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八章 一碗飯流血逐親爹

張恨水 《新斬鬼傳》
卻說鍾馗自己統率三路大兵,浩浩蕩蕩往前殺來,行程半日,來到分頭路口,一邊是往人道村去的,一邊是往鬼道村去的,分路的中間,大書吃、喝、穿、嫖、賭、煙,六個大字,順著六個字走去,便是往鬼道村的大路。鍾馗便發一命令,令所有的軍隊,都向鬼道村的大路開拔,走不多遠,只見樹林子頂上,閃出一方軍字大黑旗,在半空中飄飄蕩蕩。鍾馗便對含冤道:「你看這面旗子,在這種荒野的地方扯了出來,一定是疑兵之計,不過他是無兵,阻止我們前進呢?或者是有兵,故意做出疑兵之計來勾引我們呢?虛虛實實這卻不容易猜,我們不得不考量一番。」含冤道:「我聽說現在有一種黑黨,專門干黑事,勢力很大,現在扯出這面大黑旗,大概這裡面,藏有黑黨,我們尤其是要防備。」一語未了,只聽見轟隆隆一聲響,樹上又是一陣黑煙,從樹林噴了出來。鍾馗說:「不好!敵人在放炮。」大家便都伏在地上,黑煙噴了一陣,炮聲響了一陣,卻不見炮彈打過來。鍾馗好生疑惑,大家正要爬起來,走上前去,只伸了半截腰,那邊煙又噴出來,聲又響起來,大家疑惑先是一響空炮,是誘敵的,這回該是真炮了,又都伏在地下。誰知過了一會兒,這邊仍是不見炮彈。鍾馗便下令大家埋伏不動,免中敵人的詭計。一面卻派一隊偵探,到樹林附近,去偵探敵人的行動。那邊卻不問這邊的進退,仍是陸陸續續地響,陸陸續續地放出黑煙。鍾馗心裡好生疑惑。心想:對面敵人,這是一著什麼計,我真猜不透,心裡十分納悶。過了一會兒,只見那些偵探兵,一個一個笑著回來,報告一點兒事也沒有,請鍾馗趕快進兵。鍾馗便問那邊有多少敵人。偵探兵道:「一共是三個人。」鍾馗道:「胡說!我們來這些人,他有多大本領,卻只三個人,敢來抵抗。」偵探兵道:「實在只有三個人,帝君不信,殺到前面,自然知道。」鍾馗聽了這話,將信將疑,便指揮他的軍隊,慢慢地向樹林前進。那樹林裡的響聲,和那陣黑煙,依舊如前,陸續發出不斷。鍾馗心裡也不免疑起來。想道:「這疑兵之計,只可矇混一時,怎麼老是用這種手腕,這不是怪事嗎?」這時他的軍隊已慢慢逼近樹林,樹林裡卻依舊是沒有什麼舉動。約莫隔著五六丈遠,只見一個人身穿五爪金龍袍,頭戴平天冠,騎著一頭五色斑斕的怪獸,緩緩走出樹林。他手執一柄長劍,指著鍾馗的軍隊說道:「你們是哪裡來的賊兵?敢犯孤家的國境。我這樹林裡埋伏了十萬神兵,你要再進一步,叫你一個也不得生回。」說著,將劍對地下一指,地下立時冒出一股青煙。又說道:「你看看我寶劍的厲害如何,我這劍是新發明的死煙劍,由死光裡面,變化出來的,只要將劍對你們一指,管教你們這些軍隊,一齊都要燒死。你要是看風頭趕快收兵回去,上帝有好生之德,我也不逼你們,你自己划算划算。」鍾馗在馬上一看,真有點害怕。看他那個樣子,也不知道他是哪路天神,便下令三軍中止進行,自己走出陣來,躬身施禮道:「前面是哪位天神?鍾馗有禮了。」那人說道:「瞎了你的狗眼,連我三十三天,新齊天大聖,你都不認識,你還算個什麼進士。」鍾馗一想:怪呀,我也做官整千年了,沒有聽見說,什麼新齊天大聖,看這人說話,有點言過其實,不可被他騙了。一面在陣上依舊和他假意周旋,一面派負屈帶著二百幹練兵士,繞一個大灘,抄過樹林,看他內容如何。負屈奉了命令,挑了二百兵士,帶了快利的兵器,就暗暗地抄到樹林後面。恰好這樹林後面,有一個土坡,土坡上長滿茅草,這二百兵士,趴在草裡頭,對樹林卻看個清清楚楚。只見樹林有一個三十來歲穿破衣服的婦人,坐在那裡吃生白薯,旁邊放著一面直徑一丈多的大鼓,鼓旁邊一截樹樁,大概就是鼓錘子,另外還有一束燃著的香,一大盤藥末。一會兒工夫,只見樹林外面,走進一個破衣服小孩兒來,他對婦人道:「媽媽,爹爹叫咱們放炮。」說畢,那小孩兒抓了一把藥末,往香上一撒,登時發出一道帶火光的青煙。那婦人卻舉起樹樁,對著大鼓,拚命地敲了一下。負屈看見,不覺笑了起來,對兵士道:「這兩種東西,就是我們先前說的空炮了。」他們在這裡說笑,聲音過大一點,卻被那樹林的婦人小孩聽見了。那婦人立刻站了起來,大聲喝道:「是哪裡毛賊?敢闖進御花園,驚動娘娘的御駕。一刻皇上回來,叫你們死無立錐之地。」負屈也不理她,帶領兵士,由草里跳了出來,一陣風似的就把婦人小孩,給綁了起來。樹林外面那位新齊天大聖,騎著五色怪獸,正在那裡大罵鍾馗說:「兵凶戰危,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你這樣犯上作亂,那還了得,依我的脾氣,必定將我手上這柄死煙劍,將你們斬盡殺絕。現在且饒你們的性命,將軍中所有的糧草銀錢,一齊給我留下,我就讓你回去。」鍾馗縱然不怕他,也不敢完全拒絕。便說:「糧草是軍中必需的東西,留不下來。銀錢一項,倒可貢獻一點。」新齊天大聖道:「我並不是要你們的錢,因為把你們的糧草銀錢全拿了,你們就不能不實行歸農了。單說給錢的話,本來辦不到,但是……你能給多少呢?」鍾馗說:「一萬如何?」新齊天大聖哈哈大笑道:「這還不夠我演一晚堂會的戲價呢!快閉你的鳥嘴吧!」鍾馗道:「那就是三萬吧!」新齊天大聖搖頭道:「不行,不行!」鍾馗道:「五萬吧!再要,命也就拿不出來了。」新齊天大聖道:「你既然沒有,我也不逼你,限你五分鐘內,將款湊齊,否則莫謂寡人之劍不利。」鍾馗知道他那劍能出火光的,正在為難,只見自己的兵,縛著一個窮婦人,一個窮小孩,在樹林裡簇擁了出來。負屈便放開嗓子喊道:「這人的話,全是吹牛,帝君不要信他。現在把他的兒子和老婆,都捉到了。」那新齊天大聖,不料鍾馗的兵,從他後面直穿出來,把他的黑幕完全揭破,自己不能再來大話嚇人,跳下五色斑斕獸,丟下死煙劍,扯腿便跑了。鍾馗的兵一擁而上,將樹林占據,新齊天大聖的獸和劍,便一齊成了鍾馗的戰利品。鍾馗因為他那柄劍,一指就有火光,趕忙拿過來試試,誰知一指沒光,二指沒煙,一點也不靈,鍾馗想道:這劍必定還有個用法,大概不懂訣竅,是不會出煙的。只得權且放下,再叫人把那隻五色斑斕獸,牽了過來,看看是只什麼東西。不一會兒工夫,只見陰兵手裡拿著一卷五彩紙,牽著一條跛腿牛來。鍾馗便問這是什麼意思。陰兵指著那牛道:「這條牛,就是五色斑斕獸。」復又指那捲五彩紙道:「這就是他在陣前的那一身盔甲,現在全掉了下來。」鍾馗說道:「這樣看來,那柄劍一定也是假的。」便吩咐將那婦人和小孩全綁了上來,那婦人小孩全無懼色,大開著步子,走過來。鍾馗道:「你們是哪處的小丑?敢冒稱新齊天大聖,你照實地說。」那婦人道:「娘娘一時失算,被你所擒,這也是劫數。至於我的來歷,你不配問!說出來恐怕站不住呢!」鍾馗笑道:「我已站穩了,你且說出來。」那小孩道:「媽呀,你理他呢,一會兒工夫,父親必然帶十萬天兵,來剿滅這些賊寇,這一會子,讓他去說,和他辯什麼。」鍾馗正要發言,只見探子慌忙報道:「遠處塵土大起,金鼓齊鳴,好像有大部軍隊來了。」鍾馗聽說,便吩咐將那婦人小孩,押在後營,自己便拿著寶劍,騎上馬,帶領兵士,迎了上去。約有一箭之地,只見前面黑旗飄展,塵土飛起幾丈高,果然是有大批敵兵到了。那新齊天大聖,騎著一匹馬,帶了十幾名兵士,一馬當先,早衝上前來。這回他卻沒拿什麼五金兵器,手上舉著一面似旗非旗的東西,真往前挺。鍾馗按劍大喝道:「你是何方妖魔?膽敢冒充新齊天大聖,來捋你帝君的虎鬚。」新齊天大聖哈哈大笑道:「寡人一時失算,被你將我皇后太子搶去,你就以為我的本事不如你嗎?你大聖法力無邊,要你的命易如反掌,死在頭上,你還不知死呢!」說著,把他手上所執那似旗非旗、似幡非幡的東西,對鍾馗一揚道:「你知道我這是一件什麼法寶?」鍾馗一看,見那東西五色斑斕,光彩奪目,似乎是一種很有價值的東西。笑說道:「這算什麼法寶,綢緞顧繡之類的東西罷了。」新齊天大聖見他認作綢緞顧繡,正中其計,拿著那東西對風招展一陣,只見越變越大,頓時有幾丈長。這時他又取出一個大海螺,放在嘴上,用力地吹,其聲嗚嗚然,高唱入雲,那手上的東西,好像和這海螺有連帶關係,海螺越響,它越往上長。到了最後,新齊天大聖用那最後五分鐘的力量,將海螺吹得震天震地的響,那面怪旗,放出萬道霞光。鍾馗和他的軍隊,耳鳴目眩,都站立不住,倒在地下。新齊天大聖帶著十幾個人,殺進陣來,如入無人之境,就把那婦人和小孩,救出去了。鍾馗醒過來,查那人馬,一點也沒有損失,就是搶去兩個俘虜,鍾馗想道:「這新齊天大聖,當真有點法術,倒不可輕視他,不過看他夫人和他令郎的樣子,又不像神仙,究竟是神是鬼,我倒沒有法子判斷了,便下令所有軍隊,暫在此地屯駐一兩天,一面打電報到天上去,查問有沒有這樣一個齊天大聖。電去兩天,天上大總統,果然有電覆到,那電說: 萬急,分道口剿鬼軍行營鍾馗帝君鑒:來電悉。查三十三天,並無新齊天大聖其人,茲命順風耳、千里眼,二神調查,據復來前,系十八層地獄逃出之大話鬼,冒名作騙等語。查此種大話鬼,招搖撞騙,無所不為,正應在誅戮之列,仰該帝君,迅飭軍隊剿辦。至其所恃利器,全系假造,譬如死煙劍,乃係廢鐵,一指而生煙者,蓋已預藏人於袍底,指時放硫黃火藥等物。其手上所執者,名曰虛幌子,原為紙造,用野火燒之便穿。所吹之物,曰法螺,塞耳不聞,彼亦無能為。且大話鬼,毫無實力,決不能損人毫髮,盡可與之交戰,不必懼怯也。奉諭特達,總統府秘書廳印。 鍾馗接了電報,恍然大悟。恰好那大話鬼,又來討戰,鍾馗便率隊迎了上去,大話鬼道:「鍾馗,你是敗軍之將,還敢前來見陣,你不如趁早收兵為妙,倘若不信,我身後有三十二生的大炮一百尊,把你們轟個粉碎。」鍾馗用劍對大話鬼一指道:「我罵你這不知死活的大話鬼,在他人面前,可以容你吹法螺,掉虛幌子,你帝君面前,你也弄這種狡猾嗎?」大話鬼心裡一驚,想道:「我這大話鬼的綽號,他怎樣會知道?」他聽了這話,依然面不改色,哈哈大笑道:「這是無知識的平民,造的謠言,那豈能算事?寡人的兵力如何,道法如何,那都不必去說。就憑我本人一部歷史,就可以嚇得他們倒退三舍。」鍾馗一想:我反正知道他的來歷,哪裡還怕他自吹,便道:「你說你的來頭大,我的來頭,未嘗不大。你既要賣弄你的履歷,你且說出來,好讓陣前將士,大家聽聽。」大話鬼道:「好!我告訴你。混沌未開之前,就有了我,東方的盤古,西方的上帝,都是我的把子。歐洲人說的什麼亞當、夏娃,那還是我的晚輩呢!我當時因為很懶,什麼事也不問,儘管讓上帝去造西方的天地和生物,等到盤古把東方的地盤,開闢成功了,要我過來遊歷,並且和他指正指正,我因在任何方面,也是白閒著,就依他所請,走到東方來了。我當時只要多說一句話,說中國沒有什麼建設之必要,隨他去吧。那麼,你們這一班人,產生也產生不出來了。今日你們占了我的地盤,還要和我挑戰,真是豈有此理!別的不說,你們誰有我這長的壽?就是這一層,也不應該來捋虎鬚了。」鍾馗見他在那裡瞎吹,也不理他,看他怎樣。大話鬼見他毫不為動,便取出法螺來,用力地吹。鍾馗一見,知道他的本事,便吩咐所帶的軍隊,各人抓一撮黃土起來,塞住耳朵眼,不要問他那本能。大話鬼吹法螺,無非是想把這種聲浪,鑽進人家耳朵去,現在人家的耳朵,全塞起來了,根本上就聽不見,你要吹,也無非自吹自聽,那有什麼用處。他想:你耳朵縱然塞上,眼睛可是睜的。那麼我用虛幌子來蒙你,你不能不嚇倒。想畢,便打開虛幌子,對鍾馗陣上,直搖過來。鍾馗早已埋伏好了許多兵士,各人執著引火之物,等到大話鬼走近了,他們就不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齊放起火來了。這火碰著就燒,毫不客氣。大話鬼的虛幌子,直搖上前,正被圍在野火的中間。這種虛有其表,一層薄紙糊的幌子,哪裡還禁得大火來燒,不到一時三刻,便把他完全燒沒了。大話鬼全恃吹法螺,搖虛幌子,而今兩樁事都不靈,還哪裡硬得起來,扯腿向後就跑。鍾馗哪裡能放手,便吩咐放野火的兵士,一面放火,一面追了去。大話鬼見四面都是野火,哪裡敢稍停片刻,扯起腿,只是死命地跑,也是他腿長,掙扎幾十分鐘,居然被他逃出危境去了。他回頭一看,野火已遠,便一直跑回他借住的破廟裡去,他的老婆自由花,他的兒子赤發鬼,便問道:「怎麼只剩一個人回來?難道又打敗了嗎?」大話鬼道:「敗卻沒敗,只和鍾馗打一個對手,我帶去的那些人,頭一回,本是愛聽我的法螺跟了去的,第二回,我因為可以打勝鍾馗,不用得要他們幫忙,所以法螺揣在懷裡,沒有拿出來吹,他們也沒來。」自由花道:「憑你一個人,怎樣是他幾千人的對手呢?」大話鬼道:「我們人雖是一個,但是我的法螺和我的虛幌子,卻是兩樣活寶,盡可以抵制他們幾千人,誰知被人走漏了消息,鍾馗得著破我法寶的秘訣,你吹法螺吧,他塞著耳朵不聽,你掉虛幌子吧,他並不問解數,放著沒規矩的野火,只是亂燒。我的法螺既不能吹,虛幌子又被他燒了,只得退了回來,再商抵制之策。」赤發鬼眼睛一瞪道:「你這無用的東西,原來是打敗了,我是嶄新的新人物,不能擁戴你這時代思潮上落伍的父親,以後我們居於平等的地位,你不要指揮我,我也不能受你的命令。」大話鬼道:「你這孩子,真是小看了你的父親,西方的人,不是說得有嗎:失敗乃成功之母。我這小小的失敗,正是我大大的成功呀!」赤發鬼道:「看你這樣子,也不像能成功的人,我們不能跟著你失敗。從今天起,我們各人經濟獨立,誰不管誰。」大話鬼道:「你們真是勢利眼,我只剛剛打了一個敗仗,你們就要內訌,真是豈有此理!」赤發鬼道:「家裡一切出納的款項,都歸你把持,外面的交際,也是歸你一人接洽,這樣看起來,你簡直是個帝國主義者,我們現在要打倒帝國主義!」大話鬼對自由花道:「夫人,你聽聽你兒子說的話,真是瘋了,自己人相貌還沒長齊,就要打倒帝國主義,豈不是笑話!就算我是帝國主義者,難道兒子還能殺父親嗎?」自由花道:「我們兒子的話,實在不錯,你還以為是幾年前的時代,可以由你橫施壓迫嗎?我對你種種的行為,早不滿意。因為你還有個法螺和一個虛幌子。所以勉強在你部下。現在虛幌子燒了,法螺吹得也不響,你還有什麼用?誰來怕你?社會上可愛的男子很多,我愛嫁哪一個就嫁哪一個,你管不著。」大話鬼聽見他老婆、兒子這一套話,真是氣得七竅生煙,說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今天有天上大總統來電,給了我一個南天門經略使,我有帶十萬兵的機會了,你們忍耐等著吧。」赤發鬼道:「你這話,我們不愛聽,你要我們擁戴你。那也行,你照紅毛國津貼學生的辦法,現在每個月津貼我們多少錢?」大話鬼道:「錢我有的是,我可就打個電報給財神,叫他撥十萬給你們零花,好不好?」赤發鬼道:「財神的大少爺,他和我拜把子,我還不要呢,誰去拿他的錢使,你若有錢,你馬上就拿出來,我們倒不拘多少。要不然,我們就脫離關係。」自由花到底還有些夫妻的感情,便道:「也不能依兒子的主張,也不能依丈夫的主張,我現在折中兩可,限定十二小時以內,拿出錢來,我們還是依舊合作;若是沒有錢,我們就把家庭解散。各干各的,也不必發生什麼衝突。」大話鬼道:「夫人之話,還有幾分道理,我馬上雇一架飛機上天去籌款,你們等著吧。」說畢,大話鬼走出破廟來,心想,他們總沒限定數目,我這錢一時到哪裡去籌?還是一個問題。算來算去,只有一個風流鬼錢如沙,他是用錢不在乎的,我不免施展本事,到他那裡去設一點法。主意想定,製造了一種特異的空氣,成了一陣旋風,他就借著旋風,打著胡旋,往風流鬼家裡來。也是他不走時,偏偏風流鬼不在家。只得無精打采地回來,他在回頭的路上,還沒走二里路,碰見一個人,劈胸一把,將他衣服抓住,大話鬼一看,不是旁人,是文昌宮裡的朱衣神,便大聲喝道:「呔,你這小小的毛神,敢犯你大聖的聖駕。」朱衣神笑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大話了,你身上這一件龍袍,是在我們宮內,文昌帝君神像上偷下來的。當時我們以為是件小事,也沒追究,現在你借著這一套衣服,到處招搖撞騙,不知道的,還要說我們帝君,和你通氣,那還了得!我奉了帝君之命,正要去找你,現在碰到了你,好極了,趕快把衣服脫下來!」大話鬼道:「不錯,這件袍是你帝君的,只因那天瑤池大會,你帝君沒有工夫去赴會,叫我去和他當代表,就送了這一件袍當酬勞品,我為什麼要還你?」朱衣神道:「不見得有這個事吧?若有這事,帝君哪裡還會叫我找你呢?」大話鬼道:「怎麼沒有這個事,我在瑤池帶回三個仙桃,還送你帝君一個呢?」朱衣神聽了他這些話,說得有憑有據,縱不敢全信,也不敢說完全靠不住。便要他一路去見文昌帝君,大話鬼道:「去就去,他是我的老朋友,背後說我罷了,當面還能說我嗎!」朱衣神聽他果然敢去,以為他的話,或者是真的,也就大大方方,陪著大話鬼一路走。這大話鬼早有成竹在胸,卻只慢慢地走,走到半路上,朱衣神一個不留神,扯腿向後轉,他就跑了。他怕朱衣神追趕上前,哪敢停留片刻,一直就跑回破廟去,這時赤發鬼和自由花母子兩個,正煮著一鍋黃米飯,差不多要熟了。大話鬼走到門外,聞見裡面那一陣黃米飯香,不由得吞了幾陣口水,因為怕他老婆和兒子看出他敗走的破綻來,他卻搖而擺之,從從容容走進廟去。自由花一見,便問道:「籌到了款子沒有?」大話鬼道:「那還成問題嗎!我今天走到半路上,正遇見文昌帝君,駕了飛機,要去赴瑤池大會,他看見我一定拉著我坐他的飛機到王母娘娘那裡去拜壽,我再三推辭不掉,沒有辦法,只得和他一路去。我在瑤池會上,玉液瓊漿,實在吃得太膩了,家裡有什麼素菜淡飯沒有?快拿點出來我吃了下去,可以調和調和肚子裡的油膩。」赤發鬼不等母親說話,便插嘴道:「誰信你這一篇鬼話,家裡飯是有,那裡要有相當的義務,才可當的,憑你這一陣說,就給你吃嗎!」大話鬼道:「你這東西,太沒有道理,我好歹總是你的老子,怎麼你一開口,就是罵我哩!」赤發鬼道:「你瞧他這帝國主義者的口吻。」大話鬼道:「你這小子,怎麼總是說我帝國主義者。」赤發鬼道:「你還不是帝國主義者嗎?弄來的錢,盡你用,弄來的衣服,盡你穿,你和我們平均分用過嗎?現在講究實行共產主義,你的東西,就是我的,現在你的東西,老是你的,這不是在家庭裡面,用帝國主義來壓迫我們嗎?老實告訴你,大門外那一條牛,他是弱小民族,你要讓它去獨立,我已經替你放了,被隔村子的人牽了去了。」大話鬼跳起來道:「這還得了,自己家裡,不動產都抵押光了,就剩這一條牛,你還白送給人家。」赤發鬼道:「我讓他去自決,送給了誰?」大話鬼道:「你沒送,怎樣被隔村子的人牽了去?」赤發鬼道:「他哪是牽去呢?他是助牛自立呀!再說隔村的人,待我們也不錯,送了一斤黃米,給我們煮飯吃。」說時,自由花就捧了兩碗出來,大話鬼氣不過,搶了一碗過來,往地下一潑,說道:「好算盤,吃了人家一碗飯,就送去家裡一條牛。」赤發鬼看見他老子潑了一碗飯,大怒之下,拿了他的哭喪棒,對大話鬼腦袋上就是一棒,打得滿頭是血。赤發鬼罵道:「你給我滾!你不滾,我要你的命!」說著,口裡喊打倒專制的親爹,打倒壓迫家庭者,對大話鬼直打。大話鬼只得逃跑,大躥出門外求援去了。要知道求到援兵沒有?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