羽翼中去。 姑娘們仍舊跪著,全神貫注於熱切的祈禱中。神父嘟噥著祈禱詞。遠方唱響了「O sanctis sima」199的頌歌,猶如從夜幕籠罩下的天空傳來的一曲天使合唱,其實是正在回家的唱詩班歌手們唱起來的。 神父終於為她們祝福。於是她們站立起來,相互擁抱。一種由狂喜和痛苦織成的不可名狀的疼痛仿佛要從她們的心胸中迂迴地強行鑽出來,而從受傷的心流出來的一滴滴血,正是從她們眼睛裡奪眶而出的熱淚。「那是他呀。」公主悄聲細語地說道。「是他。」尤莉婭答道。她們心照不宣,不謀而合。 森林在意味深長的沉默中期待著月輪冉冉升起,把它那閃爍的金光灑在樹梢上。在靜悄悄的夜晚,歌手們的讚美詩仍舊依稀可聞,它仿佛迎著團聚在山頭上空的雲層傳來,似乎燃燒得通紅的雲層標明著閃閃發光天體運行的軌道,在此天體面前,顆顆星星無不顯得黯然失色。 「唉,」尤莉婭說道,「使我們如此激動不安,使我們的內心如此割裂,痛苦萬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呀?你不妨聽聽,遠方的歌聲傳到我們這裡來了,它帶給我們欣慰!我們作過祈禱,天上的神靈從金色的雲彩中朝下對我們說起天上的幸福來。」「是的,我的尤莉婭,」公主又嚴肅又堅決地答道,「是的,我的尤莉婭,雲層上面就是福氣和幸福,我希望在受到黑暗勢力控制之前,一個天使把我送到星星上面去。我想要死去,可我知道,死後我會被送進豪華的墓穴里,埋葬在那兒的列祖列宗不會相信我死了,他們會從殭屍中甦醒復活,把我逐出墓穴。那時我既不屬於死者,也不屬於活人,不論什麼地方都找不到棲身之處。」 「我的天哪,黑德維佳,你胡說些什麼呀?」尤莉婭驚恐不安地嚷道。 「我覺得,」公主繼續說,保持同樣堅定,幾乎是無所謂的語氣,「我覺得曾經做過類似的夢。可也不能排除,一個危險的祖先在墓中變成吸血鬼,他吸我的血。我經常出現昏厥,可能是由此引起的。」 「你病了,」尤莉婭叫喊道,「你病得很重,黑德維佳,夜間的空氣傷害你的身體,咱們趕快離開吧。」 說著,她摟著公主,公主默默無言地讓她摟著離開。 月亮現在已高高升起,懸掛在兀鷹石上空,矮樹叢和樹木在有魔力的月華光照下,竊竊私語,沙沙作響,一邊與夜風親吻,一邊呈千姿百態,十分喜人。 「這可真美,」尤莉婭說道,「哦,地球可真美,大自然不是像一位善良的母親對待她的孩子們那樣,把它最神奇、最美妙的奇蹟呈現在我們面前嗎?」「你是這樣看的嗎?」公主答道,過一會後接著說,「我不希望你現在才完全理解我,並請求你把我的一切言行只看作一種惡劣情緒的發泄。你還不清楚致命的生活痛苦。大自然是殘酷的,它只關懷和愛護健康的孩子們,遺棄患病的孩子們,甚至把危險的武器對準他們的生存。哈!你知道,對我來說,大自然本來無非是個畫廊,把畫展示出來,以訓練才智和手的力量,可現在情況變了,現在我感覺和預感到的,不外是它的恐怖。我寧願在明亮的廳堂里,在五光十色的交際界中間漫步,而不願孤獨地與你一起在月夜裡散步。」 尤莉婭擔驚受怕,提心弔膽,她覺察到黑德維佳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精疲力竭,以致她這個可憐蟲得要使出她所有微薄的力氣,以便在行走時保持平穩。 她們終於來到宮殿。離此不遠的地方,在一棵接骨木樹下的一條石凳上,坐著一個不可捉摸、全身用布裹著的人影。黑德維佳一見到此人影,就喜出望外地叫了起來:「感謝聖母和所有聖者,那就是她!」她突然使出力氣,擺脫尤莉婭,朝這個人影走去,那個人站立起來,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黑德維佳,我可憐的孩子!」尤莉婭發覺,此人影是一個從頭到腳用褐色布裹著的女人,黑糊糊的陰影使人看不清她面容的輪廓。尤莉婭膽戰心驚地站著。 兩個人,那個女人和公主,都在凳子上坐下。那個女人輕輕地撫摩公主額頭上的髮髻,隨後把雙手放在其上面,慢條斯理地低聲細語地用一種尤莉婭某個時候聽到過,現時無法想起來的語言說話。說了幾分鐘後,那個女人便對尤莉婭嚷道:「姑娘,趕快到宮裡去,把宮女們叫來,設法把公主送進宮裡去。她已進入夢鄉,醒來後將會身體健康,精神愉快。」 尤莉婭來不及表示驚訝,便快快地做了人家吩咐她做的事情。 尤莉婭和宮女們來到時,發現公主已被精心地裹在她的圍巾里,真的墜入了夢鄉,那個女人已無影無蹤了。 「你告訴我,」第二天早上,當公主一覺醒來,健康已完全恢復,沒有顯示出任何讓尤莉婭擔驚受怕的蛛絲馬跡時,尤莉婭說道,「你告訴我,天哪,那個神奇的女人是誰?」 「這我不知道,」公主答道,「我一生中只見過她一次。你記不記得,有一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身染致命的沉疴大病,醫生們認為我沒有希望了。一天夜裡,她突然坐在我的床邊,就像今天這樣,哄我進入甜美的微睡,醒來後我的健康完全恢復。天夜晚,這個女人的身影頭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覺得,她必定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挽救我的,事情果然如此。你幫我個忙,對任何人都不提起這個人,你也絲毫不要由於言語或者暗示而讓人察覺到我們遇到了一點兒神奇的事情。你想一想哈姆雷特,願你做我的親愛的霍拉旭200!毫無疑問,這個女人的情況必定是神秘莫測的,雖然我和你都無法知道事情的奧妙,但是我覺得對它進一步的探索是危險的。我現在健康恢復,精神愉快,擺脫了所有幽靈鬼怪對我的迫害,這我不就知足了嗎?」大家都對公主如此突然地恢復健康感到奇怪。御醫聲稱,夜晚去瑪利亞小教堂散步,震動了公主所有神經,從而產生了那樣快速的療效,而他只是忘記了堅決地開出這種散步除病的處方。本聰卻自言自語地說:「哼!那個老婦到她那裡來過——這一回就算了!」現在是時候了,傳記作家提出的那個後果嚴重的問題:「你……」 [穆爾繼續寫]嫵媚可愛的咪斯咪斯,這麼說你愛我啦?哦,你對我再說一遍,你愛我,再說上千遍,好讓我繼續沉浸於如痴如醉的狂喜之中,說出許多胡言亂語來,猶如最優秀的長篇小說家創造的愛情英雄人物所應該做的那樣!然而,親愛的,你已經注意到我對歌唱的特殊愛好以及我在這方面的技能,那你定會樂意為我演唱一支小曲的,是嗎?」「唉,」咪斯咪斯答道,「唉,親愛的穆爾,我雖然在歌唱技能方面並不是缺乏經驗,可你知道,年輕的女歌手們首次在大師和行家裡手們面前登台演唱時,她們的情況會怎麼樣呢!她們會因為害怕和窘迫的處境而使喉嚨哽噎,唱不出聲來,而最美妙的歌聲、顫音和下波音也會像魚刺一樣梗塞著她們的喉嚨,令人萬分痛苦。要唱一首詠嘆調,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按照規則,要從二重唱開始。親愛的,要是你高興,那就讓咱們試唱一首小的二重唱吧!」我覺得這合適。於是我們立即唱起這首柔和的二重唱:「我對你一見鍾情」,等等,等等。咪斯咪斯開始唱時有些膽怯,但她很快就鼓舞了我那強勁有力的假嗓子了。她的嗓音討人喜歡,她的演唱完美無缺,柔和,溫和,總而言之,事實表明她是一位出色的女歌手。我欣喜若狂,雖然我看出,我的朋友奧維德再次背棄了我。既然咪斯咪斯在cantare201方面表現如此出色,在chordas tangere202方面更不在話下,那我在吉他彈奏方面就不敢存有奢望了。 現在,咪斯咪斯極為嫻熟、優雅,表情異常豐富地演唱著名的「Di tanti palpiti」203,等等,等等。她從英雄般強有力的宣敘調,美妙地轉入真正貓叫聲似的甜美歡快的行板。這首詠嘆調似乎是完全為她而寫作的,因此我的心裡充滿了歡樂,禁不住高興得大聲叫喊起來。哈!咪斯咪斯必定以這首詠嘆調使一個有感情的貓社會受到了鼓舞!現在我們還唱起另一出嶄新歌劇中的一首二重唱,因為它似乎完全是為我們寫的,所以同樣出色地獲得成功。那些極其美妙的花腔,光彩奪目地從我們的內心中抒發出來,因為它們是由半音巧妙地構成。我得藉此機會補充說明一下,我們這個種群只會唱半音,因此,每個願意為我們作曲的作曲家,都將很好地把旋律和所有其他的半音編排起來。可惜我把那位為那首二重唱作曲的傑出大師的大名給忘了,他是一位能幹、可愛的男子,一位符合我心意的作曲家。 我們在唱這首曲子時,一隻黑色的雄貓爬上了屋頂,用憤怒的發紅光的目光看著我們。「您最好還是待在那兒,好朋友,」我向他嚷道,「要不然我會把您的眼珠摳出來,把您從房頂上扔下去,但要是您同意與我們一起唱,這也是可能做到的。」我知道這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是一位出色的男低音歌手,因而建議合唱一首樂曲,我雖然平日不大喜歡這支曲子,可它非常適合在咪斯咪斯即將離別時演唱。我們唱道:「親愛的,難道我再也見不到你!」可我剛剛對穿黑衣的保證說,諸神會保佑我的,這時就有一塊大磚頭飛到我們倆中間來,一個可怕的聲音隨即嚷道:「討厭的貓,給我閉上嘴!」我們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各自飛快地躲進閣樓里。哦,這些沒心沒肺的野蠻人,他們沒有藝術情趣,在他人為無法表述的失戀憂鬱而發出最感人的哀訴時,仍然鐵石心腸,無動於衷,他們只知道圖謀不軌,策劃復仇、謀殺和破壞! 如上所述,本應把我從愛情苦惱中解救出來的東西,卻把我推進更深的苦惱中。咪斯咪斯很有音樂天賦,我們倆可以即興演奏、演唱出最優美動聽的樂曲來。末了她出色地跟著唱我自己的旋律,為此我簡直要欣喜若狂,卻同時又為愛情的苦惱大傷腦筋,弄得臉色蒼白,面容憔悴,樣子可憐。在長期因憂慮而變得足夠憔悴之後,我終於,終於想到了治癒我的愛情創傷,把我從失戀的苦海里解救出來的最後一招,雖然是絕望的一招。我決定向咪斯咪斯傾吐衷曲,表明我對她的愛意。她欣然接受,於是我們倆很快就成了一對情侶,我也很快就察覺到,我的失戀痛苦消失殆盡,無影無蹤了。我覺得奶湯和烤肉滋美甚佳,我又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情緒,我的鬍子理得井井有條,我的皮毛又恢復原先的光澤,因為我現在比以前更加重視梳妝打扮,而我的咪斯咪斯則不再喜歡塗脂抹粉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一如既往,仍然寫作一些詩獻給我的咪斯咪斯,在我越來越增強熱情奔放、柔情蜜意的表現力,直到我覺得這種表現力似乎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這時我的詩就更加漂亮,更加富有真實感了。我終於還把一部厚書獻給我的美人,儘管從文學和美學的角度,只能把對一隻正派熱戀中雄貓所要求的一切都擱置一旁,不予考慮。此外,我們,我和我的咪斯咪斯,在我師傅門前的一張草蓆上,過著一種深居簡出、平靜而幸福的生活。然而在這個人世間,這種幸福畢竟好景不長啊!我很快就發覺了,咪斯咪斯時常當著我的面魂不守舍,心神不定;我在跟她說話時,她胡言胡語,答非所問;還時常長吁短嘆,唉聲嘆氣;或者只想唱感傷的情歌,是的,末了甚至假裝疲倦乏力、無精打采或裝作生病的樣子。要是我問她哪兒不舒服,那她就撫摩我的臉頰並且回答說:「沒什麼,什麼也沒有,我親愛的好爸爸。」但我總是覺得事情不對頭。我時常在草蓆上徒勞地等候她,在地窖里,在閣樓上白費力氣地尋找她,後來終於找到了她,溫和地責備她幾句,而她辯解說,她的健康狀況要求她作長距離的散步,還說一隻行醫的雄貓甚至建議她作一次浴療旅行呢。這讓我再次覺得不對頭。她大概察覺到我心裡窩火,便給了我很多愛撫,以表示對我的關愛,但這些愛撫中藏著一些奇特的東西,我不知道把它稱作什麼東西,它使我感到寒心,而不是感到溫暖,而這事我也覺得不對頭。雖然沒有估計到我的咪斯咪斯之舉止可能有其特殊原因,但我只是覺察到,這位絕代佳人之愛的最後一星半點兒火花,漸漸地熄滅了,在她身邊的時候,我感到十分無聊。因此,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路;但要是有朝一日我們偶然地在草蓆上聚會,那我們會作些溫情脈脈的責備,這樣我們又是一對充滿柔情蜜意的夫妻,歌頌我們過著的寧靜、和睦溫馨的家庭生活。 有一回,那個身著黑色衣服的男低音歌手在我師傅的房間裡看望我。他說話吞吞吐吐,神秘莫測,隨後謹小慎微地探問道,我跟咪斯咪斯一起生活得怎樣。我立刻察覺到他心裡有事要對我吐露。事情後來終於水落石出。原來有個青年人,曾在前線服役,現在歸來,靠在那兒附近居住的一個餐館老闆給他投下的魚骨和殘羹剩飯維持生活。此人身材漂亮,體格強壯,加之他身穿一套華麗的黑、灰、黃三色的異國他鄉制服,而且因為事實上的英勇——他想要與少數幾個同伴一道清除整個倉庫的耗子,胸前別著烤板肉204作為榮譽勳章,因此,他在當地的露面引起了所有姑娘和女人的注意。當他昂首挺胸,以炯炯目光掃射四周,以瀟灑和勇敢的姿態在眾人面前出現時,所有人的心無不迎著他跳動,那個穿黑色衣服者信誓旦旦地說,此人愛上了我的咪斯咪斯,而她也同樣愛上了他,毫無疑問,他們每天夜晚要麼在煙囪後面,要麼在地窖里幽會。 「我覺得奇怪,」穿黑色衣服的說道,「我覺得奇怪,你通常目光敏銳,卻長久以來沒有察覺到這事,不過也難怪,熱戀中的丈夫們時常是兩眼昏花,看朱成碧,對不起,朋友的義務要求我為您擦亮眼睛,因為您已如痴如醉地迷戀著您的優秀的夫人。」 「哦,穆齊烏斯。」——穿黑色衣服者正是叫這個名字——「哦,穆齊烏斯,」我喊叫道,「我當然是個傻瓜,我當然愛她,這個可愛的背叛者!我愛慕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的整個人非她莫屬!她,這個忠實善良的人,不可能對我做出那種事情來!穆齊烏斯,你這個黑不溜秋的誹謗者,你來接受你那可恥行徑的報酬吧!」我舉起緊握的爪子,穆齊烏斯友好地望著我,平心靜氣地說道:「您別激動,我的好友,您分擔了許多傑出人士的命運,為人所不齒的朝三暮四、見異思遷的現象,可惜尤其是在我們貓這個種群里,總是處處都有的。」我讓已舉起的爪子又放下,像絕望似的數次跳到空中,接著怒不可遏地大聲嚷道:這種事可能嗎,這種事可能嗎!哦,蒼天——大地!還有其他事會出現嗎?我還要向地獄呼喊嗎205?這事是誰幹的,是黑灰黃色雄貓乾的嗎?而她呢,這個甜美可愛的夫人,平日既忠誠又嫵媚,她可能帶著極大的欺騙蔑視一個經常在她的懷裡入睡,沉醉於甜美的愛情美夢的男子嗎?哦,讓她的眼淚流淌,讓這個忘恩負義者的眼淚流淌吧!呀天哪,這事實難容忍,讓煙囪旁邊那個身披五彩服的傢伙見鬼去吧! 「您少安勿躁,」穆齊烏斯說道,「您務必少安勿躁,您深陷於突然產生的痛苦中,令您怒火中燒。現在,在您處於愜意的絕望時候,作為您真正的朋友,我不願繼續打擾您。要是您在絕望中想要自尋短見,我雖然可以用一種劇毒的鼠藥侍候您,但是我不願意這樣做,因為您本來就是一隻可愛的富有魅力的雄貓,您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實令人十分惋惜。您自己寬慰自己吧,讓咪斯咪斯走開好了,世界上漂亮的雌貓,有的是。再見,好朋友!」說著穆齊烏斯穿過敞開著的窗戶跳出去了。 我躺在火爐下面,靜靜地思考雄貓穆齊烏斯的發現,他把他的發現告訴了我,我心中激起了一些猶如暗自高興似的東西。現在我知道我與咪斯咪斯是如何相處的,為這個難以捉摸的傢伙而引起的煩惱,即將過去。如果說我起初為禮貌起見表示出應有的絕望,那我現在相信,同樣的禮貌要求質問這個黑灰黃三色的傢伙。 夜晚,我躲在煙囪後面竊聽這對情人談話,我一邊喊著「惡魔般殘忍的叛徒」,一邊怒氣沖沖地朝著我的情敵猛撲過去。可這個傢伙力氣遠遠超過我,可惜,我的發覺太晚了。他揪住我,狠抽我耳光,令人毛骨悚然,我損失了許多皮毛,後來他迅速跑掉。咪斯咪斯暈了過去,可當我靠近她時,她像她的情人一樣敏捷地跳起來,尾隨著他鑽進閣樓里了。 我累得要死,帶著血淋淋的耳朵悄悄下來到我師傅那兒去,我詛咒想要保住我的名聲這種想法,並認為把咪斯咪斯完全讓給黑灰黃貓根本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我命苦,命途多舛!」我這樣想,「為了美妙的浪漫愛情,我被扔進了排水溝里,而所謂幸福的家庭生活帶給我的,無非是一頓令人心驚肉跳、魂飛魄散的痛打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從師傅房間出來時,發現咪斯咪斯躺在草蓆上,實令我吃驚不小。「好穆爾,」她溫情脈脈和平心靜氣地說道,「我相信感覺到,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愛你了,這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哦,尊貴的咪斯咪斯,」我溫和地答道,「事情令我心碎,但是我得承認,一些時候以來,出現了某些情況,你對我也變得冷淡了。」 「別生氣,」咪斯咪斯繼續說道,「別生氣,可愛的朋友,可我覺得,長久以來,你叫人無法容忍。」 「我的老天爺呀,」我興奮地喊叫起來,「這對我是怎樣的一種同情啊,我對你也正如你對我一樣,彼此彼此。」 我們一致認為,我們彼此都難以容忍對方,無法相處,必須永遠分手。我們以這種方式達成共識後,極其溫柔多情地相互擁抱,歡樂、狂喜的熱淚滾滾流下! 接著,我們分道揚鑣了,從此以後,我們彼此都相信並稱讚對方卓越、思想偉大,彼此都可能聽到對方這種稱讚。 「我也到過阿卡狄亞。」我喊道,從此以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努力地專心致志於文藝和科學研究了。 [廢書頁]「嗯,是呀,」克賴斯勒說道,「我正想要對您說,我覺得這種平靜比咆哮怒吼的暴風雨更為危險。這是暴風驟雨欲來前的天氣:陰鬱、悶熱難受。宮廷里,現在人人都手忙腳亂。王公伊雷諾伊斯拿著一部十二開本燙金的天文年鑑之類的書在翻閱。這位最仁慈的王爺不停地壘起耀眼的城堡,當成避雷針,把自己當作富蘭克林第二,可白費力氣了。雷電還是照樣劈下來,也許會燒焦他自己的盛裝華服呢。的確,從她的整個特性看來,黑德維佳現在像一段格調明快、清晰的旋律,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從她受傷的心胸中發出的瘋狂與惶恐不安的和弦。可現在呢,黑德維佳容光煥發,挽著精明能幹的那不勒斯人的臂膀,自豪地邁步走來。尤莉婭以她嫵媚迷人的方式,迎著這位王子微笑容忍他的阿諛奉承。王子雖然一隻眼睛沒有離開他特定的未婚妻,但他懂得如何巧妙地向尤莉婭獻媚討好。他的溜須拍馬正合一個年輕、涉世不深女子的心意!本聰對我講的,還是可信的:黑德維佳起初精神上為mostro turchino所壓垮,而對於溫柔、文靜的尤莉婭,這個天之嬌女來說,這個漂亮的指揮軍隊的將軍成了令人厭惡的蛇妖!哦,你們這些喜歡預料的人,你們說得對!他媽的,我不是在鮑姆加滕的世界史206中讀到過嗎,那條使我們失去伊甸園的蛇,披著金燦燦的鱗皮外衣,趾高氣揚地爬行?每當我見到衣服鑲金邊的黑克托時,我就會想起此事來。此外,黑克托也很像一條很威嚴的鬥牛狗,它對我的喜愛和忠誠,實難形容。要是他在這對嫵媚迷人的姐妹中間如此神氣活現、趾高氣揚,那我可能讓他依附於跟王爺同姓氏的人。要不你說說,師傅,因為你懂得某些魔法,您對我說說,我怎麼辦,在適當時機我怎麼變成一隻馬蜂,去騷擾這條王公貴族之犬,打亂他的思路,使其心煩意亂,手足無措!」 「我曾經,」亞伯拉罕師傅接過話頭,「我曾經叫人勸阻過您,克賴斯勒,現在我問您,要是我向您吐露某些能表明您的猜想是正確的事情,您是否願意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呢?」 「難道我,」克賴斯勒答道,「難道我不是個成熟教練的樂隊指揮嗎,我不是從哲學意義上這樣說的,就是說,我並沒有把我自己封為樂隊指揮,而是只考慮到我的思想才能:當跳蚤蜇我時,能在正派社會裡鎮定自若,保持冷靜。」 「事情是這樣,」亞伯拉罕師傅接著說,「您知道,克賴斯勒,一樁奇特的偶然事情使我能夠深入地觀察到王子的生活。您把他比作伊甸園中那條蛇,您是對的。在漂亮的外衣下面,這點您是不會否認的,隱藏著惡毒的墮落,我寧可說,隱藏著道德敗壞。他心懷叵測,幹了許多壞事,其中我知道,他覬覦著嬌媚動人的尤莉婭。」 「哎呀,」克賴斯勒一邊大聲嚷道,一邊在房間裡來回疾走,「哎呀,輕浮的花花公子,那就是你唱的悅耳歌曲嗎?天哪,天哪,王子是個幹練的小子,他的兩隻爪子同時伸向提供給他的果實和禁止他享受的禁忌果實!喂,可愛的那不勒斯佬,一個幹練的樂隊指揮以他早已具有的音樂學識幫助尤莉婭,只要你靠近她,他就會把你看作一個該詛咒的四度五度和音,必須予以清除。樂隊指揮會按照其職業的要求去做,就是說,他會清除你,辦法是:他用一顆子彈射進你的大腦里,或者揮舞手中的杖劍,捅進你的肚子裡!」說著克賴斯勒拔出他的杖劍,擺出一副擊劍者的架勢,探問師傅,他捅死一條王公貴族之犬是否夠體面。「您且少安勿躁,」亞伯拉罕師傅答道,「您且少安勿躁,克賴斯勒,要制止王子輕舉妄動,染指此事,根本就不需要您這樣的英雄行為。對付他還有別的武器,我提供給您使用。昨天我在漁舍里,王子帶著他的副官在旁經過。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公主很漂亮,』王子說道,『可小本聰尤莉婭超群絕倫!我一見到她,我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哈,還在我把手伸給公主之前,她必將成為我的人。你以為她會不顧情面嗎?』『哪個女人會不顧您的情面呢,最仁慈的王爺。』副官答道。『真他媽的,』王子繼續說,『她似乎是個虔誠的女孩子——』『而且是天真無邪的,』副官打斷他的話,『而虔敬、天真無邪的女孩子們,在受到經常獲勝男子進攻感到驚奇時,總會容忍失敗,甘當俘虜,隨後把一切都看作上帝的安排,甚至會對勝利者產生非同一般的愛慕之情!您的情況也可能如此,最仁慈的王爺。』『這實在是太好啦,』王子喊叫道,『可我怎能單獨見到她呢,這事該怎麼辦呢?』『這事,』副官答道,『這事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我發覺這個小女孩時常單獨一人在這座公園裡散步。要是現在——』現在遠方的交談聲音漸漸減弱,我什麼也聽不明白!大概今天會施用某個罪惡的陰謀詭計,務必要粉碎它。這事我自己就可以干,但出於某些原因,現時我不想在王子面前露面,因此您,克賴斯勒,得立刻到錫哈茨宮廷去,當尤莉婭像她慣常那樣,大約在黃昏時候到湖邊散步,給馴服的天鵝餵食,那時您得好好地留神。這個義大利惡棍大概已竊聽到您這一趟行程了。不過,克賴斯勒,您接過對付他的武器和接受必要的最高指令吧,以便您在對抗危險王子的鬥爭中表明您是個好統帥!」 傳記作者再次為突然中斷、前後不連貫的消息感到吃驚,他得用這些消息拼湊成眼前的故事。亞伯拉罕師傅給樂隊指揮的指令,這裡會不會是巧妙地縮排了呢?因為即使武器一事後來浮出水面,可是你呢,親愛的讀者,還是無法看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幸的傳記作者現在尚不清楚有關那項指令的片言隻語,藉助該項指令(看來情況如此),精明強幹的克賴斯勒獲悉了一個完全特殊的秘密。不過嘛!親愛的讀者,請你稍稍耐心地等待一下,傳記作者敢拿他寫字的大拇指當作信用信物保證,這個秘密在本書結束前就會揭露出來。現在要講述的是: 太陽開始西沉時,尤莉婭胳臂上挎著一小籃子白麵包,唱著歌漫步穿越公園,走向湖邊,在離漁舍不遠的橋上停下來。可是克賴斯勒埋伏在樹叢里,眼前拿著一架精良的望遠鏡,藉助它他可以清楚地穿越灌木叢瞭望,這些灌木叢遮擋著他。天鵝擊水游來,尤莉婭給它把麵包塊扔下去,天鵝貪婪地吃掉了。尤莉婭在高聲唱歌時繼續扔下麵包塊,這樣一來她就沒有察覺到黑克托王子迅速靠近。當他驀地站在她身邊時,她嚇了一跳,猶如猛然受驚嚇似的。王子抓住她的手,把她緊緊摟在懷裡,親吻她的嘴唇,接著緊挨著她趴在橋的欄杆上。尤莉婭望著湖下面餵鵝,而王子則熱衷於說話。「你這個權貴,別擺出如此一副無恥的笑臉!難道你沒有察覺到我就坐在緊貼你前面的欄杆上,隨時可以狠狠地打你耳光嗎?噢,上帝啊,你這個嬌媚的天之嬌女,你的臉頰為什麼越來越發紫呢?為什麼你現在如此奇特瞧著這個惡棍無賴呢?你在微笑?是的,這是熾熱的呼出來的毒氣,你的胸腔得在它前面敞開,猶如最美麗葉子裡的花蕾在熾熱的陽光前面綻開一樣,以便更突然地凋謝!」克賴斯勒一邊用性能良好的望遠鏡觀察這一對男女,望遠鏡把他們倆挪到他的近旁,一邊這樣說。王子現在也向湖下面扔麵包塊,可天鵝卻不屑一顧,並發出一聲響亮的鳴叫,以表示對他的反感。現在王子用胳膊摟住尤莉婭,同時這樣把麵包塊扔下去,仿佛天鵝該會相信,是尤莉婭在餵它。與此同時,他的臉頰幾乎貼著尤莉婭的臉頰。「很好嘛,」克賴斯勒說道,「很好嘛,最仁慈的惡棍,尊貴的猛禽,你只管用爪子緊緊抓住你的獵獲物吧,可這兒叢林裡有個人瞄準了你,馬上就會把你的耀眼羽翼射癱瘓,這樣你和你的自由狩獵就會變得可憐巴巴!」 這時王子挽著尤莉婭的胳膊朝漁舍走去。來到漁舍跟前時,克賴斯勒從樹叢中走出來,迎著這對男女走去,一邊向王子深深躬,一邊說道:「一個美好的晚上,空氣格外清鮮,空氣中的芳香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氣爽,最仁慈的少爺,您在這兒的感受必定像在美麗的那不勒斯一樣吧。」「你是誰,我的先生?」王子粗暴地訓斥他。然而就在同一瞬間,尤莉婭從王子的胳膊里掙脫出來,友好地朝克賴斯勒走去,把手伸給他,說道:「親愛的克賴斯勒,哦,太好啦,您又來到這裡。您知道嗎,我是多麼真誠地想念著您?事實上,母親責備了我,說只要您一天不到家裡來,我的舉止就像一個愛哭、沒有教養的孩子。要是我以為您忽視我的歌唱,我的聲學課,那我會煩惱死啦。」「哈哈,」王子喊叫起來,惡狠狠的目光射向尤莉婭,射向克賴斯勒,「哈哈,原來您就是克賴斯勒先生。王公總是說您的好話!」「但願,」克賴斯勒說道,說話時他的整個臉都奇特地露出數以百計的大小皺紋來,「但願這位善良的少爺為我祝了福,我也許將成功地獲得我所懇求於您的東西,最仁慈的王子,就是說,獲得您令人愉快的庇護。我有個大膽的預料,即您頭一眼就對我表示出好感,因為您在漁舍旁經過時,出於你個人的萬分激動,肯賞臉把我塑成膽小鬼,而此膽小鬼如今只適合做編造、虛構故事一類事情,所以——」「您是,」王子打斷他的話,「您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根本就不是,」克賴斯勒接著說,「我雖然喜歡玩笑,但只是開蹩腳的玩笑,而這種玩笑並不詼諧,引人發笑。現在我很樂意到那不勒斯去,在Molo207上,記下一些好的漁夫和強盜歌曲ad usum delphini208。尊貴的王子,您是一位愛好藝術的先生,您也許該給我推薦一些——」「您是,」王子再次打斷他的話,「您是個風趣的人,克賴斯勒先生,這我事實上是喜歡的,可現在我不願耽誤您散步,再見!」「不,最仁慈的先生,」克賴斯勒喊道,「我無法錯過這樣的時機,向您炫耀一下我的風采。您想要走進漁舍里,那兒放著一架小型的錘擊鋼琴,尤莉婭小姐肯定會賞臉,樂意與我一起唱一曲二重唱!」「實在太高興啦。」尤莉婭喊道,挽著克賴斯勒的胳膊。王子咬緊牙齒,驕傲地邁步走在前頭。尤莉婭一邊走,一邊與克賴斯勒竊竊私語:「克賴斯勒!這是一種多麼奇特的氣氛呢?」「啊,天哪,」克賴斯勒同樣低聲地答道,「啊,天哪,當蛇靠攏過來,要用毒牙咬死你時,你不是還在昏睡,做著美夢嗎?」尤莉婭極其驚訝地望著他。僅有一次,她滿懷音樂激情的片刻間,他曾用「你」稱呼她。 在演唱中,王子時常呼喊「好極了,太精彩啦」,二重唱結束時,他爆發出暴風雨般的喝彩聲和掌聲。他火辣辣地親吻尤莉婭的兩手,賭咒發誓說,從來沒有歌詠使他如此傾倒,這樣如痴如醉,他請求尤莉婭允許他親吻一下她那甜美的嘴唇,使人永葆青春、長生不老的瓊漿玉液,在樂園琉特琴奏響時,曾在她的嘴唇上流淌過。 尤莉婭一聽到王子的要求,羞怯地退縮了。克賴斯勒走到王子面前說:「最仁慈的王子,因為您對我沒有給予片言隻語的誇獎,而我作為作曲家和精幹的歌手理應與尤莉婭小姐一樣受到稱讚,所以我已注意到了,我淺薄的音樂學識沒有產生足夠強大的影響。但我在繪畫方面也是有經驗的,我榮幸地給您看一個人的一幅小畫像,我熟悉此人奇特的生活和奇怪的結局,誰願意聽,我可以給他講述全部情況。」「太討嫌的人!」王子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克賴斯勒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匣子,從中拿出一幅小畫像遞給王子。王子定睛細看,臉上的血色頓時消失殆盡,目光呆滯,嘴唇顫抖,上下牙齒間嘟噥著「Maledetto!」209,說著拔腿就跑掉。 「什麼事?」尤莉婭喊道,一時魂飛魄散,大驚失色,「天哪,什麼事,克賴斯勒,您把全部情況通通告訴我!」 「無稽之談,」克賴斯勒答道,「有趣的惡作劇,魔鬼的妖術!尊貴的小姐,您瞧,善良的王子邁著最大的腳步越過橋樑,他那兩條最仁慈的腿也聽憑他使喚。天哪!他完全違背他那美好的寧靜安逸的本性,連湖也沒有瞧一眼,這個可愛善良的魔鬼,他不再要求餵天鵝了!」 「克賴斯勒,」尤莉婭說道,「您的聲音冷冰冰地進入我的內心,我預感不妙,您與王子之間產生了什麼?」 樂隊指揮離開他先前站著的窗口旁,內心深深激動地瞅著站在他面前的尤莉婭,尤莉婭雙手合十,仿佛正要祈求善良神靈為她解除驚恐不安的心態,這種心態迫使她流淚。「不,」克賴斯勒說道,「任何敵對的不和諧音,都不應擾亂來自天國的優美和諧之音,這聲音藏在你這個虔誠女孩子的心中!地獄裡的妖魔鬼怪,總是假仁假義,喬裝打扮,流竄各地,招搖過市,可是它們沒有力量支配你,而你也無法看清它們的胡作非為,認清它們的本來的面目!尤莉婭,願您冷靜一下!別讓我再提此事,現在一切都已過去!」 就在這片刻間,本聰很激動地走了進來。「出了什麼事,」她嚷道,「出了什麼事——王子從我身邊飛快地衝過去,看也沒看我一眼。他的副官在王宮近旁迎著他走去,他們倆激動地交談,隨後王子交給副官某個重要的任務,這事我相信覺察到了,因為當王子走進宮時,副官十萬火急地趕往他住的園中小屋。園丁告訴我,說你同王子一起曾站在橋上,這時,某種有點令人惶恐不安事情將會發生這一可怕預感,襲擊了我,所以我就急匆匆地趕到這裡來,你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尤莉婭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了。「秘密?」本聰嚴厲地質問道,同時向克賴斯勒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最要好的女參事,」克賴斯勒答道,「我是說,其實身處某些時刻、處境、局面時,人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宣,因為他一開口,吐露出來的,不外是稀里糊塗的東西,使有理智的人煩躁不安,惱羞成怒!」 事情不了了之,雖然本聰由於克賴斯勒三緘其口而似乎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樂隊指揮陪伴本聰同尤莉婭到宮裡去,隨後他返回錫哈茨魏勒。他在公園的林蔭路中一消失,王子的副官馬上就從園中小屋裡走出來,尾隨著克賴斯勒。緊接著,森林深處響起了一聲槍響! 同一個夜晚,王子離開了錫哈茨魏勒,他曾寫信向王公請假,答應不久回來。第二天早上園丁同他的人馬搜索公園時,發現了克賴斯勒的帽子,帽子血跡斑斑,而後者已不見蹤影。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