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十章 短命鬼辭世馬頭山
卻說鍾馗所見下界這般吵鬧,好生不解。心想:彼此互相對罵是狗,難道是一群狗精,在那裡實行狗打架。鍾馗這樣一想,便吩咐含冤道:「哪裡來的這一陣吠聲吠影之聲,你且到前面探聽探聽,究竟為的是什麼?」含冤奉了軍令,便駕雲到前面來看,只見那雲端里的空氣,一起一落,成為波浪之狀,一個波峰起處,就聽見有走狗兩個字,從那裡面冒出來。正在這裡觀察空氣,突有一陣爛肉似的氣味,又像是口臭的氣味,往臉上一碰。仔細看時,是一個很大的聲浪,鑽入雲端。那聲浪像新年裡小孩兒玩的炮打六燈一樣,在半天雲里,響出六個字的聲音,是「打倒帝國主義」。含冤笑道:「原來是這六個字,這是又新鮮,又高貴,又香,又辣的名詞,怎樣鬧得這空氣里臭味難聞?豈不把打倒帝國主義的運動,也要引得臭起來?」他正在嘆息時,接上又是一陣臭味,幾乎把含冤衝出雲端來。那臭氣裡面,也響出四個字,是「快赤化了」。含冤笑道:「我以為什麼事,鬧得聲聞於天,原來完全是空氣作用。」便在身上取出望遠鏡,對這雲底下仔細一望,看看這底下,究竟是些什麼東西。當他拿著望遠鏡一瞧,不由得噗嗤一笑,含冤便按下雲頭,想把這些老媽子一齊斬絕。不料那雲剛剛低一點兒,就有股很濃厚的臭氣,撲鼻而來。只見一個人,穿著短打,脫了半邊衣服,露出一隻胳膊,拿著馬桶馬刷,率領老媽子東突西馳,大喊整頓綱常,含冤這才知道,臭氣是這人身上宣傳出來的。心想:整頓綱常,就是你這塊骨頭和一群老媽子辦得成功的嗎?便打算飛上前去,一劍把他砍了,誰知那人知道了,不慌不忙,舉刷一架,說道:「吃我一記鋼鞭。」這一下跌了含冤一個倒栽蔥。幸喜含冤道法高,沒有為老媽子所擒,趕快逃回入營,向鍾馗報告。鍾馗笑道:「看他甘與臭物為伍,一定是個鬼。這種人不容易對付,等我親自出馬會他。趁勢把這分道口邊的鬼物,先剷除了。」當時就下了命令,催動人馬,往前進攻。那下流鬼大話鬼擒了赤發鬼,在破廟裡休息,很是得意。大話鬼的老婆自由花,也立刻變了態度,願跟大話鬼混。下流鬼也就請她做了老媽軍的監軍。他們聽說鍾馗前來進攻,不敢怠慢,由大話鬼、下流鬼率領老媽隊迎上前去。鍾馗見當頭一個是大話鬼,便笑道:「你是敗軍之將,還敢來送死!」大話鬼道:「前次是我不小心,敗於你手,現在在王母娘娘駕前,調來娘子軍一大隊,來和你決一死戰。」鍾馗將劍頭對老媽隊一指道:「這就是王母娘娘駕前的娘子軍嗎?」大話鬼臉上一紅,先減了三分力量。鍾馗趕上前劈頭劈腦,就是一劍,大話鬼見不是路,一抽腿就跑。鍾馗正要趕上,下流鬼手裡拿著馬刷,迎上前來,鍾馗一看,心想:這是什麼兵刃?下流鬼走過來大聲喝道:「這並不是什麼娘子軍,老實告訴你,是我夫人調來的老媽隊,我要率領她們,打倒你這掛進士頭銜的學匪,整飭紀綱。」說畢,拿著馬刷,向鍾馗下三路亂打,鍾馗雖然武藝高強,這種專打下三路的解數,卻還是頭一次遇見,真有些招架不住。加上下流鬼渾身都是臭味,令人聞之欲嘔,漸漸頭昏眼花,在馬上東搖西擺,有些要摔下來的樣子。含冤負屈在後面看見,便率著軍隊搶上前去,和老媽隊混殺一陣,將鍾馗救了回來。依著下流鬼就要追過來,把鍾馗打跑,要搶那幾百萬餉銀;可是那些老媽,向來沒有見過大陣,不肯往前追,下流鬼只得嘆了一口氣,暫且收兵。大話鬼見下流鬼把鍾馗打敗,也很歡喜,問道:「老哥的兵刃,怎樣只由下面打去,不照上面打去,要照上面打去,恐怕鍾馗早已陣亡了!」下流鬼道:「我這是有名的外國武術,乃是專打下三路的。」大話鬼這才恍然大悟。心想:你別瞧他使馬刷,這東西還很有來歷呢!說道:「今天且稍為休息,明天滅此朝食,然後我們都大發財源。」下流鬼一聽發財兩個字,恨不得馬上就殺進鍾馗營里去,無奈士不用命,勉強過了一晚,第二日天剛剛要亮,便喊著那些老媽道:「你們不願意發財嗎?快走呀!」那些老媽為著發財,也只得咬著牙齒,拚命向前。這時鐘馗已經打聽明白,指揮老媽隊的是下流鬼。鍾馗笑道:「我們一個衣冠齊楚的人,和這種下流人去做對手,這是自取其辱。不打呢?人格上已經就失敗了,何況你一刀我一槍哩!我有辦法,叫他全軍覆沒。」便在含冤耳朵邊輕輕說了兩句,含冤含笑著答應。當日晚上,含冤就照鍾馗所說的地方,打了告急密電去了,次晨下流鬼進攻時,鍾馗行營深溝高壘,並不接戰。下流鬼眼見那營里有整塊的洋錢,不能到手,急得什麼似的。這樣支持兩日,到了第三日,下流鬼聽了鍾馗軍營後路,有一陣瑟瑟之聲,似箭一般地過來,不轉眼時,快到面前,卻是一群黑黑白白的矮影子。下流鬼一想:這是什麼呢?不到幾分鐘的工夫,那黑影堆里起了一陣汪汪之聲,下流鬼才知道是一群狗。那狗跑到前面,領頭一個,身上插了一面小旗,上面寫著酆都城惡狗村惡狗隊,這惡狗隊聞到臭味,正如有肉吃一樣,哪裡肯舍。跑上前將老媽隊亂撕亂咬。下流鬼身上最臭,被一群惡狗,硬把他生吃了。那些老媽隊哪裡能剩一個。只有大話鬼穿著文昌帝君一套衣服,斯文一派,像一個富貴上等人,惡狗村的狗,雖然兇惡,它們眼睛裡,見了體面人,是不肯得罪的,所以大話鬼,大搖大擺而走,惡狗並不追他。這樣一來,他竟免於難。赤發鬼捆在陣後,本來也可以無事,他想何不趁此機會,將他父親飽打一頓,出口惡氣。於是極力地掙扎,把繩子弄斷,拿了一根棍子加入惡狗隊里,喊道:「奮鬥,犧牲!迎上前去。我在你們前面跑,你跟我來,打倒帝國主義者!」便領著七八條惡狗,去追大話鬼。誰知大話鬼先是大搖大擺地搭著架子,及至人家看不見的地方,他並不顧什麼體面,撒腿就跑。赤發鬼追了許久,並沒有追上。那群惡狗見他這個內線,做得很不高明,冤它們跑了許多路,心裡很氣,加上大家肚子也很餓,也就把赤發鬼吃了。鍾馗趁此機會,率隊往前追趕,就進了好幾個村莊。據偵探報告,這裡叫玉狐村,也是一個出鬼的地方。鍾馗一想,不便冒進。便在這裡駐下了營盤,將那惡狗隊仍舊差回惡狗村。便吩咐負屈化妝做小販子,前去探路。負屈走不多路,只見兩個年輕的小伙子,翩翩而來。一個是有一十多歲,穿著湖水色的綢衫,魚白色帶水鑽扣子的坎肩。一個不過十三四歲,穿著深綠色滾白花邊的嗶嘰長衫。此外淺灰的呢帽,套著花邊,綠綢大腳褲,絲襪花緞子尖頭鞋,大框眼鏡,都是一樣。兩個人臉上都塗著一層極厚的粉,只剩兩個眼睛珠子是黑的,在白粉堆里亂轉。他兩人各人拿著一根手杖,一步一步地走來,因為衣裳既寬大,又單薄,被風一吹,衫袖大小衣襟,一齊飄蕩起來。兩個人不像是走路,好像兩隻綠蝴蝶,冉冉飛來。負屈想道:這兩人的樣子,似乎是女子,又不十分像女子,這究竟是雌是雄呢?想時,他兩人越發走得近了。只覺一陣濃厚的脂粉香,往鼻子裡直鑽,負屈想道:不用猜,這一定是新式改男裝的女子,還沒有脫淨脂粉氣。不料那兩人走到身邊,說起話來,卻又完全是男子的口音。負屈想道:這分明又是男子了。從來只有男裝化的是女子,為今還有女裝化的男子嗎?負屈又想道:我且跟著他們走,看他們說些什麼?等這二人走過去,便轉回身子。隨著他們走。那個年輕的道:「大哥,你那一個,長得十分不錯,你怎樣捨得丟開他?」那個年紀大些的道:「並不是我要丟開,只是我答應了送給人家的錢,不能不送去。這錢現在花了一半,再不送去,就要花光了。」那一個年紀小的道:「你送錢給人做什麼?」那一個道:「他有一套模特兒班,叫我出五萬元,他就全部讓給我。」那年紀小的道:「模特兒你怎不早說。要是早說,我就不留你在這裡了,你趕快去領。領來了,我們大家賞鑑賞鑒。」那年紀大的道:「錢已經花了一半,他怎肯讓給我們呢?」年紀小的道:「不要緊,只要他能給你一個限期,不夠的錢,我可以回家湊。」那年紀大的道:「你比不得我,你是有管頭的。」那年紀小的輕輕說道:「我父親保險箱子的開法,我已經知道了。我回家去大大地偷他一筆現款,這事不就辦成了。」負屈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心想:這決不是好人,我且跟著他走,看他怎樣鬧法。這也不知道是哪處作孽人家,賺多少造孽錢,以至於這樣一點兒年紀的小孩子,就弄得這樣不成材料,來替他還債。主意想定,他便跟著那人走去。走不多路,只見前面遠遠地來了一個婦人,這個小孩子自言自語道:「這婦人長得很標緻,走到前面,我非得引她笑一笑不可。」一會兒那婦人過來了,恰好前面有一隻狗,這小孩子對著狗雙膝跪了下去,喊道:「爸爸!我哪裡沒有找你,你卻在這裡呀!媽等著你回去呢!我這裡給你磕頭了。爸爸!爸爸!」那婦人看見,果然撐不住笑了。這小孩子一見她笑了,跳起來叫道:「笑了!笑了!」那婦人道:「呸!我說是誰,原來是有名的短命鬼。你的娘老子能吃虧,別人可不能吃你這虧。你知道老娘是誰?是第一名掃帚星出身的潑辣鬼。你惹了我,我能放你嗎?」說著,身子向地下一滾,兩手拍了地,號啕大哭,一手拖住短命鬼的大腿,嚷道:「我不要命了,我和你拼了!」她又哭又滾,又打又捏,短命鬼對於婦人,雖有渾身的本領,到了這時,也完全失去了效用。而且那潑辣鬼的聲音,越哭越高,嘴裡冒出火焰,向人渾身亂射。風流鬼在一邊看見,便向前一揖道:「嫂嫂,你聽我說。」潑辣鬼一見他一表人物,睃了他一眼,躺在地下道:「既是你來講情,我看你的面子,可以饒了他;但是你要他讓我摟在懷裡,叫三聲乖乖肉,你也叫三聲親娘,我就放了他。」短命鬼道:「你就摟我吧,親娘!」這潑辣鬼見占了上風,就是一笑。一看短命鬼雖不如風流鬼漂亮,卻年輕些。一個鯉魚跌子勢,站了起來,正要一伸手將短命鬼摟住,不料那個負屈先鋒,由樹林子裡跳了出來,喝道:「我最恨的是這種潑辣婦人,今天你撞在我手了。」風流,短命,二鬼一見,撒腿就跑。潑辣鬼在地下滾著,口裡冒火,就要和負屈拚命。負屈一躍,躍在雲端里,置之不理。等那婦人鬧完了時,卻又下來罵她兩句。潑辣鬼一經人罵,重滾重罵,負屈又走了。等她不潑辣了,再下來俏皮她兩句。這樣糾纏了半天,潑辣鬼就累死了。負屈哈哈大笑,再下去追風流短命二鬼。風流鬼已不知所去,短命鬼正想逃回家,也跑遠了。但是他跑的時候,卻遇到了糊塗鬼,糊塗鬼見他拚命地跑,不知有什麼事,也追了下去。短命鬼以為有人追他,跑得更快。大家跑了許久,短命鬼上氣不接下氣,他才回頭看了一看,他一看是他的朋友糊塗鬼。站住了便喘吁吁地問道:「你追我做什麼?」糊塗鬼也站住了道:「誰追你!我怕出了什麼變故,跟著你一處跑呀!」短命鬼道:「你這就害死我了!我要不是回頭一看,還不知跑到什麼時候為止呢!」糊塗鬼道:「難道一點兒事都沒有,你就這樣跑嗎?」短命鬼一想:這傢伙家裡很有錢,我何不來冤他一冤,說不定可以找出一點路子。便道:「我向一個朋友借了一筆債,是加一的利錢,剛才正要兌款,我想這利錢太重了,不要借,他貪圖我家的產業,逼著我非借不可。我沒有法子,只好逃跑。」糊塗鬼道:「這麼重的利錢,自然是一筆好債,他怎樣不借!但是你說他貪圖你的產業,有什麼證據?」短命鬼道:「咳!你哪裡知道,我這個債是利上加利的倒頭債。」糊塗鬼道:「什麼叫倒頭債呢?」短命鬼道:「就是做兒子的,借了私債,約著父親死了還錢,這就叫倒頭債。你想,加一的利錢,再要加起利上利,我父親只要五年不死,要加到多少?到那個時候,我還不是把產業賣給他抵賬嗎?」糊塗鬼道:「你是問他借多少呢?」短命鬼道:「我原只借兩萬,他因為錢少了,怕盤我的家產不過去,一定要借五萬。其實呢,只要借三萬,我的家產也就算他的了。」糊塗鬼道:「我聽說你家裡有十幾萬家私,怎樣兩萬元就可以盤了去?」短命鬼道:「這就是利上加利的好處。」糊塗鬼一想,兩萬元,可以盤出十幾萬來,這實在是一筆好生意買賣。便道:「你現在還借不借?」短命鬼道:「加一的重利,我決計不借了。」糊塗鬼道:「五分利,你借不借呢?」短命鬼道:「難道你也想我的家產?」糊塗鬼道:「沒有的話,我有這個意思,就是你的兒子。不過我因你為窮所迫,看在多年的交情上,很願和你幫一點忙。」短命鬼道:「你真要借給我,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可是有一層,我不借就不借,借起來總是倒頭債。」糊塗鬼道:「行!你老子反正總要死的。死了,你反正要還我的錢。這比什麼抵押品都過硬些。我可以放心的。」短命鬼道:「不過我正等著錢用,你要借馬上就得借給我。」糊塗鬼道:「可以!你寫好借字,我就可以開支票。這裡附近有小酒館,我們就到小酒館裡去坐坐,順便成交,你看好不好?」短命鬼道:「好,這樣做事才痛快!」二人進了酒館,揀了一個座位坐下。短命鬼便對糊塗鬼道:「我有一個怪脾氣,吃館子決不讓人為東。不然,人家請我吃小館子,我必請他吃大館子;人家請我吃一餐,我一定請人吃十餐。」糊塗鬼一想:他有這個脾氣,好極了,我今天若請他隨隨便便吃一頓,豈不是預約下十頓了?便道:「你這是仗義的話,我很表同情;但是今日要除外,因為你是債務人,我是債權人,照理是應當請你吃一頓的。」短命鬼道:「不,不,決不!蒙你借錢給我,我哪有吃你的道理。」叫了夥計過來,一口氣便要了八個萊,又叫他先來四壺酒。糊塗鬼想道:他這樣請我,一定是怕今天吃了我的,回頭要照他自定章程還我十餐;但是我不知道則已,我知道了豈肯放過這個便宜?他又叫夥計添了兩壺酒,加了兩樣菜。短命鬼做出為東的樣子,只叫糊塗鬼吃。糊塗鬼更是實心實意地請短命鬼吃。吃到半飽,短命鬼道:「我們先辦正事,回頭再吃。」便和夥計要了紙筆,就在桌上寫起字據來。那字據寫的是:
立借字人段命貴,今借得
胡圖貴君名下洋二萬元,月息五分,議定俟家父百年之後,本息一併歸還。在家父在生之時,雙方均守秘密。其按月利息,准隨時卷作本金,另加複利。恐口無憑,立此借約為據。
某年某月某日段命貴押
糊塗鬼見他所寫的和口說的一樣,十分歡喜。短命鬼趁此機會,馬上就將借字遞給了糊塗鬼,說道:「我們大家言而有信,決不讓一個字前後不符。」糊塗鬼想道:人家既然這樣誠實,而自己當然不許說謊。馬上就在身上掏出支票本子,簽了一張兩萬元的支票,交給短命鬼。他見錢已經到手,便道:「我還有事,不能久等,會了飯賬,我就要走了。」糊塗鬼想道:好哇!你錢借到手,想會這一餐的東就算了。無論如何,今天這做東,我做定了,誰叫你說,吃人家一餐,自己要還十餐呢!你是不肯失信的,我今天會了東,不怕你不還我十餐。連忙對短命鬼道:「你還客氣嗎?我要你會了東,我就是你的孫子。」短命鬼聽他這樣說,裝出十分不快的樣子。糊塗鬼在身上掏出錢來,趕快就把賬會了,彼此飽啖了一頓,離開酒店。短命鬼因與風流鬼約好了,湊錢去買模特兒班。他不敢怠慢,一直就來追風流鬼。原來風流鬼在一個土妓性波家裡,正迷得不分東南西北,他和短命鬼一分手就到這裡來了。短命鬼知道他不會遠跑的,所以照直地就來了。這時性波洗了腳,剩下一盆水,風流鬼端著一盆水,正往外潑,短命鬼一猜,就知道一個八成。說道:「你還是這樣過分巴結嗎?」風流鬼道:「這是勞動的愛,這水也有個名字,叫美的洗腳冰,這裡面關乎性交問題很大,你哪裡知道。你莫問這個,說了你也不懂。我問你,錢呢?」短命鬼在身上掏出那張支票給風流鬼一看道:「這不是嗎!」風流鬼道:「好極,錢已經湊齊了,我們馬上就去辦。」他因為是要去見模特兒,換了一身極漂亮的衣服,前後照了三十多回鏡子,跟著自己理了一理頭髮,颳了一個臉;但是一層化妝匣子裡,五十多種化妝品,因為時間來不及,卻只用了一半。然後才同著短命鬼,一路來拜會大話鬼。大話鬼早知道風流鬼是忍不住的,他早就在大路上一個破廟裡住著,說是大羅天上的天仙,被貶下凡,在此受幾天苦,鬧得破廟裡的老道,連褲子都當了,買東西供養他。這天,大話鬼在廟的後門石山上瞭望,見風流鬼和一個小孩遠遠而來,他馬上將廟裡韋陀神像之上的衣服剝了下來,交給老道穿著,把韋陀手上那個降魔杵,也教他拿著,命他站在廟門口守衛,來不及找筆墨了,揀了一點兒石灰塊,在大門牆上,寫了一行大字:三十六路天兵總司令部。風流鬼見了,心想:這種玩意,別人不肯干,明明是大話鬼在裡面。便問站門的假韋陀:「你們司令在裡面沒有?」老道道:「我們這裡沒有司令,只有一個活神仙。」風流鬼道:「我就拜會這活神仙。」老道進去通報,大話鬼一搖三擺,慢慢地出來,降階相迎,說道:「我一些天兵天將,都已遣出剿匪去了。只剩一個馬弁,看守大門,招待不周,對不住得很!」風流鬼他哪管這些賬,開口便問道:「你那一班模特兒呢?」大話鬼道:「這豈能四處帶著走的?我有一個地方,專門給他們住的。」風流鬼道:「很好,請你馬上帶我們去,款子早已預備妥當了。」說著,把自己的支票,和短命鬼的支票,一齊交給大話鬼。大話鬼不料他們居然有這些錢來買模特兒,一句玩話,引出真買賣來,這卻怎麼辦呢?便對風流鬼道:「老哥不是研究性交問題嗎?我有一班學生,不分日夜,在一個地方和各種禽獸,實行亂交,妙得很!我打算先引你去看看,你去不去?」風流鬼一聽說性交,眉毛眼睛都笑著活動起來了,便說道:「我現在正想出一本性交導遊錄,把杏花天肉蒲團,小說裡面不敢寫的話,都用科學方法把他寫出來。你不知道,無論如何說不出的事,你戴上一頂科學的帽子,馬上就可以正正經經地說出來了。我為這個,把我老婆和狗交的秘密都暴露出來了。我是多麼有勇氣!少年人喜歡嫖娼,他就喜歡看杏花天肉蒲團。他喜歡看杏花天,就不能不看我的性交導遊錄。我想,還有一層,不能不顧慮,就是我雖然這樣肯說,不守秘密,但是人家一定還疑心我閉門造車,騙少年人的錢用,總要找個真憑實據才好。現在你既有實行亂交的地方,那就好極了,我拿快鏡一照,一套一套攝影下來。古來什麼大體雙,漢宮春色,那都不算稀奇了,好極好極,我們就去。」那短命鬼看見大話鬼這個人,就有幾分不肯相信他。再一聽他的話,簡直胡鬧,風流鬼是為色所迷,他哪裡看得出來,像大話鬼這樣的人,哪裡養得起整群的模特兒,分明是要騙風流鬼幾個錢。騙他的不要緊,我的錢,可不能讓你這樣輕易騙去。便對大話鬼道:「剛才我們交的兩張支票,老哥不是等著要去兌錢用嗎?哪有工夫帶人去研究性交。」大話鬼道:「不,我這裡還現存著五六萬現款啦。」短命鬼道:「你既然有五六萬現款,大概不等著錢使,我們通融一下,請你把支票退還我,暫應一筆急用,明日再行奉上。」大話鬼要想不肯,卻又無詞可措。說道:「那也可以。但是你們既等著錢用,這五萬元,決不能整花,我換鈔票給你們,不好嗎?」短命鬼道:「可以。」大話鬼道:「請你們在此候一候,我到後殿去開庫,到庫里去拿出來。」說著,他就往後殿而去,短命鬼更比他乖覺,早繞著道,抄到後門口去等他。大話鬼正想溜之乎也,短命鬼一把抓住道:「你這種什麼狗屁司令,一點真本領也沒有,蒙得到人,就一死勁兒地蒙,蒙不著人,卷了現款,就往後門逃走。你趕快拿錢還我,你若不還,我一叫出來,戳破你這個假面目,叫你不能混。」大話鬼道:「你的錢,我拿還你,他的錢,我暫帶了去,過兩天,我由銀行撥還他。」短命鬼道:「胡說!事到如今,你還說大話。」他說畢,就把身上揣的菸斗,掏了出來,倒捏在手上。大話鬼一看,以為是手槍,這一驚非小,他便昂頭哈哈大笑道:「我的軍隊雖然盡已調開,廟的四周,還埋伏有些衛隊,你的槍一響,我身上有軟鐵甲,你是打不進去的,可是伏兵四起,你就無可逃命了。」這本是他說大話救命法,打算嚇倒短命鬼的。短命鬼笑道:「你說什麼?我是個聾子,一點兒沒有聽見啦!」大話鬼一聽,想道:糟了,俗言說聾子不怕雷,我在他面前說大話,有什麼用?只得將風流鬼的那一張支票,也交給他。短命鬼這才將菸斗收起,笑嘻嘻地讓他走了。短命鬼走到前面,將話告訴風流鬼,風流鬼道:「去了兩個錢算什麼,那還怕弄不回來。我想,性慾是人人有的,人人就不能不看性慾一類的書,我現在著的性交導遊錄,單單賣給學生看,就可以賣一百萬部,我就是大財主了。有的是大龍洋,由我花去了三四萬很不算回事。大話鬼的那個模特兒班。設若由我們買來了,我們請新聞記者吃一頓大菜,叫他在報上鼓吹鼓吹,說我們是藝術家,馬上我們就可以租上等戲園,叫模特兒一絲不掛,在台上演戲,那就賣五塊錢一張的票,也要擠破門啦!現在你把這事弄決裂了,豈不是可惜!」短命鬼道:「你真能出大價錢請模特兒,我倒有一條路子,那個地方的模特兒很公開,你若是送我一點兒錢,我可以帶你去看看。」風流鬼很歡喜道:「哪裡?哪裡?要多少錢?」短命鬼道:「你送我兩千塊錢,我可以寫一張字據給你,包你天天可去,以二十年為限。」風流鬼道:「不多,可以照辦。」短命鬼道:「我要現款,不要支票。」風流鬼以為有這樣便宜的事,一一都答應了。短命鬼見計已售,就要風流鬼兌款。風流鬼因急於要去看模特兒,也就答應著照辦。另外開了支票,自己親提三千元的鈔票,交給短命鬼。短命鬼將款到手,也沒將風流鬼帶多少遠的路。一直就引他走進村鎮北頭一個小黑巷裡。黑巷轉角,有一家白粉牆的小門,兩邊一副對聯:金雞未唱湯先熟,紅日東升客滿堂。風流鬼一直往前,也沒有細看,走進門,是一個大院子,上面蓋天棚,天棚底下,擺著幾張長桌、長板凳,有許多男子漢,脫得一絲不掛,露出又粗又黑的橫肉。有的坐在那裡品茶,有的在那裡睡覺,赤條條地躺在板凳上唱梆子腔。風流鬼問道:「這裡是趕駱駝的和車夫的洗澡堂子,你引我到這兒來做什麼?」短命鬼道:「這是模特兒班呀!我不是說可以公開的來看嗎!」說著,他轉身就走,風流鬼在後邊追,哪裡肯饒他。短命鬼一想:我有一個哥哥在馬頭山,馬屁洞住,我不免跑到那裡去,暫躲兩天。主意已定,他就鑽入小路,抄到馬屁洞來。馬屁洞有個要命鬼外號叫馬屁大王,練就一身絕好的本領,專以軟功夫殺人。短命鬼一到洞門口,他正在洞外散步,連忙行了一個鞠躬禮,說道:「原來段少爺到了,怪不得今天洞門口喜鵲喳喳地叫呢!趕快請到舍下。」要命鬼馬上將短命鬼迎到洞裡,請他上坐。說道:「老弟是這裡前後數一數二的人物,今天到我這裡,真是難得。」連忙吩咐家裡泡茶遞煙,又叫快預備點心。短命鬼見他這樣恭維,真過意不去,只叫不要客氣。要命鬼便問短命鬼從哪裡來。短命鬼不肯說是逃跑,只說在銀行里取了一點款子,路上遇到打劫的,只得在此躲了一下。要命鬼道:「那不要緊,像老弟這樣的人,都有福星高臨,那怕什麼?你這一筆款子,總有十萬八萬吧?」短命鬼道:「那倒沒有,兩三萬而已。」要命鬼聽說他身上帶有兩三萬洋錢,渾身的骨頭都軟了,連忙給短命鬼磕了一個頭。短命鬼道:「老哥,這做什麼?」要命鬼道:「你本是個才子,而今又是個財主,你到我洞裡來了,我洞裡都洞壁生輝,怎樣不謝謝你?」他磕頭已畢,就把他大老婆小老婆女兒一齊叫了出來,陪著短命鬼談話。一面吩咐家裡備酒,和段少爺洗塵。不多一會兒,酒已擺好,由要命鬼的小老婆和女兒,陪著短命鬼吃飯。要命鬼和他老婆,親自端酒上菜。要命鬼的女兒,將酒杯子裡的酒,微微呷了一口,試試不冷不熱,雙手捧著,跪在地下,說道:「請英雄叔叔賞臉,幹這一杯。」要命鬼和他一妻一妾,也都跪在地下,說道:「請才子兄弟賞臉。」短命鬼出世以來,哪裡見人家這樣拍過馬屁,弄得骨軟心酥,一句話說不出來,猶如觸了電般,就這樣死過去了。要命鬼呵呵大笑,說道:「年紀輕的人,到底受不住恭維,他身上有兩三萬,我們發財了。」一句沒說完,只聽外面喊道:「好大膽的馬屁大王,青天白日,謀財害命。」要命鬼一驚,要知來者是誰,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