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十三章 顯奇能見錢開瞎眼

張恨水 《新斬鬼傳》
卻說虛花鬼一班人在露骨亭里正在商議退兵之策。忽有人說,他有一計在此,大家回頭看時,卻是由遠道來遊歷的刻薄鬼。大家便問,計將安出?刻薄鬼道:「諸位不都是有化妝的絕技嗎?可以仿造鐘馗兵士的衣服,完全更換,然後各戴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面孔,藏在身上,和他們開起仗來,冷不防將假面孔戴上,和他的軍隊混在一處,叫他真假難辨,不能下手打。」眾人都說:「這法子是妙!我們生成的是這種本事,這樣辦也極容易。不過有一層,我們的外表一齊和他同化了,我們自己也分不出,只可矇混一時,卻也沒有法子勝他。」刻薄鬼哈哈大笑道:「諸君真是不自知其臭的了。我們是旁觀者清,凡是戴假面具的人,都有一副臭架子,你們身上個個都有一種和人不同的臭味,難道不聞到嗎?」大家都說:「氣味我們倒都有一種,但並不是臭。」刻薄鬼道:「只要你們知道有一種氣味就得,臭不臭,不必管他,當你們和鍾馗的軍隊混在一起之時,表面雖然一樣,這臭味他們卻沒有的。那時,你們只揀沒有臭味的殺,把有臭味的留著,自然不會打自己人。他們卻一律認為自己人,不敢動手,豈不是你們有勝而無敗嗎!」虛花鬼和一班會戴假面具的人,都鼓掌稱善,說這個法子委實好。虛花鬼當時就在主席上宣言道:「現在的世界,是大同的世界,許多人都主張不分國界了。我們和這位刻先生,只隔幾個山頭,更加要不分界域。現在刻先生這樣和我們設計,我們應該在我們這山自治法裡,加上這麼一條,得聘請第三山自治區裡的人為本山高等顧問。」大家都說:「贊成!贊成!刻先生若是再能替我們籌個一筆經費,我們就舉他為一山之主,亦無不可。」刻薄鬼心裡好笑,心想:你們這一大班人,帶著一張文明面孔,看起來好像是無所不知,我挖苦透了你們,你們還要舉我當顧問,有這樣的傻瓜!他一聲不言語,盡讓揩油山的人去恭維。等眾人恭維得夠了,他又道:「救兵如救火,一刻也遲不得。現在鍾馗的兵,既然逼到山下來了,諸位趕快就要去抵禦,我既是貴山的顧問,就要和貴山負一些責任。諸位可以完全出去應戰,人越多越好,一個也不要留。這看守山莊的事,就交給我一個人來辦得了。」虛花鬼想:好呀,我們都下山迎敵,讓你一人看守山莊,你倒大權在握了,但是我也不怕你,你到底一個人在此,總不能把我的山莊搬了去。這個時候,樂得和你要好,逼出你兩文錢來用用。主意打定,說道:「刻先生和我們想的計劃,我們極端贊成,可是有一層,我們要全數下山,差許多餉械,能不能在貴處籌借一批來用,將來我們如數奉還。要不然,我們只好暫取守勢。取守勢,那是必敗的。那麼,不如請刻先生先走吧,免得在這裡住著,受了我們的連累。」刻薄鬼心裡十二分愛這揩油山,很想一把奪了過去,從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空想,現在有高等顧問的位置,又有守山的希望,若把這機會丟了,豈不可惜?我在這裡,他們問我要餉銀,要軍器,雖然有些交換條件性質,實在也是不得已,我山上很有餘力供給他們,就答應了吧。這樣一想,滿口答應了虛花鬼的要求。就發了一通無線電,催著他們本山,搬了許多錢來。虛花鬼這面的人,因為發了餉,馬上精神振作起來,一個一個的,都把假面具極力修飾,外表和鍾馗的天兵天將,一般無二,他們將假面戴上,又穿著體面些的衣服,便分頭下山。這時鐘馗的軍隊,正一步一步地向揩油山進逼,逆料攻下這座山頭,毫不費力,所以大膽往前進。一直到了揩油山腳下,方才安營紮寨,他們的軍隊,本來打算休息一晚,第二日拂曉進攻,不料剛到半夜,揩油山的軍隊,首先殺下山來,鍾馗的軍隊倉促應戰,打算大殺一番,等到和敵人接近,仔細一看,全是自己人,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出於誤會,都在停手了。誰知這些人正是揩油山下來的人,他們靠著那假面具有些像人,果然弄得鍾馗的兵,都認為同志。這時虛花鬼也混在裡面,他趁著人家不想打的時候,就在內中指揮,作起亂來。他所帶的人都有臭味的,彼此臭味相投,便站在一處,只管揀沒有臭味的殺。鍾馗的兵,哪裡知道有戴假面具的敵人在裡面,總是不敢自相殘殺,往後躲避。揩油山的群鬼,落得殺一個痛快,往前直追。鍾馗這一陣,敗下去十幾里,好不懊喪,明知中了敵人的計,但是中了什麼計,這時還不明白。在這時候,忽然有幾個衛兵,扭住一個兵,一直到中軍帳下來,鍾馗手下的旗牌,早走過去問道:「什麼事?」衛兵指著扭住的人道:「這位弟兄,也不知道是哪一哨哪一棚的,他烏七八糟亂竄,竄到這裡來,問他的話,他含含糊糊,不知說些什麼。而且他身上還有種臭味,實在難聞。我們看他這人,好像奸細,所以把他抓住。」鍾馗早在上面聽個清楚,他看這兵的樣子,完全是自己的軍隊,不過這時他一言不發,像個傻子一樣,很可疑心。負屈也在一邊,鼻子裡微微地聞見一股臭氣,心裡恍然大悟,便道:「他這身上的臭味,和虛花鬼身上的氣味一樣,一定是他那裡的人。因為他們有種絕技,能戴假面具出來,和真臉一樣。」便吩咐衛兵,把他臉上的假面具拿下來,就可以知道是誰。衛兵聽了,用手去摸他的臉,一點痕跡沒有。而且摸著他的臉的時候,臉如皮一般,用指頭彈著有些敲鼓響。負屈道:「不料這假面具又好又厚,這個疑團,倒無法打破。」鍾馗道:「不問他是奸細不是奸細,你們先把他帶下去,我自有辦法。」那些衛兵聽見,就把這嫌疑犯帶走了。鍾馗計上心來,吩咐衛兵,收拾一間黑房,黑房裡面,除了堆著吃的喝的用的而外,還堆著許多錢,安排好了,你就把那人收到黑屋子裡去,讓他一人在裡面坐著。這人初進黑屋子裡,不看見什麼,後來慢慢地看見方向,慢慢地看見桌椅,最後就看見吃的用的和錢,他一看這屋子裡並無二人,先吃了一點,後來又把錢拿了幾個往身上揣,那臉上的假面具,被他這樣一鬧,就慢慢地搖動,有些粘不住。他一個人說道:「這一個好人的面目,戴著太彆扭,吃喝不痛快,說話不痛快,做事也不痛快,這裡反正沒人,我把它暫時放下得了。」這樣一想,真臉馬上露出來,他就一頓飽吃,然後把錢整把地拿起來,往身上揣。錢揣夠了,東西吃足了,他再把假面具戴起來,這屋子裡雖然沒有什麼亮光,可是屋頂上有三條漏縫,當這人在裡面取下假面具的時候,鍾馗曾派衛兵躲在屋上,帶了透視鏡,由那漏縫裡張望,偵察他的行動。這時他看了一個畢真畢顯,就一五一十向鍾馗報告了。鍾馗笑道:「破敵之計得矣。」便叫衛兵將那人帶上來。那人戴著一副豪傑的面孔,其勢赳赳的,絲毫也不懼怕,坦然走上前來。鍾馗將公案一拍,罵道:「你們這班東西,將真面孔藏在裡面,拿著這副假面孔,到處說仁義,講道德。仁義道德那樣的好名詞,被你們一用。人家都不敢相信了。」便對衛兵道:「來!你把他剛才在黑屋子裡做的事,當他面,報告一番。」那衛兵聽說,當真又把那人如何吃東西,如何偷錢,如何取下面具,如何又戴上去,前後說了個正對。那人一聽,赳赳狀態失了,啪的一聲,那假面具,四分五裂,落在地上,把鬼頭鬼腦,都露出來了。他假面具一落,不敢作怪了,立刻跪在鍾馗面前,請鍾馗開恩饒恕他。鍾馗笑道:「我知道你們這種人,只要面子一破,就不成人了,我不難為你,你把你那地方內幕,全供出來,我可以放你走。」那小鬼到了此時,不能不說了,便道:「我們那揩油山,都住的是善士,下等的常常分途出去,印刷幾分油印稿子,宣言組織慈善一類的會。不過我們名聲太小,不能號召,就到處磕頭作揖,請幾位有名的仙佛出來做會長,事情辦得好,大家大小弄一個小位置,沾沾會長的光。事情辦得不好,捐款總可以弄幾文,坐坐車子,吃吃小館子,也是好的。中等的,都是熟人很多,善於交際人,不光是印刷稿子,真也出幾個本錢,賃一幢屋子,請闊人吃一頓飯,組織一種社,有什麼團體會議,也加上一個。上等的,就像我們的莊主,虛花鬼一流人,仁義道德,說不絕口,也真能分地方上公款。出來辦事,先自然是有一筆錢花一筆錢,後來嫌錢不夠,就打電報寫信到各地方去募捐。他不募就不募,一募就是萬數。他錢到手,一小半兒辦事,一大半兒上腰,比什麼差事也好。因為做慈善事業,總要像個規矩人,人家才相信。所以我們這山上的人,無論老少一律戴假面具。這假面具是獨家製造的,不是知道我們真面目怎樣,是取不下來的。」鍾馗道:「原來如此。那我有辦法。我放你,你走吧。」那小鬼道:「我現在不能回去了,因為假面具已經丟了,他們是不許我回去的。他們雖然是一群鬼,這假面是維護得極厲害,沒有假面子,他不引為同調的。」鍾馗聽他這樣說,就把他留下,暗下派了二百名校刀手,一律穿著破舊衣服,讓虛花鬼這班維持體面的人,不能模仿。就叫這二百名兵士,帶著傳聲器,到揩油山腳下去罵陣。又吩咐不要罵他別的,只要罵他怎樣冒充正人君子,怎樣去騙人家的錢,帶笑帶說,那就行了。這二百名校刀手,一到揩油山腳下,果然照話而行,各人拿著傳聲器大罵假名流,文明騙子,文明強盜。他們順風而罵,一陣陣的罵聲,都傳到揩油山裡面去。虛花鬼這些人聽了,面紅耳赤,渾身發熱,坐臥不寧,實在難受。不到一刻兒工夫,各人臉上的假面具,全都破裂落下,憑你罵死,他也不出來應戰。鍾馗知道事情有些成功了,指揮著大小三軍,便向揩油山開始攻擊。大家又喊道:「我們殺呀!他們露了臉啦!殺進去看看這些假慈善家的內幕呀!」在這一陣大喊之時,鍾馗的軍隊,一直衝上揩油山。這山上虛花鬼一班人,假面具一破,就一點本事沒有,被鍾馗殺得落花流水。虛花鬼眼見一座地盤,費盡心血弄來,而今要丟一個乾淨,好不傷心。加之現在也沒有臉見人,活著何益,便咬破指頭,用血在壁上寫了幾行字是:「大兵之後,必有荒年,望我同志,慈悲為本,立一賑災會,以救災民。會址不必另立,即設本山。我今一死,其屍身望置諸冰窖,俟賑災會成立,有施棺木給災民者,將我之屍體,隨帶收殮可也。」他再要往下寫,忽然來了一支飛箭,射中他的心窩,把他一顆空心射了出來,他就死了。這時在這山上寄居之沒臉鬼一大群人,早已知道鍾馗進攻,可是他們一些細財物,蒙虛花鬼代為收存的,都不見了。問他要時,虛花鬼說:「我們向來拾金不昧,哪裡會收起你的東西?你記錯了。」一口咬定不認。沒臉鬼見戰事緊急,也就按下不提,意思等敵人退了,再和他算賬。不料他們的假面具一丟,沒有打,就完全失敗了,沒臉鬼也是要錢不要命的人,哪裡能休手,馬上帶著人,趁忙亂中去搜檢,一直便上虛花鬼的內室「寶善堂」來。這「寶善堂」三個字,正是以為善為寶的意思,滿牆滿壁,都貼的是格言,什麼臨財毋苟得啦!什麼見利思義啦!什麼肥馬輕裘,與朋友共啦!什麼錢之為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啦!屋子幾乎完全被戒貪的屏聯所占滿。沒臉鬼對大家笑道:「搜贓搜到這屋子裡來了,何異緣木求魚,這真是瞎撞啦。」乞巧道:「別忙,我常聽見說,和尚用檀香當柴燒,在禪床後邊用夜壺燉肉,這個年頭,說好話的地方,偏是不做好事,我們不要太老實了,可以在四處搜查搜查。」投機道:「這話有理!」他見那壁上掛著一面西洋鏡子,大書特書三個字:「問心鏡」。旁邊一副對聯,一邊是四個字,是:「放開手去」,「迴轉頭來」,投機道:「好明白話兒。」乞巧道:「別忙,這是雙關話啊。」那鏡框子刻著兩個小孩兒捧著一個球,乞巧把那小孩的小手一扳,又把頭兒一扭,馬上那鏡子一轉,顯出一扇門,門裡金碧輝煌,滿堆的是金銀財寶。投機哈哈大笑道:「拆穿西洋鏡,真相畢露了。」乞巧道:「這算什麼?哪個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家裡沒有西洋鏡呢?」乞巧道:「不料他的西洋鏡,卻被我們拆穿了。可是有一層,西洋鏡拆穿,他就不能混了,無論虛花鬼他們是勝是敗,決不能與我們干休。我們把他們的財產捲起,趁著他照顧不及,就趕快離開這裡吧!」沒臉鬼聽說弄錢,他可以來個雙分,帶著眾人將所有的東西,大大小小,一卷而空。當他進寶善堂之時,早已派人打聽前山戰事的消息。這時探子回報,說是:「虛花鬼死了,揩油山大勢已去。」沒臉鬼便對乞巧投機道:「我們這樣不是走運,投降一個,失敗一個,這是怎樣辦?」投機道:「不要緊,像這樣投降,倒一個主人翁,我們在他家撈一回現成的,那就越多越好。」沒臉鬼道:「現在我們要找新主人翁了,掛什麼旗號?用什麼名義好呢?」乞巧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們先下山,在一個僻靜的地方,躲上幾天。在這個時間,我們派人四方去打探,打探哪一山的形勢好,我們就仿他的旗號,慢慢往他那裡去,向他接近。他見我們帶一樣的色彩,必定引為同志,然後我們就可以模模糊糊地加入他一黨了。鍾馗不殺到那裡去很好,我們慢慢地想法子,擴充實力。鍾馗殺去了,我們換過旗幟再走,那要什麼緊?」沒臉鬼心想:人到沒有把握的時候,暫時只能不帶色彩,以免將來洗不掉。乞巧這種辦法,倒也使得。計劃決定,他就吩咐部下,偃旗息鼓,由後山往山下退。虛花鬼所有的積蓄,都被他弄去。虛花鬼引沒臉鬼這班人進山,本想把他的東西全數吞沒下去,不料倒引沒臉鬼進來,發了這一個大財。沒臉鬼過了後山,就藏在一個避風谷里。谷的前面有一道灘河,再要向前,可得過渡。而且那水很急,渡也不容易渡。沒臉鬼一想:這非鼓勇部下猛進不可。便使勁地用眼睛皮眨出眼淚來,對著眾人演說:「現在我們手上一個錢沒有,守是守不住,回原地又回不了,死里求活,我們只有搶過河去的一條路。再聲明一句,我手上實在沒錢,現在不能夠發餉,過了河,找到了東家,我們大家就有飯吃了。我若手上有錢,便是狗種。」他說時,心裡可想著箱子裡有錢自然無關。他部下兩三百人,明明在寶善堂和沒驗鬼搶了揩油山許多東西,希望總可分一點,不料寶被沒臉鬼收去了,當著大家哭窮,叫人家餓著肚子,和他想法子過渡,這事未免太不平等了,大家口裡雖然說不出來,心裡可都是明白的。不過到了這個時候,團在一塊兒,還可找一條吃飯的路。若是散了伙,這裡滿地都是荊棘。沒奈何,只得在荊棘叢中,拼著命和沒臉鬼去找過河的路,大家焦頭爛額,分路去找,居然有一個人在下流頭找到一座板橋,他放開嗓子大嚷,說道:「有路了,有路了!你們來呀!」大家聽說,就都跑了過來。沒臉鬼督率著他的部下,押解細軟東西,也到了河邊。先是尋路的上橋,帶著探路,其次是其他餓肚的壯丁,其次是沒臉鬼的親信,又其次是細軟車輛,最後才是沒臉鬼自己。大家安然渡河,依舊往前走。沒臉鬼卻又把大眾調回來,吩咐把這板橋拆了去,乞巧問道:「我們還趕路呢,拆橋做什麼?」沒臉鬼道:「這還不懂嗎?我們能找著橋渡過河,別人難道就渡不過來?渡過來了,豈不把我們追上,我們反正不要橋了,樂得拆斷,省得也被別人利用去了。」投機道:「好是好,不過我們過了河就拆橋,要想再回來,可是不行。」沒臉鬼笑道:「我們過了河,哪裡還有回來的日子!」說時,那一座板橋,被沒臉鬼的部下,三下兩下,就把它拆了。這才大家放心,開懷前走。走不多路,前面有一個小山岡,山腳下立了一塊石碑,刻著「觀風谷」三字。沒臉鬼道:「這地方很好,就暫時在這裡駐兵。」一面又叫乞巧守營,投機沿途前進,到前村去探訪,那裡是什麼地方。投機得了命令,扮作難民模樣,便往前去。走了許久,也不見一個人影,他自言自語道:「難道這個好地盤,都沒有人要?那麼,我們手到拿來,可以發一個大財了。」一語未了,只聽有人在長草裡面問道:「誰手到拿來?見財有分,我們要分點兒啦!」說時,草里爬起來一個人,口裡說道:「別走,別走!」投機起初還怕是攔路打槓子的,仔細一看,卻是一個雙目不見的瞎子。投機笑道:「這種荒村野路,哪裡有財發?我倒走得餓了,望人家分給我幾個呢!」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他的路,又忽然一想:他一定是這裡的人,何不向他問一問路,便說道:「大哥,我問你,這前面歸什麼地方管轄?」瞎子道:「你到這兒來,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既入我們的境地,還不知道他歸什麼地方管轄?」投機欺他是個瞎子,說道:「我是個遊方和尚,隨地化緣,哪裡有什麼目的?」瞎子道:「有你這不知所之的人,才會問道於盲。你想我不分東西南北的人,怎樣指給你的去路?」投機想道:這話也對。一個不怕你怎樣會投機,到了人家堅壁清野的時候,你也沒有辦法。不得已問道於盲的手腕,也就現出來了。便對那瞎子道:「你是不是這裡人?」瞎子道:「是的。」投機道:「你既然是這裡的人,你自己家裡總知道回去,你能不能夠引我到你府上去?我再和你府上的人,打聽去路。」瞎子笑道:「我真這樣傻,把一個化緣的和尚引到家裡去。」投機道:「老實告訴你,我不是個和尚,我是一個行路的單身客人。」瞎子道:「你在哪兒來?」投機道:「我在揩油山收賑來。」瞎子道:「呵唷!你在揩油山來,那是個有錢的地方,你伸腦袋過來,給我摸摸。若不禿的,我就引你去。」投機信以為真,便伸頭讓他摸。那瞎子手上在摸,鼻子卻不住地聳動,極力向投機身上聞,他的嗅官,比別人靈敏,他聞見投機身上的銅臭,十分濃厚,幾乎把他衝倒。他心想這人身上的銅臭,有這樣濃,必定帶有不少金錢財寶,決計不是個和尚。便道:「你果然不是個和尚,那麼,你可以在前走,你看見有紅色的記號,不論是石頭或是樹,你就向左轉,有幾個左轉彎一走,便到了我家。你在前走,我在後跟。」投機信以為真,果然向前走。瞎子在他身後,那銅臭味一陣一陣地撲鼻而來,真弄著他神魂顛倒。心裡想道:我窮了大半輩子,最歡迎外來的財呢。他跟著投機,越走越聞到香,越聞到香越覺得饞涎欲滴。走了約一二里路,投機覺得身上放著的那些金銀幣,有些贅人。便拿了出來,一面走路,一面用手絹包著捏在手裡。這樣一來,銀錢一露風,那瞎子聞著味兒更濃。他心裡知道這錢一定不在少數,恨不得伸手去摸一摸。可是人家是有眼睛的,自己是沒有眼睛的,等你伸手去摸錢,他豈不早看見了。他急沒奈何,那心中貪氣變成一股熱氣,往腦頂上沖。腦上無路可走,就由那兩隻眼睛眶里鑽一鑽不打緊,就把他瞎眼沖開了,眼睛趁勢對前一看,只見投機手中捏著一大包東西,重沉沉包布里露出一隻角,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全看得出來。他搶上前一步,就要奪過來。投機聽見身後腳步忙亂,知道不妙,身子往旁邊一閃,他回頭一看,見瞎子不瞎了,很是奇怪,說道:「你原來是個假瞎子。」那人道:「假是不假,因你手上的寶貝,發出一陣香氣,就把我的眼睛治亮了。凡是一種不開眼的人,多多地擺錢在他面前,他總會開眼的。」投機道:「哦!是了,古來有一句話,見錢開眼。這倒可以證明了。」那假瞎子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的名字,就叫瞎眼鬼,向來是認錢不認人,你的錢現在既然被我看見,你老實留下,我讓你逃命回去。要不然,我一喊叫出來,你也是跑不了,我們這裡的人,有一種嗜好,喜歡吃生人肉,你就連骨頭怕都沒有了。」投機一看四圍都是叢莽,中間走的只有一條道路,十分險惡,自己走著,本來就有些害怕,而今見他瞎眼鬼見錢眼開,一定也是有本事的人,若一定鬧將起來,怕真箇不能逃走。說道:「你若真能讓我回去,我這些東西,就全給你。可是有一個要求,你把這地名得告訴我,我丟了東西。東家問起我來,我也好開報銷。」瞎眼鬼道:「你難道還沒有聽見人道過嗎?揩油山再進一步,便是吞骨山了。我們這裡的主人翁叫刻薄鬼,刻薄成家,有了這一座山,他昨天新從揩油山逃回來,聽他說揩油山已經被鍾馗占領了,他逃了回來,正在商議抵禦的法子呢!這些秘密,我本來不能告訴你,因為你那些錢,引得我開了眼,我看著錢說話,才把自己的黑幕,全告訴了你。」投機一想:這人我有法子治他。便道:「我這錢可以全給你,不算什麼。過渡的地方,我還埋著一罐金子在那兒呢!」瞎眼鬼道:「真的嗎?我做個好事,可以送你到渡口,幫助你取出那金子回家。」投機便顯出很感激的樣子,一路和他向渡口來。投機估量著離自己的行營不遠,一拳一腳,便將假瞎子打倒在地,這假瞎子為金錢所迷,離開了自己巢穴,被人打倒,沒有法子抵敵,投機將他拿住,說道:「你這種見錢開眼的人,若是把你埋了,你也會從棺材裡伸手出來要錢,是留不得的,給你餵大王八。」說畢,往河裡一扔,一個大王八伸出頭來,把假瞎子拖了去了。那王八將他吃下,下了一個大蛋,所以後來世上人罵人王八蛋,其實就是說他假瞎子,因為這種人,什麼看不進眼的事情,以不看不見對之,都可模模糊糊過去呀!欲知後事,請閱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