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九章 老媽軍誓師狗尾洞
卻說那大話鬼,被他兒子赤發鬼,夫人自由花,逐出門來,無處投奔,十分懊喪。心想:這頃刻之間,哪裡叫救兵去?這不是要逼我跳牆嗎?呵!有了,那賈道學裝腔鬼,曾死於鍾馗之手,他的兄弟下流鬼賈斯文,近來和勢利鬼風流鬼他們結了個小團體,有錢有勢,很有點作為,我不免去遊說,試試看,若是遊說得他動,我先平內亂,把家裡的赤化黨削平了,然後再去抵禦鍾馗。主意想定,看見路上趕腳程的,便對他道:「你把驢子拉過來,送我到總統府。」那人果然就把驢子扯過來了,大話鬼騎上驢子,加上一鞭,直奔狗尾洞來找下流鬼。到了門口,翻身下驢,對驢夫道:「這就是國府秘書長家裡,我特意先來拜訪他,你在門外稍微等候。」說畢,大話鬼在懷裡捏出一張二尺多長的名片,寫著碗來大的名字,便敲著門道:「裡面有人嗎?」半天的工夫,裡面走出一個娘兒來,頭上梳著翹尾巴抓兒,插著一根一尺多長的銀耳挖,只是顫巍巍的,身上穿了一身的藍布衣服,一股子油腥味,兩隻腳踏著一雙八寸來長,尖頭、翹脊樑、破幫子、趿後跟的小鞋,一扭一扭地走了出來,看她那臉上直流黃油,人沒有到面前大蔥味和狐臊臭,早就直撲過來。那婦人操著京東音,對大話鬼問道:「你找誰?」她這一張口,露出亂七八糟的兩排黃排牙齒,牙縫裡面還有幾根綠的小條子,大話鬼當時作了一個噁心,不由得湊出了一首歪詩,那詩是:
黃板門牙掛綠蔥,
昂頭一笑口中空。
當時吐出如蘭氣,
徼幸何人在下風。
大話鬼心裡邊在那裡作打油詩,一邊和那婦人說道:「請你進去說,掃威大將軍一十六路誅寇軍總司令崔法羅求見。」說畢,把那名片遞了過去。那婦人道:「你先生是找他的嗎?他不在家。」大話鬼聽那婦人稱下流鬼為他,心裡一想,這人分明是三河縣的老媽,怎樣和下流鬼他我相稱?便作一個揖道:「這位莫非就是嫂子?」那婦人捏著一點兒衫袖角,掩著嘴笑道:「是。這就是我們家裡。進來坐坐,喝一杯去。」大話鬼一生好高,今天和老媽子攀起交情來,實在有些不願意。可是自己是來求求救兵的,如若不進去,又失了機會。只得含著笑走了進去。這下流鬼的房子,是祖上遺傳下來的,倒也很是整齊。可是那些雕花塗漆門窗戶扇,全糊的是些零碎舊紙,很好的房門,卻掛上一掛蘆席帘子。走進客廳,一堂紅木傢伙,七零八落地放著。桌子上、椅子上的塵灰,望去毛茸茸的,兩隻母雞站在桌子上,還有一隻在那裡拉屎。那婦人引大話鬼進了屋內,便請他坐下。大話鬼一看椅子上的雞屎,左一塊,右一塊,和著塵土在一處,已經結著殼子,成了屎干,要坐下去,實在嫌髒,不坐下去吧,下流鬼的老婆只是在謙遜著讓他坐下。他沒有法子,把屁股沾著一點椅子沿,就算坐了。但是他的屁股也會作怪,就是一點椅子沿上,也不敢十分地挨著,蜻蜓點水一般,欲起又落。那婦人毫不在乎,一屁股便坐在塗滿雞屎的椅子上,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到領子裡摸虱子。大話鬼因為是來求人家的,少不得遇事奉承些,所以他看見那婦人捉虱,便笑著說道:「貴處這樣大的房子,也有這個東西,所以它的外號叫富貴蟲,無論怎樣的人家,都免不了有的。從前聽說皇帝頭上有三個玉虱呢!」那婦人道:「這樣東西身上長多了,雖然有些痒痒,但是也不可以一齊把他弄死。人要太乾淨了,身體要不適意。留著幾頭虱子在身上,沒事的時候捉,可以省得抽菸捲;而且身上有虱子咬,小災小病,也就蓋過去了。」大話鬼到處都跑過,身上養虱子,做夢想不到有許多好處,不由得暗暗稱奇。說道:「我只知道虱是到處有的,身上生虱,還有這些個好處,我卻是頭一次聽見。」那婦人道:「大叔身上若是沒有這樣東西,可以在我這裡分幾頭去養活著;到了十冬臘月的時候,坐在院子當中,背著太陽捉虱,又暖和,又解悶,又省錢,比別的玩意兒好多著呢!」大話鬼道:「我的事情很忙,沒有工夫捉虱,謝謝!」說時,只聽見外面唱聲:左手拿著文明棍,右手拿著大皮包。一路唱了進來。大話鬼懂得這個聲音,正是下流鬼。那下流鬼走到院子裡,先笑了起來,說道:「今天咱們真走時,不知道哪裡來了兩個驢子,在我們大門口,大拉其屎,足有一斗,我趕緊用鏟子鏟了,筐子盛了,倒在咱們地里,至少可以做十幾根高粱的肥料。」一邊說,一邊走進來,看見大話鬼在這裡,連忙趴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大話鬼還禮不迭,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行這樣大禮,下流鬼爬了起來,又和大話鬼作了三個揖,問道:「大哥一向好!今日前來,必有所謂。」大話鬼道;「現在鍾馗殺到了分道口,這事你曾所見說嗎?」下流鬼道:「這個我早知道了,犯不著惦記他,韃子來坐天下也罷,洋鬼子來坐天下也罷,我這個一品大百姓,反正保存著,管他殺到哪裡,他殺到我狗尾洞,我用一張白紙,寫著地府順民,貼在大門口,那不就算了。」大話鬼一見下流鬼一點兒雄心沒有,簡直預備做亡國奴,這說客怎樣說得下去。他想了一想,先有一點兒計策,便道:「那鍾馗一支人馬還值得我們打嗎?只要我吹一口氣,也把他們卷上半天雲去了。可是有一層,他們軍營裡帶著許多軍餉,只可以計取,不可以力敵,要不然,他們的軍隊,自己變叛起來,就把洋錢帶起跑了。我們一個也想不著。」下流鬼聽說有錢,先有三分笑容,便問道:「不知道他們軍營里究竟帶著多少餉銀?」大話鬼道:「那可沒準,往少處說,只怕也有二三百萬。」下流鬼聽了,未免垂涎三尺,便對他的老婆道:「你也聽呆了,大哥老遠地來,茶也不泡上一壺。」那婦人聽說,也就含著笑燒水去了。下流鬼坐的地方,本離著大話鬼好幾丈路,這就搬著椅子,坐在大話鬼身邊問道:「有這一筆大款,我們怎樣弄到手裡來才好?」大話鬼道:「哪還有別的法子呢!只有和他打仗。」下流鬼道:「要說打呢,靠我的本事,恐怕不行。不知大哥有多少實力?」大話鬼道:「我的軍隊,足有十萬人。」下流鬼拍手道:「那就好了。不說打仗,幾十人捉一個,也把鍾馗幾千兵活捉盡了。」大話鬼道:「可是有一層,我那軍隊,都是神兵,只因鍾馗預先知道了,打起仗來,他用那污水狗血之類的東西,用唧筒朝這邊射來,弄得那些神兵都站在雲端里,不肯下來。」下流鬼道:「這樣說,你連一個兵還沒有啦!」大話鬼道:「我就沒有兵,靠我一個人,也打退鍾馗有餘。不過咱們交好一場,這一筆款子,不願獨分,要找大家享受,所以來找你。」下流鬼一想,世上有這樣好的人,有財不願獨享,卻願意拿出來公分。大話鬼一看下流鬼猶豫不定,先猜透了幾分,便道:「你或者不相信這話,你不妨打一個無線電到南天門去問問,昨天我還在那裡拿出十幾萬洋錢,捐到紅十字會裡去呢!」下流鬼道:「我這裡哪來的無線電台。」大話鬼道:「你也太省了,你也是個世家子弟,怎樣無線電台家裡也不安上一個。我們家裡無線電台、無線電話、無線電燈全有。」大話鬼正要往下說,下流鬼道:「這都是洋鬼子那邊來的,我很不贊成。譬如燈,我們的蠟燭、桐油、菜油,都可以點。從前三文錢買一支蠟燭,可以點一晚上。如今什麼電燈,總要好幾毛錢點一晚上。雖然說亮些,其實我們只要瞧得見東西就得了,何必要那分外亮。我談到了維新,就要頭痛。不說別的,天地君親師,這是千古以來大聖大賢都不推翻的,而今有什麼總統,像莊稼人雇長工似的,幾年換了一個,居然把五倫之首的皇帝都取消了,這成什麼話!他們倒會取名兒,叫什麼共和,可是沒有皇帝以後,你瞧東也打仗,西也打仗!永久不會和平。」大話鬼見他這樣高興,心想何不乘機老他一寶,便嘆了一口氣道:「我們這酆都,非恢復君主,決計好不了的。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若有同志幫我的忙,我一定尋出真命帝主出來,扶保他坐天下。」下流鬼聽了這話,趴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大話鬼看見,攙扶他起來,他哪裡肯,整整的三拜九叩首,然後站了起來,舉起兩隻手,扶著腦袋,算星加額相慶的意思。說道:「今天得遇老哥,是我平生第一知己。綱紀不絕如縷,將來振興禹湯文武之業,其在我兩人乎!」大話鬼道:「若是老哥能舉義旗,主張復辟,兄弟願灑一腔忠血,以救蒼生。」下流鬼又對天一揖,兩隻手直舉過頂,閉著兩隻眼睛,出了半天的神,搖著腦袋說道:「此社稷人民萬千之幸也!」大話鬼一看這副情形,心裡想道:只有這著棋,可以動他。便道:「老哥這個志向,是決定了的嗎?」下流鬼正色道:「呃,是何言也!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大話鬼道:「老哥若願舉大事,兄弟可以指揮那十萬神兵,助你一臂之力。」下流鬼道,「老哥若是能這樣慷慨,還愁什麼大事不成?兄弟雖沒有多大力量,但是拙荊的同志,不在少處,若是振臂一呼,千人可集。」大話鬼道:「呵喲!看你尊夫人那樣文弱,卻還有那些同志。」他這樣說著,心裡想道:且激他一激。便道:「不過尊夫人那樣幽嫻貞靜的人,她的朋友,也總是一路的人,怎樣能衝鋒打仗?」下流鬼道:「我敢保險她能打仗,而且打仗的本領,在你我之上,不在我你之下。」大話鬼道:「這話我有些不信。」下流鬼到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他那牛皮臉上,微微地透出一絲淺紅暈兒,說道:「不瞞老哥,拙荊原來是一個女勞工,她先是在我這裡做活,很是照顧主人,我自從給她二毛錢一月的工資,一直漲到四毛五,她因為我這樣慷慨,越發真心真意為我做事,我們慢慢地就發生自由戀愛,到了後來,她就算了我的人了。」大話鬼想道:「原來他果然弄了老媽子做老婆。我說那個婦人一口三河縣的話音呢。」下流鬼道:「你想她舊日的同志,哪一街上,不有一二十,她只要使勁地出去邀請,編一兩個混成旅,很不費事的。」大話鬼一想,真要他的老婆能招集許多老媽子,編一支軍隊,那一定是厲害的,趕快慫恿他成功。便說道:「這樣說來,嫂夫人簡直是個巾幗英雄,老哥這一份功德,真是他人所不能及!」下流鬼給大話鬼一捧,越發高興,便把他老婆請了出來。下流鬼這老媽兒媳婦,一手提著一把便壺,一手拿著幾個茶杯,扭也扭地走了出來。大話鬼一見,未免皺眉,心想,一面泡茶,一面又倒尿壺,這實在不堪,誰知大話鬼心裡,還只猜著一半,那老媽媳婦把茶杯放在桌上,卜突卜突,卻把尿壺對茶杯里直斟。大話鬼駭然。心裡又想道,難道他們以尿當茶?下流鬼似乎看出大話鬼的情形,笑著說道:「老哥你不要小看了這便壺,它卻有大大的來頭。這是玉皇大帝宮裡的用品,流傳出來,為小弟所得,小弟一想,這是御用之物,我們也拿來做便壺,那就忘了尊卑之分,滅了君臣主義,有一項僭竊不軌的大罪,弟雖不才,尚知不愧屋漏,決不敢私以御用之物自娛;但是寶物人人所愛,現在皇帝既然蒙塵,不能送歸大內,叫我把這個送到古物陳列所去,我卻捨不得,因為我折中兩可,把御便壺當茶壺,表示我不敢有背君恩;二來我家裡保存著它。傳之子孫萬代,也是一種美談,免得放在陳列所晚間放出霞光,引動妖魔鬼怪,前來搶去。這便壺我想一定皇帝用過之物,由這裡泡茶,十分清香,不信老大哥請嘗一杯,便知真假。」說畢,下流鬼當真就送了一杯茶過來,大話鬼到此,喝是不好,不喝也不好,執著茶杯在手裡,倒愣住了。那下流鬼毫不在乎,端起茶杯,一仰脖子喝了。大話鬼是來借兵的,總怕得罪了人家,看見下流鬼喝了,不得不喝,閉著眼睛,只得嘓流一聲也喝了。心想,自己說一生的大話,今天遇見了下流鬼,非大話鬼所能動,反倒喝了他壺裡泡的茶,這不是笑話嗎?轉身又想,我借到了老媽隊,要出一口氣,就喝一點小便,也不要緊,何況不過是便壺裡的茶。這樣一想,也就丟開了,便請下流鬼把召集老媽軍的事,對他老婆細細地說了。那下流鬼的老婆,以為老媽子無非和人家掃地倒馬桶而已,而今下流鬼把整飭綱常的大責任,加在她們肩膀上,這是一樁多麼有臉的事,所以一口就答應了。她叫下流鬼暫和大話鬼在家住著,自己三腳兩步便跑了出去,到了薦頭家裡去召集老媽。大話鬼因此處娘子軍既然發動,在這裡也是白等著,他辭了下流鬼,再去遊說別的軍隊。下流鬼恐怕大話鬼在他家裡混飯吃,正急得沒奈何,而今聽他說要走,便約大話鬼明天下午一點鐘來相會,因為那個時候,午飯是吃過,晚飯又早呀。大話鬼出了狗尾洞,依舊騎著那頭驢到風流鬼家裡去。風流鬼正買了一打模特兒畫片,在家裡研究曲線美,看見大話鬼來了,便叫他一塊兒賞玩。大話鬼道:「這算什麼,現有一二十個活的模特兒在我家裡伺候著我,那才是真的曲線呢!」風流鬼笑著問道:「她們難道也終日一絲不掛嗎?」大話鬼道:「那是自然。我吃飯,穿衣,洗澡,甚至於上茅坑,都是模特兒光著身子陪我。」風流鬼將桌子一拍道:「老哥這樣的日子,給我過一天,死也甘心。」大話鬼道:「那有什麼難處!只要老兄弟給我相當的利益,我就讓你賞鑒一天。」風流鬼道:「你要什麼條件,快說。」大話鬼道:「我現在要和鍾馗宣戰,你籌一筆餉款給我,我就答應你這個條件。」風流鬼道:「那麼,要多少錢呢?」大話鬼道:「多了,也不容易,五萬吧。」風流鬼道:「五萬呢,倒也不多,只是籌不出來。」大話鬼道:「我現在也無心做藝術家了,用不著這些模特兒,要是你能出五萬塊錢,全班模特兒,都送給你。」風流鬼道:「真的嗎?」大話鬼道:「真的。」風流鬼又將桌子一拍,說道:「罷,有幾個外國人,出了五萬塊錢,要買我的祖墳挖平了去蓋房子,我因於心不忍,還沒答應,現在為了模特兒,說不得了,賣了吧。」大話鬼道:「你這人真是不會算,五萬塊錢賣了一塊祖墳,怎還不干!要是我有這筆買賣,早就做定了。」風流鬼道:「就是這麼辦,我把祖墳賣五萬塊錢送給你,你把全班模特兒送給我,外國人要我這祖墳,也不是一天了,只要我答應賣,立刻可以兌款;不過你那班模特兒,也要早早地送給我才好。」大話鬼道:「那自然,只要你款子齊了,我就用兩架飛機把她們送了來,你說這快不快?」風流鬼一聽,快活極了,便對大話鬼道:「老哥有事,可以請便,我現在就去接洽。」說著,一面便照著鏡子,梳子一梳頭髮,更撲了一些雪花膏,又換了一身淡淡的衣服,不等大話鬼告辭,他就先走了。大話鬼一想:兵也有了,餉也有了,我還急什麼,不如先休息休息吧。主意打定,等風流鬼的聽差來了,就告訴他說:「本人是天上大總統派來的,要徵求你主人的同意,請他去當交通總長,你主人出去找次長去了,留我在這裡等,其實有許多人托我謀事,我還有好幾處約會,哪裡能等呢!」聽差聽說,他很有來頭,現出十分的巴結的樣子,說道:「既是敝上留你,就請你等一會兒吧。」大話鬼趁此機會,越發任性地胡說。他說道:「我怎能留在這裡,龍王四太子,約我在水晶宮吃晚飯,看仙女作天魔舞?這是不容易得的機會,怎樣可以放過。你的主人臨走的時候,也曾說過,說是已經吩咐了你們,備一桌筵席。其實不必,我有一個怪脾氣,吃了人家的東西,總不肯空手走,一賞聽差的,總是一千八百的開支,你留住我,莫非也是知道這一樁事嗎?」聽差的心裡想道:你不告訴我,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你現在告訴了我,我決不能讓你走了。說道:「酒席已預備好了,你老人家要走了,誰來吃?再說敝東回來,也要說小人不會辦事,讓客就這樣走了,至於賞賜一層,小人並沒有聽見說過,可也不敢。」大話鬼道:「水晶宮的宴會,本來是明天晚上,不是今天晚上,明天去也還不遲,不過你們東家走得匆忙得很,好像沒有吩咐你們吧?」聽差貪圖那一千或八百的賞,哪裡能夠放他走,便撒了一個謊道:「的確吩咐過了,就是沒有吩咐,敝東的事情,小人也可以做一小半的主,你老人家儘管明天走。」大話鬼一想:我是留下了,還有我騎的那頭牲口,歇在門口,那腳夫一定等得不耐煩,又對聽差說道:「我本來是坐飛機來的,飛到半路上,機器忽然壞了,在半路上摔了下來,因為我的道法高,我早就跳在平地上,只好外雇了一頭牲口到這裡來了。現在牲口還在門口,請你打發那腳夫走吧,錢多少,我卻不在乎,我明天早上給你得了。」那聽差知道他是一位統率三十多路軍隊的司令,坐飛機那一節話,必定可靠,他果然按著他的吩咐,到大門口把那腳夫打發走了,大話鬼坐在風流鬼客廳里,一點心事沒有,專等飯吃。有錢的人家,百事都是便的,以風流鬼揮霍成性,越發統備周到,不一刻兒工夫,那桌宴席,已經備好。聽差一樣一樣地送上來,擺了一桌。大話鬼痛痛快快一個人吃了一頓。這晚上他也沒走,在風流鬼的鋼絲床上,足足睡了一夜安樂覺。次日清晨,天也不過剛亮,他一骨碌爬起來,溜出風流鬼的門,就向狗尾洞來。且看看老媽隊,編制好了沒有?他走到離狗尾洞還有五里路的地方,順風就聞見一陣很濃的狐臊臭,大話鬼想道:這是那個地方在淘茅廁嗎?但是淘茅廁,也不過是臭,決不能作狐臊臭的,不要是這地方出了狐狸精吧?他一面想著,一面走近狗尾洞,誰知越走越近,狐臊臭的氣味,越發厲害,不由得作了幾陣噁心,只得捏著鼻子往前走。一會兒到了一座小山岡上,對狗尾洞一望,只見下流鬼,拿著一面旗子,耀武揚威,正指揮著一隊人馬,在那裡操演,大話鬼看那隊人馬,頭如翹尾鳥,腳如昂頭魚,正是一大群老媽,那狐臊臭不住地從那方面吹來。大話鬼想道:是了,這就是老媽子身上發生出來的呵!好了,這一出兵,不必和鍾馗開仗,臭也把他臭死。他看了十分高興,便趕上狗尾洞來。到了洞前,下流鬼早迎上前來,說道:「大哥,你瞧我這隊伍如何?從前岳飛的軍隊,叫父子兵,我這軍隊,全是拙荊的朋友姊妹,這簡直可以叫姊妹兵,比岳飛的父子兵,不更好聽些嗎?我想:古人竹頭木屑,皆為有用之物,這話極然,不是我夸一句大話,不是我有這老媽子內親,誰能發明這老媽隊呢?我想:我編了這老媽隊,將來一定有人咬我這矢撅的。」大話鬼道:「誠然,誠然,古有娘子軍、夫人城,今有老媽隊,真可以前後比美了。」這時老媽隊里的那些老媽,三個一班,五個一班,都在狗尾洞門口大空地上集議。大話鬼道:「你這個軍隊,編製得卻是特別,只是她們這個樣子,很沒有紀律,恐怕指揮很有障礙,再說我們這回出師的理由,也要對她們說一說。」下流鬼哈哈大笑道:「老哥,你這未免過於唱高調了。我們用這些人,只好說花錢,哪裡談得到什麼主義。和她們又說些什麼理由。你瞧我來說一點兒給你聽。」便站在一個高的土坡上,大聲說道:「趙家兒、錢家兒、孫家兒、李家兒,你們聽了,我現帶你們到一個地方去,你見了他們就打,打出禍來有我,去一回,給一回錢,回頭托人和你們各東家說給你們漲工錢。」那些老媽都說:「只要給工錢,我們就去,打人就打人,罵人就罵人,我們什麼也不怕。」下流鬼回過頭來,對大話鬼道:「你瞧怎樣?不是我一說錢,她們都願去嗎?大話鬼見了,也是十分歡喜,下流鬼聽了大話鬼的話,以為大利所在,當日就墊了一筆開拔費,帶著老媽隊向分道口來。到了分道口,這老媽隊就停住了,下流鬼便問大話鬼道:「現在到了前線了,怎麼辦?」大話鬼道:「我們要敵外患,當然要先清內憂,現在我的家裡,已被共產黨盤踞,請你先助我一陣,把我家事了清,然後再圖鍾馗。」下流鬼愛的是錢,最怕是和人家共患難,聽說是共產黨,早恨得牙齒痒痒的,便說道:「行!我助你一陣。」大話鬼聽了不勝之喜,走到破廟前,高聲大喝道:「畜生,你還不出來,我已經請了天兵天將,來斬你逐父的梟獍。」赤發鬼和他母親自由花正在廟裡談交涉,他母親決計和大話鬼離婚,要另嫁一個留學生。赤發鬼以為這是戀愛自由,倒不攔阻她,只是他父親的東西,一概不許她帶走。自由花說:「這與共產宗旨不合。」赤發鬼道:「這樣才叫共產。」正在這裡吵鬧時,赤發鬼聽見父親的聲音,毫不害怕,迎出廟來,也高聲罵道:「你這帝國主義的走狗,又來做什麼?你開口罵人梟獍,閉口罵人畜牲,是何道理!你到如今,還想用孔渣的禮教來壓制人,那你是夢想!如今四萬萬同胞,男女平等,為什麼我要服從你!」大話鬼聽了這話,真是合了鼓兒詞上的四言八句,三屍暴跳,七竅生煙。下流鬼在後,哪裡忍耐得住,便對眾老媽道:「就是他,打上去。」眾老媽一看,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哪放在心上,一窩蜂似的往上一擁,赤發鬼一看,哪裡是天兵天將,原來是一群老媽,這種人勝之不武,打敗了那是不值得,連忙退回破廟,將門關上,他母親問道:「為什麼這樣狼狽?」赤發鬼搖頭不迭,說道:「不要提起,這帝國主義者的手段,簡直卑鄙到了一萬分,帝國主義的走狗,你的黑絲板凳,他竟甘與老媽為伍,帶了一群老媽前來打我們。」一言未了,只見牆腳下狗洞裡鑽進一個人來,他自稱下流鬼,要來整飭紀綱,收取這些赤發黨。當他說話時,狗洞裡面,陸陸續續,已經鑽出許多老媽,不問三七二十一,一擁上前,將赤發鬼母子一齊包圍,打開廟門,橫拖倒拽的,拉起走了,他們這樣一鬧,聲浪一直往上升,越喊越高,一直高唱入雲。這種聲浪越高越遠,一直傳到鍾馗行營里來。不知鍾馗怎樣預備,下回自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