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言 · 緒 論

馮友蘭 《新知言》
假使我們要只用一句話,說出哲學是甚麼,我們就可以說:哲學是對於人生底有系統底、反思底思想。每一個人,只要他沒有死,他都在人生中,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對於人生有有系統底、反思底思想。這種思想,所以謂之反思,理由有二點。就第一點說,反思底思想,是以人生為對象底。以人生為對象底思想,仍是在人生中。在人生中思想人生底思想,是反思底思想。就第二點說,思想亦是人生中底一種主要底活動。以人生為對象而思之,不免也要以思想為對象而思之。這就是思想思想。思想思想底思想是反思底思想。思想是人生中底光。反思底思想是人生中底光的迴光返照(此所謂迴光返照,是取其字面底意義。在禪宗中,這四個字,有這種用法)。 以人生為對象而思之,就是對於人生有覺解。於《新原人》中,我們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其主要底一點,是人對於他的生活有覺解。如果禽獸亦對於它們的生活有覺解,我們可以說:人對於他的生活,有較高底覺解。此所謂覺是自覺,此所謂解是了解。人做某事,了解某事是怎樣一回事,他於做某事時,並自覺他是在做某事,這就是他對於做某事有覺解。這也就是他對於他的生活的片斷有覺解。不過一般人雖對於他的生活的片斷有覺解,但未必對於他的生活的整個有覺解。一般人雖都有覺解,但未必了解覺解是怎樣一回事;於有覺解時,亦未必自覺他是有覺解。這就是說,他未必覺解其覺解。人的生活的整個,就是人生,對於人生底覺解,就是對於人生底反思底思想。對於覺解底覺解,就是對於思想底思想。這種思想,如成為系統,即是哲學。 這可以說是人的心的向內底發展。說到向內底發展,頗可引起誤會。因為有些人說到心的向內底發展,有輕視或敵視中國哲學史中所謂外物的意思。他們作中國哲學史中所謂內外之分,有中國哲學史中所謂「是內而非外」的傾向。我們並沒有這個意思。我們所謂心的向內底發展,不過是說,人注意到他自己的全部生活,他的全部生活,包括了中國哲學史中所謂內外。 在《新理學》中我們說:哲學乃自純思之觀點,對於經驗,作理智底分析、總括,及解釋,而又以名言說出之者。這是就哲學的方法及研究哲學底出發點,以說哲學。凡有關於實際底學問,都需以經驗為其出發點。因為所謂實際,就是經驗的對象,或可能底經驗的對象。純思是哲學的方法。理智底分析、總括,及解釋,是思的方法。此所謂理智底,亦可以說是邏輯底。我們用理智對於經驗作分析、總括,及解釋,所得底是邏輯底分析、總括,及解釋。說理智底,是就我們的官能說。說邏輯底,是就所得底結果說。 在《新理學》中,我們說到思與想的不同。在中國舊日言語中,本來有此分別。《世說新語》說:「衛玠總角時,問樂令夢。樂云:『是想。』衛曰:『形神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樂云:『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衛思『因』,經日不得,遂成病。」(《文學篇》)在這一段中,我們可以看出,在中國舊日言語中,思與想的分別。我們說「純思」,我們是要表明,在哲學中不可有想的成分。近來底中國言語,以「思想」二字合文,表示思。我們上文所謂思想,意思就是思。 我們對於經驗,可以注意於其內容,亦可只注意於其程序。所謂經驗的內容,就是經驗者對於經驗的對象所有底知識。對於經驗底理智底分析、總括,及解釋,又可分為對於經驗的程序者,及對於經驗的內容者。前者就是哲學中底知識論,後者就是哲學中底形上學。 形上學是哲學中底最重要底一部分。因為它代表人對於人生底最後底覺解。這種覺解,是人有最高底境界所必需底。我們對於經驗的內容,作邏輯底分析、總括及解釋,其結果可以得到幾個超越底觀念。所謂超越就是超越於經驗。用中國哲學史中底話說,就是超乎形象底。我們的理智,自經驗出發而得到超越於經驗者。對於超越於經驗者底觀念,我們稱之為超越底觀念。這幾個超越底觀念,就是形上學底觀念,也就是形上學中底主要觀念。 形上學中底主要觀念,既都是從純思來底,所以形上學並不能增加人對於實際底積極底知識。在這一方面,它有似於邏輯算學。邏輯算學雖亦不能增加人對於實際底積極底知識,但其中亦有一套原則公式,為科學所依靠,以求積極底知識。由此方面說,我們可以說,邏輯算學可以間接地增加人的積極底知識。它們雖不依靠科學,科學卻要依靠它們。形上學既不依靠科學,科學亦不依靠它,它是真不能增加人的積極底知識。它也有一套命題,但這一套命題,都近乎是自語重複底。從求積極底知識的觀點看,這一套命題,沒有甚麼用處,可以說是「廢話」。 不過形上學的功用,本不在於增加人的對於實際底積極底知識。形上學的功用,本只在於提高人的境界。它不能使人有更多底積極底知識。它只可以使人有最高底境界。這就是《新原人》中所謂天地境界。人學形上學,未必即有天地境界。但人不學形上學,必不能有天地境界。 《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為學與為道的工夫的分別,是否在於日益或日損,我們於此不必討論。但為學與為道,是有分別底。用我們的話說,為學是求一種知識,為道是求一種境界。說求一種境界,所求一定是一種境界,高於普通人所有者。因為普通人所有底境界,是所謂自然的禮物,不是求而後得者。在《新原人》中,我們說:人所可能有底最高底境界,是天地境界。在天地境界中底人,就是中國所謂聖人。學為聖人的工夫,就是所謂聖功。學形上學可以說是聖功的一部分。王陽明說他早年信朱子之說,以為學為聖人,始於窮理。一日,他開始窮竹子之理。思之七日七夜,至於成疾,終不能得。他只得放棄這種工夫,以為聖人不是常人所可學底。他的這種辦法,有兩種錯誤。第一種錯誤是,以為學為聖人,必須知各種事物之理的內容。第二種錯誤是,以為純靠思可以知事物之理的內容。純靠思不能知事物之理的內容。學為聖人亦不需知各種事物之理的內容。不過人求天地境界,需要對於人生底高底覺解。形上學所能予人底,就是這種覺解。 本書所講,不是哲學,而是哲學方法,更確切地說,是形上學的方法。於《新理學》中,我們說:有最哲學底哲學。於本書中,我們說:有最哲學底形上學。本書所講形上學的方法,就是最哲學底形上學的方法,也就是新理學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