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十二章 戴紙臉士子說慈悲
卻說鍾馗聽見聲響,伏在鞍上,早就躲了過去。心想:這種人轉臉就變,那還了得!勒轉馬頭,又指揮軍隊,重新殺了過去。那要命鬼見事不好,下了一個命令,他所有的軍隊,一齊跪在地下。他們跪在地下,口中都念念有詞,說也可怪,鍾馗的軍隊,趕到面前,舉刀要去殺時,手腕子全都軟了,砍不下去。那些鬼趁此機會,反而伸出手來,來搬鍾馗軍隊的腿。所有鍾馗的兵士,全身都肉麻起來。鍾馗也為被要命鬼恭維得受不了,只好二次又復收兵,反而受了損失不少,他便召集營中各將領商議抵禦的法子。含冤道:「這事我已看得透徹了,他們都是拍馬名家,對於拍的法子,研究得十分得法,只要我們耳朵一聽他的話,眼睛一看他的顏色,就會上當。以後我們對他不聞不問,他就沒奈何了。」鍾馗道:「這法子雖好,但只能守而不能攻,還是不妙。」負屈道:「我倒想到一個法子,這種拍馬的人,他最怕一樁事情,他若是恭維你,你老拿釘子給他碰,他就沒奈何。這釘子可分兩項,一種是橡皮釘,他越恭維,我們越縮,譬如他說你不愛錢,你就說見錢就要,他若再說你決不要錢,你就說無錢不要,總是處在他的反面,他這馬屁就拍不上了;還又一種是硬鐵釘,他說你是天神,你就說誰不知我是天神,要你臭恭維,他恭維得凶,你越說他藐視了你,他也就技窮了。由此類推,他們由拍馬法里變出戰術來,我們也不難由給人碰釘子的手腕裡面,定一個抵禦之策。」鍾馗道:「這很容易辦,把每一個人在衣服上縫著釘子,一直去捉要命鬼,好在他們除了拍法,別的全不知道,攻破了他的拍法,自然把他捉住。」大家商議已定,就定次日出兵。到了次日,鍾馗的兵,果然在衣服上縫了釘子,雄赳赳地到要命鬼行營討戰。那要命鬼見鍾馗軍隊到了,依然是老法,叫他的一支軍,膝行而前,口稱投降。誰知鍾馗的兵,全不把眼睛瞧一瞧,耳朵也各拿棉花塞住了,聽不見一句恭維話。鬼兵見邪法不靈,有些驚慌,便拿出拍子來拍,不料全碰在暗藏的釘子上,又宣告失敗。這時鐘馗的軍隊一擁而上,把這馬頭山的鬼兵,殺得四散。鍾馗是認得要命鬼的,策馬上前,將要命鬼追上。要命鬼知道是逃不了的了,便跪在地下,苦苦哀求道:「我觸犯帝君,自然是該死。但是我這卑鄙的小人,若是死在帝君寶劍之下,豈不污穢了帝君的寶劍嗎?」鍾馗一聽這話,劍就沒有砍下去。要命鬼趁這個空子,扯腿就跑,因為這馬頭山的人民,都有一種特別技能,凡是到了危急的時候,兩條腿就會發生奇異的作用,比平常的時候,要跑得快過十倍,所以鍾馗雖然有馬,也追趕他不上,要命鬼跑出重圍,只見前面一小支軍隊,扯著翻轉洞沒臉鬼馬頭山後路援兵的灰色旗號,要命鬼大叫好了,救兵到了,便迎上前去。沒臉鬼見要命鬼這個樣子,便問:「怎樣了?」要命鬼道:「全軍覆沒。」沒臉鬼把臉一變,喝一聲:「改旗號。」說也奇怪,那些旗幟只在一會兒工夫,變了顏色,變成了一片黑,馬頭山援兵的字樣,也變了捉鬼兵字樣。要命鬼見沒臉鬼頃刻之間就變了旗號,大吃一驚,他知道沒臉鬼這人的心腸,最靠不住,許是他改變宗旨了,若不快跑,恐怕性命難保。所以他並不說第二句話,馬上扯腿就跑。沒臉鬼機靈,還在要命鬼之上,他早知道要命鬼會跑,早已經遞了一個眼色,叫他的衛隊,在要命鬼身後,將他衣服牽住,這個衛隊的身後,又另有一個衛隊,將他的衣服牽住。這樣一個牽扯一個,順遞下去,最後一個人的衣襟,在沒臉鬼手上,沒臉鬼道:「這種見風就跑的人,臨時捉他是捉不住的,唯有早早地給他來個牽扯不清,他就無處可逃了。」要命鬼道:「現在我已失敗了,也無面目再回馬頭山。我這個地盤,就奉送給你吧!」沒臉鬼笑道:「這早已是我的東西了,還用得著你來送我。」便喝著對左右道:「把他捆了。」要命鬼知道萬跑不了,只得嘆了一口氣道:「我恭維一時的人,一時都看風色行事,不想我今日最後一著,還是死在不會看風色的緣故裡面,天下事也就真難說了!」沒臉鬼的左右,不問三七二十一,把他拖到一邊,斬首示眾。沒臉鬼斬了要命鬼,就是這地方的頭兒了,他督率著軍隊前進,只走幾十里路,就和鍾馗的前鋒相遇,沒臉鬼一看見鍾字旗號,連忙吩咐自己的軍隊,一齊站在大路一邊,好讓出大路,由鍾馗的軍隊去走。另外派著四個兵,舉著投降的白旗,緩緩地迎上前去。那邊的先鋒,正是負屈,他還以為是要命鬼的殘軍,及至叫那四個兵到面前一問,卻不料是沒臉鬼的軍隊,他不由勃然大怒道:「他還有臉見我嗎?」便對那四個兵道:「你回去對你們的同黨說,別人都可赦免,非把沒臉鬼斬了不可!若是你們不能辦到,我們相隔不遠,馬上就可以開仗。」那四個兵,戰戰兢兢地走回去報告,都十分憤慨。沒臉鬼見士氣如此,十分歡喜,以為定可打個勝仗。心想:我還是不投降的好,我就是打不贏,這是我的熟地,隨處可以逃走;若是打贏了,我就可以在此稱雄了。這樣一想,他又下一個命令,將旗號變成絳色,仍舊是翻轉洞本來的面目。但是由黑色變到絳色,中間將經過一個灰色的時期,旌旗在風中招展一陣,剛剛變到灰色,投機乞巧在後面催著糧草,趕到陣前,投機埋怨沒臉鬼道:「事到如今怎麼你還打著灰色的旗號?」沒臉鬼道:「我正想用原來的絳色,現在正在變化,這灰色是過渡期間呢!」乞巧道:「無論如何,這時我們不能和鍾馗敵視的行動,人生在世,有一個要訣,只好和勝利的人牽馬,不可和失敗的人說話。他正在勝利頭上,你卻要去和他比高低,那豈不是笑話!」沒臉鬼道:「我雖情願投降,他不容納,也沒有法子呀!」投機道:「他既不容納我們,不要緊,離這兒十幾里是揩油山,酸風洞,那裡齊集了許多人,專門辦公益的事情,首領是賈慈悲,人家外號叫他虛花鬼,其勢蒸蒸,不可厚侮,我們投降他去。鍾馗雖然到處捉鬼,決不能捉到那裡。」沒命鬼道:「這話要得,雖丟了兩座洞,那裡的人好講話,將來我們喧賓奪主起來,不是在那裡可以做一番事業嗎!那裡是以博愛為名的,色尚藍,我們的旗號,就改成藍色吧。」大家計議將已定,旗號變了藍色,就往揩油山而來。這揩油山的主人翁,是當地一個大紳士,專門做善事,他聽見鍾馗來了,善事越做得厲害。這一天探子報上山來,說是沒臉鬼帶了一大批人前來投降,虛花鬼道:「不行!他們不是好人,我不救他。」探子又說:「他們帶的東西不少,牲口就有兩三百頭。」虛花鬼道:「哪裡不是修好處,我前去看看,可以收不可以收?」那虛花鬼走出了揩油山,遇見沒臉鬼帶著軍隊而來,虛花鬼迎接上前,用一隻眼睛去看沒臉鬼這班人的情形,用一隻眼去看沒臉鬼帶來的東西,他看見不過百十多名,倒有幾十大車東西,又有一百多頭牲口,若是一個人都沒有,專門由牲口馱這些東西來,這揩油山真要發一個小財,他連忙上前,和沒臉鬼握手,說道:「久仰久仰!今日居然到我這裡來了,可喜得很!」沒臉鬼道:「我們這班人窮無所歸,今天特意前來相投,求你收留下,將來重重報答。」虛花鬼道:「哪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地主之誼,那還不是應該盡的嗎!」這時,兩方面的人都暗暗歡喜,沒臉鬼心裡想:這樣一個好說話的主人翁,將來還不容易吞下去。虛花鬼心裡想:這樣一個有錢來賓,真是肥豬拱門。大家心裡這樣想道,越發很親熱。虛花鬼站在大路一邊,看見沒臉鬼的東西,一大車一大車往他莊裡送,他滿心癢得身上發酥,每走過去一輛車,他喉嚨里骨都一下吞下去一口饞沫,一直由眼睛望見所有的東西都進莊去了,他才在後面跟著沒臉鬼進了揩油山。虛花鬼殷勤招待,生怕他們不安適,另外派了一幢房子給沒臉鬼的人住,他們所有的東西,虛花鬼又給他送進了保險屋子,說是你們東西就和我的東西一樣,好給你們收藏,決不讓你們有一絲一毫的損失。虛花鬼將他們安頓好了,卻邀集了他們的親信,開一個秘密會議。他所邀集的人,在會場上坐下,只聽見一陣開會的鈴響,大家將手在臉上一摸,立刻有一張紙臉隨手落下,大家都顯出真臉來。這些人的臉,都是些蜂目鷹鼻,虎口狼牙,十分猙獰可怕。虛花鬼是一張藍臉、鉤鼻子、老鼠嘴、獠牙蛇舌,一隻豹子眼睛尤其是凶光燦燦。他這時走上主席台,發出悽厲的聲音說道:「我們的宗旨,原來是戴假面目出外騙人,家裡露出真面目,我想這法子不妥,以後在家裡,我們也得戴上,以防不測。」虛花鬼說畢,便有人問道:「莊主這個法子,是萬全之計,自然很好。但是我們的假面目,一個人有好幾副,有時戴紳士的面孔,有時戴遺老的面孔,有時戴名流的面孔,很不一致,外人來了,固然是可以被我們瞞過,可是面孔常常變更,連自己人都不會認識,那怎樣辦?」虛花鬼道:「那不要緊,我們的面孔雖不同,我們的氣味總是離不了酸和臭兩樣,見了面之時,我們不必要看到真面目,也就氣味相投了,那決不會錯認的。」大家聽了虛花鬼的話,很以為然,就都將假面孔戴上,一刻兒工夫,一堂惡氣,變了一團和氣。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報信,說是鍾馗的兵,步步進逼,已經到了山腳下,他派人前來,說是要走這兒經過,我們應該怎樣辦?虛花鬼說:「那還有什麼說的,我們趕快下山歡迎。別的事情,可以讓人,歡迎的事情不能讓人。你要知道,揩油山的人,歡迎這兩個字,和他的事業很有關係呢!」說畢,自己換了一身紳士的大禮服,戴著高帽子,從從容容走下山來。那鍾馗的前哨兵,看見一個喜氣滿面的紳士,慢慢而來,料他不是壞人,就讓他慢慢前進。虛花鬼走到鍾馗的行營,將名片遞給衛兵,衛兵一看那名片,那上面的官銜是黑十字會會員、倡德會會員、儉人會會員、救苦會會長,下面是「舒華貴」三個大字。那衛兵道:「原來是一位大慈善家,失敬了。」便很快地和他上前通報,鍾馗見是大慈善家來了,不敢怠慢,就請他到客廳里會面。虛花鬼一見鍾馗,一躬到地,笑嘻嘻地道:「像貴軍這樣的兵,真不愧為仁義之師,鄙處的人民,十分歡迎,不過附近的地方,合了那大兵之後,必有荒年的一句話,災情很重要設法救濟才好。」鍾馗道:「那是自然!舒先生是慈善大家,就請舒先生出來主持一切。」虛花鬼皺一皺眉道:「敝地雖然情形好些,人民也僅僅不至於餓死,要籌款賑災,可是沒有這種力量!」鍾馗道:「很容易,我替貴處發一個通電,請各方匯款來助得了。我的大兵,本來是秋毫無犯的,而今我索性下一個令,叫他們繞山而過,你看好不好?」虛花鬼道:「帝君有此仁慈,小民格外感戴,而今先代表敝處的人民,九頓首以謝。」說畢,他當真在地下磕了九個頭,然後才走。他辦了這事,一路都是戴著笑嘻嘻的紳士面孔,不料走到半路上,他肚子餓了,要吃點野食,正好有人負著一腿豬肉過去,他大吼了一聲,假面具落下,露出他的凶面獠牙來。那個負著一腿生豬肉的人,在這大路上,本來就沒有提防意外。況且虛花鬼遠遠迎面而來,老早就看出來,他是一個滿面春風的紳士,寧復有他,所以坦然的只管走他的路。這時忽然聽得身邊大吼一聲,趕緊回頭一望,不料紳士不見了,出來一個活妖怪,他這一看,魂飛天外!扯腿就跑。但是虛花鬼已經看準了這塊生豬肉,哪裡還能讓你跑掉,上前一爪,就把生豬肉搶過去了。那個人哪裡敢問,頭也不回,死命地跑走了。虛花鬼捧著這一大腿肉,得其所哉,就在大路旁邊,一頓狂嚼,把豬肉全吃下去了。他吃得十分乾淨,連骨頭屑子,都沒有吐出一點兒來。他將豬肉吃完,因為十個指頭,都捧過豬肉的,上面未免有些油水,他一個一個,都送到嘴裡吮了一吮。這時吃得飽了,那一副紳士的假面具,還在衣袋裡,便捧了出來,依舊戴在臉上。走不到一里路,只見那裡失落豬肉的,在一家茶棚子裡歇腳,告訴人說:「遇到了妖怪,而且這妖怪十分厲害,將一腿生豬肉,拿去就伸到嘴裡去吃,我這是買回去包餛飩的,他吃了我的,我今天一天,不能做生意了。」就有人指著虛花鬼道:「不要緊,大慈善家來了,一定會替你想法子的。」那人聽了這話,當真走到虛花鬼面前,下了一跪,說是做小生意買賣的人,被妖怪將他的本錢吃掉了,這是怎樣活法,聽說你老人家是一個大善士,向來恤老憐貧的。務望救他一救。虛花鬼對那人望了一望,低聲下氣地說道:「呵!原來如此。那你吃了苦了。不要緊,你損失了多少錢,都由我和你彌補起來吧。」說著,伸手到衣服裡面去,裝著要掏錢出來的樣子。那人歡喜得了不得,以為可以發一筆大財。不料虛花鬼掏了半天,掏不出來,說道:「呵喲!這實在不湊巧,我今天出來,身上偏偏沒有帶錢出來,過一天,你到我家裡去,我一定給你。」在茶棚子裡的人,都知道虛花鬼是一個君子人,決不會說謊的,便對那人道:「你趕快謝謝這位大善士。」虛花鬼正要謙遜,忽然覺得不便,扯腿就跑,一直跑了兩三里路,然後才停住腳。原來臉上戴的那個假面具要落下來,他特意跑開,好將假面具戴上。虛花鬼心裡一想:奇怪呀,我的假面孔向來戴得很牢的,不是心裡想吃想要,決不會落下來的,今天我正在大說慈悲話,應該越說越像真臉一樣,何以忽然要露出真面孔,難道還有什麼人識破了我這個法子,在背後指穿我嗎?無論如何,這個地方,我們要少來了,若是再來,不定這個假面具要在這裡丟了,那才是不合算呢!他這樣想著,一個人又往前走,走不多遠,頂頭忽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這婦人在這一條荒野的道上,看見男子,本想躲開,偷眼一看,虛花鬼斯文一脈,和和氣氣,是個正人君子的樣子,所以她並不顧慮,只管走了過來。虛花鬼一想:這婦人膽子不小,一個人走道,就不怕危險嗎?她是一個人,我要下她的手,那倒十分容易,這個地方,並無行人,我就做一回壞事,誰也不知道,這不落得做嗎?這樣一想,心就橫了。心一橫,周身的血,跟著一冷,那戴的假面具,沒有血液來粘著,在真臉上便粘不住,啪的一聲,直從真臉掉下來了。這時那婦人一步一步地走,已經過去不少路,虛花鬼也顧不得真面目假面目,對著那婦人,如餓狗搶屎一般,就搶了上去。那婦人見虛花鬼搶將上來,她還不怕,打算和他說理,不料虛花鬼走近,雖然還是穿著一套紳士的大禮服,那面孔已經變了,從前是和藹可親的面目,如今不然了,乃是猙獰可怕,藍黑相間,五官不整的臉。她這才知道穿大禮服的人,也會變了臉。事到如今,萬無生理,便決定拼了一死,和虛花鬼打上一場,或者還可以死里求活。因此,她便低著頭,對虛花鬼懷裡一頭撞了去。虛花鬼一見,一雙手立刻變成了鷂鷹爪子似的東西,就要來摟那婦人。正在得意忘形之際,忽聽見樹林子裡有人喊道:「青天白日,誰敢在這裡做無法無天的事情!」虛花鬼抬頭一看,卻是鍾馗營里負屈將軍,帶幾十名兵士,由樹林子出來。他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跪在地下,迎接負屈將軍。那婦人扔在一邊,他也不管了。婦人站在一邊,引為怪事,也愣住了。這虛花鬼跪在地下,半天他也不抬頭,趁這個機會,他卻把假面具,趕快戴上,他將假面具戴好了,然後從從容容地爬起來,和負屈又作了一個揖。這時,他不是那猙獰可怕的面孔了,正是雪白乾淨、五官端正的好臉子。那婦人看見,很是詫異,心想:這人的臉,怎樣變得這快?先是好面孔,見了婦人,就變成壞面孔,而今見了軍人,壞面孔依舊變為好面孔,你說奇怪不奇怪?負屈一看,就是最負大名的慈善大家舒華貴,當然不是壞人,卻不知他為什麼追這婦人,心裡好生不解。舒華貴看見他那種猶豫的樣子,心裡也就瞭然,便對負屈道:「這婦人剛才發了急瘋症,眼花心亂,不是跳河,就是跳井,這裡又無第三個人,不得已我只好避卻男女之嫌,將她抓去。誰知將軍恰在這個時候來了,將軍是個神人,頭上有紅光,所到之地,百邪俱避,所以將軍一來,她的痛也就好了。」負屈因為他是一個大慈善家,決不會說謊的,對他的話,卻很相信,笑道:「那卻難怪,要不是我來,老兄還有得受累呢。」舒華貴道:「不要緊,敝村有的是醫院,和黑十字會,真是痛不好,把她送到那裡得了。」那婦人在一邊聽了,大聲嚷道:「你別聽他瞎說呀,他是妖怪呀!」虛花鬼道:「大嫂說話好笑,天下有這樣斯斯文文的妖怪嗎?」婦人道:「他現在是把假臉戴在真臉上,真臉藏起來了呢。這假面孔別的不怕,最怕人說破。」這婦人一說,虛花鬼的假臉就掉到地下來。虛花鬼見假面具一落,這一嚇非同小可,趕緊舉起兩隻衫袖,蒙著他的真臉,掉頭便跑。負屈初沒有留心,還不知道虛花鬼為什麼跑,低頭一看,只見地上落了一張紳士式的假面具,正和剛才虛花鬼的面孔一般無二,他這才明白了,虛花鬼出外,都是戴著假面具的,現在既然所認識的,不過是虛花鬼的一副大慈善家的假面具,他的真面目如何,倒要看看。他在馬上加上一鞭,打著馬鞭跟著虛花鬼後面,追將上來。他遠遠看見虛花鬼在山溪邊一塊大石頭下一鑽,就不見了。追到山溪邊看時,那洞黑漆漆的,也不知裡面有多深,探頭一望,有一陣很濃的腥味,撲鼻而來,令人聞著受不了。那洞的一邊,有一叢水草,水草里,有一堆鱉蛋,負屈笑想:不用提,這裡一個鱉洞,這大慈善家丟了他的臉,不敢見人,就躲到鱉洞裡去了。我起初還只要看看他的真面目,這樣看來,恐怕他也不是一個人,我卻非把他拿住不可。主意想定,便在路上折了一細樹枝,用火點著,塞進洞口去,用熏兔子出洞的法子,去熏他出來。這煙熏到洞裡去,半天也沒有影響,負屈心裡很是疑惑,心想:這個戴假面具的,難道沒有到這洞裡去?便帶著他手下一班人,在大石前後,四圍去找,看有出路沒有,找到大石頭和一塊小石頭相連的地方,有一條小縫,也不過一個指頭粗細,石頭外面,卻有一路腳印,遠遠地走了。仔細看時,那縫邊下,還有幾個手印,仿佛有人在裡面爬了出來似的,負屈道:「呵呀!這人的本事了不得,他能無孔不入,有隙必鑽;人到了無孔不入,是毒蛇猛獸也要怕他三分,何況我們呢!由他去吧!」說著,便自帶兵回營,向鍾馗報告。鍾馗道:「本來辦慈善事業的,偽君子就多,不然,他們一年闊似一年,哪來的錢?這舒華貴所住揩油山前前後後,都是鬼窟,怎樣會是好人?孔子為政三日而誅少正卯,正是以為除偽君子,比除小人還要加緊十倍。這樣吧,我們現在丟了別的鬼且不去管,先要肅清揩油山。」含冤負屈也都贊成這種辦法。到了次日,便率領他們的軍隊向揩油山而來。這個消息傳到揩油山裡面去,虛花鬼見勢不妙,另外換了一副假面具戴了,就召集在山的人出來會議。他們集會的地點,是露骨亭,是揩油山向來商量重要事件的地方。在亭外的人,都斯文一脈,個個是好好先生,一進了這亭,伸手在面上一摸,立刻露出真面孔,牛頭馬面,五顏六色的形狀,一齊都暴露出來,就是說話的聲音,也都一律變成狼嗥虎嘯,不像戴假面具的時候那樣低聲下氣。虛花鬼照例坐了主席,便對大家報告道:「我的意思本不想和鍾馗鬧,只要戴著假面具,可以敷衍過去,少占一些便宜,也就算了。誰知昨日我為追個婦人,半途路上,遇著負屈一大群人,把臉丟了。當時我雖趕快掩飾,無奈那婦人在一邊搗鬼,我的臉就被識破了。我知事不妙,用無孔不入的法子,由鱉洞鑽了出去,方才逃出這條命來。聽說鍾馗聽了負屈的話,別的不問,單單要和我們為難。我想我們要趕快想抵禦之策。假使單靠我的力量,和他硬打,恐怕是打不過,我們最好還是用計來敗他。」一言未了,有人說道:「我有一計在此。」要知道這是什麼人想出什麼退兵之計,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