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貓穆爾的生活觀 · 第一部分

生活感受青春歲月 生活確實還是有點兒美麗、精彩、崇高!「哦,你甜美的生活習慣啊!」5那位尼德蘭英雄在悲劇中呼喊道。我也是這樣,不過我不像那位英雄那樣在告別生活的痛苦時刻呼喊——不是這樣!我的呼喊是在那種甜美習慣已完完全全融入我的生活,根本就不願意某個時候再從中出來,正是在我滿腦子充滿歡樂的時候。我的意思是說,精神的力量,無名的勢力,或者人們通常稱之為支配我們的原則(此原則不經我的同意,一定程度上曾把上述習慣強加給了我),不可能比這位友好人士懷有更差勁的思想:我在他身邊增強了體質,他把一道魚做的菜放到我面前,要是我吃得津津有味,從不把它從我的鼻子下撤走。 啊,大自然啊,你神聖崇高的大自然啊!你的全部歡樂,你的一切陶醉都湧上我起伏跳動的心頭,你那神秘莫測、颯颯作響的呼吸在我周圍吹著!夜有點兒清涼,這我是喜歡的——可是每個人,不管是否閱讀我的東西,都不理解我的激情,因為他不熟悉我飛躍上去的那個很高的立足點!也許說攀爬上去更確切,可是沒有一個詩人(即使他像我一樣也有四隻腳)談論他的腳,而是談論他的翅膀,它們也並非在他身上移植的,而只是一位心靈手巧的機械師的裝置。我的頭上籠罩著廣闊無垠的星空,滿月灑下它閃爍生輝的銀光,我四周的屋頂和鐘樓矗立在似火的銀輝中!我下面街上的喧鬧聲漸漸平靜下來,夜越來越沉靜——雲在空中飄動——一隻孤零零的鴿子發出恐懼不安的失戀悲嘆,咕咕地叫著圍繞著教堂鐘樓飛舞!怎麼啦!這可愛的小傢伙想要靠近我嗎?我感覺到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想法。某種強烈的食慾以不可抗拒的威力把我拉過去!哦,要是她,這個甜蜜的為我寵愛的小東西飛過來,我就要把她緊緊摟在我患相思病的心旁,永遠不讓她離我而去——哈,她從那兒飛進了鴿棚,這個弄虛作假的東西,讓我失望地蹲在樓頂上!在這個貧困、頑固不化、愛情缺乏的時代,心靈真實的同情是多麼稀罕啊。 這個自稱為人的種群,狂妄自大,自以為有權統治我們大家,其實我們用四足行走更加四平八穩,難道用兩隻腳直立行走就這麼偉大嗎?可這我知道,他們自命不凡,就是因為他們頭腦里有點兒東西,他們稱之為理智。我無法想像他們是怎樣理解這個理智的。但是這些是肯定的:正如我從我的主人和恩人的某些言論就可以推斷出,理智無非是有意識的行為和不干蠢事的才能罷了;另外,我不與任何人交換位置——我總以為,意識只是人們養成的習慣;人們通過生活、走進生活,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起碼我的情況也是如此,我聽說,甚至地球上沒有哪一個人從個人的經驗獲知他是怎樣出生,在哪兒出生的,而只是通過傳說獲知,而傳說常常還是不可靠的。一些城市就為一個名人的出生問題展開辯論,拿我來說,我自己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窖里、在地板上還是在木棚里出生的。這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只有親愛的媽媽見到我是在哪兒出生,出世時是睜開還是沒有睜開雙眼。按照我們種群特有的習慣,我的雙眼被蒙住了。我模模糊糊地記得,我的四周響起某種呼嚕呼嚕、撲哧撲哧的聲音,要是我發起脾氣來,我幾乎違背我的意願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來。我比較清楚地,幾乎是完全意識到,我起初被關在一個很狹小的容器里,容器壁是軟綿綿的,我幾乎透不過氣來,在危難和恐懼不安中,我發出了一場可憐巴巴的悲嘆。我感到有什麼東西伸進容器里,粗暴地抓住我的軀體,這就給了我機會,去感受和練習大自然賦予我的頭一種神奇力量。我從我的長滿皮毛的前足迅速伸出尖利靈活的爪子,把它伸進那個抓住我的東西里,後來我知道,這東西無非是一隻人的手。這隻手把我從容器里揪出來,摔到地上,我馬上感到我左右兩側的腮幫挨了兩記重拳,我可以說,現在我的腮幫上已長出頗為威嚴的鬍子了。那隻手之所以給了我幾記耳光,按照我現在能做出的判斷,是因為它被我前足那種肌肉跳動弄傷了,於是我初次獲得了道義的原因和影響的經驗。恰恰是一種道義上的本能,促使我把伸出去的爪子又同樣迅速地收縮回來。後來人們有理由承認爪子的這一收縮是一種極為善良和友好的行為,並把我的爪子稱作「絲絨爪」。 前面講過,那隻手把我摔到地上。緊接著,它卻又再次抓著我的頭往下按,這樣一來我的小嘴就碰到一種液體,開始舔它,心中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快意,這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會突然想到,我這樣做必定是身體的本能行為吧。現在我才知道,我當時嘗到的是甜牛奶。我飢腸轆轆,就大喝一通,終於喝飽了。道德訓練之後,便是身體訓練。 兩隻手又重新抓住我(但動作比先前柔和),把我放進一個溫暖、柔軟的棚子裡。我感到越來越開心,於是開始表露我內心的愜意:我發出我的種群特有的怪聲怪氣,人們用「異想天開」這一個不錯的詞來描述它。這樣在處世的教育方面我就大步前進了。可以用聲音和表情來表達體內的快意,這是多大的一種優越性,又是上天賜予的一種多麼珍貴的贈品啊!起初,我會發出呼嚕呼嚕的叫聲,接著我掌握了那種他人無法模仿的才能:把尾巴捲成最秀麗的圓圈。隨後我學會這種奇特的才能:藉助「喵喵」一詞表達高興、痛苦、歡樂、狂喜、恐懼和絕望,總之,表達程度各異的一切感受和激情。同我們使用的這種最簡單不過的語言交流手段比較起來,人的語言何其複雜啊!接下來就是我那多事之秋的青年時代值得回味、富有教益的故事! 我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一束耀眼的光輝照到我身上,我驚呆了,我見到我眼前的雲霧散去了! 在我能適應呈現在我眼前的亮光,尤其是各種各樣斑駁陸離的東西之前,我得可怕地多次連打幾個噴嚏,很快我的視力就極為出色,仿佛是長期努力提高的結果。 哦,視力啊!努力提高視力是個令人驚奇的極好習慣,沒有這種習慣就根本難以立足於世界!那些像我一樣很容易就學會如何提高視力的高智商者,都感到很幸運。 不可否認,我有過一些害怕,發出像當時在狹窄容器中那樣的悲嘆。一個矮小、乾瘦的老人馬上出現在我面前,我忘不了他,因為我雖然交際很廣,卻從未見過酷似或者只是近似他的人。在我的種群中,經常碰到這個、那個人穿著一件帶有黑白斑點的皮大衣,卻很難找到一個滿頭銀絲、眉毛烏黑的人。我的教養者正是這樣的人。他在家裡穿一身金黃色的短睡衣。我見到他就害怕,因此我從軟墊上下來爬到一邊,我那時笨手笨腳,但想要做得好些。此人俯下身來,對我做出一個似乎友好的姿勢,博得我的信任。他抓住我,我提防著爪子肌肉跳動再次傷人,抓和打這兩個觀念自然而然聯繫在一起。事實上,他對我是一番好意,因為他把我放到一碗甜牛奶前面,我貪婪地把牛奶喝光了,他對此似乎很高興。他對我說了許多話,我卻聽不懂,因為那時我還是個少不更事、涉世不深的雄貓崽子,還不懂得人的語言。畢竟我對我的恩人也說不了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必定在許多事情上很機敏,在諸多的科學和藝術領域裡很有經驗,因為所有來找他的人(我注意到他們中一些人恰好在大自然在我皮毛上賜給我一個黃色斑點那兒,就是說,在胸口處,都佩戴著一枚星章或者十字勳章),待他都格外彬彬有禮,有時甚至還帶有某種敬畏之神情,就像我後來對待鬈毛狗斯卡拉穆茨那樣。他們稱他無非為「我最尊敬的,我親愛的,我可尊敬的亞伯拉罕師傅!」只有兩個人乾脆叫他:「我親愛的!」一個是高個子乾瘦的男人,穿一條鸚哥綠褲子和一雙白絲襪;另一個是非常矮胖的女人,滿頭黑髮,十個手指上都戴滿了戒指。據說那位先生是位王公,而那個女人是位猶太女士。 儘管有這些高貴的來客,亞伯拉罕師傅卻住在一間位置較高的斗室里,這樣我起初就能很方便地穿越窗戶來到樓頂上,來到閣樓上散步。 是的,不是別的地方,我必定是在閣樓上出生的!——並非在地窖里,也並非在木棚里——我斷定是在閣樓上!氣候、祖國、風俗、習慣,它們給我的印象不可磨滅,是的,只有它們造就了世界公民外表的和內在的形象!——這種高尚的思想,這種無可抗拒的追求崇高的強烈欲望,是從哪兒進入我的內心的?這種令人嘆為觀止的攀登技能,這種值得艷羨的最勇敢、最天才的跳躍本領是從哪兒來的?哈!我心中充滿一種甜蜜的憂傷!我對故鄉閣樓的思念非常強烈!我把這些眼淚獻給你,美麗的祖國,把這個憂傷地歡呼出的喵喵獻給你!我以這裡面蘊含道德和愛國膽量的跳躍向你表示敬意!哦,閣樓啊,你慷慨大方地把某些小耗子施捨給我吧。此外,讓我從煙囪中能得到一些香腸,大塊的肥豬肉,甚至逮住一些麻雀,或者甚至有時窺伺到一隻小鴿子。「哦,祖國,我對你懷有強烈的愛!」 然而我還得顧及我的…… [廢書頁]「『……先生,難道您記不起那場大風暴嗎,它在律師夜晚走過新橋6時把他頭上的帽刮進塞納河裡?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拉伯雷的作品裡。其實,把律師帽子奪走的卻並不是風暴(因為他用手死死地按住頭上的帽子,聽憑風暴襲擊他的大衣),而是一名特種部隊士兵,他跑過來,一邊高喊「我的先生,好大的風啊!」,一邊飛快地從律師假髮上奪走了一頂精緻的海狸毛氈帽7,不是這頂帽刮進塞納河的波浪中,而是這位士兵自己那頂破舊氈帽被風暴吹進河裡。先生,您知道吧,正當律師目瞪口呆地站著時,第二個士兵跑了過來,一邊同樣高喊著「我的先生,好大的風啊!」,一邊抓住律師大衣的衣領,把大衣從肩膀上奪下來。緊接著,第三個士兵也跑過來,同樣一邊高喊著「我的先生,好大的風啊!」,一邊從律師手中奪走他那帶金頂的西班牙藤杖。律師使出全身的力氣呼喊,把假髮發套向最後一個惡棍扔去,然後光著頭,沒有大衣和手杖離去,去接受所有遺囑中最奇特的遺囑,去經歷所有冒險中最稀奇的冒險。王爺,所有這一切您都知道吧!』 「『我不知道,』王公在我講完後答道,『我完全不知道,也根本無法理解,亞伯拉罕師傅,您怎能對我胡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我當然熟悉新橋,它在巴黎,我雖然從未在其上面步行走過,卻經常坐車經過,這同我的地位相稱。我與律師拉伯雷素未謀面,對於士兵的惡作劇,我一向漠不關心。我在早年統領我的軍隊時,我讓所有做了蠢事或者未來有朝一日可能做蠢事的年輕貴族每周一次沒完沒了地揮舞軍刀,而對普通人的拳打腳踢,則是少尉們的事,他們步我的後塵,也是每周懲罰一次,而且是在周六,因此整個軍隊在星期日就沒有一個青年貴族,沒有一個普通士兵沒有受到過一頓應有的痛打,這樣一來,習慣了痛打教育的道德觀念,也根本習慣了挨打挨揍的部隊,就不會某個時候在敵人面前敗下陣來了。這個道理您是明白的,亞伯拉罕師傅,現在您務必對我講講,您講了那場風暴,講了新橋上被搶劫的律師拉伯雷的事,您講這些想要幹什麼;還有,歡樂的節日在一片混亂中解散,一顆照明彈落到我的假髮上,我的寶貝兒掉進了水池,公主為不忠的海豚噴濕了全身,不得不取下面紗,撩起裙子,像阿塔蘭忒8那樣飛快地穿越公園逃命……誰能清點出那多災多難之夜的各種不幸事故呢!為此您道過歉嗎?亞伯拉罕師傅,那您要說什麼呢?』」 「『王爺,』我一邊回答,一邊卑躬屈膝地彎下腰來,『所有這些災難,只能怪罪於風暴,那可怕的壞天氣,它在一切都井井有條地進行時爆發了。我能向各種自然力發號施令嗎?難道我當時不也是命途多舛,碰上了倒霉的事兒嗎?我不也是像那位律師一樣丟失了帽子、手杖和外套嗎?我極其謙卑地請這位律師不要與著名的法國作家拉伯雷混為一談,我不是——』」 「聽著,」約翰內斯·克賴斯勒打斷亞伯拉罕師傅的話,「聽著,朋友,雖然事情已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可人們現在仍然像談論一樁神秘莫測的事情似的談論侯爵夫人的生日,其慶典是由你籌辦的。按照你老一套的方式,你肯定已著手搞了許多驚險的活動。如果民眾總是把你看作巫師一類人物,那麼這種信念通過那次慶典仿佛還要大大加強了。你坦率地告訴我吧,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你知道,我當時不在這裡——」 「正因為如此,」亞伯拉罕師傅打斷朋友的話,「正因為你不在這裡,因為你,天曉得為哪些地獄的復仇女神所驅使,像個狂人似的走掉了,正是這些使我瘋狂起來,所以我作法召喚自然力,去搗毀一個令我心膽俱裂的慶典,因為這齣戲缺少了你這個本來的主角,因為這一慶典起初就是可憐巴巴地和艱難地到來,隨後給可愛的人們帶來的無非是噩夢般的煩惱、痛苦和驚恐不安!約翰內斯,現在我窺見了你的內心,裡面埋藏著危險的岌岌可危的秘密,一座醞釀著的火山,隨時都可能在噴出毀滅性火焰中爆發,無情地把四周的一切都吞沒!在我們的內心裡形成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就連最親密的朋友都不可以談論。所以我把從你內心中所窺見的埋藏在心裡,但就那次慶典來說,我想把我對你的全部了解吐露出來。你內心的苦惱將會活靈活現地表露出來,就像從睡眠中醒來的復仇女神用雙倍的力量撕碎你的胸膛似的。任何一名高明的醫生,在你的病發作最厲害時,會像對待一個久病不愈、奄奄一息的患者一樣,都不害怕給你服用一味從陰間弄來的藥物,不管這會招致你一命嗚呼,還是會令你病除康復!約翰內斯,你知道,侯爵夫人和尤莉婭的命名日都是同一天,並且她倆都叫瑪麗亞。」 「哈!」克賴斯勒一邊喊叫,一邊跳了起來,目光中充滿積壓的怒火,「哈!師傅!你有權跟我開這種無恥的嘲諷人的玩笑嗎?你能了解我的內心,難道你就是災難本身?」 「你這個粗野、不肯動腦筋的人,」亞伯拉罕師傅平心靜氣地說,「你對藝術、對崇高和美好事物的深刻理解力和高超的鑑賞力,實意味著為你胸中破壞性嚴重的火焰添加了燃料,你胸中這股烈焰什麼時候才終於變成純青的石油火焰呢!你要求我描述那一次災難深重的慶典;那好吧,你心平氣和地聽我講,但要是你已精疲力竭,無法做到,我就離你而去。」 「你講吧。」克賴斯勒帶著半哽咽的聲音說,一邊用雙手捂住臉,再次坐了下來。「親愛的約翰內斯,」亞伯拉罕師傅突然用一種輕鬆的聲調說道,「我根本不想描述各種意味深長的籌辦活動,以免使你感到疲乏,這些活動大都歸因於王公本人富有創造性的思想。因為慶典在深夜開始,環抱著行宮的整個公園燈火通明,這是不言而喻的。我竭力使照明產生非凡的效果,但是只獲得部分成功,因為遵照王公明確的命令,藉助大木板上安裝的彩燈,侯爵夫人的簽名連同其上面的王冠,在園內一切通道上都得照亮。由於木板釘在高柱上,它們差不多像用燈照亮的警示牌:禁止吸菸,或者不許逃稅。慶典的中心點,就是位於公園中央,藉助灌木叢和人造廢墟構成的劇場,這你是熟悉的。城裡來的演員們本應在劇場上演些有寓意的東西,但上演的卻是十分幼稚可笑的東西。要上演一出令觀眾拍手稱快,博得全場喝彩的戲,恐怕即便採用王公本人親自寫就的劇本,或者採用一個——借那位劇團經理(他曾策劃上演了一出宮廷戲)風趣的話來說——出自王公殿下手筆,一揮而就的憂傷,那也是徒勞的。從行宮到劇場的路頗遠。按照王公富有詩意的想法,一個空中飄蕩、手中拿著兩個火炬的守護神,應給在漫步行進的王公一家人在前面照路,其他燈光一概熄滅,待這家人及其隨從在劇場入座之後,劇場燈火才突然齊亮。因此,從行宮到劇場這條路上變得一片昏黑。我設想了道路長度給舞台技術設備運送造成的困難,我的設想是徒勞的:王公已讀到《凡爾賽的節日》9中類似的一些東西,因為他隨後發覺有詩意,堅持將其搬上舞台。我把守護神連同火炬委託城裡來的劇團機械師們照管,以免遭到不應有的譴責。王公夫婦和尾隨其後的隨從一走出客廳門,一個兩頰豐滿紅潤,身穿王公之家顏色的服裝,手持點燃著的火炬的(木偶)小男人,被從行宮房頂上拽下來。可木偶太重了,幾乎挪動不了二十步,機器就不動了,這樣王公家閃閃發光的守護神就懸在空中,由於工人們使勁地拽,它就滾動起來。眼下,燃燒著的、向下翻動的蠟燭,把滾燙的蠟油甩到地上。事有湊巧,頭一滴蠟油恰好甩到王公本人身上,這時他淡然忍受著疼痛,不再擺出威風凜凜的派頭,更加快速往前跑。現在,守護神在御前大臣、王室低級侍從以及其他宮中下級軍官這幫人頭上飄來盪去,它腳尖向上、頭朝下,來自火炬的滾燙的蠟油雨,時而淋到這個,時而淋到那個人的頭上和鼻子上。露出痛苦的樣子,無疑敗壞了歡樂節日的氣氛,有損尊嚴,因此,這幫人像恬淡寡歡的斯凱沃拉10式的一隊步兵,他們帶著極其扭曲的臉,卻強忍痛苦,甚至強顏歡笑(這樣的笑仿佛是陰間的東西),默默無言地行進,幾乎沒有發出一聲令人恐懼不安的嘆息。人們擂起鼓,吹起號,數以百計的人群高呼:『萬歲,侯爵夫人萬歲!王公萬歲!』通過拉奧孔式的面容11與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之間的奇特反差所產生的悲劇激情,給整個場面一種莊嚴崇高的氛圍,這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那個上了年紀的胖乎乎的御前大臣終於無法再忍受了;當一滴滾燙的蠟油恰好滴到他的面頰上時,他怒氣沖沖地跳到一邊,給舞台升降機幾根恰好橫亘在地面上的繩索絆住,他一邊高喊『全都是魔鬼!』,一邊絆倒在地上。在同一瞬間,那個空中的守護神已不起作用了。舉足輕重的御前大臣異常沮喪地把它拽下來,它摔倒在侍從們中間,這些人大聲驚叫,倉皇奪路散開。火炬熄滅了,四周是黑蒙蒙的。這一切都發生在劇場前面不遠的地方。我謹防點燃點火器,它勢必會一下子把劇場內所有的燈和火盆點燃。我靜候片刻,好讓大伙兒有時間在樹下和灌木叢中恰當地迷惑一陣子。『燈光——燈光——』王公像《哈姆雷特》中的國王那樣喊道。『燈光——燈光。』許多嘶啞的聲音也七嘴八舌地叫嚷道。場地燈光一亮,那幫如鳥獸散,像一支吃了敗仗的軍隊似的人馬,吃力地重新聚在一起。首席侍從官證實自己是個具有時代精神的人,是他的時代最機警的戰術家;因為由於他的努力,秩序在數分鐘內即恢復正常。王公帶著其最親近的人登上一個加高的飾以鮮花的寶座,寶座設立在觀眾席位中央。等王公夫婦倆一坐下,由於那位機械師的一個非常巧妙的設備,許多鮮花紛紛落到這對夫婦身上。現在有個不可理解的厄運降臨:一條火紅色大百合花不偏不倚地散落到王公的鼻子上,使他變得滿臉通紅,他因此獲得了一個非常威嚴的,與節日的莊嚴相稱的外貌。」 「這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克賴斯勒一邊嚷道,一邊開懷狂笑,弄得四壁發出隆隆的響聲。 「別這樣前仰後合地大笑,」亞伯拉罕師傅說道,「那個夜晚我也比任何時候都笑得更無節制。我覺得自己喜歡搞形形色色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惡作劇,巴不得像精靈德羅爾12那樣,喜歡把一切都搞得更加亂七八糟,更加混亂不堪,可這樣一來,我那射向他人之箭,隨後就更深地鑽進了我的心窩了。好啦,好啦!我只想把事情說出來!我選擇那幼稚可笑的投花時刻,把一根貫穿整個慶典的無形的線連結起來,像一條電線似的,它應使一些人內心震顫:我藉助我的神秘莫測的精神儀器(上述那根線在儀器中消失),同這些人建立了心靈感應的聯繫。13不要打斷我的話,約翰內斯,平心靜氣地聽我講。我看到尤莉婭與公主一起坐在侯爵夫人背後旁邊。待鼓聲和喇叭聲一靜下來,一朵隱藏在香氣飄逸的香花叢中間的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蕾掉進了尤莉婭的懷裡;與此同時,你那深入人心歌曲的調子,宛如夜間流動的微風傳了過來:『Mi lagnero tacendo della mia sorte amara。14』尤莉婭起初大為吃驚,但當這支曲子開始吹奏時(我實話告訴你吧,免得你也許對吹奏方式產生可怕的疑惑:這支曲子是我讓我們的四位卓越的黑管吹奏家在遙遠的地方吹奏的),她的嘴唇飛出了輕輕的一聲『噢』,她把花束緊緊摟在懷裡,我清楚地聽見她對公主說:『肯定是他又回來了!』公主使勁摟抱住尤莉婭並大聲喊道:『不,不——啊,絕不會。』這時王公把他那火紅的臉掉轉過來,怒形於色地向她甩話:『Silence15!』其實,王公對其心愛的孩子並不怎樣生氣,不過我想在這裡說明一下,他臉上塗上的一層奇特胭脂,確實賦予他一副怒容難消的外表,歌劇中的一個Tiranno ingrato16似乎也無法給自己化妝得比這個更加恰當了。 因此,表現王室生活美滿幸福的那些最動人話語,最富柔情蜜意的場面,似乎消失殆盡。演員和觀眾都陷入了窘境。甚至在王公親吻其夫人,用手帕拭去眼中淚水這樣一些地方(在其手持的劇作樣本的這些地方,王公畫上了紅槓槓),仿佛也可見到王公強忍憤怒的樣子。因此站在他身旁伺候他的廷臣們便竊竊私語道:『哦,耶穌啊,我們的王爺到底怎麼啦!』我只想跟你說,約翰內斯,當演員們在前面劇場上演沒有意義和枯燥乏味的東西時,我藉助魔鏡和其他儀器在台後的氣流中上演一出鬼戲,去讚美天之嬌女,嫵媚可愛的尤莉婭。你在高度激情中創作的樂曲,一支接一支地響起,就像令人不寒而慄、預兆不祥的鬼叫聲,時而在遠方、時而在近處響起『尤莉婭』的名字。可是你不在場——你不在場啊,我的約翰內斯!鬼戲收場後,雖然我得誇獎我的愛麗兒17一切都幹得非常漂亮出色,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普羅斯珀羅誇耀他的愛麗兒那樣,可我還是覺得,我自以為按照深刻意義所策劃安排的,都是枯燥乏味,難以令人信服滿意的。尤莉婭感覺非常靈敏,一切都心領神會。然而她似乎只受到像一場美夢的激勵,再說,美夢對清醒的生活產生不了特殊的作用。而公主則沉浸在沉思默想中。她與尤莉婭手挽著手在公園燈火通明的通道上散步,而宮廷的臣僕們則在園中小屋裡吃冷飲。在此片刻間,我準備了特別有效的鬥爭措施,可是你不在現場——你不在現場呀,約翰內斯。我怒氣填胸、氣急敗壞地跑來跑去,查看作為節日壓軸戲的大型焰火活動的各項安排工作是否就緒。這時我仰望天空,在黑夜的微光中察看到遠方的兀鷹石上方,有一朵不大的微紅色雲彩。這雲彩每次都意味著是一場暴風雨,它靜悄悄地冉冉升起,隨後在我們這兒上頭突然勃然大怒,實為可怕。你知道,我根據云彩運行情況,精確地估計著暴風雨在何時,哪一分哪一秒勢必降臨。要不了一小時就要降臨,因此我決定趕快放焰火。就在這一瞬間,我聽見我的愛麗兒著手玩弄那決定一切的幻影,鬼怪現象,因為我聽見公園盡頭聖母小教堂合唱隊在唱你的『Ave maris stella』18我趕快跑過去。尤莉婭和公主跪在安放在小教堂前面空地上的祈禱椅上。我剛一到現場,就目睹我認為是我的一個藝術傑作的東西,沒有發揮作用,並且獲悉我這個痴呆的蠢材所預料不到的事。可你不在場——你不在場啊,我的約翰內斯!此刻所發生的事,唉,讓我保持緘默吧!」 「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克賴斯勒喊道,「師傅,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統統都說出來吧!」 「萬萬不可,」亞伯拉罕師傅答道,「克賴斯勒,事情於你毫無益處,而倘若我還要說,我自己炮製的精靈竟引起了自己魂飛魄散、戰戰兢兢,那我會感到心如刀絞!彩雲啊!幸運的想法啊!『難道這一切,』我狂叫道,『就在極其混亂中收場嗎?』我朝放煙火的場地跑去。王公叫人告訴我,如果一切準備就緒,我就應發個信號。我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朵從兀鷹石處越飄越高的彩雲,我覺得飄到夠高時,就叫人放信號炮。王室的臣僕們,男女老少很快都來到了現場。觀看完火輪、焰火、照明彈等普通的消遣節目後,終於在中國式的大型煙火中出現侯爵夫人的親筆簽名,然而在其上面的高空中,在乳白色的燈光里卻飄浮著尤莉婭的名字,字體漸漸模糊起來。是時候了。我點燃一種旋轉煙火,焰火噝噝地、噼噼啪啪地作響,直衝高空。與此同時,暴風雨來了,雷電交加,電光閃爍,雷聲隆隆,森林和山間傳來陣陣的轟鳴聲。颶風風馳電掣般橫掃公園,擾亂了矮樹叢深處無數人群的號啕大哭。我從一個奔跑著的號手手裡奪過一支喇叭,興致勃勃地嘀嘀嘟嘟吹起來,與此同時,禮炮、大炮、小火炮齊放,齊鳴聲與隆隆的雷聲遙相呼應。」 當亞伯拉罕師傅這樣講述時,克賴斯勒跳了起來,在房間裡猛然走來走去,揮動雙臂,終於萬分激動地呼叫起來:「這美極了,這好極了,從這一點我看出你是我的亞伯拉罕師傅,我與師傅同心同德!」 「哦,」亞伯拉罕師傅說道,「我確實知道,最野蠻的東西,最恐怖的事物,恰好合乎你的心意,然而我卻忘記了,你似乎完完全全聽憑神鬼世界可怕勢力的擺布。我曾讓人把一架氣象琴19琴弦繃緊,你知道,琴弦架設在一片大池塘上,暴風作為一個精幹的琴手在其上面出色地彈奏起來。這架碩大無朋之琴的和音,在颶風的怒吼、咆哮中,在隆隆的雷聲中可怕地奏響。各種震耳欲聾的響聲越來越快地響起來,大概像聽見一場復仇女神的芭蕾舞,其風格不同凡響,在劇場的帷幕之間幾乎聽不到這樣的東西!那好吧,半個小時後,一切都將過去。月亮在雲彩後面出現。夜風輕聲撫慰受驚的森林,擦乾黑糊糊的灌木叢上的淚水。期間,氣象琴有時也奏響,就像遠方低沉的鐘聲。我感到奇特。我的約翰內斯,我的心裡只有你,你會馬上在我面前從失去希望、沒有實現夢想的墳頭上的丘陵中起來,投入我的懷抱。在靜謐的夜晚,我想到自己搞了一出怎麼樣的戲,想要強行撕破神秘災難繞成的死結,眼下我的這個想法走出了我的內心世界,奇特地變成了別的形態向我襲來,當我渾身顫抖的時候,令我六神無主魂不附體的勢必是我自己,是見到自己的那個樣子。在整個公園裡,許多鬼火在來回飛舞和蹦跳,但這其實是僕人們拿著提燈尋找剛才在匆忙逃命中丟失的帽子、假髮、發袋、短劍、鞋和圍巾。我離開那兒,在我們城市前面那座大橋中央佇立著,再次回頭看看公園,它為月亮魔幻般的微光映照著,仿佛是座魔園,園內機靈的女妖們已開始興高采烈地嬉戲。正在這個時候,突然間有一陣細微的鳴叫聲、尖叫聲傳到我的耳朵,它幾乎像新生嬰兒的哭聲。我猜測事情涉及一樁罪行,便在橋欄杆上深深彎下身來查看,在明媚的月光中發現了一隻小貓,它艱難地抓住柱子,以逃避死亡的威脅。也許有人想要把一隻貓崽子溺死,而這隻小畜生又爬了上來。怎麼辦呢,我心裡想,儘管它並非孩子,可也是只可憐巴巴的動物,它哇哇地向你哀號,苦苦地求你救助,你必須搭救它。」 「哦,你這個感傷的尤斯特,」克賴斯勒笑著叫喊道,「你說吧,你的台爾赫姆在哪裡?」20 「允許我,」亞伯拉罕師傅接著說,「允許我說幾句,我的約翰內斯,你幾乎不可以拿我與尤斯特作比較。我比尤斯特還要尤斯特呢。他救過一條鬈毛狗,人人都喜容留這條狗在自己身邊,甚至可以期待它做一些令人開心的事,諸如叼來獵物、手套、菸袋和菸斗,等等,而我卻搭救了一隻雄貓,一隻許多人見了都毛骨悚然的畜生,普遍認為它陰險奸刁,不溫順,缺乏友好的精神、坦率的友誼,從不放棄對人完全的敵視態度,是的,我之挽救它,完全是出於無私的博愛。我翻越欄杆,冒險下去抓那隻哀嘆著的小貓,把它拽起來,塞進口袋裡。回到家後,我已精疲力竭,匆忙脫掉衣服上床睡覺。可我剛剛入睡,就有一種可憐的啾啾鳴叫聲把我喚醒,這一聲音似乎從我的衣櫃裡傳出來。噢,原來我把小貓給忘了,它仍留在我的大衣口袋裡。我把這畜生從『監獄』里釋放出來,它為此而使命抓我,弄得我的五根手指鮮血直流。在氣頭上,我準備把雄貓從窗口扔出去,可我又想了一想,不禁為自己心胸狹隘的愚蠢行為,為自己的報復欲感到面紅耳赤,這種行為根本不適用於對付他人,更不適用於對付沒有理性的生物。夠了,我花費了極大的氣力,又極其認真細緻地把雄貓餵養大。它是這種動物中最聰明、最規矩,甚至是最風趣幽默的動物,它唯獨缺乏高級教育,我親愛的約翰內斯,你輕而易舉就可讓它受到這樣的教育,因此我想到今後把雄貓穆爾——我是這樣稱呼它的——託付給你。雖然用法律行家的話來說,穆爾現時還不是個homo sui juris21,我還是詢問它是否願意為你效勞。它對此十分滿意。」 「你胡說八道,」克賴斯勒說道,「你胡說八道,亞伯拉罕師傅!你知道,我並不怎麼喜歡貓,而對狗這類動物我絕對給予優待。」 「親愛的約翰內斯,」亞伯拉罕師傅答道,「我誠心誠意請求你收留我那充滿希望的雄貓穆爾,起碼收留到我旅行歸來。所以我已把它帶來了,它在外面,正等候著友好的答覆。你起碼瞧它一眼吧。」 說著亞伯拉罕師傅打開一扇門,一隻就其特徵而言,真可謂漂亮得令人拍案叫絕的雄貓,在草墊子上蜷曲著睡覺。背上灰色和黑色兩道條紋在兩耳間的頭頂上匯合,在額頭上構成極為秀麗的象形文字。它那引人注目的美麗尾巴,同樣滿布條紋,長得異乎尋常,且很有力氣。它那色彩斑斕的皮毛,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發光,這樣,在黑色和灰色兩種條紋之間還可見到細小的金黃色條紋。「穆爾!穆爾!」亞伯拉罕師傅喊道。「Kr——Kr。」雄貓十分清楚地答道,然後站立起來,伸展一下身子,弓起極為異常的貓背,睜開一雙草綠色的眼睛,從中噴射出智慧和理智的火花。至少亞伯拉罕師傅是這樣看的,甚至克賴斯勒也不得不承認,雄貓外表有點兒特殊,與眾不同,其腦袋夠厚的,足以理解諸門學科的學問,可它的鬍子在青年時就已長得夠白又夠長的,足以使雄貓有時獲得一位希臘哲人般的權威。 「可你怎能隨時隨地睡覺呢,」亞伯拉罕師傅對雄貓說,「你正失去一切歡樂,過早地成為一個愁眉苦臉的動物。好好地梳理打扮一下自己吧,穆爾!」 雄貓立刻蹲坐在後足上,用柔軟的小爪優雅地揩抹額頭和面頰,隨後發出一聲清晰、歡快的咪咪叫聲。 「這位是,」亞伯拉罕師傅繼續說,「這位是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先生,你將為他效勞。」雄貓用它那雙閃爍發光的大眼睛呆呆地瞅著樂隊指揮,開始嘟嘟噥噥些什麼,然後跳到克賴斯勒旁邊的桌子上,又立刻躥到後者的肩膀上,仿佛想要悄悄告訴他一些事。隨後它跳了下來,圍著新主人團團轉,尾巴搖來擺去,嘴裡不停地嘟噥著,好像它很想與他認識似的。 「上帝寬恕我,」克賴斯勒喊道,「我確實相信,這隻灰不溜秋的小傢伙有理智,出身有名望的穿靴子的雄貓世家22!」 「這是可以肯定的,」亞伯拉罕師傅答道,「雄貓穆爾是世界上最滑稽的動物,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丑角,儘管如此,卻很聽話,規規矩矩,不像一些癩皮狗那樣有時對人糾纏不休,老不知足,用笨拙的愛撫動作打擾人。」 「在我,」克賴斯勒說道,「觀察這隻聰明的雄貓時,我的心情為此再次感到沉重:我們的知識面多麼狹窄啊。誰能講清楚,誰又預感到動物的理解力有多強啊!當我們把自然界中的一些事物,或者毋寧說所有事物都仍然看作玄妙莫測、難以理解時,我們卻會馬上拿我們學到的愚蠢的書本知識誇誇其談、自鳴得意,其實這些書本知識都是很有局限的。所以,我們就會粗暴生硬地對待動物以極其奇特方式表現出來的全部聰明才智,把這簡單地稱為本能。而我只想回答唯一的一個問題,即做夢的能力,與本能的觀念、盲目的沒有隨意的欲望能否統一。舉個例子來說吧,凡是觀察過一條睡眠中獵犬的人,無不知道狗做夢時思維極其清晰。它在夢中明白整個打獵活動。它尋找獵物,嗅一嗅,動動足,仿佛它在狂奔,它喘氣,它出汗。關於夢中的雄貓,現時我還一無所知。」 「雄貓穆爾,」亞伯拉罕師傅打斷朋友的話,「不光光做非常生動逼真的夢,而且,可清楚地看出,經常進入那種溫和的夢境,進入神思恍惚的苦思冥想,進入das somnambule Delirieren23,總之,進入那種奇特的似睡非睡的狀態。這種狀態被視為詩人真正接受天才思想的時刻。處於這種狀態中,穆爾自短時間起,異乎尋常地呻吟,唉聲嘆氣,因此,我不得不相信,它要麼在談情說愛,要麼在寫一齣悲劇。」 克賴斯勒一邊朗聲大笑,一邊喊道:「好吧,那你就來吧,聰明、聽話、風趣、具有創作才能的雄貓穆爾,讓我們——」 [穆爾繼續寫]總而言之,考慮到我的早期教育,考慮到我的青春歲月,我還得列舉許多事情。 一個偉大的天才在他的一部自傳里議論他在青年時代里所經歷的一切事情,即使事情現在還顯得不那麼重要,講述起來也頗為煩瑣,那也是極其值得注意、極其富有教育意義的。可一位偉大天才也可能在某個時候經歷無足輕重的事情嗎?凡是他在孩提時代所從事或者沒有從事的一切,無不極其重要,無不有助於闡明其不朽作品的深刻意義,闡明這些名作的本來傾向。了不起的勇氣在富有進取精神的天才少年胸中油然鼓起。他在讀書中獲悉,偉大人物在孩提歲月玩過士兵遊戲,貪吃甜食,有時還因為懶惰、言行缺乏教養和干蠢事而挨過揍,這使他懷疑內在動力、上進心是否足夠,令人忐忑不安的疑慮折磨了他。「我正是這樣,我正是如此。」少年激動地叫喊起來,很快就不再懷疑,儘管他是個受人崇拜的偶像,但也是個大天才。 某些人讀了普魯塔克24的作品,或者只讀過奈波斯25的作品,就成了大英雄,某些人讀了古希臘羅馬悲劇作家26作品的譯作,此外還讀了卡爾德隆和莎士比亞的作品,讀了歌德和席勒的作品,即使成不了大詩人,卻還是成了讀者最喜愛的小詩人。因此,我的作品也將肯定會在某些富有才智、感情豐富的青年雄貓胸中燃起富有詩意的高級生活的火花。要是高貴的青年雄貓讀了《我的自傳體趣事》27,並欣然全部接受我這部剛剛用爪子寫就的書之高尚思想,那他將會在興高采烈、欣喜若狂中情不自禁地喊出:「穆爾,非凡的穆爾,你是你的同類中最出類拔萃者,你啊,你啊,我的一切都歸功於你,唯獨你使我變得偉大。」 值得稱讚的是,亞伯拉罕師傅在對我的教育上,既不接受已被遺忘的巴策多夫28的教學法,也不採納斐斯泰洛齊29的教育法,而是,只要求我遵守某種正常原則,給我無限的自由,去進行自我教育。亞伯拉罕師傅認為,這些正常原則對於由統治勢力在這個地球上聚集起來的社會來說,是絕對必要的,因為沒有這些原則,大家就會盲目地、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橫行霸道,以致紛亂的腰部撞擊、令人作嘔的腫塊隨處可見,這樣一個社會根本不可想像。亞伯拉罕師傅稱這些原則之實質為自然而然的彬彬有禮,不同於世俗的客套。假如一個人被一個無賴撞了,或者被踩了一腳,按照世俗的客套就得說:「我畢恭畢敬地請求原諒。」如果說人可能需要那種客套,那我卻還是無法理解,我這個天性愛自由的種群該如何適應這種客套。如果說師傅用來教給我那些正常原則的主要手段是某一根令人頗為痛苦難受的樺樹嫩枝,那我就有權利控告我的教育者嚴酷無情。要不是我那天生的對高級文化的偏愛把我拴在師傅身邊,那我早就溜之大吉了。文化越高,自由越少,這話千真萬確。需求隨著文化提高而提高,而隨著需求的提高……不顧場合和時間,一時滿足某些生理上的需要,這是師傅藉助那後果嚴重的樺樹嫩枝要我徹底戒掉的頭一個陋習。隨後出現了突發性的欲望,我後來確信,此欲望只產生於某一種病態的心情中。此心情也許產生於我的心理機體本身。正是受這種奇特心情的驅使,我把牛奶,甚至把師傅為我準備的烤肉留下,躥到桌子上,貪吃掉師傅自己想要享用的東西。我感受到樺樹嫩枝的厲害,也就洗手不幹了。我明白了,師傅想要轉移我對這類東西的興趣,他做得對,因為我知道,我的許多善良的同胞,舉止不如我文雅,也不如我有教養,因而終生處於令人極其厭惡的煩惱中,甚至陷入極為可悲的境地。我也知道,一隻充滿希望的青年雄貓,因缺乏內在精神力量去抑制自己的欲望,貪喝了一缽牛奶,為此付出了失去尾巴的代價,蒙受嘲笑、諷刺,不得不回到孤寂的生活中去。所以說,師傅要我戒掉貪吃這種陋習是對的;可他壓制我強烈追求科學和藝術知識的欲望,這我無法原諒他。 在師傅的房間裡,除了堆滿圖書、文獻和各種各樣器具的寫字桌外,沒有任何東西讓我動心的。我可以說,這張桌子是個魔圈,我覺得自己被束縛在裡面,同時卻又感到無限恐懼,阻止我完全沉溺於我的強烈欲望中。終於有一天,恰好師傅外出,我便克服了我的恐懼心理,跳到了桌子上面。我蹲坐在書籍和文獻叢中翻找,這使我簡直欣喜若狂。並非出於惡作劇,不,僅僅是出於好奇心,出於對科學知識的熱切渴望,我才用爪子抓住一篇稿子,把它扯來扯去,直到扯成碎片散落在我面前。師傅回來見此情狀,一面歇斯底里地號叫:「畜生,該死的!」一面朝我猛撲過來,手操樺樹枝使勁狠抽我,我痛得嗚嗚直叫,爬進爐子下面躲藏起來,整整一天,沒有任何友好的話語能把我引出來。有誰不為這樣的事件永世嚇倒,使他不敢沿著大自然為他預先規定的生活道路前進!可我剛剛從疼痛中恢復過來,就順從了我無法抗拒的強烈欲望,又跳到了書桌上了。當然,足可以把我又趕下來的是我師傅的一聲吆喝,一句中斷的話,譬如「要是它想要!」。因此,我就沒有研讀的時機了;這期間我耐心地等待著手研讀的良好時機,而這時機真的很快也來了。一天,師傅收拾行李準備外出,當他想起被撕碎的手稿,正想要把我攆出去時,我馬上在房間裡巧妙地隱藏起來讓他找不著。師傅前腳一踏出家門,我就一個箭步躥到書桌上,一頭鑽進書叢里,我喜笑顏開,無法描述我的愉快心情。我用爪子麻利地打開一部頗厚的書,書就在我面前。我試著看,看我能否懂得書中的字母。雖然我起初完完全全看不懂,但我並不肯善罷甘休,而是再接再厲。我出神地凝視著書本,期待著一個十分奇特的神靈來教我念書識字。在我埋頭看書時,師傅的出現令我感到意外。他一邊大聲叫喊「你們瞧瞧這頭該死的野獸!」,一邊向我猛撲過來。我想要躲避,但為時晚了。我合上耳朵,儘量低下頭來,我已感觸到背上的枝條。手雖已舉起,但師傅突然手下留情,發出爽朗的笑聲,喊道:「雄貓,雄貓,你在讀書?這我不能,也不願意阻止你。你瞧,你瞧!這裡存在著怎麼樣的一種求知慾啊。」他從我的爪子下把書拽出來,往書里瞧瞧,頓時捧腹大笑,笑得比剛才厲害。「我得說一說,」隨後他說道,「我甚至相信你已籌辦了一個小小的圖書館,因為要不然,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本書怎樣到了我的寫字檯上來的?喏,我的雄貓,你儘管念書吧,努力研究,當然,你也可以在書中重要的地方輕輕地劃痕,作為記號,這事我聽憑你處理!」說著他把那本已打開的書又推給我。後來我才知道,此書是克尼格的《論與人交往》30,我從這部名優佳作中學到了許多處世之道。所寫的正是我所想的,總而言之,非常適合那些想要在人類社會中有所作為的雄貓。就我所知,該書的這種傾向,迄今為止,一直被忽視了,因而有時做出一錯誤的判斷:想要一絲不苟地遵守書中提出的各項規則的人,勢必處處都以死板的冷酷無情的書呆子面目出現。 從這個時期起,師傅不僅容忍我待在書桌上,而且在他本人工作時,甚至還高興見到我跳上去,在他面前的著作中躺下休息。 亞伯拉罕師傅慣於常常接連地高聲朗讀。那時我不會忽略讓自己蹲坐在一個可瞅見他的書的位置。我之所以能夠瞅見他的書里的文字而又不打擾他,是因為大自然賦予我一雙目光犀利的眼睛。我拿字母與他讀出來的字作對比,這樣我在短時間內就學會了閱讀。假如有人對此持懷疑態度,那他就是對大自然賦予我的獨特天才一竅不通。天才人物理解我,稱讚我。考慮到我受教育和培訓的形式也許與他們所受到的相同,他們對我不抱懷疑態度。同時我也不能忽略報道我那奇特的觀察,這種觀察是我在考慮到要完全理解人的語言時作的。我很有意識地注意到,我壓根兒不知道我是怎樣徹底地弄明白人的語言的。在人的方面也有同樣的情況,這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因為人類在童年歲月顯然比我們(動物)愚昧和笨拙。自己摳自己的眼珠,或者伸手去抓火焰或者燈火,或者把擦靴油當成櫻桃糊來吃,就像小小孩兒們慣常做的那樣,這類蠢事,在我作為雄貓崽子時就從未發生過。 在我念完書,每天每日腦子裡塞滿他人的思想時,我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欲望,甚至把自己的來自內在天賦的思想,當然也包括那很難掌握的書法,從遺忘中奪回來。在師傅揮筆寫作時,儘管我聚精會神地觀察他的手,想看清其本來的機械地運作過程,然而我卻沒有成功。我研究了希爾馬·庫拉斯31老先生的著作,研究了他唯一的一本書法規則手冊,它是我師傅的藏書。我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就是那令人難以捉摸的書寫困難,唯有藉助那戴在手上描畫、寫作的大硬袖口方可克服32;如果我師傅不戴硬袖口寫作,就好像技藝嫻熟的走鋼絲演員不再需要平衡杆那樣,這隻有掌握了特殊技能才能做到。當一個使一切事情迎刃而解的天才想法在激情滿懷的片刻間突然湧上心頭之際,就像天才人物常有的情況那樣,我如饑似渴地期望得到硬袖口,並準備拿女管家的睡帽為我的右爪子做個合適的硬袖口。我猜想,無法像我的師傅那樣握筆的原因可能在於我們爪子的不同構造,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我得創造另一種適合我的右爪的書寫方法,我真的創造出來了,正如人們能想到的那樣。這樣新的書寫法就是根據個人特殊的身體結構而產生的。 我發現第二個棘手的困難是如何把筆浸到墨水瓶里。在用筆蘸墨水時,我無法保護好爪子,爪子隨筆一起浸入墨水裡,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因此就免不了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就是開頭的筆跡寫得有點兒又大又寬,用爪子多於用筆描畫。所以,不知情者把我最初的若干手稿幾乎只看作沾上了墨水的紙。天才人物將很容易猜出是天才雄貓之處女作,並對作品思想的深度和豐富感到驚訝,甚至尤為驚嘆,作品思想首先是從永不枯竭的源泉湧現出來的。為避免世人有朝一日對我的不朽作品產生的時間順序引起爭論,我想要在這裡說一說,我最初寫了富有哲理的多愁善感的教育小說《思想與預感或者貓與狗》。光這部作品就可能引起巨大轟動了。後來,當我一切都得心應手、心手相應時,我寫了一部政治作品,題為《論捕鼠器及其對雌貓之輩的思想與活力的影響》;接著,我為悲劇《鼠王卡夫達洛》感到歡欣鼓舞。我這齣戲將可能在所有劇院劇場博得無數次歡呼和喝彩。我奮發向上的精神產生的這些產品,展示了我全部作品的順序。至於我寫作它們的動機,我可能在適當的地方談及。 當我學會更好地握筆,當我的小爪子不再被墨水玷污時,我的書寫風格變得更優美,更可愛,更明快。這時候我把精力集中在(18世紀至19世紀時期的)詩歌年刊上,我寫了若干風格各異、令人喜愛的作品,順便提一下,我很快就成了一個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人,今天我還是這樣的人。當時我就差一點兒寫成了一篇內有二十四歌的英雄詩,然而在我寫完時,它卻變了樣。為此塔索33和阿里奧斯托34在九泉之下也可能會謝天謝地。要是一篇在我的利爪下完成的英雄詩真的鋒芒畢露,誰也不會再去讀這兩個義大利人的作品了。 [廢書頁]現在我談到——親愛的讀者,給你清楚地分析一下事情的整個情況以達到更好的理解,這還是必要的。 凡是僅有一回在優美的小城市錫哈茨魏勒的旅店投宿的人,初來乍到,馬上就會聽到人們談論伊雷諾伊斯王公。要是他向店老闆只點鱒魚一道菜,老闆肯定會這樣答道:「先生,您點對了!我們仁慈的王公也格外喜歡這道菜,我能夠像宮廷通常烹製那樣把鮮美的魚烹調好。」知情的旅客從最新的地理學、地圖和統計信息中所了解到的,無非是這一情況:錫哈茨魏勒城連同兀鷹石和沿著他剛才經過的大公爵領地整個周圍地區,都被併吞了;因此,能在這兒找到一位仁慈的王公和一座宮廷,必定令他感到非常驚訝。但事出有因:伊雷諾伊斯王公往常確實統治著一個富有教養、彬彬有禮的小公國,此國離錫哈茨魏勒不遠。由於他藉助一副性能良好的多朗德牌望遠鏡35,就能從王府集市廣場的宮殿觀景樓上鳥瞰他的全部臣民,所以他總是關注著他的國家命運,他的臣民的福祉。他隨時能知道彼得在最遙遠邊陲地區的小麥長勢如何,他同樣可以隨時觀察到漢斯或者孔茨是否精心地勤勞經營和管理他們的葡萄園。有人說,伊雷諾伊斯王公在一次越境散步時從口袋裡丟失了他的小公國,但有一點還是可以肯定,即在那個大公國頒布的一項有許多補充規定的新法令里,伊雷諾伊斯王公的小公國已被登記入冊。人們解除了伊雷諾伊斯執掌政權的職務,但從他掌管的國家收入中給他提供一筆頗為豐厚的封賞,這筆錢他可以在環境優美的錫哈茨魏勒花費掉。 除了那塊土地外,伊雷諾伊斯王公還擁有一大筆數量可觀的現金,這筆錢給他留著,分文不少,這樣一來,他目睹自己地位突然改變了,今非昔比,昔日為一個小君主,如今成了一個擁有巨大財富並享受定期封賞,卻丟了烏紗帽的下崗者,他可以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伊雷諾伊斯享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名聲,容易接受科學和藝術。此外,他常常為繁重的攝政事務深感苦惱,甚至一度有過關於他的謠傳,說他把這種浪漫主義願望寫成了優美的詩:帶上幾頭家畜,住在一幢小房子裡,在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溪畔,過著一種孤寂的procul negotis36的田園生活;因此,人們就會以為,他現在忘卻執政王爺的身份,用舒適的家庭必需品布置房子,他這個富有、獨立自主的離職者有權這樣做。可他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爵爺們對藝術和科學的熱愛可能被視為本來的宮廷生活的組成部分。要體面,就要求他們收藏名畫,聽聽音樂,如果宮廷圖書裝訂工歇工,沒有持續不斷地把最新的文學作品燙金和裝上皮封套,他們就會生氣。而如果說那種對藝術和科學的喜愛是宮廷生活的組成部分,那它必定同這種宮廷生活一起同時毀滅,並且不能作為永恆存在的一點兒東西給失去王位者或者坐慣了攝政者小寶座者一些安慰。 伊雷諾伊斯王公設法讓宮廷生活和對藝術與科學的熱愛兩者都保存下來免遭毀滅,其辦法就是:讓他自己做個美夢,他本人和周邊的人以及整個錫哈茨魏勒城都在夢中出現。 他正是這樣做的,仿佛他仍是執政的爵爺,保留著他的全部御用人員,他的小公國首相職位,他的財經事務諮詢委員會,等等,等等。他仍頒發王室勳章,為來賓舉行宮廷歡迎會,舉辦宮廷舞會,參加舞會人數大都限制在十二至十五人,因為進入小宮廷舞會資格的規定比進入較大宮廷的要嚴格些。城鎮居民,心地十分善良,他們把這個沉入夢幻的宮廷之虛假榮華看作給他們帶來榮譽和聲望的一些東西。所以善良的錫哈茨魏勒鎮人稱伊雷諾伊斯王公為他們最仁慈的王爺,在慶賀他的命名日和他的王府命名日時,他們讓市鎮張燈結彩,燈火輝煌。總之,他們樂於為宮廷的歡樂賣命,如同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里的雅典市民那樣。 不可否認,王公懷著極富有成效的激情發揮他的作用,並且也懂得把這種激情告訴他周邊的人。王公的一位財政顧問在錫哈茨魏勒鎮俱樂部里出現,他板著臉,沉浸在沉思默想之中,沉默寡言!他臉色陰沉,時常陷入苦思冥想中,猛然驚跳起來,猶如突然驚醒!在他身旁,人們不敢大聲說話,還得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行走。九點鐘敲響,他一躍而起,拿了他的帽子要離開,不管怎樣勸說,都無法留住他。他帶著自豪的意味深長的微笑保證,說有一疊文件等待他處理,他得犧牲夜晚的休息,為明天舉行的極其重要的最後一次(財政)諮詢委員會季度會議作準備。他匆匆離去後,留下來的人們無不為他職務的極端重要性和困難而陷入畢恭畢敬的發獃狀態。就是為了這個重要的報告,這個抱怨工作繁重的男子就非得通宵達旦地去作準備嗎?當然啦,從各部門、廚房、宴席、衣帽架等地方送出的上季度洗滌衣物清單,都已到達,而他就是要作報告談及所有洗滌事務的人。儘管城鎮居民同情王爺那個可憐的車輛管理者,然而,為王爺諮詢委員會的崇高激情所感動,也會說:「嚴格,但公正!」就是說,這個管理者根據其受到的教育,把已無法利用的半輛車賣掉了,財政諮詢委員會在對他處以臨時開除公職的懲罰時卻要求他三日內說清那也許還可以利用的另外半輛車放置在哪裡。 一顆在伊雷諾伊斯王公宮廷上空熠熠生輝的特殊星星,便是女參事本聰。她是三十五歲左右的寡婦,往日天姿國色,如今風韻猶在。雖說其貴族地位受到置疑,可她善於宮中應酬,是被王公義無反顧地接進宮中的唯一的一個。女參事有敏銳深刻的理解力,腦子靈活,老於世故,尤其是某種冷漠無情的個性——這對施展才能絕對必要——這些使得她的權力得以充分發揮,所以她其實就是這個袖珍宮廷中木偶戲的牽線人。她的女兒,名叫尤莉婭,與公主黑德維佳一起長大。女參事對黑德維佳影響頗大,以致她在王公家庭圈子裡像個陌生人似的,並且與其哥哥形成鮮明對照。這就是說,伊格納茨王子始終幼稚可笑,簡直可稱之為痴呆。 同本聰相比,在王室中同樣頗有影響,同樣參與王室內部的核心事務的人——雖然參與的方式方法與她迥異——就是那個奇特的男子,親愛的讀者,你已經知道他就是伊雷諾伊斯宮廷中的Ma?itre de Plaisir37和諷刺魔法師。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亞伯拉罕師傅如何進入王公家庭內的。 伊雷諾伊斯王公的先父是個和善寬厚和樸實無華的人。他認識到,任何武力炫耀,勢必使國家機器的弱小傳動裝置毀壞,無法更好地運轉。因此,他讓他的小公國的一切都一如既往,不要發生變動。如果說他生活中沒有機會去展示他超人的智力或者天賦的其他特殊才能,那麼他就滿足於:在他的小公國里,人人安居樂業,生活幸福美滿,並且,考慮到外國情況,他自己過的日子就像無可指摘的婦女們在人們根本不議論她們時那樣。如果說老王公的小宮廷死板,講究客套,過時落後,那麼老王爺根本不會接受某些我們時代產生的誠信觀念,這歸因於這個由內廷總管、內廷大臣、宮廷總監在宮廷內辛苦地共同建立起來的木架子,是不可改變的。而在此架子裡,一個齒輪在運轉,不論是王子的教師還是御前大臣都無法讓輪子停止轉動。這個齒輪也就是王公對冒險活動、稀奇古怪和神秘莫測事情固有的癖好。他有時以威嚴的哈里發·哈倫·賴世德38為榜樣,喬裝打扮,遊歷城市和鄉村,以滿足他那種癖好或者起碼為了尋找食物,他那種癖好與他其餘生活傾向形成極鮮明的反差。隨後他戴上一頂圓形帽,穿上一件灰色的外套,這樣任何人一眼都無法認出他是王公來。 有一回,王公經過喬裝打扮讓人無法認出來,便穿越林蔭大道,此大道從王宮通往遙遠的地方,那兒有一幢孤零零的小房,裡面住著一位御廚的遺孀。剛一來到小房前,王公察覺到兩個穿著大衣的男人悄悄地從房門裡走出來。他連忙躲到一邊,就聽到伊雷諾伊斯王室的歷史學編纂家——此人的情況我後面會補寫——說,王公即使不穿灰色外套而穿上最光彩奪目的國服,上面佩戴上金光閃閃的星形勳章,也不會被人注意到和認出來,因為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那兩個穿著大衣的男人慢慢悠悠地在自己面前走時,王公清清楚楚地聽見兩人的交談。一個說:「兄弟閣下,我提請你注意,這一回你可別當蠢驢啦!我們在王公獲知我們的一點兒情況之前就得離開,因為要不然,這個可詛咒的巫師就會成為我們的包袱,他會用他的魔法把我們大家都置於死地。」另一個說:「Mon cher frère39,你可別如此激動,你知道我的覺察能力,我的savoir faire40。明天我給這個危險的人扔去幾枚金幣打發他走人,他願在什麼地方向民眾表演他的特技,隨他的便。這兒他不可以待下去。此外,王公是個……」 話音戛然而止,因此王公不知道他的御前大臣把他當成什麼人,因為從屋裡悄悄出來進行這番令人傷腦筋的交談的人,無非是此人和他的兄弟,獵區總管。王公從語言上確切聽出是這兩個人了。 人們可以想到,王公當務之急是尋找那個危險的巫師,而人們卻不支持他與其相識。他敲小屋子的門,寡婦手拿提燈走出來,客氣卻又冷淡地問道:「您要什麼,先生?」王公之所以被稱呼為先生,是因為他喬裝打扮,難以被認出來。王公打聽一個據說在寡婦處歇息的陌生人,獲悉這個陌生人無非是一個機靈的著名的魔法師,隨身帶有許多證件,營業許可證和特許證,打算在這兒賣藝。寡婦說,剛才宮中兩位先生來見他,他因為用莫名其妙、完全無法解釋的事情愚弄和欺騙他們而使他們萬分驚訝,以致他們氣得臉色蒼白,六神無主,甚至怒不可遏地離開了房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王公讓人領他到樓上去。亞伯拉罕師傅(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魔法師)像一個他早已期待會面的人那樣接待他。他把門關上。 誰都不清楚亞伯拉罕師傅現時開始說什麼,做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公通宵達旦待在他身旁,第二天早上,在宮中布置好了幾間讓亞伯拉罕師傅搬進去住的房間,王公通過秘密通道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從他的書房來到這些房間。此外還可以肯定的是,王公不再稱御前大臣為「mon cher ami41」,同時永遠不再讓獵區總管講述射殺一隻長角白兔的奇妙狩獵故事,他(獵區總管)初次走進森林打獵時無法射中這隻白兔。王公態度的改變使兄弟倆既悲傷又絕望,這樣兩人很快就離開了宮廷。末了,還可以肯定的是,亞伯拉罕師傅不僅通過他炮製的幻象,而且也通過他善於在王公那裡贏得越來越多的聲譽,使宮廷、城市和農村都大為驚嘆。 關於亞伯拉罕師傅所表演的特技絕招,上面提到的伊雷諾伊斯王室的歷史學編纂家講了許許多多令人無法相信的事,要是不拿親愛讀者的全部信任孤注一擲,是無法加以追述的。歷史學編纂家認為,亞伯拉罕師傅所有特技中最精彩的,無非是那個聽覺的魔法把戲,它後來取名為看不見的姑娘,曾轟動一時,亞伯拉罕師傅當時就把魔法做得比後來任何時候出現的情況更富有意義,更了不起,更打動人心。這位歷史學編纂家聲稱,這一絕招就足以證明,亞伯拉罕師傅顯然同陌生的可怕勢力結成危險的聯盟。 除此之外,人們也想要知道,王公本人與亞伯拉罕師傅一道從事某些魔法活動,其目的在宮女、侍從和宮中的其他人中間產生了種種愚蠢的、沒有意義的猜測和令人開心的爭論。大家一致認為,是亞伯拉罕師傅教王公如何抓住有時從實驗室冒出來的煙霧做成金子,並把他引進形形色色的精靈會議。此外,大家還相信,在沒有徵得守護神或者日月星辰同意之前,王公不會給新鎮長發委任狀,甚至也不會給王室司爐發放津貼。 老王公去世,伊雷諾伊斯接著執政後,亞伯拉罕師傅離開了這個國家。年輕的王公根本就沒有父親那種對驚險和奇妙事情的愛好。他雖然讓亞伯拉罕師傅走人,但是很快就發現師傅的魔力首先表現在召喚某種惡魔,確切地說,在召喚地獄的寂寞鬼上,這種妖精格外喜歡在小宮廷里安家落戶。其次,亞伯拉罕師傅在老王公那裡享有的聲望,在年輕王公的心裡也扎了根。伊雷諾伊斯王公有時候覺得,亞伯拉罕師傅仿佛是個超塵脫俗的神靈,今天仍然高高超越人世間的一切,仍然如此崇高。有人說,這種獨特的感受起因於王公青少年時代令人難忘的關鍵性的一瞬間。在孩提時代,他曾經一度懷著幼稚的過分強烈的好奇心闖進亞伯拉罕師傅的房間,幼稚可笑地把師傅一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施展了自己的一切技能才剛剛完成的機械給弄壞了,師傅為這破壞性的笨拙行徑而火冒三丈,當即給了王室的這個小搗蛋鬼一記耳光,接著有點兒粗暴地趕快把他帶出房間,送到走廊里。少爺眼淚汪汪,好不容易才結結巴巴地說出「亞伯拉罕……soufflet42。」因此,驚惶失措、神不守舍的宮廷首席教師把深深地闖進王室秘密看作一種充滿危險的冒險行為,而他對這樣的秘密只敢做些猜測。 王公感到很有必要把亞伯拉罕師傅作為使宮廷機器活躍的原理留在身邊;但是為了挽留他而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在那次災難深重的散步之後,當王公伊雷諾伊斯丟失了他的小公國,當他在錫哈茨魏勒鎮安排夢幻般的宮廷生活時,亞伯拉罕師傅才又回來了。而事實上,在適當的時機,大概他根本不可能回來。因為除此之外…… [穆爾繼續寫]……令人奇怪的事情,借用富有才智的傳記作家通常的說法,它構成了我生活的一個篇章。 讀者諸君!無論是少年、男人還是婦女,你們毛皮下都有一顆跳動著的心,你們都理解德行,都認識到大自然用來纏繞著我的可愛紐帶,你們將理解我,熱愛我! 天氣炎熱,我在火爐下面睡了一天。現在暮色降臨了,瑟瑟清風吹拂進我師傅敞開的窗子。我從昏睡中醒來,舒展一下胸部,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湧上心頭,既含有痛苦,同時也有歡樂。這種感覺引起了無限美好的預感。為此預感所支配,我在那種表現力豐富的動作中高高地站起來,冷酷無情的人稱這種動作為貓弓背!出去——我覺得有必要到室外去走走,所以我登上了閣樓,在夕陽餘暉中悠閒自得地漫步。這時,我聽見從地面上有聲音傳上來,聲音是那麼溫柔,那麼親切,那麼熟悉,那麼誘人,一種有點兒陌生的東西以無法抗拒的威力把我拉下去。我離開美麗的大自然,通過小小的屋頂窗爬到屋的底層。跳下來後,我馬上就看見一隻身上有黑白斑紋的美麗大雌貓蹲坐在後腳上,姿勢舒展,正是她發出了那種誘人的聲音,她用審視的目光對著我忽閃著眼睛。我立刻坐到她對面,屈服於內在的本能,試圖和入黑白花斑貓已開始唱的歌曲。我的和唱成功了,我得親自說,極其成功。這裡我為研究我和我的生活的心理學家們注意到了:從此時此刻起,我開始相信我內在的音樂才能,可以認為,甚至才能本身與此信念是息息相關的。那隻花斑貓敏銳地、目不轉睛地瞧著我,突然默不作聲,猛然一躍朝我跳來,我看來勢洶洶,凶多吉少,便露出我的利爪來,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花斑貓呼喊道:「兒子呀——哦,兒子呀!過來!趕快投入我的懷抱!」與此同時,晶瑩的淚水從她眼裡奪眶而出。接著,她摟住我的脖子,熱烈地把我壓在她的胸口上:「是的,你就是我的兒子,我的好兒子,我沒有怎麼痛苦就把你生了下來!」 我深受感動。這種感受就已令我確信花斑貓確實是我的母親。儘管如此,我還是詢問她是否也完全確信此事。 「哈,你那一模一樣的長相,」花斑貓說,「你那一模一樣的長相,你這雙眼睛,你的面部輪廓,你的鬍子,你的皮毛,所有這些無不使我清晰地想起那個離我而去、翻臉不認人的負心漢,忘恩負義的傢伙。親愛的穆爾(因為確實曾這樣稱呼你),你長得酷似你的父親,然而我希望你不僅要有你父親那樣漂亮外表,同時還要力爭具有你母親米娜那樣的溫和的思維方式和寬厚和善的品德。你的父親有高雅的禮貌,額頭上顯示出令人敬佩的威嚴,一雙綠眼睛閃爍出智慧的火花,鬍子和臉頰四周常常掛著一絲優雅的微笑。這些身體上的優勢以及他驚人的理解力、敏捷活躍的思維與捕捉耗子時那種可愛的輕鬆,他的這些征服了我。但是他那冷酷無情的殘暴性情很快就暴露出來了,長期以來,他善於把他這種性情巧妙地隱藏著。我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把這些說了出來!你剛一出世,你父親就有了後果嚴重的食慾:要把你連同你的兄弟姐妹當作一頓美餐吃掉。」 「好母親,」我打斷花斑貓的話,「好母親,您別一概詛咒那種食慾。地球上最有教養的民族都對諸神吃孩子的奇特食慾予以重視,但朱庇特一類人物得救了43,而我也是如此,躲過了一劫!」 「我不理解你,我的兒子,」米娜答道,「但我覺得,似乎你在胡說八道或者你甚至想要替你父親辯護。你不要過河拆橋,忘恩負義啊,要不是我這些利爪那樣勇敢地保護你,要不是我帶著你時而躲到這裡,時而藏到那兒,逃進地窖、閣樓、馬廄里,以擺脫那個變態的野蠻者的追捕,你肯定早已被掐死和吃掉了。他終於離開了我,我再也沒有見到他!然而我的心卻仍然為他而跳動!他是一隻漂亮的雄貓!因為他有禮貌,有良好的品德,許多人都把他看作是一個走南闖北、四處遊歷的伯爵。在這期間,我原以為可以在小小的家庭圈子裡履行我做母親的義務,過一種寧靜的生活,卻不料還要遭受極為恐怖的打擊。後來有一次,當我從一次散步回來時,你連同你的兄弟姐妹都不見了!前一天一個老太婆在我棲身的洞穴里發現了我,她說了什麼扔進水裡之類的許多傷腦筋的話!而如今,你,我的兒子,得救了,值得慶幸!來,再次投入我的懷抱里,親愛的!」 花斑貓米娜異常真誠、親切地愛撫我,接著詢問我生活的近況。我把一切都告訴她,也沒有忘記談及我受到的高等教育,談到我是如何獲得高等教育的。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米娜似乎並不怎樣為兒子那罕見的特長動心。是的,她明確地讓我明白,我連同我超常的才智與我深湛的學識一起已走上歧途,我的才智和學識將可能對我是有害無益的。她特別警告我不要向亞伯拉罕師傅賣弄我已獲得的學識,因為此人只會利用我的學識去維持對我最殘酷的奴役。 「我雖然,」米娜說,「根本無法稱讚你受到的教育,可是我完全不缺乏天生的才能和可愛的、由大自然灌輸給我的天賦。譬如說,我就有這樣的能耐:當有人撫摸我時,我可以讓噼啪作響的火星從我的毛皮里射出來。可這舉世無雙的才能卻給我帶來多大的煩惱啊!為了觀賞噼啪作響的火星,孩子們和成年人們都沒完沒了地在我的背上摸來摸去,我實在苦不堪言。而當我不高興跑開或者露出我的利爪時,我又不得不譴責自己是一頭受驚的野獸,甚至讓人痛打一頓。一旦亞伯拉罕師傅知道你會寫字,親愛的穆爾,他就會把你當作他的抄寫員,並會要求你,把你現在僅僅出於自願樂意去做的事情,當成你義不容辭的職責。」 米娜還講了許多有關我同亞伯拉罕師傅的關係和有關我的教育問題。後來我才看清,凡是我認為是對知識厭惡的事,就是花斑貓真正的處世之道。 我了解到,米娜在鄰居老婦那兒生活境況頗為可憐,常常為飢腸轆轆所折磨,為食不果腹而發愁。這給我的觸動很深,我心中萌發出孩子對母親純真的愛,想起昨天吃剩的一塊美味可口的鯡魚頭,便決定把它帶給我不期而遇的好母親。 誰來判斷在月光下漫步者們變化無常的心緒呢!為什麼命運鎖不住心中不幸癖好的放肆嬉戲呢!為什麼我們,一根細小的搖擺不定的管子,必須向生活的風暴屈服呢?懷有敵意的厄運啊!哦,食慾,你的名字是雄貓!44嘴裡叼著鯡魚頭,我,虔誠的埃涅阿斯45一類人物,爬上樓頂,想要鑽進天窗!此時此刻,我處於一種自我與自我奇怪地疏遠的狀態,卻似乎還是本來的我。我以為自己的表述明白無誤和清晰明確,因此,從這些關於我的奇特狀態的敘述中,每個人都將看出(我)這位有洞察思想深度的心理學家來。我繼續講下去! 這種奇特的感受,交織著樂意與不樂意,使我的意識麻醉,制服了我,無法反抗——於是我就吞吃了鯡魚頭! 我驚恐不安地聽見米娜喵喵叫,我坐臥不安地聽見她呼喚我的名字。我悔恨交加,羞得無地自容,跳回我師傅的房間,爬到火爐下面躲藏起來。這時,一些令人惶惶不可終日的設想在折磨著我。我仿佛看見米娜,這位我重新尋回的花斑母親,絕望地,孤獨地,幾乎束手無策地待著,渴望得到我答應給的美餐——哈!穿過煙道口呼呼地響的風,在呼喚米娜的名字——米娜——米娜的響聲在我師傅的文稿中窸窣作響,在破舊易散架的藤椅中嘎嘎作響,米娜——米娜——爐門在悲嘆——噢!我有一種心如刀絞的感覺!我決定,儘可能請這個可憐巴巴的雌貓喝一頓早餐奶。想到這裡,我也就心安理得!我合上耳朵,安然入睡了! 你們有感覺的人士,你們完全理解我,往常你們都不是蠢驢,而是真正正派的雄貓,我可以說,你們將會看出,我胸懷中的這場風暴,定會使我青春的天空晴朗起來,就像一場樂善好施的颶風把烏雲一掃而光,使天空呈現清澈如洗的景色一樣。噢!雖然鯡魚頭一事起初使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但我學會了看清:什麼叫作食慾,反抗大自然乃是一樁罪過。每個人都在為自己尋找鯡魚頭,不應在其他人敏銳的眼光前面去抓不屬自己的東西,這些人按照正常食慾行事,將會找到自己的鯡魚頭。 我這樣結束我生活中這段插曲,它…… [廢書頁]……對一個歷史學編纂家或者傳記作家來說,最苦惱的事莫過於,好像他騎著一匹野駒子,不得不東奔西跑,穿越一切崎嶇坎坷、艱難險阻的道路,總是力求來到已開闢的道路上,卻永遠到達不了。親愛的讀者,一位為你而從事撰寫他所了解到的有關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生活情況的作者,其情況也是如此。他倒是喜歡傳記這樣開始:在小城鎮N.或者B.或者K.,在某年聖靈降臨節星期一或者復活節,約翰內斯·克賴斯勒呱呱落地,來到人世間!但是這種按編年史順序的美好寫法根本做不到,因為向這位不幸作者所提供的,只有口頭上、支離破碎地報告的新聞,他得馬上加工整理這些新聞,以免忘得一乾二淨。至於這些新聞的報告本來是怎樣傳送來的,你,親愛的讀者,將在本書結束前獲悉,而接著你也許將會原諒全部故事那斷簡殘篇般的風格,但也許會認為,雖然表面上支離破碎,殘缺不全,卻有一根牢固的,貫穿始終的主線把各部分聯結在一起。 恰好在這片刻間,除了下述情況外,沒有什麼好講的:王公伊雷諾伊斯在錫哈茨魏勒安家落戶不久,在一個美好的夏天晚上,公主黑德維佳和尤莉婭在錫哈茨宮廷優美的公園悠閒自得地散步。夕陽的餘暉像一塊金色的面紗在森林上展開。樹葉紋絲不動。樹木和灌木叢在預感不祥的沉默中期待晚風來與它們親熱。只有在白色卵石上淙淙地流過的林間小溪的潺潺聲,打破了深深的沉靜。兩位姑娘手挽著手,默默無言地漫步穿越多條狹小的花叢間小路,穿越小溪上架設的多座小橋,一直來到公園盡頭,來到大湖畔,遠處的兀鷹石及其美麗如畫的廢墟倒映在湖水中。 「可真是美呀!」尤莉婭情不自禁地喊叫起來。「讓我們,」黑德維佳說,「走進漁舍里去吧。夕陽似火,燒得可怕,憑裡面中間一扇窗眺望兀鷹石,景色比這兒還美,因為從這兒看不到全景,看不到有如一幅真畫似的風光。」 尤莉婭尾隨公主進去。公主剛一走進漁舍,就往窗外瞧瞧,巴不得馬上拿到筆和紙,以便藉助夕陽的光線,及時描畫美景,她認為這景色格外迷人,令人陶醉。 「我大概,」尤莉婭說道,「我大概差一點兒就要為你能夠如此逼真地對樹木和叢林,山和湖泊寫生的熟練技能而羨慕你。但是我雖懂得寫生,也能畫得像你那樣漂亮,卻從未成功地作過一幅風景寫生畫,而且景色越秀麗,就越不得心應手,稱心如願。」在尤莉婭講這番話時,公主臉上掠過一絲帶有某種含義的微笑,一個十六歲少女的這種微笑,可被認為是令人疑慮的。亞伯拉罕師傅語言表述有時有點怪裡怪氣,他說,臉上肌肉活動可比作為水下深處某種危險物在攪動時水面上出現的旋渦——師傅此言足以點明了黑德維佳的那種微笑。但是正當她張開她那玫瑰色的嘴唇,想要對溫順的不懂藝術的尤莉婭說點兒什麼時,近在咫尺之處傳來一陣和音,此和音彈奏得如此強勁和瘋狂,所用樂器似乎不可能是普通的吉他。 公主欲言又止,她倆,她和尤莉婭,急忙來到漁舍前。 現在她們聽了一支又一支曲子,這些曲子通過極為稀奇的過門和奇特的和音模進(Akkordenfolge)相互連接起來。期間傳來洪亮的男聲,此聲音時而淋漓盡致地唱出了義大利歌唱中種種甜美的調子,時而突然中斷,轉入嚴肅而又陰沉憂鬱的聲調,時而又用(歌劇中清唱劇中的)宣敘調,時而又用鏗鏘有力、吐字準確清晰的言語演唱。 給吉他調音——接著又是和音——隨後又中斷,又再次調音——接著是激烈的,像發怒時說出的言語——接下來是旋律——接著又重新調音。 黑德維佳和尤莉婭懷著對這位技藝精湛的演奏家的好奇心,悄悄地靠近,越來越近,直到她們看見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這個男子背對著她們,坐在湖畔的一塊岩石上,正進行著奇特的、又說又唱的演奏。 他剛剛異乎尋常地使吉他完全變調,力圖獲得一些和音,與此同時又自言自語地大聲喊道:「又錯了——音調不純正——時而低了十分之一的頻率,時而又高出了十分之一的頻率!」 然後他抓住掛在他肩膀的藍帶子上的樂器,用雙手解下,置於自己的面前,開始說:「你告訴我,你這頑固的小東西,你那和諧悅耳的音調到底擱在哪裡?純正的音階藏在你內部的哪個角落裡?或者你也許要反抗你的高手,聲稱他的耳朵在恆溫的鐵匠鋪里被錘擊聾了,他的等音46隻是一種幼稚的愚弄人的把戲?儘管我的經過修剪的鬍子遠比威尼斯的斯忒藩·帕奇尼47師傅好看得多,但我以為你在嘲弄我。這位師傅把產生和音的天賦放置在你的內部,這始終是一個我無法解開的秘密。親愛的小東西,你務必知道:假如你不願意發出和諧音中的二重音(den unisonierenden Dualismus)——升G大調和降A大調,或者升C大調和降D大調,或者確切地說,全部音調,那我就派新的能幹的德國師傅來對付你,他們會痛罵你一頓,用同音異名的字詞來使你馴服。而你又不願意投入你的斯忒蕃·帕奇尼的懷抱,不願像一個罵街的潑婦那樣保留最後的骯髒話。或者你也許甚至以為可以厚顏無恥和自豪地說,所有住在你裡面的漂亮精靈,都只追隨那些早已離開人世的魔法師之迷人妖法,並且……落入一個膽小鬼的手裡。」 那個男子說到最後幾個詞時突然停住,猛然站立起來,朝湖裡看去,仿佛陷入沉思似的。男子的奇特舉止使姑娘們心情緊張,她們一動不動地站在灌木叢後面,幾乎連氣都不敢喘一下。 「這把吉他呀,」那男子終於突然讓憋在心裡的話迸發了出來,「可真是所有樂器中最糟糕和最不完美的,只有那些患了相思病,又要賣弄風情,卻把蘆笛連同吹嘴48一起丟失了的牧羊人,才會要它,因為他們往常格外喜歡吹蘆笛和吹嘴,想藉助人們朝思暮想的山區牧人歌舞去引發迴響,給遠方山區的埃梅莉娜49們送去令人憐憫的悲嘆的旋律,她們興高采烈地用噼啪作響的鞭子把可愛的羊群驅趕在一起!牧羊人『像一座火爐似的用悲傷歌曲渴念著其情人之眉毛50』。上帝教導他們說,三弦樂無非是由三個音組成,由於第七音51的作用而被擊倒了,並因此把吉他交到他們手裡!那些受過普通教育、博學多才的嚴肅男子,正忙於研究希臘的處世哲學,大概也了解北京或南京朝廷的情況怎麼樣,可是這些魔鬼懂什麼牧羊和羊的飼養呢?對唉聲嘆氣和胡亂彈奏他們又會有什麼感受呢?膽小鬼,你幹什麼?想想已故的希佩爾吧,他保證,他看見一個男子給人講鋼琴課,就仿佛看見這位教師在煮軟雞蛋。現在亂彈吉他——膽小鬼!呸,見鬼去吧!」說著,那個男子便把樂器遠遠地扔進灌木叢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卻沒有注意到姑娘們。 「噫,」尤莉婭過了一會兒後笑著喊道,「噫,黑德維佳,你是怎樣看這個怪人呢?此人很懂得怎樣跟他的樂器交談,隨後又輕蔑地把它當作一個破匣子那樣扔掉了,他是從哪裡來的呢?」 「毫無道理,」黑德維佳像勃然大怒似的說道,同時她那蒼白的臉蛋漲得通紅,「毫無道理,公園沒有鎖上,每個人都可以進去。」 「怎麼,」尤莉婭答道,「你是說王公應氣量狹小地對待錫哈茨魏勒鎮人,不,不光是對待該鎮的居民,而且對待每個在這條路上漫步的人,都應關上進入這一帶最優美地方的大門嗎!這不可能是你當真的想法吧!」「你沒有,」公主更加激動地繼續說,「你沒有考慮到那樣做對我們產生的危險。我們常常像今天這樣孤單地,遠離僕人,在森林中偏僻的小路上散步!要是碰到歹徒呢,那——」 「哎,」尤莉婭打斷公主的話,「我甚至以為,你在擔心從這一片或那一片叢林中可能躥出一個粗野的童話般的巨人或者一個虛構故事中的攔路搶劫的騎士來,把我們劫持到他的城堡里吧!啊,但願上天會防止這類事情發生!但是通常我得向你承認,在這兒偏僻的羅曼蒂克式的森林中發生的任何小小的驚險事情,我都覺得很開心、很美。我正想到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這個劇作母親早就不給我們看了,不過洛塔里奧終於給我們朗讀了這個劇本。你也許樂意扮演西莉婭,而我願意扮演你忠實的羅瑟琳52,行吧。我們怎樣評價這位我們還不熟悉的技藝高超的藝術家呢?」 「噢,」公主答道,「正是這個陌生人,他的形象,他的奇談怪論,引起我內心的恐懼,我無法解釋這種恐懼,這你相信嗎,尤莉婭?我至今仍心驚膽戰,我幾乎受一種既稀奇又可怕的感情所支配,這種感情把我所有的感覺都變成它的俘虜了。一種記憶在我內心深處喚起,雖經努力,卻總是記得不清楚。我仿佛看見此人與某一件令我心碎的可怕事情糾纏在一起——這也許是一個我無法忘卻的噩夢——夠了,這個人舉止奇特,胡言亂語,我覺得他是個危險的陰森可怕的人,也許想要把我們引進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圈呢。」 「你的幻覺多麼可怕啊,」尤莉婭喊道,「就我個人方面來講,我想要把這個擁有吉他的黑色魔鬼變成傑奎斯先生或者變成誠實的試金石53,後者的哲學與這位陌生人的奇談怪論幾乎如出一轍。然而當務之急是挽救這可憐巴巴的小東西,野蠻人惡狠狠地把它扔進了灌木叢中。」 「哎呀,尤莉婭,你在幹什麼呀?」公主大聲嚷道。然而尤莉婭卻不顧她的警告,鑽進了叢林裡,過了一會兒,得意洋洋地手裡拿著陌生人扔掉的吉他跑回來了。 公主克服了膽怯的心理,非常仔細地觀察著這件樂器,即使沒有製作年份和製作師傅的名字(這從樂器底部的聲孔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來證實它的年齡,但其怪模怪樣的形狀就已表明它的高齡了。樂器底部所蝕刻的,也就是這幾個黑字:「斯忒蕃·帕奇尼一五三二年威尼斯監製。」 尤莉婭愛不釋手,她在這把精美的樂器上彈出了一種和音,為從這小東西里發出的洪亮和音幾乎嚇了一跳。「哦,好極了,好極了。」她大聲叫道,並繼續彈奏。可是因為她習慣於只用吉他去伴唱,她難免很快就情不自禁地一邊唱,一邊繼續漫步。公主默默無言地尾隨著她。尤莉婭中斷了演唱,這時公主說道:「唱吧,在這件迷人的樂器上彈奏吧,你也許能把懷有敵意,想要征服我的惡魔驅趕到陰間裡去。」 「你想要,」尤莉婭答道,「拿你的這些惡魔幹什麼,它們一向與我們水火不容,格格不入,但是我想要唱,想要彈奏,是因為從來沒有一件樂器這樣落到我的手裡,總而言之,也向來沒有一件樂器像這一件那樣令我稱心如意。我還覺得,仿佛我的聲音遠比以往優美,而且更加洪亮。」她讓自己的胸中存在的豐富音階音色有施展的空間,開始唱一首著名的義大利坎佐內塔54,沉醉於各種各樣優美的花腔、冒險的經過句55和隨想曲之中。 正當尤莉婭想要拐進另一條小路時,那個陌生男子驀地站在她面前。如果說公主為陌生人的模樣嚇得魂不附體,那麼尤莉婭則嚇得呆若木雞了。 陌生人,三十歲上下,穿新近時髦的黑色服裝。他的全身著裝,絕不是奇裝異服,沒有與眾不同的東西,可他的外表卻有點兒古怪、奇特。雖然他衣服整潔,但還是可以看出某種不修邊幅的樣子,這似乎與其說是他不細心,還不如說由此而造成的,即:陌生人被迫走一條他事前沒有預料到的道路,而他的服裝卻不適合走這樣的路。他穿著一件已剮破的背心,圍巾只稍稍圍上,鞋上積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以致連金色的帶扣幾乎都看不見了。他站在那兒,傻裡傻氣的樣子:他把小三角帽後面的帽檐翻了下來,以遮擋陽光;這種三角帽只有窮人才戴的。他從公園最低矮的灌木叢中鑽了過去,因為他那頭亂蓬蓬的黑髮上掛滿了松針。他匆匆地瞥了公主一眼,接著讓他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射出的脈脈含情、閃爍發光的目光停留在尤莉婭身上,後者的窘態因此更是有加無已,猶如在類似場合慣常發生的情況那樣,這時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了。 「而這絕妙的歌聲,」陌生人終於用軟綿綿的溫柔的聲音開口說話了,「而這絕妙的歌聲竟在我面前沉寂下來化作淚珠嗎?」 公主竭力克制著陌生人起初留給她的印象,自豪地瞅著他,接著用幾乎是尖銳的腔調說道:「當然囉,您突然出現令我們感到驚訝,先生!我們預料這個時候在王侯公園裡不會再有陌生人了。我是黑德維佳公主。」 公主一開口說話,陌生人馬上轉身向著她。現在直瞅著她的眼睛,但他的整個面容仿佛已變了樣。憂鬱的渴望表情不見了,內心激動情緒的任何蛛絲馬跡也無影無蹤了,一絲頗為扭歪的微笑變成了尖刻諷刺乃至滑稽可笑,乃至古怪可笑的表情。公主像遭受電擊似的,她的話戛然而止,整個臉蛋漲得通紅,眼帘垂下來了。 陌生人似乎想要說點兒什麼,就在這片刻間尤莉婭開口說話了:「我並不是個傻東西,並沒有傻到這個地步,以致見到生人就害怕,像一個幼稚可笑的孩子那樣因偷吃甜食而被逮住,就哇哇地哭起來!是的,我的先生,我是偷聽了,在這兒偷聽到您的吉他發出的美妙聲音——一切都怪罪于吉他和我們的好奇心!我們竊聽到,你善於出色地同這小東西談話,隨後在生氣時把這可憐的東西扔進叢林裡,它發出了高聲的悲嘆、嘆息,此情此景我們也看見了。這觸動了我的惻隱之心,我得走進叢林裡,把這件漂亮的可愛的樂器撿起來。好啦,您大概已了解到姑娘們是怎樣的人了,我在吉他上亂彈了一陣子,而吉他一落到我的手裡,我可謂愛不釋手。請您原諒我,我的先生,您把您的樂器拿回去吧。」 尤莉婭把吉他遞給陌生人。 「這是,」陌生人說道,「一件非常稀有、樂聲悅耳優美的樂器,從古代流傳下來,只傳到我這雙不靈巧的手裡——可這是一雙怎麼樣的手啊!這種和諧悅耳之音的奇妙精神(它與這個稀有的小東西親密友好),我也具有,但被拘禁著,無法自由活動;然而,我的小姐,它從您的心靈中飛上光明的太空,化作千種閃爍發光的顏色,就好像耀眼的孔雀翎斑那樣。哈,我的小姐,在您歌唱的時候,所有渴望愛情的痛苦,所有甜蜜美夢的狂喜、希望、要求,都像起伏的波濤似的穿越森林,猶如清涼的露水落入香氣飄逸的花萼里,落入屏息諦聽著的夜鶯的胸中!您留著這件樂器吧,只有您能支配藏在它裡面的魅力!」 「您把樂器扔掉了。」尤莉婭面紅耳赤地答道。 「確實如此。」陌生人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抓住吉他,把它緊壓在他的胸口上,「確實如此,我曾把它扔掉了,現在卻又視之為聖物迎接回來;它永遠不會再離開我的手了!」 陌生人的面容突然又變成滑稽可笑的樣子,他用高興的聲調說道:「我尊敬的女士們,我之所以不得不在這裡如此ex abrupto56,就像操拉丁語的人還有其他誠實的人所說的那樣,出現在你們面前,那其實是命運或者是我的惡魔在捉弄我!哦,上帝,仁慈的公主,您膽敢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那您會從我的衣著推斷出,我是在做一次長期的考察之旅。哈,我正打算先去錫哈茨魏勒鎮,即使我本人不去,至少也會給這座美麗的城鎮寄去一張名片。哦,上帝啊!難道我缺少靠山嗎,我仁慈的公主?難道令尊的御前大臣不就是我的知心朋友嗎?我知道,要是他在這裡碰見我,他會擁抱我,並且會一邊遞給我一小撮鼻煙,一邊動情地說道:『我親愛的,這兒沒有外人,我可以暢所欲言,把心裡的話向你和盤托出。』我也許受到仁慈的伊雷諾伊斯王公的接見,也被介紹給您,啊,公主!介紹的方式就是我讓我最好的搭檔彈奏出七音和弦來,那樣我也許會得到您恩寵!可現在呢!我卻在這兒,花園裡最不合適的地方,在鴨池與蛙溝之間出現,實在是倒霉透頂!哦,上帝啊,但願我能稍稍施展魔法,但願我能subito57把這個寶貴的牙籤盒(他從背心口袋裡取了出來)變成伊雷諾伊斯宮廷中打扮得最漂亮的侍從官,他保護著我,說:『仁慈的公主,這位是某某,某某!』可是現在呢!Che far, che dir!58——哦,公主,哦,女士們,哦,先生們,開恩,求求你們開恩!」 說著,陌生人在公主面前跪下,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唱道:「Ah pietà,pietà Signora!」59 公主拉著尤莉婭快跑,儘快離開那裡,一邊大聲喊道:「他是個瘋子,是個瘋子,他從瘋人院裡逃了出來!」 女參事本聰在緊靠行宮前面的地方遇見了這兩位氣喘吁吁,幾乎要在她面前跌倒在地的姑娘。「我的天哪,這是怎麼啦,你們到底怎麼啦,你們急促奔逃,是什麼意思?」她追問道。驚惶失措、神魂顛倒的公主,只能用片言隻語結結巴巴地講述一點兒瘋子的情況。尤莉婭則泰然自若、沉著鎮靜地講述所發生的一切情況,用下面這些話結束她的敘述:她絕對不認為陌生人神經錯亂,而只是認為他是個愛開諷刺性玩笑的人,真的是傑奎斯先生一類人物,後者適合在亞登森林60里演喜劇。 女參事讓姑娘們把所講的一切情況又重述了一遍,詢問所有細枝末節,讓她們描述陌生人的音容笑貌、步態、姿態、語調,等等,等等。隨後她喊叫起來:「不錯,毫無疑問,就是他,就是他本人,肯定不是別人。」 「誰,他是誰?」公主不耐煩地探問道。 「安靜下來,親愛的黑德維佳,」本聰答道,「您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沒有必要,這個陌生人對您似乎如此危險,但他不是狂人。儘管他舉止古怪,使他可能開了個十分不當的玩笑,可是我還是相信,您將與他和解。」 「絕不,」公主喊叫起來,「我絕不再見到這個討厭的傻瓜。」 「哎,黑德維佳,」本聰笑著說,「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使您想起討厭這個詞兒來呢,它用在剛才所發生的事情上,比您本人也許認為和預料的遠為合適恰當。」 「親愛的黑德維佳,」尤莉婭開口說道,「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對陌生人怎麼會如此惱火,甚至他那愚蠢的舉止,他的胡言亂語,對我的內心也奇特地,但絕非令人不快地有所觸動。」「值得你慶幸,」公主答道,眼裡噙著眼淚,「值得你慶幸,因為你能如此泰然自若,安之若素,而那個可怕之人的嘲弄卻使我心碎!本聰,那人是誰,那個瘋子是誰?」「兩句話,」本聰說道,「我就把一切解釋清楚。五年前,我……」 [穆爾繼續寫]……我相信,在真誠的深沉的詩人情感中也蘊藏著天真的品德和對同伴們困境的同情。 年輕的浪漫派作家們在內心中經歷偉大崇高思想發展的鬥爭時,時常心中有種憂鬱。這種心態使我變得孤獨。長久以來,我待在屋頂上,地窖里,閣樓上,沒有同伴來造訪。在水聲潺潺的小溪畔,在為濃密的白樺樹和垂柳的陰影遮擋住的小房子裡,我與那位詩人61一樣感受到甜美的田園牧歌式的歡樂,待在火爐下,沉醉於我的美夢中。但這樣一來,我就再見不到米娜,可愛的斑紋漂亮的母親了。但我從科學中獲得安慰。哦,科學多麼神奇啊!感謝,熱切感謝發明科學的高貴人士。同可怕修道士那種發明比起來,科學發明要精彩得多,有益得多。那修道士起初從事火藥生產。這東西就其性質和作用來說,令我極其反感。有判斷力的後世人也會對這個野蠻人,這個惡魔般的貝托爾德62嗤之以鼻,表示對他的懲罰,同時人們今天常說諺語似的說「他沒有發明火藥!」,以表示對一位目光銳利的學者,對一位目光遠大的統計學家,總而言之,對每個受過良好教育者的敬重。 為了教導充滿希望的雄貓青年,我無法悄悄放棄學習,想要學習時,就閉著眼睛跳進我師傅的圖書室里,然後把抓到的書拽出來,不管是什麼內容,都通讀一遍。通過這種學習方式,我的思想變得柔順,能接受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想法,我的知識也變得博大精深、光彩照人,後世人將會對此讚不絕口。在我憂鬱的創作時期接連讀過的書,我不想在這裡提及,部分是因為也許將會有更加合適的地方,部分是因為我甚至把書名都忘記了,還有就是因為我大部分書名都沒有讀過,因此也就從來不知道。每個人都滿意我的解釋,不會抱怨我的傳記寫作輕率,漫不經心。 我將有新的體會和經驗。 一天,我的師傅正埋頭研讀一本在面前已打開的大開本書,而我在緊靠著他的寫字檯下,在一張極其漂亮、幅面頗寬的紙上躺著,試學爪子中的希臘文。就在這個時候,一位我曾在師傅那兒多次見到過的年輕男子迅速走進來。他對我友好,非常敬重,甚至崇敬(實令我感到愜意),只有傑出的人才,果斷的天才才配接受這種禮遇。他每次到來,與師傅打過招呼後,就對我說:「早上好,雄貓!」不僅是問候,而且每一次都用輕巧的手在我耳朵後面輕輕地搔,在我的背上輕柔地摸,使我從這種舉止中感受到真正的鼓舞,鼓勵我在世人面前去發揮我的才能。 今天的情況完全變了! 以往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情形。今天一隻毛髮蓬亂、目光炯炯的黑色怪物,尾隨著那個年輕男子走進門來,一見到我,就徑直衝我奔來。我頓時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縱身跳到我師傅的書桌上,見到怪物隨即也跳到桌上來,並製造出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噪聲時,我發出了驚恐不安和絕望的叫聲。我的好師傅擔心我的安全,把我抱起來,擱在他的睡衣中間。然而年輕的男子說道:「親愛的亞伯拉罕師傅,完全不必擔心。我的鬈毛狗不會傷害貓的一根毫毛,它只想玩耍而已。您不妨把雄貓放下來,看看小傢伙們,我的鬈毛狗和您的雄貓,怎樣相互認識,您會開心的。」 我的師傅真想要把我放下來,但我卻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不放,並開始可憐地悲嘆,這樣一來,至少使師傅在他彎腰把我放下來時容許我待在他身邊的椅子上。 蒙受我師傅的保護,我壯起了膽,蹲坐在兩條後腿上,尾巴捲起來,作出一種既威嚴又高貴高傲的姿態,必定給所謂的黑色敵人以深刻的印象。鬈毛狗坐到我面前的地上,目不轉睛地瞧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了些片言隻語,我當然不知所云。我的恐懼漸漸地消失殆盡。心情平靜下來後,我從鬈毛狗的目光中發現了善良和誠實的性格。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輕輕地來回擺動尾巴,以表示我對它傾向於信任的心態,與此同時,鬈毛狗也極其優美地擺動起短小的尾巴來。 哦,我的內心已向它打了招呼,我們雙方的情感引起的積極反響是無可置疑的!「這個陌生者,」我對自己說,「這個陌生者的異常舉止,怎能使你如此神不守舍,惶惶不可終日呢?這種蹦跳,這種喧鬧,這種吼叫不是證明這個心情格外激動的青年人正處在愛情與歡樂,正處在生活的快樂與自由中嗎?哦,在那個蓋著黑毛皮的胸口中必定蘊藏著道德,高貴的鬈毛狗品性!」受這種想法的激勵,我決定開始做有利於促進我們心靈靠近的事,打算從師傅的椅子上跳下來。 我一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鬈毛狗就在小房間裡歡蹦亂跳,大聲狂吠!這是一種極好的充滿活力的心態之表現!眼看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我便馬上從椅子上下來,小心翼翼地輕步走近我的新朋友。我們初始的行為,象徵性地表明了兩個近似心靈相互深入一步的認識與理解,表達了由內在情感決定之聯盟的締結,目光短淺的惡人用卑鄙下流的言詞「(相互)嗅一嗅」來說明這種行為。我的黑色朋友已表露出它的興趣,想要享用一些在我餐盤裡放著的雞骨頭。我儘可能讓它明白:款待朋友,是符合有文化教養的要求,是出於禮貌。我從遠處觀看著,它狼吞虎咽,食慾驚人。幸好我把煎魚擱到一邊,存放在我的窩裡。飯後,我們盡情嬉戲打鬧,直到最後我們全然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彼此擁抱,緊緊摟住,一次又一次地在地上翻滾,並發誓要忠誠,要忠於友誼。 我不知道,兩顆美麗心靈的這次相遇,兩個真誠的年輕心靈的這次相識,可能會孕育著什麼可笑的東西;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的師傅和那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不停地開懷大笑,實令我討厭。 與鬈毛狗的結識,給了我深刻的印象,以致我在陽光下,在陰影中,在屋頂上和在火爐下所想,所思考,所夢想和感受到的,無非是鬈毛狗——鬈毛狗——鬈毛狗!這樣一來,我就領悟到鬈毛狗一類狗的本性,這種認識使我產生了一部思想深刻的作品,我這裡首先提到了它,這就是:《思想與預感或雄貓與狗》。我發展了兩個種群由其最特有本性所決定的風俗、習慣和語言,並證實了兩者只是由一個稜鏡折射出來的不同光線。我出色地理解了語言的性質,並證實了:一般地說,在語音的形態上,語言只是自然原則象徵性的表述,因而只能有一種語言,所以,在鬈毛狗語的特殊結構中,貓語和狗語都是一棵樹上長出的細枝,因而由高級才智賦予靈感的雄貓和鬈毛狗是能相互理解溝通、友好相處的。為了說明我提出的原理,我從貓狗兩種語言中列舉了許多例子,並提醒注意貓狗發出的下列語音有相同的詞根:Bau-Bau-Mau-Miau-Blafblaf-Auvan-Korr-Kurr-Ptsi-Pschrzi,等等。 完成這部書後,我感到有一種無法壓制的興趣去真正學會鬈毛狗語,由於有了我新結識的朋友鬈毛狗蓬托,我會馬到成功的,卻並非毫不費勁,因為鬈毛狗語對我們雄貓來說,確實是一門難學的語言。可天才人物畢竟能適應一切,而一位著名的人類作家63卻恰好錯誤地判斷了天賦,他聲稱:人們不得不權充笨蛋,以便跟著平民百姓說具有一切民眾特點的一門外語,我的師傅當然贊同這種意見。他本來只想承認學術性的外語知識,並以這種知識來對抗說外語(特別是法語)。所謂對抗,他所指的是能用外語海闊天空、漫無邊際,又毫無目的地閒聊的本領。他甚至把我們宮中老爺和太太們說法語看作一種帶有可怕症狀,像僵住症一樣傳播到宮中的疾病。我聽見他以王公本人的內廷總管作例子來說明他這種荒唐的看法。 「表現出,」亞伯拉罕師傅說道,「表現出您的善意來,閣下,您好好地看看您自己。上天不是把一副悅耳動聽、圓潤渾厚的嗓子賜給了您嗎,可一講起法語來,您馬上就開始發出噝噝聲,嗡嗡聲,與此同時,閣下的可愛面容就會扭歪得十分可怕,甚至平日表現出的優雅、嚴肅的舉止,也會由於種種奇特的痙攣而受到干擾。這一切只能說明是體內某個令人不快的病魔的作祟和搗亂!」內廷總管聽了捧腹大笑,而亞伯拉罕師傅關於外語病的假說也確實是逗人發笑,令人忍俊不禁的。 有一位考慮問題周到的學者在某一本書里提出這樣的建議:想要快速學會外語者,就應該用外語去思考。這個建議非常精彩,但實行起來並非沒有風險。就是說,我成功地很快就能用鬈毛狗語來思考,我專心致志於用鬈毛狗語思考,如此全神貫注,以致我原有語言能力落後了,我不明白自己所想的。我把這些弄不明白的思考大都記錄下來,我讚嘆這種語言的深度,把它收集在名為《熊爪葉之頁》64的集子裡,至今仍無法明白它。 我以為,關於我青春歲月的歷史,上面簡短的敘述就足可以給讀者一個明確的概念,即我現在是怎樣的,過去又是怎樣的。 如果仍不提及一件意外事故,我就無法擺脫我奇特、多事生活的黃金時代。這個事故在某種意義上標誌著我進入教養成熟的歲月。雄貓青年將從中學習到:世上沒有無刺的玫瑰,奮發向上的英才,常常荊棘載途,遇到某些阻礙,爪子定會給絆腳石碰傷——傷口的疼痛可以感覺得到,很容易感覺到! 你,親愛的讀者,你肯定會羨慕我幸福的青年時代,羨慕那顆照管著我的福星!我出身貧寒,接近屈辱的死亡邊緣,父母雖舉止溫文爾雅,但窮愁潦倒。我突然富裕起來,進入文學的秘魯礦藏!我的教育未受到任何干擾,我的興趣愛好也不受干預,我大踏步地朝著知識和才能的完美境界前進,使我高居於我的時代之上。這個時候突然有位稅務官攔住我的去路,向我索取能征服世間一切的貢物!65 誰能想到在最甜美、最真誠友誼的紐帶中會隱藏著荊棘呢!這些荊棘必定劃破我的皮肉,使我受傷,流血! 每一個像我這樣心中充滿感情的人,都可能從我關於我與鬈毛狗關係所說過的話中推斷出,什麼是我所珍愛的東西。然而這所謂珍貴的東西卻成了導致一場災難的誘因,要不是我的偉大祖先的亡靈庇護著我,我就可能嗚呼哀哉了。是的,我的讀者,我是有一位祖先,沒有他,我從某種意義上說根本無法存在。他是一位偉大的傑出的祖先,有地位,有威望,有財產,知識淵博,具有極為優秀的品德和崇高的博愛精神,他風度翩翩,舉止高雅,穿著時髦,然而他的所有情況現在只是順便說一說,將來會更多地談到這位可尊可敬者,他不是別人,而是舉世聞名的欣茨·封·欣岑費爾特首相,他署名穿靴子的雄貓,世人非常看重他,把他看得高於一切。 如上所述,將來會更多地談談這隻最高貴的雄貓! 當我的鬈毛狗語已能運用自如、遊刃有餘時,我跟我的朋友蓬托能不談起我的生活理想,就是說談起我自己和我的作品嗎?能不談嗎?這樣一來,他就知道了我的特殊才智,我的天賦,我的才能,這當兒我頗為痛苦地發現,一種無法克服的輕率,甚至是某種高傲自負,使得年紀輕輕的蓬托無法在藝術和科學上有所作為。他非但不驚嘆我的學識,反而信誓旦旦地說,他根本無法理解我怎麼會一時心血來潮,搞起這類東西來,而就他這方面來說,凡是涉及藝術的活動,只局限於跨越障礙和從水中把主人的帽子叼上來這類事情,至於科學,他卻認為,我與他這樣的人搞科學,只會把腸胃弄壞,敗壞胃口。 我竭力糾正我這位年輕的輕率的朋友的看法。在這樣一次交談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就在我疏忽的時候…… [廢書頁]……「而您總是,」本聰答道,「用這種想入非非、不切實際的幻想和這種尖酸刻薄的諷刺來製造不安、混亂,使得一切現存的傳統關係完全不和。」 「哦,神奇的樂隊指揮啊,」約翰內斯·克賴斯勒笑著喊道,「他本領可真大呀,竟能炮製如此的不和!」 「您放嚴肅一點兒,」女參事繼續說,「您放嚴肅一點兒,您用尖刻的玩笑逃脫不了我的控制!我牢牢地控制著您,親愛的約翰內斯!我想這樣稱呼您,用溫柔的名字約翰內斯來稱呼,以便我至少可以希望:在薩提爾66的面具後面畢竟藏著一顆溫柔、平和的心。我永遠不相信克賴斯勒這個古怪的名字不是被人喋喋不休地說服同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姓氏調換了!」 「女參事,」克賴斯勒說道,這時他整個面孔在奇特的肌肉顫動中露出了千百條皺紋來,「最尊貴的女參事,您怎麼幹預起我的誠實的名字來呢?也許我以往曾有過另外一個名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情況就好像是蒂克《藍鬍子》67里那個出謀劃策的高參那樣,他說:『曾幾何時,我有過一個絕妙的名字,由於年代久遠,我已幾乎把它忘卻了,現在只可能模模糊糊地記起來。』」「您好好地回憶一下吧,約翰內斯!」女參事喊道,一邊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著他,「那忘掉了一半的名字您肯定能想起來。」 「完全不可能,尊貴的夫人,」克賴斯勒答道,「不可能的,我估計,這種模糊的回憶源自那個美好的時代,其實我當時還未出生呢。考慮到名字是終生護照,因此,凡是涉及我的外在形象的事,我以往總是有與眾不同的考慮。最尊敬的夫人,請您表現出對我的善意來,用應有的目光看待我樸實無華的名字,您會在圖樣、色彩和外形諸方面發現它是極為可愛的!不僅如此!要是您把它翻過來,用語法的解剖刀解剖它,其內在的內涵會顯得越來越精美。您絕對不能認為我的姓氏Kreisler(克賴斯勒)源出於Kraus(鬈毛的,古怪的)一詞,並按照Haarkr?usler(鬈髮者)一詞類推,把我當作Tonkr?usler(聲調古怪者),或者甚至當作Kr?usler(鬈髮者),因為我以後就得把自己的姓氏改寫為Kr?usler了。68您無法擺脫Kreis(圈子)一詞,但願您能馬上想到一些奇妙的圈子,我們的整個存在就在裡面活動,我們無法從中走出來,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裡面安排生活。Kreisler(克賴斯勒)69在圈子裡旋轉,常被逼迫接觸聖法伊特舞蹈病70,跳得疲憊不堪,這樣一來,他就可能常常渴望合情合理地藉助黑暗的玄妙莫測的勢力,到圈外的自由天地去。而這種渴望帶來的深切痛苦,恰好又可能是您這位尊貴夫人如此尖銳譴責的那種諷刺,您在譴責的同時忽略了體格健壯的母親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像個發號施令的國王走進生活。我這裡說的幽默,與其缺乏教養的異父兄弟嘲諷毫無共同之處。」「是的,」女參事說道,「正是這種幽默,這個浮想聯翩、稀奇古怪的幻想的怪嬰,既無形體又無顏色,你們鐵石心腸的男子漢不知道按照身份和地位把它送給誰。當你們企圖用尖酸刻薄的嘲諷毀掉我心愛和珍視的一切東西時,你們就樂意把這個醜陋的怪嬰當作什麼珍貴的價值連城的東西硬塞給我們。克賴斯勒,您知道嗎,黑德維佳公主為您在公園的突然出現,為您的舉止至今仍氣得不得了?她易激動,任何一種玩笑,只要她發現對她的人格有輕微的嘲諷,都會傷害她,而您呢,親愛的約翰內斯,卻愛在她面前裝扮成一個十足的瘋子,使得她驚魂失魄,六神無主,她可能為此而臥床不起。難道這樣的事可以原諒嗎?」 「很不可以,」克賴斯勒答道,「就好像一位小公主幹的那樣,她在其爸爸開放的公園裡偶然遇見一個看樣子正派的陌生人,力圖藉助她自己的模樣給對方留下好印象。」 「不管怎麼說,」女參事繼續說,「夠了,您在我們公園裡冒險的出現,可能產生惡劣的後果。公主起初表示拒絕再見到您,後來她卻又不再拒絕了,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我的尤莉婭。唯獨她一人這樣來保護您,就是說,凡是您已著手做,您所說過的一切,她都只看作一種偏激情緒的流露,認為常常是一種深受傷害或者容易激動的情緒所特有的。總之,尤莉婭偏偏把您比作多愁善感的傑奎斯先生,她不久前才讀了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 「哦,你這位善於預料的天之嬌女啊。」克賴斯勒喊道,眼裡滿噙著淚水。 「此外,」本聰繼續說道,「我的尤莉婭說,當她聽見您彈奏吉他,邊唱邊說時,她就認定您是個高雅的音樂家和作曲家了。她說,就在那一瞬間,她意識到您是一位音樂奇才,為一種無法看見的力量所驅使,她不得不又唱又彈奏起來,說她這次獲得成功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您務必知道,尤莉婭絕對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她再見不到這位怪人,就是她覺得他只好像是個古怪得可愛的音樂幽靈;而公主則帶著她固有的急躁情緒聲稱,要是那個幽靈般的瘋子第二次出現,就會把她送到死神手裡。由於這兩個姑娘平日都是同心同德、心心相印,她們之間從未出現不和,所以我就完全有理由認為,她倆童年時發生過的那一番情景就倒過來重現了:尤莉婭很想把別人贈送給她的一個有點兒怪模怪樣的面具71扔進壁爐里,而公主則要保護它,聲稱它是她心愛之物。」 「我甘願,」克賴斯勒大聲笑著打斷本聰的話,「我甘願充當另一個怪面具,讓公主扔進壁爐里,我相信它會受到嫵媚可愛的尤莉婭之寵愛。」「您務必,」本聰繼續說道,「把對怪面具的回憶當作一種幽默的閃念,您可以按照您自己的理論把它解釋為並非令人噁心的。此外,您大概可以想像到:姑娘們給我講述了您在公園的出現,講述了公園裡整個事件的詳細情況,我馬上就想到是您;尤莉婭渴望再見到您,那根本沒有必要;本來我很快就會動員所有受我支配的人員在整個公園裡,在整個錫哈茨魏勒去搜查,去尋找您,可經過短暫的相識,我已感到您是難能可貴、難得的人士。誠然,一切搜查尋找都是白費力氣的,我真以為您失蹤了,因此您今天早上來訪問我,我就倍感驚訝。現在尤莉婭在公主那兒,要是姑娘們知道您此刻來到這裡,那她們極不相同的感受又會產生了。我以為您在大公爵的宮廷里是受重用的樂隊指揮,現在什麼風把您突然吹到這兒來啦,對此我要求您方便時對我說一說。」 女參事在講述這一切時,克賴斯勒陷入沉思。他低頭凝視地面,用手指摸著額頭,就好像一個人在追憶所忘卻的什麼事情似的。 「哎,」女參事默不作聲時,他開口說道,「哎,這是個很無關緊要的故事,不值得一提。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小公主肯屈尊賞臉,把凡是一個瘋子所講的都作為一派胡言,這是有事實根據的。事實上我當時不幸在公園裡把小公主嚇倒時,正在進行一次訪問旅行,因為我正從一次訪問——我要拜訪的不是別人,而是最尊貴的大公爵本人——而來,而且在這兒錫哈茨魏勒鎮,我現在還想要繼續作極為不平凡的、極為開心的訪問。」 「哦,克賴斯勒,」女參事喊道,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她從不高聲大笑和捧腹大笑,「哦,克賴斯勒,這肯定又是一個稀奇古怪的閃念,您聽憑它自由發展。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大公爵的國都離錫哈茨魏勒起碼三十個小時路程吧?」 「是這樣的,」克賴斯勒答道,「可我是在一個我覺得設計非常優雅美觀的公園裡漫步,這樣的公園就連勒諾特爾72也不得不為之讚嘆呢。尊敬的夫人,要是您不同意我的訪問旅行,那您應考慮到:一個多愁善感的樂隊指揮喉嚨和胸腔里有聲音,手中有吉他,悠然自得地漫步,穿越座座香氣飄逸的森林,穿越綠油油的草地,翻越夢幻般的懸崖絕壁,跨過座座狹小的小橋——橋下林間小溪洶湧奔流,不斷揚起浪花——不錯,這樣一個樂隊指揮(他作為獨唱歌手和入一些合唱隊,它們處處改變他的單調),可能漫無目的地,很容易就走進公園的個別地方,雖不是願意這樣做。我可能就是這樣不自覺地走進了錫哈茨魏勒宮廷的王公公園,它不外是大公園的一個小小部分,是大自然安排好的。您剛才說到,一大群樂呵呵的狩獵隊伍被號召起來去捕捉我,把我當作可以捕獵的迷路野獸,聽您這麼一說,我才內心裡堅信我在這兒逗留的必要性。即使我願意沿著歧途走下去,這種必要性也必定使我上當受騙。您剛才好意地提到,同我的相識對您來說是難能可貴的、難得的,當時我能不想起那些多災多難、精神迷惘的日子嗎?那些天命運把我們拴在一起了。那時您發現我顧慮重重,思想搖擺不定,無法作出決定,心碎欲裂,心情極壞。您懷著好意接待我,您一方面對我掀開一位心平氣和、與世隔絕的女人那碧空如洗、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想要安慰我,與此同時您譴責並原諒我那瘋瘋癲癲、放蕩不羈的行徑,把這歸咎於事態壓力所引起的絕望。您使我擺脫一種我本人不得不認為是有傷風化、有失體統的環境,貴府成了我的寧靜、友好的避難所,這裡我一面關注著您沒有表露出來的痛苦,一面忘卻自己的痛苦。」 您雖然不了解我的病,但您那充滿歡樂和溫情的談話,卻起著像一劑鎮靜良藥的作用。一些危險的事件可能毀掉我生活中的地位,但它們對我並不起敵對的作用。我早就希望放棄使我壓抑和令我恐懼不安的環境,而我是無法遷怒於命運的,它對我本人那麼長久沒有足夠勇氣和力量去實現的事產生著作用。我一感到自由,那種無可名狀的惶恐不安情緒就向我的心頭襲來,自我的青少年時代起,這種情緒就常常使我與我自己過不去。那位深思熟慮的詩人73說得很漂亮,他稱渴望來源於對高級生活的追求,它永遠維持著,因為它永遠實現不了,既不是由於遭到迷惑,也不是由於受到欺騙,而只是為了讓它不要死去;其實渴望並非像那位詩人所闡述的那樣。不,一种放盪、荒唐,想要得到我孜孜不倦、忘乎所以地追求的一點什麼東西之渴求,常常突然地湧上心頭,可這東西深深地埋藏在內心裡,它是一種不明確的秘密,一種模糊、莫名其妙,渴望進入可以極大地滿足一切的天堂之夢幻,它本身不能稱之為夢幻,只能讓人去猜想,而這種猜想使我惶惶不可終日,猶如坦塔羅斯74受到的折磨那樣。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種感受就已控制著我,當時常常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在與我的小夥伴們玩得興高采烈時突然離開,跑進森林裡,跑到山裡,躺倒在地上,傷心地痛哭和嗚咽,不顧我剛才還是孩子們中玩得最瘋狂和最放縱的一個。後來我學會更多地克制自己,但是,在同和氣、友善的朋友們歡樂聚會的氛圍中,在某種藝術欣賞時,甚至在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滿足我的虛榮心時,或者在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是悲慘,無意義,平淡無奇,死氣沉沉時,或者在我覺得自己已置身於人跡罕見的荒野,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訴說我處境的痛苦。只有光明之天使有能力戰勝惡魔。這位天使就是音樂精神。它常常在我自己的心中勝利地出現,在其強大的聲音面前,世間窘境的一切痛苦都默不作聲了。 「我總以為,」女參事說道,「我總以為,音樂對您的影響過大,有時是有害的;因為在演出某個傑出的作品時,似乎您的整個身心都投入進去,其時您的整個面容都變了。您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只是嘆氣和掉淚,接著用尖酸刻薄的諷刺,用深深傷人的嘲笑來攻擊每個想要評論,哪怕只想用一句話評論大師作品的人。是的,要是……」 「哦,最尊貴的女參事,」克賴斯勒打斷本聰的話,此前說話如此嚴肅和激動,現在他突然又使用他固有的特殊諷刺腔調,「哦,最尊貴的女參事,如今一切都變了。尊貴的夫人,您根本不會相信我在大公爵宮廷里已變得彬彬有禮和理智起來了。我能十分泰然自若和不慌不忙地為《唐璜》75和《阿米達》76打拍子。當一級女歌唱家在最值得關注的終止法中在音階末端來回跳躍時,我可以友好地向她揮手示意。當內廷總管在海頓的《季節》77演奏完後悄悄對我說『C'étoit bien ennuyant, mon cher maitre de chapelle'78時,我能夠一邊微笑著點頭,一邊拿起一件很有意義的戰利品來,是的,我還能夠耐心地聽懂藝術的侍從官和慶典活動與劇務總管詳盡的講解,說莫扎特和貝多芬對歌唱藝術懂他媽個屁79,說羅西尼和普契塔80和所有不知如何稱呼的男子們,把歌劇藝術提高到一個新的à la hauteur81。是的,尊貴的夫人,您不會相信我在當樂隊指揮期間所得到的好處,主要是這種美好的信念:要是藝術家們真正的受僱上任,魔鬼和它的奶奶能夠一般地容忍高傲自負的百姓這該多好呀。讓正派老實的作曲家成為樂隊指揮或者音樂經理,詩人成為宮廷詩人,畫家成為宮廷肖像家,雕刻家成為宮廷塑像雕刻藝術家吧,這樣你的國家很快就不再有無用的耽於幻想的空想家,相反,只有受過良好教育和擁有善良品德的有用公民了!」 「安靜,安靜,」女參事惱怒地嚷道,「克賴斯勒,您別說啦,您的癖好又以慣有的方式冒頭了。再說,我覺得很蹊蹺,現在很想知道,是怎麼樣的一件糟糕的事件迫使您神色匆匆地逃離大公爵的京城呢。因為您在公園出現的種種情況,都表明您在逃亡。」 「而我,」克賴斯勒平心靜氣地說,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女參事,「而我可以保證,促使我離開京城的糟糕事件,與所有外部事情都無關,它只藏在我自己的心裡。」 此前談到我那種坐臥不安的情緒,我講得也許比需要的更多和更嚴肅一些。正是這種情緒以比任何時候都強大的力量向我襲來,所以我在那兒不能久留。您知道,能在大公爵那兒謀求得樂隊指揮的職位我是多麼的高興啊。我曾傻裡傻氣地相信我生活在藝術中,我的職位會使我完全放下心來,相信我內心中的妖精會被戰勝。可您從我剛才講過的一點兒關於我在大公爵宮廷中的處境,就能推斷出我是多麼的失望。您允許我講一講,我是怎樣通過人們對神聖藝術平庸乏味的玩弄——對此我無奈給予了支持——通過感情冷漠、工作馬虎的藝人,無聊的半瓶醋之胡鬧,通過一個好弄虛作假的圈子之胡作非為,越來越看清我在大公爵宮廷中的存在是多麼可憐,多麼卑賤。一天早上,我去晉見大公爵,想要了解一下我在未來數天舉行的慶典活動中的作用。慶典活動和劇務總管當然也在場,他用種種既無意義又無情趣的安排來糾纏我,而我又得順從這些安排。主要是一篇由他本人撰寫的作為戲劇演出活動高潮的序幕,要求我為之譜曲。他一面向我投來咄咄逼人的斜視一瞥,一面這樣對大公爵說,這一回所要求的並非深奧難懂的德國音樂,而是富有情趣的義大利歌唱,說他本人已為之草擬了若干柔情如水的旋律,我應順從地給予配上樂曲。大公爵不僅批准這一切,而且還藉機向我暗示,說他希望並期待著我通過勤奮鑽研新湧現的義大利藝術家去獲得深造。我當時的境況就是如此可憐!我深深地蔑視自己,我覺得自己蒙受的種種屈辱都是對自己幼稚可笑、愚笨荒唐的合理懲罰!我離開王宮,永不再回去。當天晚上我就想要提出辭呈,但這一決定卻並不能使我放下心來,因為通過一項秘密的貝殼放逐法82我就已看到自己要被放逐了。我把為了別的目的隨身帶來的吉他從停放在大門前的車裡取出來,把車打發開走後,我就跑到野外去,馬不停蹄地跑,越跑越遠!太陽已下沉,山和森林的影子變得越來越寬大和黑暗。返回京城去,這個想法對我來說是無法容忍的,甚至是毀滅性的。『有什麼力量能強迫我走回頭路呢?』我這樣高聲嚷道。我意識到自己是在前往錫哈茨魏勒的道路上,我惦念著我的亞伯拉罕老師傅,日前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預料到我在京城的處境,希望我離開那兒,邀請我到他那兒去。 「怎麼,」女參事打斷樂隊指揮的話,「怎麼,您認識這個脾氣古怪的老傢伙?」 「亞伯拉罕師傅,」克賴斯勒繼續說道,「是我父親的摯友,我的老師,也可以說是我的教育者!尊貴的夫人,那麼您已詳細了解到我是如何來到正直的伊雷諾伊斯王公的公園了,您不會懷疑我能夠從容地,帶著必要的歷史準確性並且愉快地講述我所害怕的事吧。總的來說,我覺得我逃離京城的故事很愚蠢。尊貴的夫人,但願您把這樁平淡無奇的事情當作治療痙攣的聖水,提供給蒙受驚嚇的公主,好讓她安靜下來,讓她想到:一個誠實的德國音樂家,正當他穿上絲襪,坐上一輛乾淨的馬車,擺出一副高貴派頭的時候,羅西尼和普契塔,帕韋西83和菲奧拉萬蒂84以及其他上帝才能曉得什麼西尼和什麼契塔之流,出來把他嚇跑了,因此,他的舉止無法很理智。我希望,原諒是可以期盼的!最善良的女參事,作為無聊的冒險活動富有詩意的反響,您聽見了,在我受到我的惡魔鞭打,想要跑開那一瞬間,最惹人喜愛的魔力把我拴住了。惡魔幸災樂禍地力圖破壞深深埋藏在我心裡的秘密,就在這個時候,音樂的強大精神振翅飛翔,安慰、希望,甚至渴望(它是永恆之愛本身)和永恆青春的陶醉在有旋律的音樂聲中甦醒。——尤莉婭在歌唱!」 克賴斯勒默不作聲了。本聰凝視細聽,急切想知道隨後會出現什麼情況。由於樂隊指揮似乎陷入沉思之中,她以冷靜的友好態度詢問道:「親愛的克賴斯勒,您真的覺得我女兒的歌唱好聽嗎?」 克賴斯勒猛然驚跳起來,一聲發自肺腑的嘆息扼殺了他想要說的話。 「好的,」女參事繼續說,「這事我很高興。親愛的克賴斯勒,就真正的歌唱而言,尤莉婭可以向您學到許多東西,因為您留在這裡,我認為是肯定的。」 「最尊貴的夫人,」克賴斯勒開口說,但就在這一剎那間,門打開了,尤莉婭走了進來。 她看見樂隊指揮時,一絲甜美的微笑使她嫵媚可愛的面容頓時容光煥發,從她的嘴唇里發出一聲輕輕的:哦喲! 本聰站起身來,拉著樂隊指揮的手,把他領到尤莉亞面前,說道:「喏,我的孩子,這位是奇特的……」 [穆爾繼續寫]年輕的蓬托朝我新近的手稿撲去,手稿放在我身旁,我還來不及攔阻,它就叼住手稿,急急忙忙溜之大吉了。它在跑開時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大笑,這就讓我推測到:促使它去干出這惡劣勾當的,不僅僅是年輕人愛搞的惡作劇,而且還有更多的東西參與進來。不久我就明白了。 過了幾天,年輕的蓬托為之效勞的那位男子,來找我的師傅。我事後獲悉,他是錫哈茨魏勒鎮文科高級中學美學教授洛塔里奧先生。相互寒暄幾句話後,教授在房間裡一邊四處張望,一邊看著我:「親愛的師傅,您可否把那兒那個小東西從房間裡弄出去呢?」「為什麼?」師傅問道,「為什麼,教授,可您平日不是很喜歡貓,特別是喜歡我的寵物,這隻身體健美而又聰明的雄貓穆爾嗎?」「是的,」教授一邊譏諷地笑,一邊說,「是的,既健美又聰明,確實如此,不過,師傅,勞駕您還是把您的寵物弄出去吧,因為我有事要同您談,絕不允許它聽見。」「誰?」亞伯拉罕師傅一邊凝視著教授,一邊喊道。「喏,」教授繼續說道,「您的雄貓唄。我請求您不要繼續追問,而是照我的請求去做。」「這可真是新鮮的事。」師傅說道,一面打開小房間的門,呼喚我進去。我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可他還沒有注意到,我就又溜入大房間,躲藏在書櫃的底層里,這樣我既能看到整個房間而又不被人發覺,並且還能聽見所講的每句話。 「那麼,」亞伯拉罕師傅一邊說,一邊在教授對面的靠背椅子上坐下來,「那麼我倒想要知道,您究竟要把怎麼樣的一個就連對我的忠誠老實的雄貓也要隱瞞的秘密告訴我。」 「親愛的師傅,」教授一本正經地和若有所思地說,「您告訴我,只以身體健康為前提,而不顧及天生思維能力、才能和天資,僅僅由於每個兒童短期內(因而也還是少年時代)受到的一種獨特的正規教育,科學和藝術界中的一位英雄就可以造就出來,您對上述這個原則是怎樣看的?」 「哎,」師傅答道,「我認為這個原則不外是愚蠢、無聊,此外還能有別的看法嗎?可能的,甚至是容易做到的,那就是給一個有與猴子差不多的理解力和很好記憶力的孩子,可以系統地艱難地灌輸一大堆東西,然後他在眾人面前把所學到的講出來;只是這個孩子必定缺少天賦,不然這種費時難辦、糟糕透頂的教育法與內在的較佳智慧是牴觸的。誰會把這樣一個頭腦簡單,藉助形形色色可以灌輸進去的皮毛知識養肥起來的青年人,稱作為一位名副其實的學者呢?」 「世人,」教授激動地嚷道,「人人都相信,唯獨內在較高級的天生的精神力量才可造就學者,造就藝術家,哦,多麼可怕啊!讓那個壞透的該死的原則見鬼去吧!」 「您別那麼激動,」師傅微笑著說道,「就我所知,迄今為止,那種教育方法在我們德國只炮製出唯一的產品85,關於這個產品,世人談論了一陣子,後來看出它並不太可取,也就不談論了。此外,那個標本的暢銷期,正是社會上神童流行的歲月,神童們猶如平日艱苦地訓練出來的犬和猴子一樣,為了廉價的入場費而賣力表演其技藝。」 「您現在就這樣說,」教授說道,「您現在就這樣說,亞伯拉罕師傅,要是人們不知道您是個愛開玩笑的人,要是人們不知道您在一生中做了一系列極為奇特的試驗,那麼人們大概會相信您的話。亞伯拉罕師傅,您儘管承認好了,您完全偷偷摸摸地,極為秘密地按照那個原則做了試驗,但您超過了我們談論過的那個標本的炮製者。一旦大功告成,您就想要以您一手培養出來的弟子而聞名於世,『Non ex quovis ligno fit Mercurius』86,您想要完全徹底破壞這一美好原則,會使全世界所有教授都驚訝和絕望!總之,quovis87在這裡,但不是墨丘利神,而是一隻雄貓!」「您說什麼,」師傅一邊大聲哈哈一笑,一邊嚷道,「您說什麼,是一隻雄貓嗎?」「可不要否認了,」教授繼續說道,「可不要否認了,您拿那兒小房間裡那個小東西來試驗那種抽象的教育方法,您教它讀書寫字,您教它學習科學知識,這樣,它現在就竟敢充當作家,甚至寫起詩來了。」 「是的,」師傅說道,「我教育我的雄貓,我教它科學知識,事實上我從來都覺得不可思議!——您說說,教授,是什麼樣的夢幻在頭腦里作怪呢?——我向您保證,所謂教育我的雄貓一事,我一無所知,認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真是這樣嗎?」教授拉長聲音問道,一邊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本子(我馬上就認出它是年輕的蓬托剛才從我這裡奪去的那份稿子)來,念道: 憧憬崇高理想 哈,什麼樣的感受令我的心情激動? 忐忑不安、預兆不祥的顫動,你要說什麼, 蒙受偉大天才的激勵, 思想願作勇敢的飛躍嗎? 意識中的意識所擁有的是什麼, 孜孜不倦、熱切、美滋滋的追求啊, 你願給渴望愛情的生活送去什麼, 是什麼東西令恐懼不安的心怦怦直跳? 我脫離現實,嚮往遙遠的仙境, 舌頭綁住了,發不出聲說不出話來, 熱切的希望帶著春天朝氣飄揚, 很快就把我從令人沮喪的沉重枷鎖中解救出來, 夢寐以求、可感觸到的,就在碧綠的葉子上, 向上,我的心,在神靈保護下去獲得這片葉子。 我希望我的每一位心地善良的讀者都將看出這首優美十四行詩的典範性,該詩從我的肺腑里湧現出來,要是我保證它屬於我的處女作之列,那麼讀者就將更欽佩我了。可是教授不懷好意地朗讀它,泛泛地讀,沒有突出任何重點,實令人厭惡,我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作品,為突然惹起的狂怒——它是年輕詩人特有的情緒——所支配,我準備從我躲藏的角落裡躥出來,向教授的臉猛撲過去,讓他感受一下我爪子的利害。可我明智地一想,要是他們倆,也就是師傅和教授合夥制裁我,那我必定是要吃虧的,這樣一想,我就強行壓下怒火。然而我還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喵喵。要不是師傅在教授朗讀完十四行詩時又一次哈哈大笑,我的叫聲肯定會暴露我。然而師傅的笑聲對我的傷害,比起教授笨拙的做法來,卻更加厲害。 「哎呀,」師傅大聲說,「確實,這首十四行詩完全佩得上是一隻雄貓的作品,但我總還是不明白您開的玩笑,教授,您還是最好直截了當告訴我,您的用意何在。」 教授沒有回答師傅的問題,而是翻閱那篇稿子,繼續朗讀: 短評 愛情四處漫遊, 友誼獨自留下, 愛情迎著我們速來, 友誼要人尋覓88 我聽見四處響起 令人不安、傷感的哀訴, 我說不清,是使思想適應痛苦, 還是使它習慣於歡樂, 我常反躬自問, 我是在做夢,還是醒著。 讓這顆心賦予這種感受,這種激情 正確的語言; 是的,在地窖里,在閣樓上, 愛情四處漫遊! 然而失戀痛苦 造成的一切創傷,正在治癒, 在這些寂寞寧靜的日子裡, 但願一切痛苦通通解除, 精神和心靈快快健康; 規矩小貓的粗製濫造已發生, 這哪能長此下去? 不!——離開這險惡混亂的環境, 與鬈毛狗一起置身於火爐下面, 獨自保持友誼! 是的,這我知道…… 「不,」師傅這裡打斷正在朗讀著的教授的話,「不,我的朋友,事實上您使我不耐煩,您或者另一個愛開玩笑的人開了這樣一個玩笑:用一隻雄貓(它恰好應該是我的好穆爾)的精神作詩,您以此愚弄我整個上午。再說,這個玩笑倒是不壞,特別是克賴斯勒會非常喜歡它,他大概不會放過藉此做一次小小的騎馬縱狗打獵活動,到頭來您可能成為一頭遭受追捕的野獸。現在把您富有意義,表達方式獨特的思想擱置一邊,老老實實地和不加修飾地告訴我,您開那樣稀奇古怪的玩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教授合上手稿,嚴肅地看著師傅,然後說道:「這些稿子是我的鬈毛狗蓬托幾天前給我送來的,您知道,它與您的雄貓穆爾友好相處。雖然它用牙齒銜住,把手稿叼來——它帶什麼東西都是慣於這樣叼著——卻完好無損地把東西放到了我的懷裡,並明白無誤地讓我知道:稿子不是從別的什麼人,而是從它的朋友穆爾那裡得到的。我往裡面掃了一眼,馬上就發覺那格外獨特和特有的筆跡,可我一讀了幾段後,在我的腦子裡,連我也不知道以什麼不可思議的方式,萌生了這種稀奇古怪的想法:所有這一切都可能是穆爾寫的。儘管理智,其實也是某種我們大家都無法忽視的生活經驗(它畢竟也無非是理智)告訴我:那種想法毫無意義,因為雄貓既不會寫字,也不會作詩,可我還是完全不能擺脫那種想法。於是我決定對您的雄貓做一番考察。由於我從我的蓬托那兒獲悉,穆爾經常在您的閣樓上喋喋不休地宣揚它的東西,於是我走到我的閣樓上,拿掉幾塊瓦片,這樣我就可以看見您的天窗了。我所看到的,您聽聽,您會驚訝的!您的雄貓蹲坐在閣樓最偏僻的角落裡,在一張小桌子前筆挺挺地蹲坐著,桌子上放著文具和紙。它時而用爪子擦擦額頭和脖子,摸摸面孔,時而拿筆蘸一下墨水,繼續書寫,又停下來,又繼續寫,通讀已寫好的,發出呼嚕聲(這我聽見了),高興得胡言亂語、胡說八道。它的四周放著各種各樣的書,從書的封面看,是從您的圖書室里取來的。」 「這是魔鬼乾的,」師傅大聲嚷道,「我要馬上查看一下,看看我的書是否缺少。」 說著他站立起來,走到書櫃旁。他一看見我,嚇得連連後退三步,萬分驚奇地看著我。但是教授卻喊叫起來:「師傅,您瞧見了吧!您以為小傢伙老老實實地坐在您把它關進去的小房間裡,其實它卻悄悄地溜進書櫃裡,想要搞研究,或者,更有可能是,想要竊聽我們談話。我們所說的,它通通都聽到了,並可能採取相應對策呢。」「雄貓呀,你聽著,」師傅開口說話,同時他讓充滿驚訝的目光繼續停留在我的身上,「雄貓呀,你聽著,要是我知道你完全徹底違背你那老實的天生本性,真的轉而從事寫作像教授所朗讀那種的烏七八糟的詩,要是我可能相信你真的追求科學而不是追捕老鼠,我就可能把你的耳朵掐傷,或者甚至……」 聽師傅這麼一說,我嚇得驚恐不安,閉上眼睛,裝作熟睡的樣子。 「可不是這樣,不是的,」師傅繼續說,「您不妨過來瞧瞧,教授,我那老實巴交的雄貓正無憂無慮地睡大覺呢,您說說,它那和善的面孔上是否露出某些跡象可以說明這種秘密而又奇特的惡作劇(您把這樣的惡作劇歸罪與它)呢。穆爾!——穆爾!……」 師傅就這樣呼嚕我,而我呢,像通常那樣用我的「咕嚕——咕嚕——」聲回答,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優美地弓起背來。 教授怒火中燒地把我的手稿扔到我的頭上,可我裝作(我那天生的狡猾使我想起這樣做)好像他在跟我嬉戲似的,歡蹦亂跳,拖曳著稿子來回奔跑,弄得稿紙滿天飛。 「噢,」師傅說道,「教授,您完全錯了,毫無疑問,蓬托對您有所欺騙。您不妨瞧瞧穆爾是怎樣對待詩歌的,哪個詩人會以這種方式來對待自己的手稿呢?」 「師傅,我已警告過您,您想要幹什麼,隨您的便。」教授答道,說完離開了房間。 我以為一場風暴已經過了,我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啊!亞伯拉罕師傅聲稱反對我接受科學教育(實令我非常討厭),儘管如此,他仍然裝裝樣子,仿佛他根本不相信教授的話,但是我很快就發覺:他處處偵查我,他把書櫃細心地鎖起來,使我無法使用他的圖書,並且絕對不再容忍我像往常那樣躺在他寫字檯上的文書中間。 可見,我正在迎來的青年時代充滿了痛苦和憂慮!對一個天才來說,有什麼比看到自己受人輕視,甚至蒙受嘲笑更痛苦難受呢!對一個偉大英才來說,有什麼比下述情況令他更為惱火的呢:本可以期待在事業上儘可能得到種種優待和協助時,卻處處碰壁,重重困難!然而壓力越大,減壓的力量就越強,弓繃得越緊,箭射得越遠!要是阻止我接觸讀物,那我自己的思想就更加自由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創作了。 這個時期,我悶悶不樂地在這幢房子的地窖里度過了某些夜晚和白天。地窖里擺放了許多捕鼠器,不同年齡和身份地位的雄貓都聚集在那裡。 生活中最秘密的生活關係,處處都逃不過一個勇敢的哲學家頭腦,他知道如何在思想和行動中安排生活。所以我也明白了地窖里捕鼠器與貓在其相互影響中的關係。作為一隻思想高尚、真誠的雄貓,當我必定看到那些無生命而又能準時開動的捕鼠機器使青年雄貓們產生了很大的惰性時,我的心是熱乎乎的。於是我拿起筆來,寫了那部不朽作品,此前我就已考慮過它了,那就是:《論捕鼠器及其對貓的思想和能力之影響》。在這本小書里,我把一面鏡子放到嬌生慣養的青年雄貓們的眼前,他們必定在鏡子裡瞧見他們自己: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事事高高掛起,漠不關心,見到可惡老鼠朝肥肉跑去,也能聽之任之,安之若素!我大發雷霆,把他們搖醒。這本書必定創造效益,此處,它對我還有好處,那就是在此期間我可不必捉鼠了,並且甚至以後,因為我已如此明白無誤地表過態,也沒有人想到要求我按照我講過的英雄主義,以身作則,在行動上做出榜樣。 這樣我現在就可以結束了我生活的第一個時期,過渡到接近成年男子的時期。但是我無法對善良的讀者隱瞞我那篇優秀短評的最後兩節(我的師傅不願聽到它們)。它們是這樣寫的: 是的,我知道, 如果從香氣飄逸的玫瑰叢中 傳來甜美、情意纏綿之音, 誰願意拒絕美滋滋的愛撫呢。 要是陶醉的眼睛看見 在花道旁細聽, 幾乎沒有發出渴望呼聲的情人 大步走來, 要是快速躍起相迎, 那麼愛情就會飛快地向我們走來。 這種渴望,這種思念, 常常能使思想迷惘, 然而這種跳躍、奔跑、追求 能使人幸福多久呢! 美好友誼的欲望已甦醒, 在金星光照下光芒四射, 我爬過圍牆和籬笆 去尋覓友誼, 終於找到我心目中正派高尚的貴人。 [廢書頁]……正好那個晚上,氣氛是那麼輕鬆愉快,長久以來,晚上就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氣氛了。而在這種氣氛中發生了聞所未聞的事情。因為他並沒有突然怒不可遏,匆匆離去,像他以往在同樣情況下慣於做的那樣,而是平心靜氣地並且甚至帶著和善的微笑傾聽一出可怕悲劇那冗長而且枯燥乏味的第一幕,它是一位面頰紅潤、頭髮鬈曲、充滿希望的年輕少尉所寫的,該少尉帶著一個最幸運詩人那狂妄自負的神態來朗讀。少尉朗讀完後暴躁地詢問他對該作品的看法。他滿足於帶著臉上略微露出的內心高興表情,向位年輕戰鬥英雄和作詩高手保證,這品牌性的一幕,這為貪婪追求並講究享受的美學者們提供品賞的一幕,實際上蘊含著卓越的思想,下述情況就足以表明其獨特的創造性了:就連公認的大詩人諸如卡爾德隆、莎士比亞和現代的席勒也會對它給予關注。少尉熱烈擁抱他,帶著神秘莫測的表情流露出,他打算就在當天晚上,用許多劇作第一幕中最精彩的地方,令整個上流社會的小姐們都開心,她們中甚至有一位會朗讀西班牙語和能畫油畫的女伯爵呢。他確信此事做得萬無一失後,便興高采烈地跑開了。 「親愛的約翰內斯,」小個子樞密顧問此刻說道,「你今天溫順得簡直無法形容,我根本無法理解你!你如此心平氣和地和聚精會神地去傾聽這種完全索然無味的東西,你怎能這樣做呢!我們毫無戒心,沒有預感到事情的危害性。當少尉出其不意地來訪問我們,使我們無可挽回地中他那冗長詩歌中設置的多種多樣圈套時,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原以為你會隨時管一管他的朗讀,就像你平日為了一丁點兒事情就打斷別人的話那樣;可你卻安靜地聽朗讀,是的,你的目光也表明你滿心歡喜,最後,就我個人而言,已變得十分虛弱和痛苦不堪的時候,你用一種他根本一竅不通的諷刺把他打發走,而你對他說的話,至少沒有告誡他:這種東西太冗長了,顯然得要壓縮削減。」 「哎,」克賴斯勒答道,「哎,採納你這個可憐巴巴的建議到底會有怎麼樣的結果呢!難道一個像我們親愛的少尉那樣語言表達準確中肯的詩人會對他的詩作某些刪節嗎,刪節後不會在他的筆下復原嗎?你畢竟不知道,我們年輕詩人們的詩有壁虎似的再生能力,壁虎的尾巴即便被從尾巴骨根部切除,但很快又會健康地再長出來!要是你以為我真的平心靜氣地傾聽少尉那令人難受的朗讀,那你是大錯特錯了!風暴已經過去了,小花園裡所有的花草都昂起其低垂的頭顱,貪婪地、津津有味地慢飲從天上雲層中一滴滴地掉下來的甘露。我站到一棵正開著花的大蘋果樹下,側耳諦聽從遠處山嶺里傳來的漸漸減弱的雷聲(它猶如是對無法形容事物的一種預言,在我的靈魂中產生迴響),並舉目仰望天空的蔚藍色,它猶如帶著閃閃發光的眼睛,不時在行雲中顯露出來!這期間舅父呼叫起來,要我快快走進房間裡,免得我的飾以花紋圖案的新睡衣,讓花草的潮濕給糟蹋了,同時也免得我在濕漉漉的草叢中著涼。而接著說話的,不是舅父,而是某隻鸚鵡或者歐椋鳥之類的搗蛋鬼,它躲在矮樹叢後面或者矮樹叢中間,或者天曉得別的什麼地方,戲弄我,就是說它以自己的方式向我呼喊莎士比亞作品中各種各樣逗人發笑的想法。這不禁讓人想起少尉和他的悲劇來!樞密顧問啊,請你花點兒功夫記住,這是對我幼年時期的一種回憶,它把我從你和少尉那兒劫走了。我,一個充其量十二歲的少年,確實站在舅父的小花園裡,身披一塊最華美的印花布作為睡衣,它是當時一個印花布工人想出來的。樞密顧問啊,今天你白白浪費了你的皇家香粉了,因為除了我那開著花的蘋果樹的芬芳外,我什麼也沒有聞到,詩人搽在頭上的潤髮油也根本沒有聞到。當然,沒有潤髮油任何時候都可以用一頂王冠來抵擋風雨,其實人們戴的無非是氈帽和皮帽,也可按規定戴一頂流行的軍警帽!夠了,親愛的,你是我們三人中唯一的替罪羊,出現在那位詩人英雄那令人難受的悲劇屠刀前面。因為正當我精心地縮起四肢,穿上小睡衣,帶著十二歲年紀那輕飄飄的身體,跳進那座多次提及的花園時,亞伯拉罕師傅已花費了三四個印張最精美的五線譜紙,用來裁剪各種各樣有趣的幻象。就是說,就連他也躲開了少尉!」 克賴斯勒說得對,亞伯拉罕師傅善於剪裁漫畫,即使從剪得亂七八糟的畫紙上看不出一點兒輪廓來,然而把一盞燈舉在畫紙後面,在投射到牆上的陰影中就會構成各類群體形形色色的古怪人物了。如果說亞伯拉罕師傅本來生性厭惡朗讀,如果說他對少尉那令人討厭的朗讀格外反感,那麼這樣情況的發生是少不了的:那就是少尉剛一開始伸手去抓那張硬繃繃的,偶然放在樞密顧問桌子上的樂譜,他就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剪子來開始剪裁,這使他躲過了少尉的洗劫。 「你聽著,」樞密顧問現在開口說話,「你聽著,克賴斯勒,可見那就是在你腦海里浮現的你對幼年時代的回憶了。你今天之所以如此溫順,如此開心,我想把這歸因於你這種回憶。你聽我說,我最知心的朋友!如同所有尊敬和喜愛你的人一樣,令我生氣的是:我對你早年的生活一無所知,有關這方面的最微不足道的問題,你都很不友好地迴避了,你甚至故意地給有時仍可瞧見的往事蒙上一層面紗,藉以不讓種種在奇特扭曲中透出微光的情景,激起好奇心來。坦誠地對待所有你現在仍然給予信任的人吧。」 克賴斯勒瞪著眼睛,萬分驚訝地瞧著樞密顧問,就好像一個人,剛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看見自己面前一個陌生的不熟悉的人那樣,接著很嚴肅地開口說話: 「在聖約翰·克里索斯托89慶典日,也就是在一千七百某年一月二十四日,中午時分,有一個人90齣世了,他有一張臉,一雙手和一雙腳。其父正喝豌豆湯,高興得把滿滿一調羹湯澆到鬍子上面,產婦雖然沒有看到這副狼狽相,卻捧腹大笑,以致由於笑聲震動,使琉特琴91彈奏者——他要為嬰兒彈奏他最新的Murki(鋼琴曲)——所有的琴弦都跳動起來,他對著祖母的緞子睡帽起誓,就音樂方面來說,小漢斯·哈澤永遠是個半瓶醋。接著他把下巴抹乾淨,然後慷慨激昂地說:『他應叫作約翰內斯,而不是哈澤。』這個琉特琴彈奏者……」 「我求求你,」小個子樞密顧問打斷樂隊指揮的話,「我求求你,克賴斯勒,不要沉迷於這種該死的幽默,我可以說,它令我透不過氣來。在我了解你之前,難道我要求你給我提供一個務實的自傳嗎?難道我想要超出你允許的範圍,更多地看到你早先的生活嗎?事實上,你不會責怪這樣一種好奇心:它源於肺腑的深切傾慕。此外,由於你舉止曾經非常古怪,因而你得容忍這種情況,就是每個人都以為,只有五彩繽紛、五光十色的生活,一連串最有傳奇色彩的事件,方可捏出和造成像你身上出現的心靈模樣。」「哦,實為誤解啊,」克賴斯勒一邊說,一邊深深嘆氣,「哦,實為誤解啊,我的青少年時代就好像是一片沒有花朵和開花期的貧瘠原野,在前景暗淡、千篇一律的生活中,精神和情感疲憊不堪!」 「不,不,」樞密顧問喊道,「情況並非如此,因為我起碼知道,在這片原野上有一座漂亮的小花園,園裡有一棵開著花的蘋果樹,其發出的芳香勝過了我那最精美的王牌香粉。那麼,我是說,約翰內斯,你突出對你青少年時代的回憶,如你剛才所說的,這種回憶今天束縛了你的整個心靈。」 「我想,」亞伯拉罕師傅一邊說,一邊為這位剛剛成為嘉布遣會92修士的人修剪其頭上(剃光的)禿頂,「我也想,克賴斯勒,今天您的心情還可以,除了打開您的心扉或者坦露您的情感,或者打開如同您平日稱作的內心寶匣子,從中掏出這種或那種東西外,您不可能有更佳的作為了。就是說,因為您曾流露過,您不顧關愛著您的舅父之反對,冒雨跑到外邊去傾聽行將消失的雷聲預言,所以您總可以更多地講講當時所發生的一切情況。約翰內斯,可別撒謊,因為您知道,起碼就當時而言,那時您剛開始穿長褲,接著首次給您編髮辮,這些都是在我的監督下進行的。」 克賴斯勒正要回答什麼,但亞伯拉罕師傅很快就轉過臉對小個子樞密顧問說:「您根本不會相信,最優秀的人,當我們的約翰內斯講起他青少年時代最初的生活時,他就完全迷上謊言這個惡魔,儘管這種情況十分罕見。當孩子們咿呀學語和拖著鼻涕時,恰好那個時候,他就已想要觀察一切,並要洞察世人的內心了。」 「您冤枉我了,」克賴斯勒微笑著,帶著溫柔的聲音說道,「您實在太冤枉我了,師傅!難道我可能像愛慕虛榮的花花公子所乾的那樣,想要用早熟的智能來欺騙您嗎?我問問你,樞密顧問,你不是也有這種遭遇嗎,就是在你的腦海里,時常清晰地浮現某個時期的生活情景,格外聰明的人稱之為過艱苦生活並想要決定它為純粹的本能。我們不得不承認動物具有更高級的卓越本能。我是說,動物的本能有自身的特殊背景!從初醒到清醒這一過程,我們永遠無法搞清!要是一下子就能搞清,我相信,為此而引起的恐懼,勢必把我們嚇死。當一個人大夢初醒,感覺到自己,腦子已清醒時,有誰沒有感受過從大夢中、從昏睡中初醒那片刻間的恐懼不安呢?然而不要扯遠了,我是說,那個發展時期中每個強烈的心靈上的印象,都留下一粒種子,該種子與智能的嫩枝一起成長和發展,所以,那黎明時分的種種痛苦和種種歡樂也繼續留在我們的記憶里,那實際上是情人們既甜美又充滿憂傷的聲音,當它們把我們從睡眠中喚醒時,我們以為只有在夢中才能聽見它們,可它們仍在我們心中繼續產生迴響!可我知道,師傅所暗示的,無非是已故姨媽的故事,他想要對我隱瞞,要是你答應我,原諒我的某些故作多情的幼稚行為,我就偏偏只對你講述姨媽的故事,藉以好好地氣一氣師傅。我對你所講過的豌豆湯和那個琉特琴演奏者……」「哦,」樞密顧問打斷樂隊指揮的話,「哦,安靜一下,安靜一下,現在我發覺你想要欺騙我,這可是違背習俗和常規的啊。」 「決不違背,」克賴斯勒繼續說道,「決不違背,我的寶貝!但我得從琉特琴手談起,因為他是促使家人興趣自然而然地轉向琉特琴的關鍵人物,此琴美妙的琴聲像搖籃曲似的把孩子帶入甜美的夢鄉。我母親的妹妹93是個技藝精湛的女琉特琴手,能寫會算。大概還有更多其他才能的男子們,一想起已故索菲小姐的琉特琴演奏,就會情不自禁地當著我的面熱淚縱橫;因此,當我,一個生活自身還不能自理,渴望他人關照,言語尚不能表達,處於萌芽狀態意識的孩子,如饑似渴地大口大口啜入從這位女琉特琴手內心中湧現出的那美妙、哀傷、富有魔力的聲音時,就萬萬不可責怪我了。那位站在搖籃旁的琉特琴手就是已故大姨的教師,他個子矮小,兩腿嚴重彎曲,名叫圖特爾先生,身披一件紅色外套,頭戴一個有寬大發袋的十分乾淨的白色假髮。我之所以說這些,是為了證明,那個時期的人物在我的心中仍然多麼清晰。要是我聲稱,我,一個仍然不滿三歲的孩子,置身於一個姑娘的懷抱,其柔和的目光照亮了我的心靈,我仿佛仍然聽見她對我說話和唱歌的甜美聲音,現在我依然十分清楚地知道,我把我全部的愛和全部的柔情都獻給了這個嫵媚的姑娘,我這樣講,不管是亞伯拉罕師傅,或者別的什麼人,都不會懷疑的。我說的正是索菲姨,簡稱為『小腳』。有一天,我哭天抹淚,因為我沒有見到小腳姨。女護理員把我領進一個小房間,小腳姨躺在房內的床上,但一個坐在她身旁的老人馬上跳起來,一邊厲聲厲色地譴責,一邊把這位抱著我的女護理員轟出房門。很快人們幫我穿衣服,用一塊厚布把我裹住,領我到另一幢房子其他人那裡,他們所有的人都想要當我的舅舅和姨媽,並向我保證說,小腳姨病得很重,要是我待在她身邊,同樣會患病的。數星期後,人們把我送回到我早先待的地方。我一走進那個房間,就急忙走到小腳姨躺過的那張床旁邊,拉開窗簾。床上空空如也,有個女人,她也是我的一位姨母94,她淚如泉湧,對我說:『約翰內斯,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已死去,現在地下安息。』 我知道,我當時無法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但是直到現在,每當我想起那時的情景,我就會在那種當時充滿我心中的無名感覺中發抖。小腳姨的死亡本身把我迫進了冰制的盔甲里,其引發的寒戰侵入了我的內心,因此,我初期童年歲月的一切樂趣都給凍僵了。我當時幹了什麼,我記不起來,也許永遠也不知道了,不過有人常常對我講,我當時慢慢地放下窗簾,十分嚴肅和安靜地站立了片刻,接著坐到手邊剛放置的一把小藤椅上,像為剛才人們對我所講的話,浸入深深的沉思默想和深思之中。人們補充說,我這個孩子平日情緒容易激動,當時我那種默默無言的悲痛,確有某些無法形容的感人之處,擔心此後對我的心靈會有負面影響,因為我既不哭,又不笑,也不想玩,別人同我說話,我愛答不理,對自己周圍的事漠不關心,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幾個星期。 就在這個時候,亞伯拉罕師傅把一張奇特地剪成十字和橫向線條的紙拿起來,拿到點燃的蠟燭前,於是牆上就映現出一個修女唱詩班來,修女們正用稀奇古怪的樂器演奏。 「哎呀!」克賴斯勒一邊喊起來,一邊瞅著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修女合唱隊,「哎呀,師傅,我知道,您想要提醒我什麼事!現在我仍然大膽地認為,您在譴責我,稱我是個不聽話、不懂事的毛頭小子,說我可能通過愚蠢、不和諧的聲音,擾亂一個正有節奏地演唱聖詩和彈奏聖樂的修女集會,師傅,您這樣說是錯誤的。當您把我帶到遠離我的故鄉二三十英里的克拉里森修道院去聽第一次真正的天主教聖樂時,難道當時我不擁有最合情合理的撒野權利嗎,因為那時我正處於粗野無禮、調皮搗蛋的歲月?倘若儘管如此,三歲齡童那早已熬過的痛苦帶著新的力量出現並產生一種幻想,此幻想帶有簡直令人毀滅的狂喜和令人心碎欲裂的憂傷充滿我的心裡,這豈不更好嗎?雖然仍有種種勸說,儘管小腳姨早已去世,難道我不該堅持認為,除了她沒有人演奏這種名叫Trompette marine95的奇特樂器嗎?為什麼您攔阻我鑽進唱詩班裡呢,那裡我又會見到她穿著佩戴玫瑰色蝴蝶結的綠色衣服!」 現在克賴斯勒兩眼盯著牆,用激動、顫抖的聲音說:「千真萬確!小腳姨在修女們中間凸出來!她踩在一條矮凳上,以便更好地彈奏這個結構複雜的樂器。」可是樞密顧問走到他面前(這樣他就擋住了他觀看牆上的陰影圖像),抓住他的兩個肩膀說:「事實上,約翰內斯,你不要再沉湎於你那稀奇古怪的幻想,不要再談論這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樂器啦,這豈不更明智!因為在我的生活中從沒有聽說過什麼海喇叭。」 「哦,」亞伯拉罕師傅一邊笑著喊道,一邊把那張紙扔到桌子底下,讓整個修女集會連同幻想中的小腳姨帶著她的海喇叭快快消失,「哦,最尊敬的樞密顧問,樂隊指揮先生一向是個明智、冷靜沉著的人,並非是幻想家或者是愛開玩笑的人,許多人都津津樂道地說他是這類人。那位女琉特琴手在她去世後,另起爐灶,卓有成效地改為彈奏這種奇特的樂器,這種事不可能嗎?這種樂器您也許現在有時候在修道院裡仍然能夠見到,並對此感到驚訝呢。怎麼?海喇叭不存在?您不妨翻開一下科赫96《音樂辭典》(該書您自己也有)中的這個詞條。」 樞密顧問當即就查辭典,高聲朗讀起來: 「這種古老的弓形樂器,結構十分簡單,由三塊七英尺長的薄板組合而成:下部,即樂器支撐在地面上的部分,寬約六七英寸,而上部,寬度不到兩英寸,像個粘合在一起的三角形。琴身上部有個弦軸箱,由下而上漸漸變窄。那三塊薄板中的一塊,就是琴聲底板,上面有數個出聲孔,繃上一根用羊腸製成,頗為結實的琴弦。彈奏時,將樂器斜置身前,讓樂器上部抵住胸口。演奏者用左手拇指觸動能彈出聲音處的琴弦,輕輕地觸動,大致像吹奏牧笛或者蘆笛那樣;與此同時,右手用琴弓拉動琴弦。這個樂器本來的聲音,有如一個喇叭發出的低沉聲音,通過特殊的琴馬發出來,琴馬上的琴弦安置在下面的共振底板上。琴馬有點像一隻小鞋,前面非常低矮,而且薄,而後面則又高又厚實。琴馬後面安上琴弦,琴弦在拉動時由於振動,使得琴馬前面輕薄部分在琴聲底板上上下反覆振動,這樣就會發出類似喇叭壓低的嗚嗚聲!」 「要是您給我製作出一把這樣的樂器,」目光炯炯的樞密顧問喊叫起來,「要是您給我製作出一把這樣的樂器,亞伯拉罕師傅,我就把我的納格爾琴97扔到旮旯里,不再摸奧伊豐琴98,而是在海喇叭上彈奏最美妙的歌曲,讓宮廷和全城都感到驚訝!」 「我會製作的,」亞伯拉罕師傅答道,「最善良的樞密顧問,但願穿綠色塔夫綢衣服的小腳姨的幽靈來與您相會,並激勵您同樣做個鬼魂!」 樞密顧問高興地擁抱師傅,可是克賴斯勒走到他們倆中間,幾乎生氣地說道:「難道你們倆不是令人討厭的愛開玩笑的人(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的人)嗎,你們冷酷無情地對待一個你們口口聲聲說是喜愛的人!你們那樣描寫一種其樂聲令我的內心顫抖的樂器,猶如用冰水澆在我滾燙的額頭上,你們該心滿意足了吧,別再談論那個女琉特琴手啦!唉,樞密顧問,你希望我談談我的青年時代,而師傅為此裁成了映照在牆上的陰影圖像,這樣你就可以對我的傳記大綱那漂亮的飾以銅版畫的版本感到滿心歡喜了。可當你朗讀科赫那部辭典的詞條時,我忽然想起他的編辭典的同仁格貝爾99來,我看到自己就像是一具四肢伸展躺在木板上的死屍,正準備讓人作傳記解剖。解剖屍體的醫生可能說:『在這個年輕男子體內無數根大大小小的脈管里流淌著純音樂的血液,這是毫不足為奇的,因為他的許多血親也有這種情況,所以他同樣是他們的血親。』我是想說,我的大多數姨母和舅舅,正如師傅所了解和你剛剛才了解到的那樣,為數不少,他(她)們都從事音樂,而且大都還演奏樂器。這些樂器,當時就已是鳳毛麟角了,現在部分地已消失殆盡,我只能在夢聽見樂聲美妙的協奏曲,這些曲子我大約聽到我十歲、十一歲時。所以,我的音樂才能,這是可能的,在最初的萌芽時期就開始沿著這樣的方向發展,即為音樂作品譜成管弦樂曲,被人斥之為離奇古怪的東西。樞密顧問,要是你在聽到Viola d'Amore100奏出的那優美悅耳的旋律時而能夠忍住熱淚流出,那麼你得感謝給你健壯體格的造物主;就我方面而言,我聽到里特爾·埃塞爾101演奏時就號啕大哭起來,而早先有個又高大又漂亮的男子給我演奏時,我哭得更加厲害,他穿的修士服十分合身,他又是我的一位叔叔102呢。我的另一位至親103的嘎巴琴104彈奏悅耳動聽,令人開心,非常吸引人。那位教育過或者毋寧說沒有教育過我的舅舅105,儘管他會彈奏斯賓耐琴106,而且技藝非常高超,但人們有理由批評他的彈奏缺乏節奏。當大家知道他在得意忘形中按照薩拉班德舞107音樂,跳了一個蓬帕杜夫人式的小步舞108時,這個可憐的傢伙遭到全家人的白眼。總而言之,我還可以講許多我家音樂方面的趣事逸聞,它們常常有其獨特的方式,但不免也會有某些荒誕不經的事出現,您必定會取笑這些事,我的高貴的親戚們蒙受您的嘲笑,這我就顧不得那麼多親戚的情面了。」 「約翰內斯,」樞密顧問開口說話,「約翰內斯,要是我觸動你的一根心弦,這觸動也許令你痛苦,你在舒心得意時不會為此而責怪我吧。你老是講你的叔叔、舅舅,講你的姨母,卻不思念你的父親,你的母親!」 「哦,我的朋友,」克賴斯勒帶著深深激動的表情答道,「哦,我的朋友,正好今天我想念過——哦,沒有,肯定沒有,什麼回憶,什麼夢想都沒有,也根本沒有追憶那樣的時刻:它會喚醒我幼年初期所有只感覺到卻弄不明白的痛苦;但是我的心境後來就平靜下來,就像森林在暴風雨過後出現的那種預兆不祥的平靜那樣!是的,師傅,您說得對,我是站在蘋果樹下,側耳聆聽那行將消逝的預示性雷聲!我在失去小腳姨時陷入的那種昏昏沉沉的昏迷狀態——我想在這種狀態中繼續生活幾年——你可以較清楚地想像到,我跟你說,我母親109也是那個時候去世的,可她的死沒有給我留下特殊的印象。可為什麼我的父親把我託付給了或者務必託付給我母親的兄弟呢,我就不必對你說了,因為你可以從某些已翻閱破舊的寫家庭興衰的長篇小說或者從伊夫蘭德110的某些悲喜劇里讀到類似的情況。對你說說這一點就夠了,就是我的幼年歲月,甚至我的大部分少年歲月,是在令人絕望的單調乏味生活中熬過來的,這歸因於這一情況,就是我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我認為,壞父親總是遠比任何一個良好的教養者好得多。要是父母無情無義和愚昧無知地遺棄自己的孩子,把他們轟進這家或那家教養院裡,在教養院裡,人們不顧可憐巴巴的孩子的個性(他們的個性,誰都沒有自己的父母清楚),按照一定的標準培養他們,設計其未來,要是情況如此,那我會膽戰心驚,毛骨悚然。就教育而言,說我是沒有教養的,世界上沒有人會感到奇怪,因為舅父根本沒有培育或者教育過我,而是聽憑請到家裡來的教師隨意擺布我;當時不許我上學111,也不許我由於與一個和我一樣年紀的男孩的結識而擾亂房子的寧靜,其時我的未婚舅父與一個鬱鬱寡歡的老用人單獨住在這幢房子裡。我只想起在不同的三個場合里,我那幾乎變得痴呆、冷漠、沉默寡言的舅父,採取了打耳光這樣一種簡單粗暴的教育方式,這樣我在我的幼年時期真的先後挨過三次耳光。」 「我的樞密顧問,由於我有興趣閒聊,我可以拿三記耳光的故事作為一個有浪漫色彩的三位一體故事來講,不過我只抽出其中最普通的一個來講,因為我知道,你對我音樂方面的研究最感興趣,了解我初次的作曲情況,對你來說不會是無所謂的。舅父有一間藏書頗多的圖書室,我可以隨意翻尋和閱讀我想要讀的圖書;盧梭《懺悔錄》的德譯本落到我的手裡。我狼吞虎咽地讀這部並非為一個十二歲男孩而寫的圖書,它可能會給我的心田播下某些不祥的種子。從所有的,部分是頗為棘手的事件中,唯獨只有一個因素,完完全全充滿了我的內心,以致我把其餘的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小男孩盧梭對和聲技巧與對位法一竅不通,也缺少任何實際的輔助手段,卻為主宰他內心世界之音樂的強大精神所驅使,決心創作一部歌劇,於是他放下房間的窗簾,一頭倒在床上,完全沉醉於他想像中的靈感,他領悟到他的作品猶如一場美夢。也就是這個故事,猶如遭到電擊似的,令我非常吃驚。我日夜都想著這個因素,我覺得,是它把最大的幸福帶給了少年盧梭。我也時常覺得,仿佛我也分離了盧梭這份幸福,現在問題在於我是否具有攀登這座樂園的堅強決心,因為音樂的精神同樣非常鼓舞著我。夠了,總之,我想要步我的榜樣之後塵,到樂園那兒去。恰好在一個狂風大作的秋天晚上,舅父違背他的習慣離家外出,於是我馬上放下窗簾,一頭倒在舅父的床上,以便像盧梭那樣在思想上孕育一出歌劇。儘管準備工作那樣出色,儘管我絞盡腦汁,力圖把富有詩意的思想引出來,但無奈它卻頑固地躲避我!本應在我的腦海里湧現的種種美妙思想沒有湧現,代之而來的是一支可憐的老歌曲嗡嗡的哼唱聲縈繞在我的耳際,那悲愴的歌曲是這樣開頭的:『我只愛伊斯梅南,伊斯梅南只愛我。112』儘管我竭力克制,哼唱聲卻揮之不去。『現在來唱莊嚴的神父合唱歌曲《從奧林匹斯山頂峰上歡呼》。』我對自己喊道,可是『我只愛伊斯梅南』的曲調沒完沒了地響著,直到我墜入夢鄉。一陣響亮的聲音把我喚醒,與此同時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讓我喘不過氣來!整個房間煙霧瀰漫。舅父站在濃煙中,把燃燒著的窗簾(它原來遮住衣櫃)踩下來,喊叫道:『拿水來,拿水來!』直到老用人把足夠的水送來,澆在地板上,把火澆滅了。煙霧緩慢地從窗口飄出去了。『倒霉鬼在哪裡?』舅父質問道,一邊用燈四處照照房間。我知道,他說的倒霉鬼指的是誰,我屏住氣待在床上,直到舅父走近床邊,一邊將我一把揪起來,一邊怒氣沖沖地嚷道:『還不馬上給我滾出去!』『搗蛋鬼縱火燒了我的房子!』舅父繼續叫嚷道。對他的訊問,我泰然自若地保證說:我以像少年盧梭一樣的方式,按照他的《懺悔錄》內容行事,躺在床上構思一出Opera seria113,根本就不知道火災是怎樣產生的。『盧梭?構思?Opera seria?笨蛋!』舅父氣得結結巴巴地嚷道,同時給了我一記有力的耳光,這是我第二次挨了耳光,我嚇得呆若木雞,啞口無言地站立著,就在這片刻間,我十分清楚地聽見仿佛是這次挨巴掌的餘音:『我只愛伊斯梅南』,如此等等。從這一瞬間起,不僅對這支歌曲,而且總而言之對構思歌劇的熱情,我都感到深惡痛絕了。」 「可那場火到底是怎樣燒起來的呢?」樞密顧問追問道。 「直到現在,」克賴斯勒答道,「我還搞不清是什麼偶然事故使窗簾燒起來。這場大火燒毀了舅父一身漂亮的睡衣以及三四個修飾得美觀的假髮套。舅父慣於把這些假髮作為從全部髮型選出來的局部假髮研究成果戴在頭上。我總是覺得,我之所以挨巴掌,並非由於無辜的大火,而只是因為我從事歌劇構思。頗為奇怪的是,儘管教師為我一時表露出對音樂的反感而感到失望,並認為我不是搞音樂的一塊料,可舅父卻嚴厲地督促我學音樂,至於我想要學什麼或者不想要學什麼,他一概不聞不問。倘若他有時候表露出不滿,認為難以督促我學音樂,那人們也應該想到,數年後我在音樂方面的才思橫溢,才智充分發揮出來,蓋過了其他方面的一切,那時恐怕他必定是滿心歡喜的114;可現時的情況完全不是如此。當舅父注意到我很快就頗為熟練地彈奏多種樂器,我創作的某個小樂曲博得大師和行家滿意時,他只是微微一笑。是的,要是有人誇我幾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並且帶著狡猾的神情說:『是的,我這個小外甥傻得很呢。』」 「那麼,」樞密顧問開口說話,「那麼,我可真弄不明白,舅父怎麼會不讓你有興趣愛好的自由,而要強迫你選擇別的事業上的發展道路呢。據我所知,你乾的樂隊指揮這個行當,時間還不長。」 「而且起步也是較晚的,」亞伯拉罕師傅一面把一個身材矮小、奇特男子的圖像投放到牆上,一面笑著繼續說道,「某個卑鄙的外甥稱他正派的舅父為可悲舅父(O-weh-Onkel),因為後者把自己的名字寫成Ottfried Wenzel115,如果說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賴斯勒敢冒險去當公使,去為完全違背自己本性的事情傷腦筋,那我務必關照一下這位正派的人,並向世界保證:對於上述情況,沒有任何人比這位可悲舅父承擔更少的責任。」「哦,別說啦,」克賴斯勒說道,「哦,別說啦,師傅,請把舅父從牆上去掉,因為,儘管他看起來確實很可笑,今天我卻不想要取笑這位早已在墳墓中安息的老人!」 「您今天確實相當敏感,」師傅回答說。克賴斯勒卻不理會他,而是轉身對著小矮個樞密顧問說:「把我帶進閒聊中來,你會為此感到遺憾吧,因為你也許期待聽到異乎尋常的事情,而我只能跟你閒扯些普普通通的事,閒扯些生活中千百次重複出現的事。這也是可以肯定的,即:推動我身不由己地到達並非我要去的地方的,既不是強制教育,也不是格外頑固的命運,而是事物最普通的進程。每個家庭(家族),總有一個人或者由於特殊的天賦,或者由於諸多有利事件的巧合而飛黃騰達,成了一名英雄,成了一家(族)之中心,全家(族)人無不謙卑地舉目仰視他,聆聽其裁定性的判詞、獨斷專橫的聲音,卻不能提出申訴,這種情況你沒有注意到嗎?我舅父的弟弟116的情況也是如此,他逃離我們的音樂之家,在京城當起了樞密公使,成了王公身邊一名相當重要的人物。他的飛黃騰達令全家人久久地驚嘆和欽佩。大家一本正經地稱呼他公使。要是有人說樞密公使寫過什麼什麼,樞密公使說過什麼什麼,大家就會默默地肅然起敬地洗耳恭聽。因此,從我的幼年時期起,我就慣於把這位在京城供職的舅父,看作一個已達到人生最高奮鬥目標的要人,因而,我必定認為,我所能做的,無非是步他的後塵,踏著他的足跡前進。這位高貴舅父的畫像掛在豪華的房間裡,而我懷有的最大願望,就是如同畫像中的舅父那樣穿著和打扮,四處逛游。我的教養者滿足了我的這個願望。我戴著修飾得高高的假髮和圓形小發袋,穿著帶狹長銀灰色刺繡的黃雀綠外套和絲襪,佩戴著一把小軍刀,作為一個十歲齡童,我看起來必定儀表堂堂,優雅大方,神氣十足。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較深刻地認識了這種幼稚的追求,因為為了引起我對枯燥無味科學的興趣,只要人們對我這樣說說就夠了:研究對我來說是必要的,以便我像舅父那樣有朝一日能成為公使。占據我整個心靈的藝術,是我本來的生活追求,是我生活中唯一真正的癖好,而在我習慣於聽別人講音樂、繪畫、詩歌,只像聽講那些令人高興快樂、逗人發笑的事情時,我就更少想起它來了。由於我獲得了知識,由於在京城供職的舅父的慫恿,我在短時間內,在一定程度上由自己待定的職業生涯上,一帆風順地取得了良好的進展,已沒有片刻時間來回首以往,來察覺自己所選擇的道路的錯誤方向了。當為我所背棄的藝術在一個沒有預料到的時刻中蒙受了損失,當一種對生活感到絕望的思想帶著絕望的悲痛向我的心頭襲來,當我看到自己戴上了自己覺得無法砸爛的鐐銬,這時候我的生活目的雖已達到,但已後悔莫及,沒有退路了!」 「可喜可賀,」樞密顧問喊叫起來,「可喜可賀,就是說,你因禍得福,禍把你從鐐銬中解救出來啦!」 「別這樣說,」克賴斯勒答道,「解救得太遲了。我的情況猶如一個終於獲得釋放囚犯,他很不習慣外邊世界的喧鬧,是的,很不習慣白天的陽光,無法享受這寶貴難得自由,渴望重返牢獄。」 「這是,」亞伯拉罕師傅說道,「這是一種糊塗觀念,您用這些觀念折磨您自己和他人!走吧!走吧!命運總是對您有好意,您終有一天無法按老一套方式行事從道路中跳出來,跳到左邊或右邊,這只能靠您自己。您說得好,就您的童年和您的星辰(命運)起著特殊的支配作用,並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