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四章 看稟帖錢如命賒酒

張恨水 《新斬鬼傳》
卻說空心鬼逃不了,便跪地哀求。鍾馗道:「看你求得可憐,只將你改造一番吧!」說著,將空心鬼綁回營去,將一大桶墨汁,從他口裡灌了進去。空心鬼被這桶墨汁一灌,心裡一明白,不覺羞愧無地。鍾馗道:「你這也應該明白從前的錯誤吧!饒你不死,你去吧。」空心鬼聽了這話,他的魂才轉向軀殼,爬起來一溜煙地走了。那鬼窩裡的人,見空心鬼全軍覆沒,更是著慌,不知如何是好。那狠心鬼一向藏在莊裡,沒有出頭,這時他忽然跑出來鼓動大眾說:「鍾馗原不和我們為難,只不過恨著玄學鬼空心鬼不通鬼三個人,現在玄學鬼已死,空心鬼又逃走了,只有一個不通鬼,我們何不把他綁了,送到鍾馗那裡去獻俘。我想這樣辦,不但性命可保,多少還要鬧點賞錢呢!」有人說道:「這個使不得!我們既不報仇,還要賣友求榮,良心上說不過去。」狠心鬼道:「你們真是呆鳥,我問你,還是自己的生命財產要緊?還是朋友要緊?世界上只有自己弄錢自己吃飯,沒有朋友供養的。為了一個朋友,害得滿莊子裡的人,不能活命,這是什麼仁義道德!」大家一想,事急了,除了如此辦,也沒有別的法子。一面將莊門緊閉,用箭頭綁著一封信,射到鍾馗營里,約明天獻俘;一面就推狠心鬼為首領,在今天晚上三更時分,乘著不通鬼睡熟,搶進他家,將他縛了。大家計議已定,總以為安然無事,不料這裡面也有不通鬼的好友,早在暗中給了不通鬼一個消息,叫他趕快逃跑。不通鬼一聽,魂飛天外,什麼也不敢要,只帶了兩本自己的詩集、一本文集,天色一黑,就由水溝里逃出了鬼窩。到了三更時分,狠心鬼帶著倒戈的莊丁,一應殺進不通鬼家,以為是瓮中捉鱉,手到拿來,不料各屋裡尋找一個遍,並不見有不通鬼的影子,他書房裡亂七八糟,丟下了許多破書,書面上都有不通鬼題字,某年某月某日閱,隨手打開一本來看,紅黑標點,滿紙糊塗,簡直看不懂。因道:「有了這種念書的人,把書標點以後,越發令人糊塗了!這種不通的人家,留他何用?」於是放了一把火,將不通鬼家燒了。不過他雖燒了不通鬼的家,然而他是準備在不通鬼身上,做一筆小買賣的,現在不通鬼逃了,將他買賣打破,空手投降鍾馗,恐怕有點不好見面,現在火燒了,全鬼窩人心慌亂,何不打人家一個措手不及,搶一點東西跑。主意想定,和同來的人說明此意,於是實行趁火打劫,將火邊幾家正在逃命、自顧不暇的人家,一連搶了幾家,然後大家逃走了。鬼窩裡亂了一晚,全村惶惶,到了次日,大家以為是鍾馗安的內應先發動了,大家為了保全生命財產起見,都推著這裡的商會會長去投降。原來這裡的商會會長姓錢名如命,他最是能趨熱避冷,人家叫他勢利鬼,這種投機的事情,要錢如命去辦,正是合適。他受了眾人之託,聽說去見驅魔大帝,太有面子了,連忙在家洗了三次澡,理了三次發,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像朝山拜香一般三步一拜,到了鍾馗營門,請衛兵通報,一直拜到帳中,俯伏在地,將鬼窩情形,和來投降的意思,一一說了。鍾馗道:「你既然誠心歸降,我也不難為你,你可先回去收拾駐兵的地點,讓我的軍隊進莊。」錢如命答應了幾個是,爬了起來,不敢把屁股朝著鍾馗,倒退了一二百步,直待鍾馗看不見他了,他才迴轉身帶著眾人自進莊去。他到了家裡,先用白布寫了順民的旗子,插在店門口,又在他的名片上,臨時加上一行頭銜,就是翊聖除邪雷霆除魔帝君馬前投降順民總代表。一面通知各商家說,鍾馗軍紀如何如何的好,立逼各商家攤出三萬塊錢,買了許多酒肉,犒勞鍾馗的軍隊。又把總商會的地址騰了出來,作為鍾馗的行轅。鍾馗一進莊,錢如命就穿著大禮服,在馬前伺候。鍾馗進了行轅,他在大門外又遞進兩份帖子,一份是代表全體商家,向帝君叩頭請安;一份是本人叩頭請安。鍾馗接著帖子一看,皺著眉道:「這人太客氣了。」便吩咐副官出去擋駕。錢如命道:「帝君軍書旁午,我也不敢再三煩瀆;但是我們順民的禮,卻不可不盡,我就在這裡叩頭吧!」說畢,在大門口階級下跪下,對著大門內磕了九個響頭,那副官在一邊看著,有些不過意,便道:「錢會長少禮,請起吧。」錢如命道:「不行,那是代表全體商家叩頭,還有我自己名下的呢!」說畢,又磕了九個響頭,這才站起來退了回去。他一路上走各店門口過去,沿途告訴他們,說是剛才和鍾馗座談兩個鐘頭之久,他實在是個好人,決不為難我們的。錢如命興高采烈,正往家裡走的時候,只聽見有一個人喊道:「勢利鬼,你從哪裡來?這般高興!」錢如命罵道:「誰這樣不分上下,開口就叫你會長的綽號。」說時,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個人穿著一身華服,騎了一匹駿馬,十幾個武裝護兵,背著明晃晃的大刀,簇擁在馬前馬後,他心裡想道:「這正是刁鑽鬼,怎樣這般闊,一定是做了官了。在往日彼此見面,毫不客氣,老實叫他刁鑽鬼,如今人家裘馬翩翩,人格比自己高上好幾倍,怎樣敢叫人的諢號?」便道:「我說是誰,原來是刁仁兄,好一向不見,哪裡發了財,還認得我這老錢嗎?」刁鑽鬼用馬鞭指著勢利鬼道:「我們叫綽號叫慣了,還叫綽號吧,要稱呼什麼刁兄刁弟呢!」勢利鬼見他這樣大模大樣,越猜他做了大官,便道:「我勢利鬼的綽號,還是老兄贈我的。老兄叫我,怎敢不答應,只是……」刁鑽鬼卻不和勢利鬼談話,對他的護兵說道:「你拿個片子去,請鍾馗和我那二位把兄在甜舌園晚飯。」勢利鬼早走到馬前,和刁鑽鬼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道:「原來老兄也和鍾馗認識。但不知足下兩位把兄,卻是誰人?」刁鑽鬼道:「哪有別人,就是鍾馗手下含冤負屈兩位大將。」勢利鬼道:「呵喲,老兄原來有這兩位好友,可恨我不很認識鍾馗手下的人,卻一點交情攀援不上。」刁鑽鬼笑道:「勢利鬼你果然要幹這事,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替你介紹這兩位。」勢利鬼聽了這個,眉毛都是笑的,也不管地下齷齪,突然便跪了下去,給刁鑽鬼磕頭。刁鑽鬼用鞭指著勢利鬼道:「起來!」勢利鬼站起來作了一個揖,然後站在一旁說道:「刁仁兄,我家離此不遠,能不能到小店裡去坐坐?」刁鑽鬼還沒有說話,只見有鍾馗的一隊陰兵,手拿令旗,查街走這兒經過,刁鑽鬼一眼看見,滾鞍下馬,拉著馬一溜煙地躲避去了。勢利鬼一想道:「哎呀,不對呀,刁鑽鬼既然和含冤負屈是把兄弟,不能見了鍾馗的兵就跑,八成兒這刁鑽東西是冤我來了,我回去非預備告他不可。」他一人便氣憤憤地走回去,到家不久,只見刁鑽鬼換了一身黑布短衣服,溜進屋來,勢利鬼道:「刁鑽鬼,你怎麼弄得這個樣子?」刁鑽鬼道:「老哥,我實在不瞞你,我是弄了一些場面,正想在這裡做一筆生意,不想被鍾馗查出來了,要捉我去,我一時無處躲避,想在你這寶號里暫躲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勢利鬼只當沒有聽見,便瞪了他夥計一眼,開口罵道:「你這些東西,吃了我的飯,一點也不管事,店裡叫花子走進來了,也不給我轟出去,丟了東西算誰的?」他的夥計聽了這話,正沒好氣,拿著一根棍子,便惡狠狠地將刁鑽鬼趕著走了。刁鑽鬼實在氣不過,又換了一身西裝,穿上一雙十六塊錢的皮鞋,戴了一頂二十塊銀的帽子,戴了圓框大眼鏡,拿著斯的克,借了朋友一輛汽車,坐著又開到勢利鬼門口來。勢利鬼聽見大門外軋軋地響,停了一輛汽車,不知什麼貴人到了,心裡早怦怦跳個不了。刁鑽鬼這時早已走了進來,揀了一張桌子坐了。勢利鬼一見是他,心裡好生奇怪,心想:「他剛才穿著一套破衣衫來,準是試我的,可恨我一雙狗眼睛,一點兒看不出來,把這樣一個朋友得罪了,誰叫我是這裡的主人翁呢?人家來了,我要前去負荊請罪,才是正理。」主意想定,便放下笑臉,彎著腰,抱著拳頭,早接了出來。刁鑽鬼只當沒有看見,在胸面前背心袋裡,拿出表來看一看,那表本是金殼子的,加上紐扣上掛著那一串黃金鍊子,真是光耀奪目。勢利鬼看在眼裡,心裡替人家一算賬,至少也在百元以上。心想:「自己當這些年的商會會長,還捨不得買一個,他卻有了,由此類推,他所弄的錢,辦的差事,一定在自己以上了。」他這樣想著,走到刁鑽鬼面前,便恭恭敬敬作了幾個揖。刁鑽鬼理也不理,只是伏在桌子上,要酒要菜,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我那張稟帖,揣在身上,不知還在這裡沒有?」說時伸手到袋裡去掏,掏了一會兒,果然拿出一張稟帖,自己便打開來輕輕地念了一遍。勢利鬼在一邊用全副精神,都在耳朵里使出去,到底要考查他做什麼事的。無如刁鑽鬼的聲音很低,好像稟帖中有這麼一句,為報告就職事,不覺自己對自己說道:「如何,我就猜著他已經做官了。」刁鑽鬼念完,將稟帖放在一邊。勢利鬼偷眼一看,上面有造幣局局長的字樣,越發有些怕刁鑽鬼發作,只不敢多言。刁鑽鬼明知勢利鬼在偷看他的稟帖,只當不知道,掉轉頭來,突然吐了一口痰沫吐在勢利鬼的臉上,勢利鬼要在平時,早跳起來了,而今明知道人家是個剛就任的造幣局長,有錢有勢,如何敢得罪他,一聲不言語,將衫袖把臉擦乾了。刁鑽鬼這才站起身來,賠著笑臉道:「大掌柜的,對不起。」勢利鬼道,「噯呀,刁仁兄,你怎樣這般稱呼呀,不敢當得很!」刁鑽鬼道:「閣下是誰?我卻不認識。」勢利鬼道:「我是錢如命,是你的小兄弟,你怎樣不認識了?」刁鑽鬼道:「原來是勢利鬼呀!我剛才到一家酒店裡去,遇見一個老弟這樣一般的人,我正在招呼他,他卻把我當叫花子轟出來,我才知道錯認了人了。所以碰見你自己,我也不敢冒昧地認。」勢利鬼道:「居然把刁仁兄這樣的名流,當作叫花子,真是瞎了他一雙狗眼。我若看見,必一定痛打這王八蛋一頓。」刁鑽鬼道:「我現在是簡任職的人了,我也不能和這種市儈計較。那些,由他去吧!」勢利鬼笑著把肩膀抬直,幾乎和腦袋成了一個山字形,對刁鑽鬼讚不絕口地說他寬宏大量。這時夥計端上一壺酒、幾碟小菜來,要往刁鑽鬼的面前放,勢利鬼將眼睛一翻,拍著桌子罵夥計道:「混賬東西!你掌柜的老大哥,現任造幣局長大人,是何等樣人,你送上這種酒菜來,簡直沒有長眼睛。」說時臉板得像燒紅了的豬肝一樣,幾根小鬍子,一根一根都豎起來。刁鑽鬼道:「這是我要的,我願意這樣,他何罪之有?」勢利鬼聽了,早笑著迴轉臉來,躬身答應道:「是……是!」刁鑽鬼笑道:「老兄倒是一番好意。據你說,我應該吃怎樣的酒菜呢?」勢利鬼道:「刁兄既然是個簡任職,地位很高,若吃隨便的酒菜,叫人知道,豈不成了笑話!」刁鑽鬼道:「好吃的,誰也願意,但是我沒錢,你能賒給我嗎?」勢利鬼笑道:「像刁兄這樣的人,哪裡不是錢,何至於上我這小鋪賒賬。」刁鑽鬼在袋裡一摸,又拍了身上一拍說道:「可不是沒多帶錢嗎?這樣吧,我把這稟帖作押頭,放在你這兒,回頭我拿錢來取得了。」說著,便將稟帖遞給勢利鬼,勢利鬼笑嘻嘻地道:「押哪裡敢當,不過我倒要瞻仰瞻仰,這稟帖是呈到財政部去的,我看一遍,也就有財政部人員的福氣了。」說著,他將稟帖從頭至尾一看,果然刁鑽鬼是造幣局長的口氣,哪裡還敢押起來,顫抖抖的雙手捧著這張稟帖,送到刁鑽鬼面前,說道:「刁仁兄,你收起來,要丟了,我可負不起責任。」刁鑽鬼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就把稟帖收了,往身上一揣。這時胸面前露出一串金鍊子,繫著一個金質徽章,勢利鬼遠遠看去,認不清楚,好像上面有個局字,他越發死心塌地地相信他是一個局長了。便叫夥計將上等的酒菜,送到刁鑽鬼桌上來。自己拿起一隻衣襟角,替刁鑽鬼擦杯子、筷子。酒壺上來了,又親自給他斟上一杯酒。刁鑽鬼笑道:「我的朋友都待我不錯,昨日柴總長把盞,今日又要老兄把盞。」勢利鬼道:「我怎敢比柴總長,人家都是文曲星下凡啦!」刁鑽鬼見勢利鬼這樣客氣,益發趾高氣揚地喝起來。勢利鬼看看他的帽子,又看看他的靴子,覺得都是上等物品,讚不絕口,刁鑽鬼因在口袋裡掏手巾,不留心將一大把銅鑰匙帶出來,落在地下,勢利鬼聽見噹的一聲響,低頭一看,只見黃澄澄的一件東西,在刁鑽鬼腳邊,他看見了,正想替刁鑽鬼撿起來,刁鑽鬼怕人家笑他小心過度,聽見地下一響,知道鑰匙掉了,彎腰就撿起來,依舊藏在衣袋裡。勢利鬼見刁鑽鬼收得這樣快,他猜想一定是金條之類,可惜自己撿得太慢,不然也可以見識見識,開開眼界。他正站在刁鑽鬼的旁邊湊趣,有一個人穿著舊布袍子布馬褂,進來喝酒,他見勢利鬼滿臉笑容,卻也客客氣氣,和勢利鬼笑著,點了一個頭。勢利鬼因放下笑臉和刁鑽鬼說話,看人之時,笑容還沒收起,而今看見這個穿布衣的和他打招呼,他想道:「你難道猜我是歡迎你嗎?」立刻板下面孔,理也不理他一理,那人卻不為意,自坐下了。夥計過去一問,知道他要喝酒,說道:「我們這裡有規矩,先拿錢,後喝酒,算賬有多,給你找回來。」那人聽了,並不說什麼,拿出一張十元的鈔票,遞給夥計,說道:「這總夠喝的了吧?」夥計接過錢,便去交櫃,勢利鬼趕忙跑了過去,將鈔票接在手裡,看了又看,生怕是假的。這時刁鑽鬼就著桌上的白紙條,寫了五元兩個字,也交給夥計付賬,夥計送給勢利鬼看道:「這能算錢嗎?」勢利鬼道:「怎麼不能算錢!這位大人是造幣局長,他就睡在洋錢堆里,只要他肯寫,就是寫一萬,也就算一萬呢!」夥計見勢利鬼說得這樣熱烈,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刁鑽鬼,口裡的口水如棉線一般牽下來有四五尺長。心想:我就在他家裡做一條狗,也勝是在這裡當夥計了。勢利鬼看見夥計這樣羨慕貴客,以為有這樣一個老友,得意之至,便把刁鑽鬼寫的那張紙條,用銅盤子托著,兩隻手兢兢業業,舉得高高的,送到刁鑽鬼面前,面上堆下笑來,說道:「你老哥吃點酒,何必給錢?不敢收,不敢收!」刁鑽鬼道:「我是一個局長,不多給錢罷了,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勢利鬼道:「你就是給錢,身上方便才給呀,不方便時,何必開支票。我這裡給你記上賬得了。」刁鑽鬼原不肯記賬,無奈勢利鬼死也不肯收他那張寫五元兩個字的白紙條,也就只得依了。勢利鬼見刁鑽鬼居然肯記賬,快活得了不得,就打開賬簿子,寫著飯碗那大的字,一頁賬簿算起來,只好寫一個字。那賬寫的是: 造幣局局長刁,共欠酒錢二元四毛整,必曰利酒店大掌柜錢如命自己經手。 這一筆賬足足去了大半本的地位。勢利鬼寫得高興得很,他正想捧著這本賬送給自己老婆子去看,說今日有闊人喝酒來了。忽然皮鞋咯咯進來一大隊陰兵,嚇了他一跳,欲知這陰兵是否捉勢利鬼的,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