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十四章 得妙訣割肉換良心

張恨水 《新斬鬼傳》
卻說投機扔了假瞎子往上流頭走,找到自己的兵隊,便將假瞎子的話對沒臉鬼說了。沒臉鬼道:「原來這裡就是刻薄鬼的地界,那我就有辦法了。我在揩油山的時候,常在虛花鬼那裡和他見面,只知道他有一座山頭,不知道就在這裡。這人交情是不認的;但是你多少給他一點好處,總可成為朋友。而且他向來只占小便宜,不像瞎眼鬼那樣厲害。我們有這些個金銀,給他個幾分之幾,就行了。」他們正在這裡商量,只見前面突然擁出七個兵丁,東倒西歪,緩緩而來。沒臉鬼恐怕來人不懷好意,趕緊督率自己的壯丁,迎上前去。只見前面有一條幌子,大書吞骨山第十路軍。幌子下有一個瘦子,臉黃黃的顴骨髙撐,一說話露著白牙。他騎了一頭滿身有毛無肉的驢子歪在一邊,口裡哼道:「誰人前來犯境?騎兵司令在此。」沒臉鬼一想:這地方的一個騎兵司令,就是這樣一個癆病鬼,其下可知。這種人不要說,來個二三百,就來個二三千,靠我這點兒流離無所的軍隊,也還吃得他住。我現在先且別和他翻臉,給他個先禮後兵,看他怎樣?便躍上馬前答道:「原來是一位司令,失敬了,鄙人前來貴處,並不是惡意,因為在揩油山寄寓的時候,曾和貴上同過事,現在揩油山沒了,我在那裡不能站腳,帶的有點小禮物,奉贈貴山,想由貴山借道經過。」那人肚子裡實在餓了,耳朵聽話都聽不很清楚,只有送禮這兩個字,十分聽得入耳,問道:「什麼?你是送禮來的!我打聽打聽,你送些什麼東西給我們?」沒臉鬼道:「也有吃的,也有喝的,也有花的。」那騎驢的司令一聽,兩隻昏眼微微一睜,覺得有些力量,連那頭滿身骨頭的驢子,嘴裡也咀嚼起來。他帶滾帶爬下了驢背,垂頭彎腰地和沒鬼臉作了一個揖,說道;「對不住,我錯看了人,足下有什麼吃的,先拿過來。」沒臉鬼這邊的投機乞巧,看見這種情形,早猜了一個透徹。投機道:「我想一定是刻薄鬼吹空氣,說大話,成了十路大軍,實際上是弄些不相干的,頂著空幌子算事。」乞巧道:「我以為虛報軍額不算,他還有些不愛拿錢給人,所以餓得這些人聽說有吃,連敵人也不認得。」投機便在自己糧秣擔子上,拿了幾個干饅頭,又是幾片肥肉,用一個大盤子盛了,送到那騎驢的司令面前。他真急了,身子往前一栽,隔著一丈多路,他一伸手,不是搶,就用吸力,把這一盤東西吸過去了。他將盤子拿在手上,把盤子裡的饅頭帶肉,囫圇吞地向嘴裡倒下去了。他吃了之後,盤子裡還有許多饅頭屑子,他索性伸出舌頭來,將它舔了一個乾淨。然後才將盤子遞迴給投機,投機故意說道:「這一點兒東西,原不足獻給司令,只是犒勞這幾位兄弟們的;若是司令不嫌棄,我們還有呢!」沒臉鬼道:「瞎說,剛才是我們錯進了,哪裡能夠再把那粗糙東西獻給司令。」那司令聽說還有吃的,滿臉是笑,連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向來與士卒同甘苦,兄弟們吃得的,我就吃得。」投機故意裝出很疑心的樣子,說道:「我們不知道貴山餉是十分充足的,不要別人一草一木,我們這樣送禮,雖然是人情,有些不對吧!若是貴處原來欠糧呢,我們患難與共,那倒可以供給一點。」說時,那乞巧又已裝著一大盤肉,兩三盤饅頭,像個要端出來又不敢端出來的樣子。那司令還沒有作聲,他帶的那一旅兵,共六個人,都大嚷起來道:「我們餓哪,你送我們你就快拿出來吧,誰說我們不欠糧呢!」說時,颳起一陣大西北風,這些人都張著嘴喝西北風,說道:「實在餓了,我們先喝一陣子吧。」沒臉鬼見了,很是詫異。心想:他們的本事,真了不得!什麼肚子餓了,喝一陣子西北風,就可敷衍過去。便對那司令道:「貴軍訓練得實在好,居然能夠喝西北風。」那司令吃了人家的,哪裡還忍心撒謊,嘆了一口氣道:「這也沒法呵!我們要是不出來的時候,身體都用一些圈套圈著,不是上面給我們吃,我們是伸手拿不到的。只有風這樣東西,天天總有;而且拂面自來,不用得人去索。所以我們自自然然練就了喝風本事。」沒臉鬼聽見怪可憐,就把那盤肉和三盤饅頭,一齊送了過去,讓他們去吃個飽。那騎驢司令,也不分上下,又夾在他部下裡面一塊兒吃。大家將東西吃完,覺得是經年不遇的快舉,沒臉鬼的人情,著實可感。那司令也猜透了他們的心事,便帶他全旅六個人,一步一步走到沒臉鬼面前和他道謝。那人一面向沒臉鬼作揖,一面說道:「敝軍只七千人,都很高興,謝謝你的盛意!現在我率本旅全體六千五百四十三人同叩。」沒臉鬼伸頭一看,哪裡有幾百一千,完全只有七個人,反正是別人的軍隊,讓他吹去,自己也不必說破,便道:「諸位這樣待人和藹,我們是想不到的。我看諸位這樣漂流,很不是辦法,何不和我息爭,一同合作。」那司令吃了人家四盤饅頭、兩盤肉,覺得吃了人家口軟,用人家的腿軟兩句話,有些不錯。而今人家客客氣氣地來約合作,若要說是不答應,先前吃人家的東西,是嘻嘻哈哈地受用了,這會子好意思板起面孔來嗎!只得說道:「閣下商議和平,這是好事,我們有什麼不同意;不過我們奉了上憲的命令,是出來防邊的,這會子,卻和邊境上的客軍議了和,恐怕問不去?」沒臉鬼一口答應道:「不要緊,你和我們合作,就是我們的同志,同志就為手足一般,還不患難與共嗎?你們只要和我們同在一處,沒吃沒喝,都是我的。」那司令聽說有吃有喝了,馬上就把他馬後豎的那根吞骨山大旗,給他砍倒,說道:「有吃有喝了,我還和這刻薄鬼頂個什麼虛幌子啦!」當時他就在身上,掏出一本簿子,遞給沒臉鬼,說是他這支軍隊的花名冊。那花名冊封面上,寫了一句格言:「獻給爸爸」。名字之後,本旅先編一支隊,實數一百人,暫缺九十二名,沒臉鬼笑道:「這也就難怪貴上不給吃喝了,你們的人數,是個倒九七折,他就按三折給你們,也吃了黑天的虧。」那司令道:「足下有所不知!我那敝上,你聽聽他的名兒,也就知道他的為人。我們現在這樣浮報,他也是經年不給三個大子,你若是實報實數,知道你一支隊只有七個人,他一輩子也不會理你呢!」沒臉鬼道:「這也罷了,只是封面上這個稱呼,有些不敢當。」那司令道:「不要緊,俗語說,有奶就是娘。誰養活我們,誰就是我們的爸爸。」沒臉鬼見他如此說,也就只好受了。這時那人那個司令頭銜,已經是取消了。沒臉鬼當時就給了他一道委札,委他做糧草押解員。這一來,正是耗子落在米缸里,正合其意。原來他平生就是好吃好喝,為了飯碗,把人都丟盡了。同事和他贈了一個美號,叫作「餓鬼。」而今是餓鬼解糧,平生夢想不到的事,樂得他無可無不可。餓鬼一想:這位新主人待我這樣好,怎能夠不報答報答人家。便私私地和沒臉鬼建策,說是如此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可以把這座吞骨山,取到手上來。沒臉鬼聽了大喜,便把他的行軍鍋饅,全擺在陣前,把那些冷饅頭、鹹豬肉之類,全放在籠屜里去蒸,那一陣香味,順風往敵營邊吹去,那吞骨山的軍隊,駐在樹林子裡,都在挨一刻是一刻,不給寨主刻薄鬼動手,以為到了十分無奈的時候,刻薄鬼總要送些吃的來。不料回頭對山里一望,天上的雲彩,也掃得乾乾淨淨,哪裡有一點希望。大家走了這遠的道,已經是累得夠了,而今越想吃,越沒有,都餓得有氣無力。這個當兒,迎風聞到那一股肉和饅頭香,都垂涎三尺,平地水流成溝。找人到林外面去一探,原來是敵人的糧車。車子邊,卻弓上弦,刀出鞘的,列著一隊人。大家計議了一會子,說是不問勝敗如何,這糧草總是要搶的,我們拼了死,也要搶幾個饅頭來。大家計議已定,有幾個餓得太狠的,便組了一個拚死隊攻打前陣。這拚死隊東倒西歪地走到前面,只見敵人陣前,豎著一面大旗,上寫:「願歸降者,繳械站立,饅頭任吃。」這拚死隊一見,就拚死將槍刀丟在一邊,跪在路邊。沒臉鬼這邊,倒也痛快。所有來的人,都讓他吃一個飽。此風一開,那邊吞骨山的幾百邊防隊,流水一般地繳械。於是刻薄鬼所恃若長城的人,都為了饅頭,爬上別枝。這裡面有一個不怕餓的頑固鬼,對於刻薄鬼始終信仰。人家為了饅頭,投降了客軍,他獨不肯。乘人不備,從馬屁之下,逃出重圍,便一口氣跑回山寨,頭頭尾尾對刻薄鬼說了。刻薄鬼一聽,怒氣衝天,頓腳罵道:「你們一年,也要吃我三錢二分銀子的伙食。敵人來了,一點不和我出力,見了饅頭就走了,這種人不懂三綱五常,君臣父子之義,一律都應該雷打火燎。」回頭又對頑固鬼道:「難得你這樣效忠於我,我應該賞你。」便下了一道手諭,特賜內廚窩窩頭兩個半,頑固鬼當面道謝,退了下去。心中暗想,賞我兩個不少,三個也不多,為什麼卻要賞兩個半,這就有些不解了。後來一打聽,原是來刻薄鬼吃剩下來的,留了怕壞,扔了又可惜,所以賞給這個有功的了。但是頑固鬼雖打聽出來了,依舊引以為榮。因為人家要想吃刻薄鬼一點東西,那是不容易的事。他受了這種厚賜,越發義勇百倍,拿了他的一對笨錘,騎上他的重載駱駝,便到刻薄鬼所住的狗皮帳來,要請纓禦侮。刻薄鬼見有人和他出力,十分歡喜,馬上就封頑固鬼為義務無忌大將軍。撥了自己的親信壯丁五十八人,交給頑固鬼指揮。軍隊臨行之時,刻薄鬼叫人在莊前莊後,捉了幾條吃野屎的家狗,宰殺烹調,以為犒軍之用。據刻薄鬼的意思,這狗雖不是他家裡餵養的,但是常到村莊上來吃野屎,享了不少的利益,這也可以算是他的財產了。平常刻薄鬼不肯輕宰一頭的,而今頑固鬼為他效力,不能不特別優待,所以大為犧牲,宰了幾條狗。他又以為這支軍隊糧草要格外充足,事先他曾親算了一算,每日每人給予雜合面二兩七錢五分,讓他們自己去做窩窩頭吃。這吞骨山的壯丁,本來只借重一個名義,好在山外去招搖撞騙,刻薄鬼怎樣待他們,與他們無關,所以到出發之時,他們雖然只有這一點希望,依舊歡天喜地。他們出了山穴,往前途進發,誰知那邊沒臉鬼的軍隊,還是不開仗,只把些肥肉大饅頭作為誘敵之計。頑固鬼到陣前,見勢不妙,連忙將帶的五十八人列成一排,自己親自出馬訓話,他將四書五經的話,顛來倒去,說了個不住。末後提出古書上八個字來!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那些壯丁聽了他的話,齊齊地吶了一聲喊,丟了槍械,就投降沒臉鬼了。沒臉鬼用了這個以饅頭動敵的法子,如入無人之境,一直就殺進吞骨山的山穴裡面。這時刻薄鬼得了消息,早就丟了家財,連夜逃走。臨走之時,自己嘆了一口長氣,不想自己刻薄成家,只被敵人幾頓饅頭,弄得眾叛親離,這樣下場。刻薄鬼臨行之時,以為頑固鬼忠實可靠,就把這吞骨山的山穴交給頑固鬼看守。不料這村莊裡的人,向來沒有沾過刻薄鬼的利益,而今敵人來了,各人關起門來,不問外事,都說道:「山亡了就亡了吧,我們還不是一樣過日子嗎!」所以沒臉鬼進了吞骨山的山寨,四山八寨,都來投降,只有頑固鬼他死守在三家村里,關著兩扇黑漆的大門,不肯歸順。依著沒臉鬼就要帶一支人馬,去攻打三家村,乞巧卻對他道:「使不得,我們新占了人家的地盤,總要做些好事,他越是和我們為難,我們卻越不要計較他。」便對沒臉鬼道:「如此如此,他就會歸降了,他是自命為忠義之士的,他都服從了我們,那麼其餘的人就不成問題了。」沒臉鬼道:「此計甚妙。」便把三家村裡的糧道水道,一齊給他斷絕,並不和頑固鬼開戰。頑固鬼起初還是強硬,後來又渴又餓,沒有辦法,只得帶了他村里大大小小,衝出村來。他們這班人,哪是沒臉鬼軍隊的敵手,都被擒了。沒臉鬼也不難為頑固鬼,將他送到一個優待室里去。這優待室,開著四個窗戶,東西南三面,一面是酒肉林,一面是歌舞場,一面是金珠窟,都寫著:「入內必須歸降。」一面是荊棘叢,裡面還藏著許多毒蟲,可是裡面豎著一面小旗,上寫道:「有路可逃。」頑固鬼自己一看環境,逃走是逃走不了。其餘那酒肉林、舞場、金珠窟,他也不屑於去看,只是呆呆地坐著。可是時間一久,肚子餓得實在難過,那酒肉林里一種香味,卻偏又順風吹來,一陣陣往人腦筋里鑽。餓人一聞見香味,就不免想吃。而今偏是香氣撲鼻,怎樣過得去。睜眼一看,那裡擺著許多酒席,來了人,坐了就吃,吃了就走,你看那碗裡肉,是油淋淋的,盤中雞,熱騰騰的,真是不但吃,看也是好看的。頑固鬼想起生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話,他卻閉著眼睛不看。後來那肉油香味,越聞越近了,睜眼一看,面前小桌上,擺著許多好菜,他先也是不動,後來無意中嘗了一塊肉,覺得很好。過了一會兒,嘗了一塊雞,更不錯。這樣一來,禁不住樣樣都嘗一下。心想:管他呢,送來了我就吃一飽,反正我拿定主意,決不歸降,你也莫奈我何。這樣一吃,精神好得多,就不會老閉眼睛了。這窗子外的歌舞場,有幾個標緻絕頂女子,在那裡唱歌跳舞。她們歌舞之後,不住對頑固鬼招手,要他前去。頑固鬼先又是不理,後來有一年紀最幼的時時對著頑固鬼微笑。頑固鬼不看她也罷了,偏是偷一眼偷一眼地看,越看越愛,禁不住了,那人手一招,自己便撲通一聲,跳過了窗戶。那頑固鬼在那優待室里,還是清清楚楚的,到了這歌舞場裡面,就神志昏迷了。那個年幼的舞女,一把扶住頑固鬼,便引他到休息室里去坐,說道:「我看你這人忠心耿耿,所以禁不住對你一笑,你怎樣跑過來找我?你要知道,這地方一來了,就要歸降的。」頑固鬼道:「不歸降便怎麼樣?」那舞女道:「你不知道嗎?我們都是吃人肉的,你若不歸降,新寨主就把你賞給我們吃了;不過我很可憐你,乘他們不備,我和你逃走吧。」頑固鬼憑空遇見這樣一個知己,鼻涕眼淚,喜歡得一齊流出來。二人便由這休息室的窗戶,跳了出去。不料沒臉鬼的兵,新占了這個吞骨山,要看景致,三三五五,滿街滿巷地遊玩,沒臉鬼的地盤,自然要樂一樂,而今讓他部下逍遙自在,也是與士卒同甘苦的意思,所以頑固鬼一逃出去,就被沒臉鬼部下雙雙捉住,他們把頑固鬼和那舞女一路解到沒臉鬼帳下來。沒臉鬼先勸頑固鬼歸降,他不願意道:「要我歸降也容易,你破開我的肚子,先把我這顆良心掏了去。」沒臉鬼道:「士各有志,你不歸降,我也不逼你。」說到這裡一翻臉對那舞女道:「你知罪嗎?我有規矩,凡是勸人投降不成的,打板子五百。你沒有說成,反而和人逃走,罪不可逭。」便吩咐左右,把她身上的肉,割下一塊來,以儆效尤。那舞女聽見這話,哭得淚人兒一般。頑固鬼看了,真有些不忍。便道:「越獄潛逃,那都是我的事,與她無干,要治她的什麼罪,都加在我身上便了。」沒臉鬼道:「那也容易,只要你歸降,我就不治她的罪。」頑固鬼這個時候,要說不歸降,眼見得那舞女嬌啼婉轉,性命不保。俗言道得好,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哪裡還能強項,馬上就俯首帖耳歸順了。一腔忠君愛國的思想,為了一個婦人幾兩肉,就此犧牲乾淨了。沒臉鬼招降了頑固鬼,人心已順,他便把他那灰色旗幟,一齊換了雪白鮮明的顏色,旗上大書特書:「為鬼請命」「振興吞骨山」。所有本山住戶的財產,一律送到官家保護,以免發生危險。此事與居民大有利益,不可自誤。回頭那乞巧投機,勞苦功高,這時也做了狼狽二大將軍。餓鬼投降最早,也封了歸義侯。餓鬼為此,有吃有喝,把沒臉鬼當了重生父母,再養爹娘,便和狼狽二大將軍,發起一個義舉,要和沒臉鬼建築生祠,以為吞骨山有此賢明寨主,不能不恭敬一番。那些居民雖然不願意,可是不敢反對,也就只好馬馬虎虎,納了捐款。由餓鬼領袖,雇了工匠,在吞骨山頭,大興土木。這種風聞,早傳到鍾馗耳朵里去。鍾馗這時克復了揩油山,因為人馬睏乏已極,就在該處休息。這時他聽到沒臉鬼在吞骨山,旗幟鮮明地大鬧起來,忍耐不住,調動人馬,便往前進。一樣地過了避風谷,來到灘河渡口,只見河的下流頭,有一座橋基,早是被過渡的人,把它拆了,鍾馗便下令安營,謀渡河之法。安營一日,頑固鬼知道這個消息,便在對面河岸上,預備一支箭,箭上帶著一封信,要射到鍾馗營里去,說本人不得已而降沒臉鬼,雖然封了我歸義侯,我並不願受;若是天命能保全我的性命財產,和我新娶的如夫人,願指你們一條路徑,渡過河來。底下署名良心。這一封信是若被鍾馗得到,偷渡過河,這吞骨山不難剿滅,偏是那乞巧暗中巡防,把事撞破,便將人證兩事,一齊送交沒臉鬼發落。沒臉鬼對頏固鬼道:「吃我喝我,反過來害我,這就是良心做的事嗎?先把你送入十八層地獄,等打退了鍾馗,再來和你算賬。」左右不容分說,便將這位良心先生推入地獄去了。這裡沒臉鬼便暗暗地帶著軍隊,迎上前去,先看看鐘馗的軍容如何,以定降戰之計;一面卻叫乞巧投機,買了許多魚蝦王八螃蟹之類,給它們一點東西吃,然後放在河內,讓它們興風作浪,阻止鍾馗的軍隊前進。鍾馗先自不知道為什麼風波大作,後來一偵察,原來是些魚鱉作怪,料定也做不了多久的禍,讓它們去鬧,看它鬧多久;打定主意,讓它過了再過河。於是乎河那邊一切善鬼、惡鬼、凶鬼、壞鬼,都能苟延殘喘,未絕根株,正是: 已遣良心歸地獄,猶留沒臉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