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三章 作檄文顏之厚搬書
卻說玄學鬼將標點陣擺好,那邊鍾馗的大兵,已經殺到。鍾馗指揮眾陰兵,正往前走,忽然看見鬼窩前面,黑氣騰騰,擋住道路,不覺吃了一驚,想道:「看這樣烏煙瘴氣,一定這裡面有什麼玄虛?」便吩咐扎住陣腳,命含冤帶領一小支人馬前去探陣。含冤奉了命令,催馬上前,只見前面文縐縐的有一二百人,手執黑旗,身背武器,在那裡站著。含冤笑道:「我說是一班什麼人,原來也是一些酸蟲。」正在這裡探望,那裡跑出一個人,大喊道:「誰在這裡探陣?不知道你倪問博士在此嗎?」含冤道:「我乃天樞文德翼聖真君,現為驅魔帝君部下參謀,專門來剿鬼的,你是什麼博士?是茶館裡的茶博士嗎?」倪問聽了,好生髮氣,罵道:「看你這樣子,也不懂英文,不知道世界潮流,不配和我說話。」便把手裡的斯的克倒轉過來,當一把金鉤使用,就與含冤交戰。含冤大笑,拔起寶劍迎戰上去,倪問不是對手,逃進陣門,含冤哪裡肯舍,便追了進去,誰知一進陣門,不辨東西南北,一陣昏迷,倒在地下,就被擒了。這裡陰兵跑回去報告,把鍾馗氣得了不得,說道:「妖魔如此猖狂,那還了得!」正說時,陰兵報告,有一位白髮老人,自稱張公道,前來求見,說有機密事報告。鍾馗想一定來得有緣故,便將張公道請到馬前。鍾馗道:「軍事倥傯,老丈前來,必有所謂。」張公道道:「聽說貴參謀身陷陣中,被鬼窩擒去,是真嗎?」鍾馗道:「是真,正在這裡愁著,不知道這叫什麼陣呢?」張公道笑道:「帝君這樣聰明的人,怎樣也被他們所瞞,玄學鬼自誇其能,說這是他擺的疑陣。其實不然,這都是古兵法上,硬抄下來的陣圖。只因他這裡面,加了些標點符號的作用,布置一新,就花花綠綠,鬧得人糊裡糊塗。其實帝君按照古兵書所說,找出他的娘家來,你只要照老破陣法破去,那些標點的作用,你不要去管,這疑陣就勢如破竹了。」鍾馗聽了這話,將信將疑,便請張公道退下,自己策馬臨陣,以觀形勢。那倪問擒了含冤,正在洋洋得意,聽說鍾馗前來探陣,便又殺出來,他身穿西裝,手拿斯的克,對鍾馗道:「我罵你這一班腐敗的孔渣,膽大包天,居然敢來偷看我的陣法,我問你到過幾國,看過有些什麼新作品,來此擺弄你的本事。我告訴你,這個陣,是我們的創作,任憑什麼人也打不破,你不要前來送死!」說著,舉起斯的克,便和鍾馗交戰,鍾馗見此人年紀輕,性子狂,倒打算教訓他一番,便想打倒他加以指摘,便迎戰而去。戰了幾個回合,倪問戰不過,說道:「看法寶。」就在身上掏出一個小紙本子,迎風而舞,一時臭氣熏天,鍾馗作噁心要吐,伏鞍而逃。張公道這時正在陣前觀陣,看見鍾馗敗陣回來,趕緊叫了幾十個人,用手指塞著鼻子,將鍾馗救了回來,足足有一個鐘頭,鍾馗放了一個響屁,把吸的臭氣放去,才醒過來,睜眼一看張公道在身邊,便道:「我剛才看見是老丈指揮眾人搭救,極感盛意!但不知道這個妖魔,他拿什麼東西,放出這種臭氣?」張公道笑道:「我早知道他們要用這一著棋,不要緊,自有破之之法。」鍾馗道:「那臭物他說是法寶,到底是什麼東西?」張公道笑道:「哪裡是法寶,乃是他們作的戀愛體的新詩集,他們鬼窩裡的人,幾乎人人都有這麼一本新詩集,多少總能發生一點臭味。這一個小本子,既然臭得這樣厲害,一定是不通鬼的作品。這種東西,越是指人,見了越覺得臭。帝君要想破他,那怎樣辦得到!不過他們雖然臭氣熏天,天不怕,地不怕,可也怕一樣,因為他們這種詩集,都是從外國詩變化出來的。最怕是外國詩家拜倫這些人。我因為知道他們這著毒棋,早請下木匠,雕了拜倫一個偶像。此像現在敝村,我馬上命人抬來,放在陣後,一會帝君出戰,出其不備,把這尊偶像抬了出來,包不通鬼的部下,都要五體投地,束手待縛。」鍾馗道:「有此妙計,趕快照辦。」便吩咐陰兵,到張公道家裡去抬偶像,不一會兒,偶像抬來,就放在陣後,鍾馗便帶領五百陰兵,二次殺到標點陣前。這時倪問倒拿著斯的克,正像一個(?)的樣子,指著陰兵和鍾馗罵道:「你這些至死不悟的孔渣,你只好關起門,讀那死的文學孫吳兵書,你怎敢來會我們這命世的英雄?」說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的話,有些不對。這鐘馗好像是那封神榜上的人物,他出世的時間,在孔子以前吧?那麼,孔渣二字,不能罵了。孫吳好像又是三國時代的人,《三國演義》上,不是有東吳孫權嗎,那麼鍾馗怎樣能讀孫吳兵書?這樣一想,覺得自己罵人,太欠根據,正在陣前躊躇,想自圓其說,無如鍾馗的陰兵,已經緊逼陣前。倪問一想,恐怕敵不過,便想在身上去掏出那件能放臭氣的法寶。鍾馗在陣旗里看見,知道他又要拿出新詩集來了,下一個暗令,人馬兩邊一分,早有四五個人,七手八腳,把那尊拜倫的偶像,抬出陣前。倪問雖不知道這是誰,但是他平生最崇拜偶像,看見偶像,就得磕頭,如今又看見是個西裝的偶像,越發肅然起敬。張公道這時也站在陣腳下,知道鬼窩裡的人,雖然是滿口的世界文藝,未必認識拜倫是誰,便大聲喝道:「大詩家拜倫在此,你們這些妖魔小鬼,還不下跪!」倪問一聽,汗流浹背,丟了斯的克帶著他兩百多兵,一齊俯伏在地,磕頭如搗蒜一般。這裡陰兵發一聲喊,一齊上前,將他們縛上,好比牽狗一樣,他們俯首帖耳,哪敢有絲毫抵抗。鍾馗的兵,將這些人一一縛去,頭一陣已不攻自破。鍾馗因為聽了張公道的話,只管陣式,不管他們旗幟上的符號,仔細一看,不過是一座陳腐濫調的八門金鎖陣,容易破極了,帶著一千五百陰兵,何消片刻,就把這疑陣打破。這時玄學鬼坐在稻草堆上,見紅日初升,鄉村的樹林子杪上,照著半截淡黃的日光,晚上那層濃厚的煙霧,漸漸地也稀了,睜眼一看村莊前的陣式,已經如風捲殘雲一般,嚷道:「壞了!壞了!老子曰:大通汜分,其可左右,我不見機而作,不趁此時逃走,還待何時?」主意打定,跳下草堆就跑,誰知鍾馗的兵,來得更快,早一擁而上,將他圍住。鍾馗手提寶劍,走上前來,就要砍他的腦袋。玄學鬼道:「且慢,留頭講話。」鍾馗道:「料你也跑不了,你且說,有什麼話?」玄學鬼道:「你讀過莊子山木篇嗎?莊子行於山中,看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在旁不動,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又到山舍故人之家去,故人命豎子殺雁而烹之,童子問,卻命烹不鳴者。一以不材生,一以不材死,於是乎莊子因弟子之請,告訴他們,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我是深得此中三昧的,何以還不免於見殺?」鍾馗起先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原來還是談哲學,便罵道:「你這種東西,死在頭上,還要空談,留在世上,總是廢物。」說畢,手起劍落,將他結果。鬼窩裡的人,看見鍾馗斬了玄學鬼,就一窩蜂也似的逃跑,退守莊內。鍾馗手下的陰兵,四下尋找,也把被擒的含冤救了出來。鍾馗見玄學鬼雖已剪除,其他各種鬼還很多,便下令將鬼窩團團圍住。這個消息傳到鬼窩裡去了,大家十分著急,這空心鬼顏之厚總算是風沙村裡的紳士,他便走到不通鬼胡言家裡,來商退兵之策。不通鬼跌腳嘆惜道:「別的罷了,可惜我一本新詩集,失落在敵人陣里,不能取回;不過我想那鍾馗,也是讀過幾本書的人,他看了我那些詩,焉得不讀,讀了,焉得不愛?他讀過我的詩,為愛才起見,和我們講和,也未可知?」空心鬼道:「那鍾馗小子,生得一副丑相,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有什麼能耐!我卻有一計,足可以打退他,因為不敢自信十分有把握,所以特地來和你商量。」不通鬼搖著頭道:「金聖歎批《三國演義》說得好,說大話者必難成功,你就姑妄言之罷了。」空心鬼道:「我的散文你是知道的,筆鋒非常的犀利,我現在想作一篇檄文,送到鍾馗兵營,嚇他一嚇,教他退兵。」不通鬼道:「這卻是個問題吧!我的詩集,那裡臭氣熏天,挨也挨不得,也被他收沒了,你的散文之妙,未必過於我的詩。」空心鬼怫然不悅道:「密斯脫胡,你這話未免小看了人吧!你不信,我今天回去,就作一篇檄文試試看。」不通鬼道:「你果然能退敵,我自然求之不得。但不知你這一篇檄文,要幾個禮拜才能做好?」空心鬼道:「你又挖苦我了,何必要幾個禮拜,五天足夠了。」不通鬼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你就趕快去作吧。」空心鬼道:「作是毫不為難的,不過我家裡的參考書,實在不夠,怎麼辦呢?」不通鬼道:「我倒有個主意,你帶著筆硯到圖書館裡去作,要什麼找什麼,豈不方便得多?」空心鬼道:「你這話有理,就是這樣辦。」說畢,辭別不通鬼回家,便拿了紙墨筆硯到圖書館裡來,卻喜看書的人不多,他便揀了一張桌子坐下,擺好紙墨筆硯,就要動手,他想了一想,這檄文在白話文作法上,可沒有定例,怎樣動手呢?記得古文上,有討武則天的檄文,頭一句仿佛是有臨朝武氏者,心想照老文章套,總沒有錯。主意想定,便寫了一句有臨朝鐘氏者,忽然一想,臨朝二字不妥,便把朝字塗了,改個陣字,但是陣也不妥,又塗了,改了古人二字,寫好了搖著腦袋,念了兩句,覺得調子很合,便提起筆在旁邊圈了兩個密圈。剛圈完,想道,慢來慢來,古人二字太尊敬,而且哪有今人和古人打仗的,改為敵人吧。不過敵人,也不算罵他,改為,改為什麼呢?想著,索性把那幾個字塗了,另外再寫了一行有臨囗鍾氏者,囗的地方,留著回頭再填,這以下應該數他的歷史和罪狀了,不過鍾馗這個人,是哪一朝的人,這是應該先研究的。便開著一張單子,上面寫道:
《尚友錄》《人名大詞典》《名人言行錄》《搜神記》《詞源》《康熙字典》。
寫畢,便把這張單子遞給圖書館裡的人,圖書館裡的人,看見空心鬼穿著西服,文氣通天的,總怕他是大學堂里的教授,雖然他一開單子,就要許多書,也不能不給他找來。所以他接了單子,一句也不言語,就照他所開的書目,一樣一樣地查來,就在空心鬼的桌子面前,擺上了一大堆。空心鬼翻翻這部,又翻翻那部,翻來翻去,居然被他將鍾馗的朝代翻出來了,原來他是唐明皇時代的人。這個問題解決了,就做進一步的考據,又開了一張單子,預備動手作文,便先將搜羅材料的書開了出來,上面寫道:
《舊唐書》《新唐書》《唐人說薈》《通鑑》《綱鑑易知錄》《王鳳洲袁了凡合批綱鑑》《全唐詩話》《長生殿傳奇》。
單子開好,自己一想,關於唐朝的書一定很多,但是卻不十分清楚,不好開出來,仿佛記得有部《隋唐演義》的小說,關於唐朝的事說得也很清楚,何不把它也列上去。想定,又添上了一筆。寫到這裡,心想材料有了,應該找幾部書看看,套一套格式。如此一想,又開了兩項書目,先是關於文言的,寫了七部是:
《古文觀止》《古文筆法百篇》《古文釋義》《古文辭類纂》《文選》《唐宋八大家文鈔》《東萊博義》。
文言的有了,白話的也不能不選幾部,便也開出五部是:
《白話文作法》,新式標點分段的《水滸傳》《胡適文存》《獨秀文存》《吶喊》。
至於什麼周刊雜誌之類,家裡卻也有些,雖然沒有讀得滾瓜爛熟,但是仿造是不難的了。空心鬼將單子開好,二次又遞給圖書館裡的人,一會兒工夫,陸陸續續把十幾部書搬來,在桌子上堆著有兩三尺高,哪裡還有空心鬼寫字作文的地方。空心鬼一想:這些個書,在圖書館裡也翻不過來,不如徑直和這裡館長商量,請他讓我搬回家去,慢慢地咀嚼。主意想定,仍舊把書退還館員,自己帶著寫了「有臨囗鍾氏者」六個字的稿子,先走了回去。到了家裡,找出一本《四庫全書》的目錄,在裡面選之又選,精之又精,開了一張最經濟的單子,寫了四十八部書,單子寫好,交給聽差,吩咐他雇兩輛大車,帶到圖書館裡去搬書。聽差的拿著單子,心裡想是主人買了大批的書,至少也有整千塊錢的生意,照規矩,底子錢每元銅圓六枚,這一趟差事,哪裡不弄他二十來塊錢?他高興極了,拿著單子,歡歡喜喜地去了。兩個鐘頭以後,兩車子書都搬來了,聽差和這兩個車夫,一搭一搭地往裡搬,鬧得滿身都是臭汗,心裡罵道:「誰不知道我們主人是個空心鬼,平時不看書,空頂著一個讀書人的頭銜,這也不知遇見誰,要考他了,臨時抱佛腳的,借來這些個書,我一個底子錢沒撈著,連剩的一張烙餅,放在矮桌子上,也給狗偷吃了,倒霉,倒霉!」空心鬼看見他噘著嘴,便問什麼事。聽差道:「我剩的一點小東西,一不留神,就給空肚子的狗吃了,您說可惡不可惡?」空心鬼把書搬來了,趕快就要去翻,哪裡還來得及管別的什麼事,所以聽差雖在罵狗,他也不理。他就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書的中間,拿著一個小日記本子,作檄文草稿。遇到有疑問的時候,就在書堆里亂翻,翻到一句趕忙就抄下來。如此翻了又抄,抄了又翻,整整的五天,他居然把一篇檄文草稿寫起來了,他用很好的宣紙,謄錄清了,大腿架在二腿上,口裡銜著雪茄,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捧著文稿,高聲朗誦,念得十分起勁。這時候,不通鬼正來拜訪他,看看檄文做起來了沒有?走到書房門外,就聽見空心鬼這樣高聲讀文,一定料他是作好了,便一路鼓著掌進來。空心鬼笑道:「你來得正好,我的檄文已經作完了,正想請你來商量呢!」不通鬼道:「你總算沒有自誤限期。」空心鬼道:「我就是翻參考書費事,若要作文字,我卻是最快的。這篇文字,我不過費了五分鐘的工夫,就作起來了。」說著,便把那檄文遞給不通鬼道:「我原想套古文作,但是總覺不能靈活,我就改了白話的。你看一看,這才是近代少有的創作呢!」不通鬼接著檄文一看,那上面寫道:
一個奇怪兇狠的而神秘的臉子的人,他就是那名字叫鍾馗的,千百年過去的時候的唐朝,他是被生出來做母親的兒子,他考不中就碰著死了,因為他的臉子那樣的醜陋,而考官終於沒有取他。到後來,唐明皇做了一個奇怪的幻夢,這個夢,就是夢見他的夢,唐明皇說:他——鍾馗——能吃鬼,在夢裡這樣仿佛地夢著,終於就封了他專管鬼,他充滿了惡劣思想的腦筋的人,而不講一切人們的應該遵守像吃飯那樣遵守的公理。
不通鬼念著一拍手道:「好俏皮的句子!」空心鬼道:「這算什麼好的句子,還在後面呢!」不通鬼晃著腦袋,又繼續地念道:
人們免不了被那種萬惡的強盜,糟蹋著完全死。設若沒有一點熱烈的血氣,去做那樣世界上都望取消的強權。
不通鬼把這兩句話,接連念了兩遍,閉著眼睛,把腦袋晃著像時鐘的下擺一樣,左邊搖一下,右邊又搖一下,口裡念念有詞,然後一陣鼓掌,說道:「我知之矣,此倒裝法也。」又念道:
當我們還沒有去懲辦他的時候,他已經帶著兵來搗我們的村子,從前湯伐桀,周武王伐紂,漢高祖伐暴秦,我們既不是桀,又不是紂,更不是秦,何須乎要他伐?什麼叫著伐,書上說得有,明攻曰伐,暗襲曰侵,雖然孟夫子說,寡固不可以敵眾,但是孔老二都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說:敬鬼神而遠之。他不敬我們罷了,又不遠著我們,真是豈有此理。易曰:九二,潛龍在天,我們不要上九二之數,因為現在並非九月二日,應當效法五四才對,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屈則屈,不當屈則不屈,我現在通告天下,一致討鍾,望他如顏回之克己復禮。穀梁傳曰,克者何,能殺也。換句話說,就是望他能自殺對我們道歉賠禮也。
不通鬼道:「引經據典,這篇文章,你實在費了大力氣。這一發表出去,一定可以鼓動民氣呢!」又念道:
值此德摸克拉西時代,大家都應該講究博愛,鍾馗生著那樣很像他的臉那樣猙獰的心,開口捉鬼,閉口捉鬼,太不講人道。瓮中捉鱉,手到擒來,俗言那樣說,關門捉賊,又那樣說,我們既不是鱉,又不是賊,不當捉也明矣。如今他偏要捉,我就看你捉,昔司馬相如捉文君,弄得賣酒為生,捉人哪有好結果,願我鬼族快起快起快快起!
不通鬼讚不絕口地說道:「妙文,妙文!陳琳檄文,不足專美於前矣!」兩個商量了一陣子,便借著抄報通信社的油印機,印了幾十份,買了些半分郵票,用信封套著,胡亂就寄了出去。信封面上,除了收信人地址之外,又寫了「快郵代電,十萬火急」八個字。鍾馗那裡也寄了一分。鍾馗把這篇檄文一看,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天下真有大膽的人,這樣的臭文,居然敢往四處寄,可謂羞煞當今之士。」含冤道:「這鬼窩裡只有兩個醋糟首領,一個是不通鬼,一個是空心鬼,這篇臭文,一定是這兩個東西做的。」鍾馗道:「這種人,雖然是班酸蟲,可是他最能貽害青年,不可把他當個不要緊的人。我若破了鬼窩,要先斬此二人,以謝天下。」含冤道:「他們既然負隅自守,我們進剿越快越好。我們今天就進攻吧。」鍾馗道:「你既如此不平,就著你攻打頭陣,我隨後就來接應。」含冤奉了命令,就率同著他本部下五百陰兵,殺進風沙村鬼窩而來。守莊門的壯丁,趕快跑進去通告,這鬼窩裡的人,見鍾馗的軍隊來得厲害,大半不敢出頭。空心鬼大怒,卻領了自己家裡幾十名家丁,殺出莊來迎戰。含冤認得他那張烏臉,知道是空心鬼,便問道:「來的是空心鬼嗎?」空心鬼道:「胡說,你顏之厚先生,天文地理之書,無所不讀,諸子百家之言,無所不精,何言空心?」含冤笑道:「好大的話兒,你既叫顏之厚,諒必其臉不薄,我倒要試他一試。」說著,策馬跑回旗門影里,抽弓搭箭,對顏之厚臉上射去。那箭來得真快,閃電似的一般,就射在空心鬼臉上。箭到聲響,只聽見啪的一下,那箭濺了回來四五丈路,落在地下,空心鬼的臉上,一點痕跡也沒有。含冤大驚道:「這人原來是釅臉鬼一路的人才。記得當年破釅臉鬼的時候,是用良心鑒致勝的,現在手邊沒有此物,大概不能勝他。」便鳴金收兵回營。空心鬼哈哈大笑,打著得勝鼓回莊。含冤見他如此猖狂,越發生氣,便差了幾名小卒,到秦廣王那裡去借良心鑒。不到一天,良心鑒借來了,含冤又二次進攻,指明要空心鬼顏之厚迎戰,空心鬼毫不畏懼,又帶著那幾十名家丁,殺了出來。含冤早已埋伏好了,只等空心鬼出來,便把那鏡子對他照著,那鏡子的光,一閃一閃不定,正射在空心鬼心窩邊。誰知空心鬼坐在馬上,毫不為動,反而罵道:「你們戰又不戰,退又不退,鬧些什麼玄虛?」含冤見良心寶鑑照著空心鬼,他毫不為動,越發大驚。忽然大悟道:「是了,良心寶鑑,只能照有心之人,他現在根本上就沒有心,怎樣能治他。」但是戰場上的機會,勝敗繫於頃刻,哪裡來得及想第二個法子,趕緊就叫後陣,把兩架銅炮直推了出來,便把那兩架大炮,對空心鬼的臉上,直轟了去。那空心鬼生成一副厚顏,哪裡曉得害怕。他對著大炮,直往前逼,炮火打著他臉上,一轟就沒了。他的臉上,疤痕也沒有一個,含冤見大炮也不能傷他,才知道他的臉實在是厚,連忙吩咐,前陣變做後陣。後陣變做前陣,前往後退。空心鬼這回卻沒有帶武器,只背著一個大袋,他手下的幾十個家丁,也是如此。含冤見他沒有武器,心又放寬了些。便按住陣腳,回身迎戰,空心鬼道:「你敗軍之將,焉敢前來見我!我不用得和你動手,我只一掉我的書袋,就要嚇死你,」說著,把他那個袋對含冤只一晃,含冤就像觸電一樣,渾身肉麻。他手下的家丁,大的拿大袋,小的拿小袋,也是拿著袋子亂擺。這邊鍾馗的陰兵,一個一個都肉麻起來,而且越是認得幾個字的,越肉麻得厲害。含冤就是有千斤的氣力,到了一肉麻,也就無法可施;況且空心鬼的書袋,越掉越有味,見含冤有些支持不住,更是大掉而特掉。含冤有些戰他不過,只得帶著眾陰兵敗退下去。空心鬼趕了一陣,見含冤去遠了,也就收兵回營。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旋歌。這幾十個書袋,彼起此落,掉得不亦樂乎。那邊含冤的軍隊望著,氣得火星直冒,不到一小時,後面鍾馗的軍隊,已經接應上來了。鍾馗看見形勢這樣狼狽,知道已經敗了。便問是為鬼窩何物所敗?含冤道:「那空心鬼的臉極厚,大炮都不能傷他,自衛能力已極充足,偏偏他還有一個書袋,背著肩上走,一見了人,就大掉其書袋,不知道什麼緣故?他那裡掉書袋,我這裡的身上,卻肉麻起來。憑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沒奈他何。」鍾馗道:「照你這樣說,這個人竟沒法子收服他?我卻不信。」便又去請那位隨營參戰的張公道,問他有什麼辦法。張公道道:「這空心鬼愛掉書袋,是人人知道的,怎麼破法我卻沒有留心;不過他那書袋的來源,我卻知道,是他東偷一卷,西偷一本,裝滿了一隻袋,那樣七拼八湊的東西,似乎不很難破。」鍾馗想了一想道:「有了,我破此袋必矣!」便吩咐陰兵造幾把大刀闊斧,都要倍乎尋常的。然後又吩咐一營陰兵,四處折些柳條,編一個極大的字紙簍,不到一天一晚工夫,各樣東西都預備好了。次日鍾馗便編了一支大刀闊斧隊,帶著那隻大字紙簍,殺奔鬼窩而來。叫軍士罵陣,指明要空心鬼出來迎戰。空心鬼見鍾馗的兵,一再敗陣,哪裡還把敵人放在眼裡。聽說指名要他出戰,他帶了一班掉書袋的,哈哈大笑而出。鍾馗看見空心鬼出來了,便叫新編的大刀闊斧隊,直向書袋砍了去。真是一物有一物降伏,這空心鬼的書袋,別樣東西,他都不怕,卻怕大刀闊斧。因為這兩樣武器,來勢甚猛,絕不是外強中虛的書袋可以搪塞。他手下莊丁的書袋,有幾隻被斧頭劈破,裡面漏出一大堆字條紙屑,都是不成片段的。鍾馗的陰兵一看,原來如此,越發把他們不當什麼。空心鬼見勢不佳,雖然有些驚慌,但是硬著頭皮,還不肯退陣,只把那大書袋搖搖擺擺,直往鍾馗這邊進逼。鍾馗早已知道他的武藝,閉著眼睛,只當沒有看見空心鬼的書袋,也就大失其作用,一點兒不能叫人肉麻。鍾馗等他走得近了,便將新制的字紙簍舉起,大聲對書袋喝道:「你這興妖作怪的東西,本來是塞我字紙簍用的,而今字紙簍在此,你不歸降,還想哪裡走!」這邊說著,那邊空心鬼一鬆手,手裡的書袋,滴溜溜滾進字紙簍。空心鬼見法寶已破,莊丁又殺得死傷狼藉,知事不妙,趕緊落荒而逃。鍾馗哪裡肯放,提劍趕上,一把將空心鬼揪住,不知空心鬼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