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六章 甄造業甘做守財奴
卻說那女僕跟見自家小姐,被這裝腔鬼扯住,便舉起馬刷,對裝腔鬼劈頭劈腦亂打,那女孩子早一溜煙地走了。裝腔鬼兩隻手捧著腦袋,口裡直喊饒命。那女僕道:「怪不得我聽見人說,常有教員和女學生的事,像你的這種鬼臉,還要無禮,何況別人呢?」那裝腔鬼被打不過,兩手抱著頭,爬起來就跑。走出那側門,穿出小胡同,上了大街,依舊比著四方馬褂擺衫袖,走他的四方步。鍾馗站在雲端里,一樣一樣都看在眼睛裡,便一躍站在那街心擋住他的去路,那裝腔鬼見鍾馗那副形容,身掛寶劍,卻有點害怕。但是咳嗽了兩聲,裝作沒事似的,依舊走了過去。鍾馗把劍一攔,說道:「那穿四方馬褂的慢走。」裝腔鬼停住腳步,一隻手取下眼鏡,一隻手舉起大衫袖,將眼睛擦了一擦,然後再把眼鏡戴上,對鍾馗望了一望,說道:「你是什麼人?攔住我的路。」鍾馗道:「我姓鍾,名馗,專門捉鬼為業,你是幹什麼的?」裝腔鬼一聽那是鍾馗,心裡先慌了,但表面上卻不肯怕他,哈哈大笑道:「慢說你專門捉鬼,你就是專門捉仙,和我什麼相干!你若問我幹什麼的,告訴你,你可別嚇倒。我是流民大學的校長,獨腳村自治會的會長,溫故知新著作社的社員,是知識階級的領袖人物,名流裡面的巨子,難道你不知道?」鍾馗笑道:「你倒會吹,剛才你在哪裡來?不是挨了一頓馬刷嗎?」鍾馗向樹蔭里一招手,就叫那護兵過來,將裝腔鬼捆上。裝腔鬼道:「你們好大膽,敢縛大學校校長票嗎?」鍾馗一想:現在大學校長很多,他雖胡鬧,也許真是一個三等名流,我若把他殺了,人家豈不說我是忌才。鍾馗正在這裡猶豫,裝腔鬼越發大聲疾呼起來,嚷道:「你們都來看啦,鍾馗要殺名流啦!」這時街上的人,就圍了一大群,有人就說:「原來是勢利鬼的盟兄裝腔鬼,我們別管他。」說著,一窩蜂似的散了。鍾馗道:「你原來正是一隻鬼,不能饒你。」便教護兵押著,帶回行轅,照治鬼條例所辦。那護兵押著裝腔鬼,一路之上,聞著他身上的腥味,實在受不了。到了行轅,他就告訴鍾馗說:「這人身上有暗疾,早結果他的好,免得傳染。」鍾馗便叫軍醫一查,原來生了一身楊梅瘡。鍾馗道:「這種人一刀給他殺了,便宜了他,給我扔在茅坑裡浸他一輩子。」鍾馗手下的司法官,奉了命令,如法炮製。可笑那裝腔鬼擺了一生臭架子,結果就在大糞裡面送終了。鍾馗因為人說裝腔鬼是勢利鬼的盟兄,一定另外還有個勢利鬼,便分派十個密探,四處查訪。密探調查回來,告訴鍾馗,這勢利鬼就是此地商會的會長。鍾馗道:「這勢利鬼就是此地商會的會長,這還了得,我向來把他當好人,原來他是下賤的東西,你們給我拿來。」密探奉了鍾馗的命令,一會兒將勢利鬼抓來,請鍾馗開鬼事裁判。那勢利鬼見鍾馗要辦他,在家裡臨走的時候,已經安排妙計了。當他到行轅來的時候,後面有人抬著一百二十壇陳酒,一個屠夫,趕著三十多隻羊,一齊送到鍾馗行轅來,算是勢利鬼勞軍的。他到了行轅里,就直挺挺地跪在地下,一點兒也不移,見人就磕頭。這行轅原是商會會址改的,勢利鬼在商會裡住的時候,曾經養了一條狗,名叫熊兒。這條狗,現在還在這裡養著,他看見舊主人,未免走上前來,搖搖尾巴。勢利鬼跪在地下,對狗拱拱手道:「熊先生好哇!」那狗不會說話,只扭著他的頭,搖著他的尾巴。勢利鬼道:「在闊人部下做走狗,人家想都想不到。你撿了一個闊人的走狗做還不願意嗎?」那狗聽見勢利鬼的話,依舊搖著尾巴。勢利鬼道:「熊先生,你是飽人不知餓人飢,我要有你這樣的地位,死也甘心了。」他說話時,執法官已經開庭,就叫人把他帶上堂去問。勢利鬼這時戰戰兢兢,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就跪著一路上磕頭進去。他見了執法官,就放聲大哭。執法官道:「你哭什麼?」勢利鬼道:「從前我父親責罰我的時候,我是先哭的,如今大人審起來,就好比父親責我罰我,見了大人,就如見了我的父親一般,所以禁不住哭了。」那執法官一聽他的話,心想,這人還是一個孝子,何以帝君要辦他,我就不解了。隨便問了他幾句,就吩咐兵士將他帶出庭去,不必難為他。說畢,退庭。勢利鬼見執法官待他很好,心裡十分滿足,退庭的時候,便不跪著,就站著走出來。那執法官見勢利鬼為人很謙和,便對鍾馗稟明,說道:「這人不應列於鬼類。」這時,勢利鬼的羔羊美酒已經送到了,鍾馗以為一回兩回的都是總商會籌款,如今商會長又送一副厚禮來,怎樣可辦人家?也就答應執法官之請,將勢利鬼放了。這勢利鬼釋放回家,非常得意,路上正碰著狠心鬼,他理也不理。狠心鬼知道勢利鬼的毛病,便拱拱手問,哪裡來?勢利鬼把鼻子一哼,昂著頭說道:「老實告訴你,我吃官司回來了。我這不是平常衙門的官司,乃是驅魔帝君司令部里,真是踏一踏他的地,你的身價要增十倍。你瞧我這兩個膝蓋,跪著沾了那裡的土,還帶黃金色呢!」狠心鬼見他這樣一陣狂吹,有點兒不服氣,便故意不和他說話,冷笑了一聲。勢利鬼道:「你笑些什麼?」狠心鬼道:「你既然以吃官司為榮,我還把這話告訴人做什麼,反正你有面子得了,何必問我?」勢利鬼見他這樣說,知道這裡面大有文章,便一定地要他說出道理來。狠心鬼笑道:「你這樣問我,我就照直告訴你了。可是你聽了,別後悔呀!」勢利鬼道:「你若說出緣故來,我並不後悔。」狠心鬼道:「你猜鍾馗還是天上封的驅魔帝君嗎?」勢利鬼道:「他又不曾辭職,也不曾失敗,怎樣會不是驅魔帝君?」狠心鬼冷笑道:「你還做夢呢!現在天上改了共和國,所有公侯伯子男的爵號,早已完全推翻。帝之一字,更說不到。多少上八洞神仙,從前坐在家裡,有得吃有得喝,如今到了晚上,只好上街去拉車,弄幾個錢好白天吃飯。這鐘馗不過是舊式的進士,既沒有出過洋,也沒有大學畢業文憑,那樣淺薄資格的帝君,還留得住嗎?」勢利鬼一想,很有道理,便道:「照你這樣說,他這個帝君,早是免職的了。」狠心鬼道:「不但免職,而且他在外假借剿鬼的名義,亂敲竹槓,弄得天怒人怨。天上的吳大總統,得了這個消息,下了一道命令,派員查辦他,大概一兩天內查辦的人也就要到了。」勢利鬼一聽鍾馗免職,立時就變了心腸,便發狠道:「你此話若是真的,我必定親手殺了這個惡魔,才去我心頭之恨!但不知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狠心鬼道:「難道你還有些疑心嗎?」勢利鬼道:「不是疑心你,現在外面謠言很多,恐怕你聽了外面的謠言,當作真有這事了。」狠心鬼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先也是因鍾馗趕來,逃出了風沙村。也是我機會好,碰見天上吳大總統手下一個馬夫,和我拜了把子,又帶我到天上去玩了一趟。我在天上看《談天報》上的新聞,看見吳大總統命令,才知道查辦鍾馗的事。」勢利鬼聽了這話,且不問鍾馗的事,先把狠心鬼周身打量了一番,然後恭恭敬敬奉了一個揖,說道:「恭喜你老哥,巴結上了這一個好盟兄弟,真是幸福了。閣下剛才所說,一定絲毫不假,可惡的鐘馗,免了職的人,還敢欺侮我錢會長,我定不依他。」說著,便一拱手而別,他走回家去,便秘密通知風沙村的人,約定本夜,驅逐鍾馗出村,本人願打頭陣。鬼窩裡的人,知道勢利鬼要打人,總是落井下石,沒有不勝的,如今他願去打鐘馗,一定是鍾馗失敗了。所以接了他的傳單,不約而同地都響應了他。到了夜深,大家排著隊伍,就向鍾馗行轅而來。勢利鬼騎著觀風馬,舞著兩臉刀,耀武揚威,一馬當先,帶領著幾百人,往前直跑。鍾馗方面的密探,飛也似的,跑回去報告。鍾馗聽了,勃然大怒,將桌子一拍道:「此人豈有此理,今日上午,還在我這裡勞軍,怎樣到了晚上,就來造反?」便問密探道:「你打聽得他為什麼有這樣大的膽呢?」密探道:「聽他們鬼窩裡的人紛紛傳說,帝君已經免職,所以他們不怕了。」鍾馗笑道:「好一群勢利眼的畜生,原來認為我免職了,就算你不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一句話,難道有兵在手裡,永不免職的常識也沒有嗎?」含冤在一邊,微微一笑,鍾馗道:「你笑什麼?」含冤道:「此人只需智取,何必力擒?若用我這條計,管保擒他入帳,不費吹灰之力。」鍾馗道:「你且說,有什麼法子?你說出來,我們大家討論討論。」含冤笑嘻嘻地,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說了出來。鍾馗摸著鬍子,將頭偏著想了一想,說道:「倒也使得!就怕這些鬼頭鬼腦的東西,不容易瞞他。」含冤道:「這條妙計若對別人用,也許一個大錢不值,如對勢利鬼用,真是百發百中。」鍾馗道:「既然如此,很好,我先出馬,就由你去辦。」負屈這時也在旁邊,他因是一個武人,聽了這話,大大不以為然,說道:「這樣一個世態炎涼的鬼,我們不正正噹噹去斬了他,卻用這樣的詭計前去收復,未免有損我們天兵的威信。」含冤道:「你卻不知,一物有一物治,那是固定不移的。他這時一鼓作氣,乘勢而來,銳氣正盛,你若以力服他,非常費事。若用我這條計,不費一矢,可以擒他,豈不大妙!」負屈哪裡肯聽,帶了幾百個校刀手,便迎出陣去。走不到一個鐘頭,雙方軍隊相遇,勢利鬼手執兩臉刀,一馬當先,便迎住負屈。他見不是鍾馗,其勢愈振,便問道:「來的什麼人?敢前來送死。」負屈道:「我乃鍾馗帝君駕下,負屈將軍便是。」勢利鬼哈哈大笑道:「我說是誰,原來是犯官底下一個幫凶,你豈是我的對手!」負屈道:「就算我是犯官一流,難道比流氓還不如嗎?」勢利鬼聽他如此說,以為鍾馗丟官是實,膽子更加大一倍。他便提著喉嚨大聲喝道:「你這種官階不高的小卒,不是你會長對手,你去換鍾馗來吧。」負屈哈哈大笑道:「我罵你這狗眼看人低的賤骨頭,世界上只聽見說打仗比武藝,沒有聽見說過打仗比官職的。就算我是一個一品大百姓,你又奈我何?」勢利鬼聽見他說出一品兩個字,有些著慌,等聽到下面大百姓三個字,膽子就大了,不問三七二十一,舉刀便向負屈砍來。負屈眼裡,以為這種人,決沒有本領,並不放在心上,誰知一交手,人家可是很有幾斤力量,剛剛是棋逢敵手。戰了半天,勢利鬼見不能取勝,便用起他絕技來,將一雙勢利鬼眼極力一翻,變成一雙白眼,慘澹怕人。負屈打了一個寒噤,幾乎跌下馬來。這邊陰兵手快,就把他搶了回來。那邊勢利鬼的兵見風就上,往這邊緊逼,鍾馗的兵,陣腳站立不住,便退下幾里,打了一個小小的敗仗。含冤埋怨負屈道:「我說的話,你不信,現在如何?」鍾馗道:「不必埋怨,我們趕快迎敵。要不然,這勢利鬼的兵,是越得意越鬧的,不知何時了呢!」說著,騎了馬,提著寶劍,就來到陣前,看那勢利鬼耀武揚威,正在得意,便大喝一聲道:「好大膽的勢利鬼,敢違抗你驅魔帝君嗎?」勢利鬼在馬上哈哈大笑道:「你不要騙我,我久已打聽明白,你那官職,早已罷免了,你也真是膽大!」說畢,拿著兩臉刀,便殺了過來。鍾馗只得迎住,你來我往,便交起手來。鍾馗雖然本事高強,無如今天勢利鬼當他免了職,存了一個不怕他的心事,越戰越有精神,鍾馗竟戰他不過。戰得久了,鍾馗反不是他的對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回手之力。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天上一片彩雲,遠遠而來,一片笙歌,藏在紅雲裡面,隱約可聽。不一會兒工夫,彩雲飛近戰場,一陣天花亂墜,雲外香飄,就有人在雲端里喊道:「奉吳大總統令,晉授鍾馗為鬼威上將軍,五大部洲巡閱使。」勢利鬼一聽見鍾馗升上了官,執著兩臉刀的那隻手,早軟了一半,幾乎提不起刀來迎敵,賣了一個破綻,便落荒而逃。鍾馗哈哈大笑,用劍指著勢利鬼道:「諒你也走不了哪裡去。我不追你,你只管慢慢地逃走。」勢利鬼哪裡敢回答一句話,率著鬼窩裡幾百人,逃到一座山上,方才歇住。停了一口氣,再一看那雲里天使,已經走下雲端,到鍾馗陣前。遠遠地望去,只見左一包,右一包,陸陸續續遞給鍾馗收下。看那紙包上射出金光燦燦,這一定是天上解了大批餉款來了。這時仔細一想:鍾馗免職之話,決是謠言,本人上了一個當,不該把鍾馗當個平民,去和他打仗。復又想了一想,剛才他有官品,不自承認,我和他打仗,罪不在赦。我的父親,從前在縣衙門得了一個錄事差缺,前後幾十里,響鑼三天,報告大眾。我聽旁人的話,說鍾馗的官丟了,鍾馗應該否認的。現在他不但不更正,反有承認的意思,那麼我就和他開戰,也非過分啦!不過他實在沒丟官,而且反加官,我們應該去送些份子。勢利鬼這樣想時,那鍾馗的兵已經追了上來,鬼窩裡的眾鬼,要逃命已來不及,便舉起白旗投降。勢利鬼攜了兩臉刀,俯伏在地,不敢仰視。鍾馗這邊的陰兵,走了過去將勢利鬼繩索捆了,解到鍾馗馬前。鍾馗道:「勢利鬼你服了我嗎?」勢利鬼道:「佩服了!」鍾馗道;「你佩服我哪一件?」勢利鬼道:「佩服你君主時代可以做官,共和時代,又可以做官。」鍾馗道:「好一個勢利的東西,事到如今,脾氣還沒有改過。他這個毛病,我知道是由眼睛裡面發展出來的。」便吩咐一聲:「把他眼珠挖去,攜給狗吃。」從此以後,勢利鬼就終其身在黑暗中了。至於那些鬼窩裡的鬼,誅之不勝誅,只得放他們回去,再待調查。這裡面有一個小領袖,正是冒失鬼,他逃過了這關,也就一溜煙地回去。走過一條小街,卻碰見風流鬼,正在街心直立不動,叫他幾聲,他一點兒也不理會。過去一看,只見他兩隻眼睛,盯住在一個門內,渾身冰冷,只剩了心口上一點溫氣。冒失鬼也知道風流鬼常有這種魂不守舍的毛病,這一定是門內有一個美女,把他的魂魄勾去了。心想:既有美女,我何不進去看看?想到這裡,馬上就上前敲門。敲了一會兒,裡面有一個人問,是誰?冒失鬼道:「是我。」裡面那人道:「你是誰?」冒失鬼道:「我就是我,我的聲音你還不知道?」那人道:「街上那個死了一半的死屍,還在那裡站著嗎?」冒失鬼道:「沒有看見,快開門,我有要緊的事,和你們商量,不要開遲了門,耽誤了大事。」那裡面的人,聽他如此說,只得把門開了。冒失鬼見他將門打開,不問三七二十一,就往裡一跑。那裡面的人要攔阻他,也攔阻不及。冒失鬼在前走,他反而在後面追。冒失鬼一直往裡闖,走進一間小小的書房,只見一個老頭兒戴著一副玳瑁邊老花眼鏡,眼鏡斷了一隻腳,卻用藍棉線代替著,縛在耳朵上,另外一隻耳朵,卻夾一支筆。他低著頭,正在那裡打算盤。面前桌子上,星羅棋布,卻堆著許多洋錢。他忽然將桌子一拍,站了起來。冒失鬼以為他要動手來打架,誰知他依舊不動,口裡罵道:「這小三兒混賬東西,越發膽大了,今天和我賣東西,卻落了三個銅錢,長此以往,那就不可救藥了。」他說話時,抬頭一看,只見冒失鬼站在屋裡。這一驚非同小可,臉都嚇黃了,趕緊把桌上的洋錢,如風捲殘雲一般,往柜子里、抽屜里,一陣亂塞。冒失鬼此來,原不為錢,他見那人將錢亂收,以為有什麼緣故,怕他忙不過來,也跑了過去,伸手抓了兩卷洋錢包,想和他放進櫃裡去。那人見他如此,魂都嚇掉了,走過來將錢奪下,啪啪就打了冒失鬼兩個巴掌,頓著腳道:「滾,滾,你給我滾開些!」冒失鬼說道:「呔!你這人太無道理,我看見你收錢,怕你一個人來不及,特意來為你幫忙,你為什麼動手打起我來?」那人道:「我忙我的,我收我的錢,和你什麼相干,要你多事動手。你是哪裡來的毛賊,敢走進我的賬房?」一句未說完,在抽屜里取出手槍,正對著冒失鬼的臉,說道:「你不許動,你若是動一動,擦一擦癢,就仔細你的性命。」正在這為難之際,忽然走進來一個婦人,約莫有三十歲光景。她頭上的頭髮,用烙鐵燙過,蓬起來有一尺多長,腦袋頂上,挽了一個蝴蝶樣子的頭,插了一朵碗口來大的綢花,臉上脖子上,那粉擦得雪也似的白,一走起路來,兩邊肩膀上囤積不少的白色細末,原來是臉上落下的粉。她身上穿一件漏明紗褂子,大概只有一尺二三寸長,胸前實行乳的解放,高高隆起兩塊,裙子從腰的上部繫著,足有三尺長。裙子下面,和袖口上,都安上極小的電燈,珍珠般的,一粒一粒地釘著。不來尚可,一來了那一陣香氣,把滿屋子熏得像香洞一般。這時不但拿著手槍的那個人,一臉笑容,就是冒失鬼也忘記人家手槍,正對著臉上瞄準,不住地用鼻子嗅著屋裡的空氣,聞那香味,正是巴黎香水的味兒,有追魂奪魄之功。冒失鬼嗅了這種香味,眉開眼笑,禁不住兩隻手,上上下下地抓耳朵。那婦人也不管他有人沒人,走到那人面前去,緊緊地貼在他身邊,放出嬌滴滴聲音說道:「大人我要看跳舞去,你讓我去吧!」那人道:「那些地方,男女混雜,去做什麼!」婦人道:「我不過去看看,我又不跳舞。男女混雜,要什麼緊!」說著,眯著眼睛,嫣然一笑道:「我那疼人的大人,你讓你小可憐兒去看一回吧!」那人笑道:「你這小傢伙,沒有法,我只好陪你去。」婦人攔住道:「不,不,別為我,誤了你的事。我一個人去得了。」那人正色道:「你一個去不行,非同去不可。」那婦人卻再三地苦求,唧唧噥噥,在那人耳朵邊說了許多話。那人初雖不願意,禁不得她老是撒嬌,只得答應了。他們在那裡辦交涉,忘記了屋子裡還有個人。冒失鬼也看得呆了,忘記在人家屋子裡。一直等那婦人走了,兩方面都醒過來。那人想起冒失鬼剛才搶錢的事,說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姓甄,名造業,外號嗇吝鬼。只許人家要我的命,不許人家要我的錢。你要來搶我的錢,你真是老虎口裡來搶肉,焉能辦得了?」冒失鬼哈哈大笑道:「你不要笑我老虎口裡奪肉,我卻要笑你孔夫子面前賣文,我家裡有百萬之富,誰把你這幾個臭錢看在眼裡?」嗇吝鬼聽他說是大財主,早放下三分笑容說道:「你既是個大財主,便是個上等人,為什麼一點禮節不懂,闖到我的賬房裡來?」冒失鬼道:「你知道什麼,現在我有好幾家銀行都沒有相當的管理人,因此我便到處去查訪,也揀好的請來用,所以我就不等人知道,一直往人家賬房裡走。若要事先通知,管賬房的必然樣樣預備妥當,我就不能提拔真才了。」冒失鬼這話,就有一百二十分不通。嗇吝鬼看在大資本家的臉上,也不能不承認。因此他滿口都是稱讚,冒失鬼的話,一個字也不敢駁回。冒失鬼見嗇吝鬼很是相信他,越發得意,他說:「倫敦、巴黎、華盛頓、東京、孟買、維也納,這些地方,他的銀行都有分行,總行開在上海,有樓房三十六層,上下用升降梯,那是不必說。可有一層與人不同,就是一層樓,有一座專用的升降梯,你在此一層看來,我的資本有多大,也就可以不問自知了。」嗇吝鬼聽到他是這大一個財主,不能不巴吉他,便提高嗓子,來呀來呀地叫了兩句。隨著聲音,便有一個小禿子走了進來,那禿子問道:「什麼事?」嗇吝鬼道:「貴客來了,還不泡茶拿菸捲來嗎?」禿子便答應著去了。嗇吝鬼又喊道:「轉來,告訴你,這客不是平常的客,要特別優待。平常一碗只放三片茶葉,今天可得加倍帶轉彎,一共要放七片半茶葉。那菸捲一剪作兩截得了,不要剪作四截。」那禿子鼻子哼了一陣,低著頭去了。冒失鬼道:「閣下用的聽差,未免太小了,而且禿得也不好看,我介紹一個給你好不好?」嗇吝鬼道:「這個小東西,本來是個老家人的兒子,沒有法子,只好用他。」說時,那禿子又來了,口裡喊道:「叔叔,那茶葉瓶里,一共只有五片茶葉,你要放七片半茶葉,還差兩片半啦。」冒失鬼道:「啊呀,原來這是侄少爺,失敬了,失敬了!」嗇吝鬼臊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正在這個時候,又是一陣奇香,觸人鼻端,隨著香味,就是一陣高跟鞋子的聲響,由遠而近。一會兒工夫,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一套水紅色的西裝,兩隻雪白的胳膊,一大截雪白的背脊,全露在外頭,那胸面前二乳高起,細細的腰兒,高底鞋子,一走一扭,真是很好看的曲線美。那姑娘容貌的好看,一時不但說不出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就實在愛人。他手上牽著一根細鏈子,綁著一條小哈巴狗兒。這姑娘走上前來,將眼睛對冒失鬼一溜,拿出一條手巾來,握著嘴嘻嘻地笑,把頭一扭,對嗇吝鬼道:「 ,爺呀,這是誰呀?」嗇吝鬼還沒說話,那姑娘牽著的小哈巴狗,抬起頭來,對著冒失鬼汪汪地亂叫。嗇吝鬼道:「咦,這小哈叭狗,不是死了嗎?怎麼又復活了?」那姑娘道:「我也不知道緣故,昨天晚上,我就夢見這個狗變成了一個青年,穿著一身綠綢子衣服,只在房裡跑來跑去。他說他姓錢,外號叫風流書生。我醒過來,怪害怕的,不敢要他了。爺呀,你拿去餵他吧。」冒失鬼一聽,心想道:不好,一定是風流鬼魂,跑進他家來,不得還原,附到死狗上去了,我要不救他,他就一輩子要做美人的小狗了。想畢,他把小狗抱了過來就跑,走到街中心風流鬼面前,將狗往地下一扳,把狗扳死,連忙拍著風流鬼的背道:「錢大哥醒來,錢大哥醒來。」那風流鬼長嘆了一口氣,果然活轉過來了。冒失鬼以為救了風流鬼一條性命,他一定要感謝自己的。誰知風流鬼把眼睛一翻,和冒失鬼大發脾氣,說道:「我跟著那位美人,左右不離,是幾生修得到的事情,你為什麼把我拉扯出?」冒失鬼道:「你這話,太豈有此理了!我看見你的魂魄已經附到狗身上去了,好好的一位青年,變了畜生,實在不忍,所以把你救了回來,難道這還是壞意嗎?」風流鬼道:「我願意,你管得著嗎!只要挨著美人,變臭蟲變虱,我都願意;何況還是一條狗呢!」說畢,抓住冒失鬼,就要拚命。冒失鬼道:「不要緊,不要緊,我認得那美人的父親,我去代你做個媒,叫她嫁給你得了。」風流鬼聽了這話,一聲不做,趴在地下,就給冒失鬼磕了幾個頭,流著淚道:「我的好大哥,你要把這事弄成,你就是我重生父母,我一輩子忘不了你。」冒失鬼道:「不算什麼,你跟我來。」便帶著風流鬼,一直往嗇吝鬼的家裡來。那位美人,正和嗇吝鬼磨牙,要他給二十塊錢,好到太陰公司里去買化妝品。這句話,直氣得嗇吝鬼兩眼翻白。但是嗇吝鬼有一樣好處,總是准許的,人家知道他的脾氣,所以他儘管發怒,要求的還是繼續在那兒要求。這時,冒失鬼帶著風流鬼闖了進來,嗇吝鬼倒嚇了一跳。冒失鬼指著嗇吝鬼對風流鬼道:「這是你岳丈大人,過來見禮。」風流鬼以為冒失鬼帶他進來,也不過是當面提親,雖然冒失一點,在現在這進化的時代,也算不了一個什麼事。不料一走進來,冒失鬼就叫他拜丈人,自己也糊裡糊塗,不知道這門規,是幾時定好的。冒失鬼又對嗇吝鬼道:「這是閣下嬌婿。」回頭又對那姑娘道:「我給你介紹這一個黑斯班得,你看人品如何?好不好?」那姑娘倒不在乎,抿著嘴嘻嘻地笑。這時,只有嗇吝鬼愣住了,要發作冒失鬼幾句吧,人家又是大資本家;不說吧,世上沒有貿然承認人家做姑爺的道理。冒失鬼看見,就對嗇吝鬼道:「這好的姑爺,你還要推辭嗎?他哥哥是錢如命,此地總商會會長,誰人不知道。就是我這大哥進進出出,都是帶著支票的,流水也似的用,真不在乎。你要有事,請這位嬌客幫忙,沒有辦不到的。」嗇吝鬼最恨人會用錢,聽說風流鬼能花錢,就不願意。倒是那女兒大方,便對風流鬼道:「密斯脫錢,你願意和我結婚嗎?」風流鬼滿臉堆下笑來說道:「很願為你一世的忠僕。還沒有請問密斯台甫?」那姑娘道;「我叫甄夏柳女士,遊戲場公園裡的老遊客,都認識我的,你不知道嗎?你和我結婚,有三個條件告訴你:一,給我買一萬塊錢的鑽石首飾;二,我一切事情,都要行動自由,譬方說,我就幾天不回來,你不能過問;三,你可得做駐外公使,或者弄個博士。」風流鬼一口答應道:「辦得到,辦得到!」甄夏柳道:「那麼,條件都合了,咱們就結婚。」說畢,拉著風流鬼就走了。嗇吝鬼看見風流鬼三言兩語就把他的女兒帶走了,氣得了不得,便要和冒失鬼拚命。冒失鬼道:「且慢,我問你,你還是愛錢呢?還是愛人呢?」嗇吝鬼道:「自然是愛錢。」冒失鬼道:「那就好說了,你的女兒愛花錢,嫁了人,少了一筆費用,你不是划得來嗎?」嗇吝鬼一想:這話也很有道理,怒氣早就去了八成。冒失鬼道:「我看你,倒是一個好人。我現在有一座地窖,裡面放著了一百萬銀子,要請一個人去看守,你願意去嗎?」嗇吝鬼聽見說有這些個錢,眉毛眼睛,笑著都活動起來,說道:「我願意去,我願意去。」冒失鬼道:「你願意去,那就好極了。可是看守銀窖的,要履行三個條件,一不許吃飯。」嗇吝鬼道:「行,望著銀子就飽了。第二件呢?」冒失鬼道:「第二件不許穿衣服。」嗇吝鬼道:「望著銀子,身上就暖和了。第三件呢?」冒失鬼道:「第三件,怕你不能承認,就是一輩子伴著銀子,不許動一步。」嗇吝鬼道:「越發的行,我看見銀子,你催我走,還不走呢!」冒失鬼道:「既然如此,你算承認了,就是我的用人了。我看守銀窖的,人名叫守財奴,得先和我主人磕三個響頭,才能就職。」嗇吝鬼道:「只要有銀子見面,奴才又何妨,要磕頭就磕頭。」說畢,趴在地下,便磕將起來。這一磕頭不打緊,只聽見天震地裂地響起來。要知所為何事,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