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五章 賈道學飽吃風流棒

張恨水 《新斬鬼傳》
卻說勢利鬼看見兵來了,心裡不由得嚇了一跳,正想逃走,只見那幾個兵都對著刁鑽鬼舉手,很守規矩,勢利鬼這才知道是刁鑽鬼的部下,心裡一塊石頭方才落下。那幾個兵身上穿著黃色兵衣,每個人胸面前都有一個皮套子掛著,一望而知是盒子炮。他們進來之後,目光四射,看到那一位穿布袍子的,大家打了一個照面,不一會兒工夫,那幾個兵不聲不響地走了。那刁鑽鬼便問勢利鬼道:「掌柜的,你這裡毛房在哪裡?」勢利鬼道:「向後院一拐彎兒就是。」刁鑽鬼一面走,一面和他使眼色,便說道:「我怕走錯了,煩你引一引道。」勢利鬼一看,這裡面一定有緣故,果然把刁鑽鬼帶到後院去。刁鑽鬼見四下無人,便對勢利鬼道:「你看那一個人吃酒的是誰?」勢利鬼道:「難道他還有什麼歹意?看他那一身衣服,十分寒酸,不過小本營生一流人物,我就不歡迎這種主顧,你老哥嫌他嗎?我可以把他轟走。」刁鑽鬼道:「仁兄,你不要小看了他,他是鍾馗手下一個高等偵探。他到此地來,知道我們有鬼的別號,他一定信以為真,前來刺探我們情形來了,一不防備,即遭毒手。剛才我不叫你仁兄,叫你掌柜的,正是為要隱瞞著他,免得他疑我們是一夥。」勢利鬼聽了,這才知道禍已臨門,嚇得了不得,半晌說不出話。趁這個時候,刁鑽鬼一腳頓上茅房屋頂,一溜煙就逃著走了。勢利鬼一想本人有生命財產在此,若逃走了,豈不白丟?料那穿布衣服的人,沒有本事,他便硬著頭皮,依舊走來。他心裡想道:那個人穿一身的布衣服,既沒有坐車子,又沒有騎馬,簡直是個窮小子,未必是鍾馗的高等偵探,刁鑽鬼多疑了吧?想著,他已走到面前。只見那人把布馬褂脫了,布袍子紐扣上,露出一塊圓的金質徽章。勢利鬼一看,這才知道這個人果然有些來歷。再走到柜上,去看他拿出來的那張十元鈔票,的確是國家銀行里的,一點兒不假。這時他心裡就有點著急,不知如何是好。那人走了過來,忽然抹下臉來,挺著胸脯子,把頭上戴的那頂小瓜皮帽,往腦袋後面一移,眼睛瞪著核桃那麼大,眼珠上面的紅絲一根一根直冒。勢利鬼看見他這副形象,先有三分害怕,那底下兩條腿,就像彈琵琶一樣,抖個不了。那人在衣服裡面,掏出一支帶皮套子的手槍,往柜上一拍說道:「你這勢利鬼好大的膽,敢在帝君麾下,干怎樣無法無天的事情!」勢利鬼道:「尊駕在……哪……個機關里?我……沒有……得罪尊駕什麼……什……麼。」那人翻著眼睛說道:「你還裝呆嗎?剛才這群冒充軍人的匪徒,和那個首領刁鑽鬼,是一夥騙子。你現在和他兄弟相稱,顯見得是同黨。走,我們司令部去,你不要問我是哪個機關。」說著,又把胸一挺,伸著大拇指,反指著紐扣上的徽章道:「你瞧這個。」勢利鬼被這樣一嚇,魂不附體,兩腿一軟,不由得跪在地下,只是求饒。那人先是不肯,無奈勢利鬼磕頭如搗蒜,那鼻涕眼淚,直流出來。那人道:「也罷,我也被你把心哭軟了。但是我要把你撇開匪黨,擔著很重的關係,你應該明白……」勢利鬼一聽他的口音,原來是要錢。他想道:太平的日子,商會會長,出入官府,雖然是個大掌柜,也和官一樣,到了雜亂的時候,就是商家的擋箭牌,總是要出錢。咳!這也沒有法,只好先墊出來。反正到了平靜的時候,我再和本村的小商戶去算賬,不愁他們不一五一十還我。主意想定,便對那人道:「倘若先生能夠通融,柜上現存有一百多塊錢,可以送給閣下,買一隻鞋穿。」那人道:「唗!一百多塊錢,虧你出口。你要知道,若把你攀連在內,雖然不丟性命,至少也是六七年監禁,一百塊錢就可了事嗎?」說著,又把那帶皮套子手槍,在柜上使勁地扳了幾下。勢利鬼看他這個樣子,竟是要大大地敲一筆,不知道要出多少才好,便道:「小鋪里是小本經營,實在沒有多少錢在柜上,你先生若是嫌少,我開一張借據給你,先生,過幾天來取,好不好?至於數目,就請先生自定一個標準,讓我盡力量去籌。」那人道:「誰耐煩跑來跑去,你有就拿出來。」勢利鬼道:「實在鋪子裡現錢不多,若是你先生可以將就,我勉強可以再籌幾十元,湊成二百之數。」那人聽他這樣說,那翻白的眼睛,已回了轉來,臉上去了八成凶氣,聲氣軟了許多,便道:「掌柜的,你就不能送個三數嗎?」勢利鬼一想,好在這錢,將來到各商家去攤,多出兩個,落得慷他人之慨。便道:「這個數目,本來辦不到,但是先生你自定數目,我又不便駁回。現在我只好把店子裡同事的工錢移挪一下。」那人早滿臉放下笑容,說道:「會長到底是個爽快人,以後有事,兄弟當極力幫忙。」勢利鬼見那人和氣起來,又悔不該一口氣出三百元,心想:若是和他多爭執一會兒,也許出兩百塊就算了。但是話已經說了出來,悔也無益,只得忍著痛,把洋錢鈔票輔幣銅子雜湊了三百元,交給那人。那人正想算一算數目,卻遠遠地聽見車號軍號響,正有大批軍隊經過。他拿了洋錢鈔票,用衣服卷在一處,扯腿便走了。那支帶皮套的手槍,丟在柜上,就顧不得了。勢利鬼追了出來,口裡喊道:「那位先生,請把你的手槍帶去。」那人卻是理也不理,竟是走了。勢利鬼兢兢業業的,便把這皮套打開,看看裡面究竟是哪一種的手槍,以後他要來取槍時,也好問明交還。誰知皮套子打開,露出又粗又銹的一截槍把,他想道:這槍怎樣銹得這般,大概日久沒有用過吧?他順手將槍把往外一扯,他倒愣住了半天。原來並不是手槍,也不是盒子炮,卻是不到一尺長的一支銹鐵。勢利鬼這才恍然大悟,這人是個騙子。再想到刁鑽鬼那些做作,也全是假的,無非要騙自己死心塌地地相信這人是高等偵探。他越想越對,自己罵自己道:「勢利鬼呀勢利鬼!虧你算長了一雙分別富貴貧賤的眼睛,你連個騙子都認不出來,還當什麼會長,在世界上混呢!」越想越可惡,憤恨交集,一陣怒氣攻心,忽然頭昏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上。柜上的夥計一看,大半不好,趕忙將他挽起,放在床上,便和勢利鬼的老婆商量,送得平民醫院裡去。勢利鬼仿佛聽見平民兩個字,猛然往上坐起來,罵道:「那平民醫院的大夫,一點官銜沒有,又沒有替官診過病,有什麼本事?」夥計知道勢利鬼的毛病,便道:「平民醫院,既然不好,送到官醫院去怎樣?」勢利鬼道:「這才是。那裡既是官辦的,就是一個機關,我一進去,病就先好三分了。」夥計聽他如此說,就送他到官醫院去。原來官醫院,就是平民官醫院。因為這平民醫院,是官立的,所以簡稱官醫院。其實哪裡另外有官辦的醫院呢!這裡人把勢利鬼將軟床抬著,正要進醫院,卻好他的令弟風流鬼錢如沙,從醫院裡治花柳病出來,夥計看見,一把抓住,便喊道:「二爺,快不要回去,掌柜病得很厲害,你在醫院裡,陪他一會兒吧。」風流鬼道:「胡說,朋友約我在姑娘家裡捧場,早就要去,只因為等醫生打六零六,遲了兩個鐘頭。我現在去已經失信了,哪裡還有照應病人的工夫哩!」風流鬼雖然這樣說,但是夥計抓住,死也不放。風流鬼想道:這個樣子,竟是不得脫身,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想,計上心來,便對夥計道:「我哥哥的病,不在乎要什麼藥醫,有一個對症藥方,病就自然好了,你大概不讓我走,我即把他醫好,你總可以放我吧。」夥計道:「我並不是干涉二爺行動,不過令兄病了,應該看看,你若是把他醫好,自然不要你進醫院去。」風流鬼便笑著對勢利鬼道:「我們店裡,今日來了好多大主顧,現在店裡頭,還有一個總長、兩個次長呢!」勢利鬼聽了,在軟床上便跳了起來。風流鬼一看勢利鬼的病,早就去了八成,便大喊道:「哥哥,店裡來了那麼些個闊人,你還不快去,失了這個機會,你就亮著燈籠,也找不出第二次了。」勢利鬼揉一揉眼睛,四處一看,然後問道:「兄弟,你剛才說店裡來了闊人,我還沒有聽清楚,你再說一遍。」風流鬼道:「一位總長、兩位次長,……」勢利鬼不等他說完,跳下軟床,飛也似的就跑回去了。風流鬼對夥計道:「如何?知兄莫若弟,他這個病,自然無須乎湯藥去治的。」說著,他一人自去干他捧場的事情。原來今日此會,是冒失鬼在銷金窟里一個叫路柳姑娘家裡請客。風流鬼是脂粉隊里的西楚霸王,冒失鬼就早請了他一角。風流鬼來時,只見冒失鬼和趙大、錢二、張三、李四,早坐了一桌,旁邊還有許多五顏六色的妓女。風流鬼一進門,冒失鬼先喊起來,說道:「好哇,你怎麼這時才來?罰酒三杯!罰酒三杯!」風流鬼一面坐下,一面說道:「該罰,該罰。」說時早挨著一個妓女坐下,他那兩腿,還不讓他閒著,早伸到對面一個妓女身上去。這個妓女啪的一聲,打了他頭一下。那個啪的一聲,又打了他腿一下,打得風流鬼只是哈哈大笑。這時有一位妓女,坐在一邊,唱了一支曲子,冒失鬼在身上一掏,就賞了拉胡琴的烏師十塊錢。風流鬼想道:「這傢伙今天好大的手面,一給就是十塊,不知他在什麼地方弄了一筆油水來,回頭我倒要問問。誰知冒失鬼就像做了無愁天子一樣,推杯換盞,笑看花枝,好不快活,哪裡還計及花錢多少。一會兒龜爪子打上手巾把來,冒失鬼在身上一掏,又給了他五塊一張的鈔票。龜爪子給他請安道謝,他頭也不回,只嬉皮笑臉地和那路柳姑娘,在一處歪纏。那趙大、錢二、張三、李四,看見主人翁這樣的豪放,他們趁此黃金的光陰,樂得開心,也是各找著一個妓女鬧得不亦樂乎。風流鬼坐在兩個妓女中間,偎紅擁翠,其樂甚於畫眉,是更不必說。大家混鬧了一陣子,不覺酒闌燈灺,漏已三下。毛伙和老媽子將酒席撤去,開上一張賬單子來,遞給冒失鬼,冒失鬼一看,共是一百二十塊錢。他毫不在乎地,將單子往袋裡一插,依舊和妓女說笑。風流鬼因為他還有他的正務未盡,起身便要走。冒失鬼也不留,反說道:「該要走的了,免得牆花僅候著你啦!」風流鬼走出了,冒失鬼一直送到大門口,他見四下無人,然後才說道:「大哥,我帶的錢不多,今天晚上,不夠開銷,你暫時借幾個錢給我。」風流鬼道:「差多少呢?」冒失鬼道:「什麼差多少,一百二十塊錢的酒席賬,全沒有啦!」風流鬼道:「什麼?全沒有,我看你今天十塊五塊地亂給,以為你身上必定有大批現款,原來卻是空空如也呀!」冒失鬼道:「我身上雖沒有錢,我猜你身上一定是有錢的,所以大膽地玩。」風流鬼道:「你既問我借錢,何以不早說?」冒失鬼道:「你反正在一處吃酒,忙什麼呢!」風流鬼想道:「我又不是你的賬房,你卻這樣十拿九穩的,猜我一定會借得出。我身上有錢,當然可以移挪,但是我今天身上一文沒帶,如何是好呢?」冒失鬼不住地抓耳撓腮,又反著手隔著褲子抓抓屁股,十分著急,說著:「人家賬單子已經開了來了,我若是不給錢怎樣好意思?」風流鬼笑道:「不給錢,恐怕人家不讓你走哩,豈但不好意思而已哉!」冒失鬼聽了這話,越發急得了不得,舉起兩隻手,只在他頭上亂抓。想了一想,對風流鬼連作幾個揖,說道:「這時候要求別個,也萬來不及,總望老哥積個德,救我一命。」風流鬼在歌舞場中用錢,本來就不計較的,而今見冒失鬼說得這樣可憐,只得答應借一百二十塊錢給他。可是錢在銀行里,要到明日上午十點鐘以後才可以拿去。冒失鬼道:「明天拿來,我今晚怎樣走得了呢?那不要多一筆開銷嗎?我那深仁厚澤的大哥,你若是能再借八十元給我,我就可以在此過一夜,等你明日來給我贖身了。」風流鬼見他要借二百元,顯然貪得無厭,便很不高興。冒失鬼發急,跳腳道:「老哥,你怕我不還嗎?我現在也沒有相當的抵押品,如何是好?這幾天家母病得實在厲害,壽材壽衣之類,都預備好了,共值八百多元。要不然,我就把這些東西,抵押在老哥名下,借短期款二百元。」風流鬼怫然不樂道:「我一番好意,正想替你設法,你將棺材壽衣喪氣的東西押給我,分明是咒我啦!這是什麼道理?你這人真不夠朋友,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冒失鬼知道話又說錯了,連忙賠罪道:「大哥,對你不住,我是無心話,要不然,我重新說一句,把我的老婆押給你,好不好?」風流鬼聽見他這樣說,禁不住笑了,只得答應著把錢送來。這天晚上,風流鬼自去樂他的,到了次日,果然在銀行里支出款子二百元,給冒失鬼贖身子。他做了這一種快活事,不由得歡天喜地,雇了一乘乾淨的人力車,走回家去。車子上四盞水月電燈,一齊亮起來,他在車上大唱《女起解》,走到半路上,忽然有一個人喝道:「風流鬼,你太沒有規矩,而且人家拉著你,汗如雨下,你坐在上面唱戲,也太不講人道。」風流鬼一看:原來是裝腔鬼賈道學,便拱拱手道:「賈兄,對不住!」那裝腔鬼穿著葛布長衫,外套芝麻紗四方大馬褂,一排五個黃銅扣子,頭上戴著青紗瓜皮小帽,安了一個大紅頂子,鼻子上架了一副圓玳瑁厚邊眼鏡,手上拿著一柄一尺八寸長的白紙扇,一步挪不了三寸,一搖一擺地在路邊下走。那時,那白紙扇打開半邊,對著風流鬼招了幾下,說道:「你下來,我有話和你說。」風流鬼因知他和勢利鬼最相好,受了勢利鬼所託,有監督本人財政之權,若不敷衍他,恐怕他在哥哥勢利鬼那裡放野火,只得停住車子,走了下來。裝腔鬼板著面孔,低著頭,把眼鏡朝下,那兇狠狠的目光,卻從眼鏡上面射了出來,盯住風流鬼的面上。然後抬起頭來,把扇子搖了幾搖,又咳嗽兩聲,吐了一口唾沫,這才收了扇子,指著風流鬼道:「你現在簡直流連忘返,為諸侯憂了。」風流鬼笑道:「你又調查出什麼事來了?又搬出古聖賢來罵人。」裝腔鬼把白紙扇在胸面前搖了兩搖,正色說道:「還要調查嗎?我看你的舉止行動,我就知道你沒有干好事。老弟,這花街柳巷,豈是我們文明人所應到的地方,花錢多少,那不去管他。古人說,萬惡淫為首,你只一到那些地方去,就大損陰德。何況你不分晝夜,老在裡面鬧,這是一件多大罪惡的事。我們雖不必『非禮勿言,非禮勿行』,但是父母的遺體,卻不可如此去糟蹋。」風流鬼知道他一開話匣子,就不可收拾,連忙說道:「老哥言之極是,我現在因為有點事,不能和你暢談。今天晚上,準備府上去候教。」說畢,一拱手上車,將腳鈴一陣亂踏,車夫拉著車子,就跑起走了。走了一箭之遠,回過頭去一看,只見裝腔鬼擺著四方馬褂,在馬路旁邊慢慢地走,心裡想道:也不知道他父母喝了多少醋養出這麼一個醋罈子,幸虧我跑得快,不然,還不知道受他的教訓,要站到什麼時候呢!咳!這種人要多生幾個,天地靈秀之氣,那就要閉塞盡了。一路想著,兀自好笑。一會兒到了家,又設法地騰挪了些錢出來,都藏在身上。到了晚上,自己又到銷金窟來取樂。他心裡正盤算怎樣拿出錢來,出其不意地招窯姐兒一樂。自己便只低著頭走,也是他腳走順了,一腳便踏進窯子門,恰好有一個人匆匆忙忙從裡面出來,不偏不歪,撞了一個滿懷。風流鬼正想罵那人幾句,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裝腔鬼。風流鬼一把將他抓住,說道:「噯呀,原來是老大哥,好極,好極,我這裡面有兩個熟人,我們一路去坐坐。」裝腔鬼在往日,人家要和他動手動足,他一定就要正顏厲色,罵你幾句。如今到了這玩笑場中來,就不許你背詩云子曰,只得笑道:「我哪裡還有這一番豪興,和你們少年在一塊胡鬧。我到這兒來,是尋朋友的。」風流鬼道:「巧啦,我也是尋朋友的,我這個朋友,戴著圓框大眼鏡,穿了四方大馬褂……」裝腔鬼羞得臉通紅,笑道:「你別罵我了,我真不是為了逛來的。」風流鬼道:「誰說你是逛來著哩?本來人生在世,要了解一切社會的人情,非親自去調查不可。我聽說你要作一篇勸世新篇,大概你是來調查樂戶情形來了,對也不對?」裝腔鬼伸出一隻巴掌,橫著白紙扇在巴掌上一拍,啪的一聲響,然後將頭搖了幾下,接上口說道:「對呀,我正是為調查樂戶情形來了。」風流鬼道:「你老哥既然要調查情形,不能一見就走啊。來,我們一路進去坐坐。」說著,牽了裝腔鬼的手,就往裡走。裝腔鬼雖然想不進去,但是他兩隻腿,已不知不覺地跟著人家走。走進院子,只見有個妓女,野馬也似的跑了過來,將裝腔鬼大衫袖,一把揪住,說道:「你剛才說,怕碰見熟人,匆匆地要走,如今你又同熟人一路進來,這是什麼道理?我卻要問問。」裝腔鬼道:「得了,不要胡說亂道的。」風流鬼聽了,目視裝腔鬼而笑,說道:「這就是貴相知嗎!」裝腔鬼紅著臉道:「談不到相知,數面之交而已。」說時,那妓女早把裝腔鬼拖進屋去,風流鬼笑嘻嘻地在後面跟著。一走到屋子裡去,裝腔鬼就變了樣子了,四方大馬褂脫去,大圓框眼鏡,也把它取下,再把那件長衫脫去,裡面卻是華絲葛的小褂褲,頓時變了一個小滑頭。那妓女和裝腔鬼糾纏在一處,打是打,鬧是鬧,揪成一團,簡直不容風流鬼插嘴說一句話。他心裡想道:我說他是個道學先生,原來他冶遊本事,還在我以上,我真小看了人啦。圍了許久,風流鬼忍不住了,拂袖而去。裝腔鬼一想:他走了不打緊,設若他將我的秘密老老實實地宣布出來,那可不得了。趕快套上四方馬褂,戴上圓框大眼鏡,就追了出去。風流鬼見他追來,知道他的用意,心想:我被這傢伙欺壓夠了,且嚇他一嚇,就頭也不回,一直往大街上走。裝腔鬼在小胡同里,還可以跑幾步,一到了大街上,體面所關,只得比著衫袖,按著拍子,手擺一下,腳走一步,追了半天,也沒有將風流鬼追上。所幸有一家人家,走出一個女子來望街,風流鬼站在街中心看得呆了,來了一條狗,將他大腿咬了一口,咬得鮮血直淋,他一點兒不知,還在那裡站著,簡直像埋的電線杆子一樣,一點兒不動。裝腔鬼這才斯文一脈,慢慢地走上前去,將他趕上。裝腔鬼拍了風流鬼一下,說道:「老弟,你怎樣了?」誰知風流鬼看著這女子長得實在好看,他實行色授魂與的那一句話,他的靈魂已經出竅,早飛到那女子身邊去了。這裡站在街中心,只剩了他一隻軀殼,一點兒知覺也沒有,別說裝腔鬼拍他一下,就是用刀扎他幾刀,他也一點兒不知道。裝腔鬼一看他渾身冰冷,直挺挺地站著,嚷道:「不好,風流鬼掉了魂了。」那女子這時買完了花線,已經進去了,風流鬼的魂沾在她的衣裳角上,也就進去了。裝腔鬼見風流鬼老是沉迷不醒,心想:莫不是我拍他一下把他嚇死了。這可怎麼好呢?這時他記起書攤子上買來的那本催眠術講義,卻有將睡覺的人叫醒的法子。他便照著那講義辦法,施行手術,用一個手指頭,對著風流鬼臉上,亂圈亂點。他又怕專用西法,還有些靠不住,就用中西合參的法子,把易經乾元亨利貞起,一直念了下去,口裡亂念,手裡亂畫,鬧個不歇。誰知那風流鬼的魂魄,被那女子身上的香氣,緊緊將他吸住。裝腔鬼這種法子,哪裡叫得他魂回來?裝腔鬼一看,這事有些不妙,不要惹個殺人犯的嫌疑,心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還是趕快走的好。他丟了風流鬼的軀殼,就自己走自己的。這個時候,鍾馗的兵已進村多日,正在四處清鄉,找鬼來殺,意在為一勞永逸之計。這天鍾馗輕衣減從,只帶一名護兵,各騎著一匹馬,在街上閒逛,一眼看見裝腔鬼一搖三擺地在路上走,一陣一陣的腥風,從他身上出來,心裡很是奇怪。鍾馗便一聲不言語,和護兵使了眼色,松著韁繩,讓那馬跟在裝腔鬼後面走。只見那裝腔鬼從容不迫地走著,把白紙扇打開,走一步扇一下,越發顯得鄭重。鍾馗看了他半天,實在沒有什麼破綻,他一路之上,遇著婦女,必定老早地讓著,站在一邊,人家要是碰了他一下,他還和顏悅色地叫別人走路要留心。鍾馗心想,這人倒不像個壞人,只是他身上的腥味,卻是聞得很清楚,而且他雖然讓開婦女走路,那眼光卻總要打大框眼鏡底下射出去,偷看那婦人一兩眼。於是鍾馗私下猜想,恐怕這是一個外君子而內小人的人,倒要看他一個究竟,因此越發跟了下去。走了半天,還只走半條街,走到一個黑漆小窄門邊,他就站定了,在那裡敲門,一會兒走出了個男孩子,說道:「原來是先生,請裡面坐。」裝腔鬼道:「你父親在家嗎?」小孩子道:「我媽在家,爸爸不在家。」裝腔鬼道:「你姐姐呢?」小孩子道:「我姐姐在後門口望街呢。」裝腔鬼道:「你父親不在家,男女授受不親,我不進去了。你告訴你的姐姐,作文我已改好了一半,過幾天交給你的父親。她雖是我的學生,究竟年紀大了,不能不講點內外之分。」說著,咳嗽了一陣,繞著屋子,走進小胡同去了。鍾馗藏在樹後面,看了一個清楚,想道:到底是個君子也。但不知他繞著牆,走進一條小胡同,又到什麼地方去,我還要看看,便叫護兵牽著馬在樹下等著,自己一人跟了去。那裝腔鬼轉過這條小胡同,就到了一個小側門邊下,那門虛掩著半邊,並未關上,裝腔鬼一聲不言語,便推著門進去了。鍾馗一見,好生疑惑,將身聳在空中往下一看,只見那後院子裡,是一片青草地,有一個十幾歲女孩子在一棵桑樹下站著徘徊,若有所思。裝腔鬼輕輕地走了過去,走到那女子背後,一把就將女子摟著,在她臉子上,亂嗅亂吻。那女子笑道:「心哥,別胡鬧,人來了。」說時,他回頭一望,見是裝腔鬼,羞得滿臉通紅,掙扎著就要跑。裝腔鬼哀懇說道:「浪花,我愛你不是一天了,你別忙,我有兩句話要和你說。」那女孩子把臉一變道:「先生,我不看你往日師生之誼,對不住,我就要動手了。」那裝腔鬼見她變了臉,雙膝望地下一跪,把兩手扯著那女孩子的衣服,說道:「你怎樣這狠的心,你要是不理我,我這條命就沒有希望了。」說畢,俯伏在地,兩隻手抱著那女孩子一隻腿,鼻子嗅著她的鞋尖,號啕大哭,如喪考妣一般。那女孩子看見他這樣一哭,心裡卻軟下半截來,半天不能作聲。裝腔鬼道:「天在頭上,我是真心真意和你求好,沒有一點兒假意。」他正纏得難解難分,那女孩子的女僕,一隻手提著馬桶,一隻手拿著馬刷,正走了出來。她一見自己的小姐被裝腔鬼扯住,不由得無明火高三千丈,跑了過來,舉起馬刷,對裝腔鬼劈頭劈腦亂打。不知裝腔鬼如何脫身逃走,下回自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