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人 · 第一章 覺解
我們常聽見有些人問:人生究竟有沒有意義?如其有之,其意義是什麼?有些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嚴重底問題。如果這個問題不能得到確切底答案,他們即覺得人生是不值得生底。
在未回答這個問題之先,我們須問:所謂人生的意義者,其所謂意義的意義是什麼?此即是問:其所謂意義一詞,究何所謂?
我們常問:某一個字或某一句話的意義是什麼?此所謂意義,是說某一個字的所謂或某一句話的所說。我們不知某一個字的意義,我們可以查字典,於字典中,我們可以知某一個字的所謂。我們不知某一句話的意義,我們可以請說話底人解釋,於解釋中,我們可以知某一句話的所說。這是意義一詞的一個意義。
所謂人生意義者,其所謂意義,顯然不是意義一詞的這一個意義。因為人生是一件事,不是一個字或一句話。一個字有所謂,而人生則無所謂。人生這兩個字,當然亦有所謂。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一句話當然亦有所說。不過現在我們所討論者,並不是這兩個字,亦不是這一句話。
我們亦常問:某一件事物的意義是什麼?此所謂意義有時是說某一事物所有底性質,如一個人所了解者。例如我們問:此次蘇德戰爭的意義是什麼?有人說,此次蘇德戰爭,是共產主義底國家與法西斯主義底國家間底戰爭,是有階級性底。此即是說,在此派人的了解中,此次蘇德戰爭有階級鬥爭的意義。有人說,此次蘇德戰爭,是德國人與俄國人兩個民族間底戰爭,是只有民族性底(此所謂民族性是對階級性而言,不是一部分人所謂民族性,如德國人的民族性,俄國人的民族性等)。此即是說,在此派人的了解中,蘇德戰爭還是只有民族鬥爭的意義。
所謂某一事的意義,有時是說某一事所可能達到底目的,或其可能引起底後果,如一個人所了解者。例如有人說:此次蘇德戰爭的意義,是決定歐洲將為法西斯主義所統治,或為共產主義所統治。有人說:此次蘇德戰爭的意義,是決定歐洲將成為一俄羅斯帝國或德意志帝國。此所謂意義,是說一事可能達到底目的,或其所可能引起底後果,如一個人所了解者。
所謂某一事物的意義,有時是說,某一事物與別事物底關係,如一個人所了解者。例如我們問:此次蘇德戰爭,對於此次歐戰有什麼意義?有人說:此次歐戰,本是帝國主義底國家間底戰爭,現在蘇聯加入,歐戰即變質了。有人說:蘇聯本身,也是一帝國主義底國家。其捲入歐戰,不過使歐戰的範圍更擴大而已。此所謂一事的意義,是說一事與別事底關係,如一個人所了解者。就意義的此意義說,一事物對於某別事物底關係愈重要者,此事物對於某別事物,即愈有意義。
我們可以說,一事物所以可能達到某種目的或可能引起某種後果,或所以與別事物有某種關係者,正因其有某性。例如上所說,蘇德戰爭所可能達到底目的,或所可能引起底後果,及其與歐洲戰爭底關係,若分析之,還是要說到蘇德戰爭,是有階級性底,或是只有民族性底。不過雖是如此,人於說某一事物的意義時,其意所注重,可有不同,如上所說。
一事物的意義,各人所說,可以不同。其所說不同,乃因持此各種說法者,對於此事底了解不同。其對於此事底了解不同,所以此事對於他底意義亦不同。一件事的性質,是它原有底。其所可能達到底目的,或其所可能引起底後果,這些可能亦是原有底。其與別事物底關係,亦是原有底。但一件事的意義,則是對於對它有了解底人而後有底。如離開了對它有了解底人,一事即只有性質,可能等,而沒有意義。我們可以說一事的意義,生於人對於一事底了解。人對於一事底了解不同,此事對於他們即有不同底意義。
雖同一事物,但人對於它底了解,可有不同。如上所舉,蘇德戰爭即其一例。又譬如我們在此上課。假如一狗進來,它大概只見有如此如此底一些東西,這般這般底一串活動。嚴格地說,它實亦不了解什麼是東西,什麼是活動,不過我們姑如此說而已。又設如一未受過教育底人進來,也可看見許多桌椅,許多人,聽見許多話,但不了解其是怎樣一回事。又設如一受過教育底人進來,他不但看見許多桌椅人等,不但聽見許多話,而且了解我們是在此上課。此一狗二人對於同一事底了解不同,所以此同一事對於他們底意義,亦即不同。其了解愈深愈多者,此事對於他底意義,亦即愈豐富。設更有一人進來,他不但了解我們是在此上課,而且了解我們在此所上底課,是何科目,並且了解此科目在學問中底地位,並且了解學問在人生中底地位,等等,如此則其對於我們在此上課一事底了解,更深更多,而此事對於他底意義亦即更豐富。
上文所謂了解,我們亦稱為解。對於一事物有了解,我們亦稱為對之有解。人對於一物,如了解其是怎樣一個東西,對於一事,如了解其怎樣一回事,則他們對於此事或物,即已有解,有解則此事物對於他們即有意義。不過說了解一物是怎樣一個東西,說了解一事是怎樣一回事,這了解又可有程度的不同。例如一地質學家了解一座山是哪一種岩石所構成底山,固是了解其為怎樣一個東西,但一個人若只了解其是山,亦不能不算是了解其為怎樣一個東西。一個人了解一個講演是哪一種講演,固是了解其為怎樣一回事,但一個人若只了解其是一講演,亦不能不算是了解其為怎樣一回事。其了解的深淺多少不同,其所得底意義亦異。深底了解,可以謂之勝解。最深底了解,可以謂之殊勝解。不過本章說了解,乃就最低程度底了解說起。
究竟怎樣底了解,算是最低程度底了解?了解某物是怎樣一個東西,或了解某事是怎樣一回事,即是了解某事物是屬於某一類者,是表現某理者。例如我們了解這座山是山,此即是了解「這座山」是屬於山之類者,是表現山之理者。有最大底類,有最大底類所表現底理。對於一事物,若一人完全不了解其所屬於底類,完全不了解其所表現底理,則此人對於此事物,即為完全無解。此事物對於此人,即為完全地混沌,完全地無意義。對於一事物,若一人僅了解其是屬於最大底類,表現此類的理,例如一人僅了解一事物是一事物,則此人對於此事物所有底了解,即只是最低程度底了解。
人對於理底知識,謂之概念。上所說,如用另一套話說之,我們可以說,對於事物底了解必依概念。凡依內涵最淺底概念底了解,即是最低程度底了解。如一人看見一座山而了解其是山,此是了解其是怎樣一個東西,此是對於它有解。但如另一人看見一座山,而只了解其是一個物,此亦是了解其是怎樣一個東西,亦是對之有解。此二人的了解,均依概念,一依山的概念,一依物的概念。但物的概念,比山的概念內涵較淺,故僅了解一山是物,比於了解一山是山者,其了解的程度較低。因此我們說:凡依內涵最淺底概念所有底了解,是最低程度底了解。
最低程度底了解,雖是最低程度底,但比之無解又是高底了。例如一個狗,看見一座山,它只感覺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但不了解其是怎樣一個東西,並且未必了解其是東西。又例如在空襲警報中,狗亦隨人亂跑,但它不但不了解這是怎樣一回事,而且未必有事的概念。狗是無了解底。其所有底經驗,如亦可謂之經驗,對於他只是一個混沌。
無概念底經驗,西洋哲學家謂之純粹經驗。詹姆士說:有純粹經驗者,只取其經驗的「票面價值」,只覺其是如此,不知其是什麼。此種經驗,如亦可謂之經驗,對於有此經驗者,只是一個渾沌。渾沌不是了解的對象。因為被了解者,即不是渾沌。因此渾沌是不能有意義底。康德說:「概念無知覺是空底,知覺無概念是盲底。」此話的後段,我們亦可以說。我們於上文即說明無概念底經驗是盲底。所謂盲者,即渾沌之義。
下文第七章說到同天境界。在同天境界中底人,自同於大全。大全是不可思議底,亦不可為了解的對象。在同天境界中底人所有底經驗,普通謂之神秘經驗,神秘經驗有似於純粹經驗。道家常以此二者相混,但實大不相同。神秘經驗是不可了解底,其不可了解是超過了解;純粹經驗是無了解底,其無了解是不及了解。
我們說:康德的話的後段,我們亦可以說。為什麼只是後段?因為照我們所謂概念的意義,我們不能說,概念是空底。我們所謂概念,是指人對於理底知識說。一個人可對於理有知識或無知識。如其有知識,則即有概念,其概念不是空底。如其無知識,則即無概念,亦不能說概念是空底。
但從另一方面說,一個人可有名言底知識,名言底知識可以說是空底。例如一個人向未吃過甜東西,未有甜味的知覺,但他可以聽見別人說,甜味是如何如何,而對於名言中底甜字的意義有了解。此甜字的意義,本是代表甜味的概念。但人若只了解甜字的意義,而無知覺與之印證,則其所了解者,是名言的意義,而不是經驗的意義。就其了解名言的意義說,名言底知識,不是空底;就其所了解底意義,不是經驗的意義說,名言的知識亦可以說是空底。所謂空者,是就其無經驗底內容說。例如有些人講道德,說仁義,而實對於道德價值,並無直接底經驗。他們不過人云亦云,姑如此說。他們的這些知識,都是名言底知識。這些名言底知識,照上所說底看法,對於這些人,都可以說是空底。
一名言底知識,在經驗中得了印證,因此而確見此名言所代表底概念,及此概念所代表底理。因此此經驗與概念聯合而有了意義,此名言與經驗聯合而不是空底。得此種印證底人,對於此經驗及名言即有一種豁然貫通底了解。此名言對於此人,本是空底,但現在是有經驗底內容了;此經驗對於此人,本是渾沌底,但現在知其是怎麼一回事了。例如一學幾何的人,不了解其中底某定理,乃於紙上畫圖以為例證,圖既畫成,忽見定理確是如此。又如一廣東人,雖常見書中說風花雪月,而實未嘗見雪,及到北平見雪,忽了解何以雪可與花月並列,此種忽然豁然貫通底了解,即是所謂悟。此種了解是最親切底了解,亦可以說是真了解。用道學家的話說,此即是「體念有得」。陸桴亭說:「凡體驗有得處皆是悟。只是古人不喚作悟,喚作物格知至。」(《思辨錄》)伊川說:「某年廿時,解釋經義與今無別。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遺書》卷十八)何以能有別?正因他體驗有得之故。
以下我們再舉兩例,以見普通所謂悟,其性質是如上所說者。楊慈湖初見象山,問:「如何是本心?」象山說:「惻隱,仁之端也;羞惡,義之端也;辭讓,禮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慈湖又問:「簡兒時已曉得,畢竟如何是本心?」凡數問,象山終不易其說,慈湖亦未省。慈湖時正任富陽主簿,偶有鬻扇者,訟至於庭。慈湖斷其曲直訖,又問如初。象山說:「適聞斷扇訟,是者知其為是,非者知其為非。此即敬仲本心。」「慈湖大覺,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惻隱,仁之端也」等,慈湖兒時已曉得,但無經驗為之印證,則這些話對於慈湖都是名言底知識。象山以當前底經驗,為之印證,慈湖乃「大覺」,此大覺即是悟。又如陽明「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致知格物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暇外求。」大學格物致知之語,亦是陽明兒時已曉得者,但此曉得只是名言底知識,必有經驗以與此名言底知識相印證,陽明始能忽悟其旨。
禪宗所用教人底方法,大概都是以一當前底經驗,使學者對於某名言底知識,得到印證;或者以一名言底知識,使學者對於當前底經驗,得到意義。此二者本是一件事的兩方面,都可稱為指點。指點或用簡單底言語表示,或用簡單底姿態表示,此表示謂之機鋒。既有一表示,然後以一棒或一喝,使學者的注意力,忽然集中。往往以此使學者得悟。禪宗所用教人方法的原理,大概如此。
或可問:有沒有對於事物底最高程度底了解,即所謂殊勝解?
於此我們說:就理論上說,這種了解是可能有底。一事物所表現底理,我們若皆知之,則我們對於此事物,即可謂有完全底了解。完全底了解,即最高程度底了解也。不過最高程度底了解,理論上雖是可能有底,而事實上是不能有底。因為一事物之為一事物,其構成底性質,是極多底。此即是說,其所屬於底類,及其所表現底理,是極多底。我們知一事物所表現底一理,我們即可就此事物,作一我們於《新理學》中所謂是底命題,即普通所謂真命題。我們若完全知一事物所表現底理,我們即可就此事物,作許多是底命題。這許多是底命題,即構成我們對於一事物底完全底了解,亦構成此事物對於我們底完全底意義。於是我們始可以說,我們完全了解此事物是怎樣一個東西,怎樣一回事。但事實上這是不可能底,因此我們對於一事物底了解總是不完全底,而一事物對於我們底意義亦總是不完全底。
以上所說,有些是對於一事一物說底。此所說對於某類物,某類事,亦同樣可以應用。例如我們可以離開某一山,而對於山有了解;離開上某課,而對於上課有了解。照上文所說,我們於了解山時,需藉助對於某一山底經驗;於了解上課時,需藉助對於上某課底經驗。但於了解以後,我們可以離開某一山,而對於山有了解;離開上某課,而對於上課有了解。對於某類事物有了解,即是知某類事物的理所涵蘊底理。例如我們說:「人是動物。」此命題即表示人類的理涵蘊動物的理,此命題即代表我們對於人類底了解。我們對於某類事物有了解,某類事物對於我們即有意義。我們對之了解愈深愈多者,其意義亦愈豐富。我們對於一類事物亦可能有最低程度底了解,可能有最高程度底了解。我們說「人是物」,此命題表示我們對人類底最低程度底了解。我們若知人類的理所涵蘊底一切底理,我們即對於人類有最高程度底了解。最高程度底了解,即是完全底了解。一類事物所涵蘊底理,可以是極多底。所以對於一類事物底完全底了解,亦是極不容易得到底。雖不容易得到,但比對於某一事物底完全底了解,又比較容易得到一點。
人生亦是一類底事,我們對於這一類底事,亦可以有了解,可以了解它是怎樣一回事。我們對於它有了解,它即對於我們有意義,我們對於它底了解愈深愈多,它對於我們底意義,亦即愈豐富。
哲學或其中底任何部分,都不是講「因為什麼」底學問。或若問:因為什麼有宇宙?因為什麼有人生?這一類的問題,是哲學所不能答,亦不必答底。哲學所講者,是對於宇宙人生底了解,了解它們是怎樣一個東西,怎樣一回事。我們對於它們有了解,它們對於我們即有意義。
宇宙人生等,即使我們對於它們不了解,或無了解,它們還是它們。宇宙之有,不靠人的了解,即使宇宙間沒有人,它還是有底。若使沒有人,固然沒有人生,但如有了人生,雖人對於它不了解,或無了解,它還是有底。
上文說,對於一事物底完全了解,事實上是不可能底。對於一類事物底完全了解,亦是極不容易得到底。因此人對於宇宙人生,亦不易有完全底了解。所以人雖都在宇宙之中,雖都有人生,但對於它們,有了解其是如此如此者,亦有了解其是這般這般者,亦有對之全不了解,或全無了解者。《易·繫辭》說:「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中庸》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對於宇宙人生全不了解或全無了解者,即所謂「日用而不知」,及飲食而不知味者也。
對於一事物或一類事物底完全了解,是極不容易有底。但其最特出顯著底性質,是比較易於引起我們的注意,因而易使我們在此方面,對於某事物,或某類事物,得到了解。人生亦有其最特出顯著底性質,此即是其是有覺解底。
解是了解,我們於上文已有詳說。覺是自覺。人做某事,了解某事是怎樣一回事,此是了解,此是解;他於做某事時,自覺其是做某事,此是自覺,此是覺。若問:人是怎樣一種東西?我們可以說:人是有覺解底東西,或有較高程度底覺解底東西。若問:人生是怎樣一回事?我們可以說,人生是有覺解底生活,或有較高程度底覺解底生活。這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人生之所以異於別底動物的生活者。
上文說:了解必依概念,自覺是否必依概念?於此我們說:了解是一種活動,自覺是一種心理狀態,它只是一種心理狀態,所以並不依概念。我們有活動,我們反觀而知其是某種活動,知其是怎樣一回事。此知雖是反觀底,但亦是了解,不過其對象不是外物而是我們自己的活動而已。我們於有活動時,心是明覺底。有了解的活動時,我們的心,亦是明覺底。此明覺底心理狀態,謂之自覺。
人與禽獸是同有某些活動底,不過禽獸雖有某活動而不了解某活動是怎樣一回事,於有某活動時,亦不自覺其是在從事於某活動。人則有某活動,而並且了解某活動是怎樣一回事,並且於有某活動時,自覺其是在從事於某活動。例如人吃,禽獸亦吃。同一吃也,但禽獸雖吃而不了解吃是怎樣一回事,人則吃而並且了解吃是怎樣一回事。人於吃時,自覺他是在吃。禽獸則不過見可吃者,即吃之而已。它於吃時未必自覺它是在吃。由此方面說,吃對於人是有意義底,而對於禽獸則是無意義底。
又例如一鳥築巢,與一人築室,在表面上看,是一類的活動。但人於築室時,確知築室乃所以禦寒暑避風雨。此即是說,他了解築室是怎樣一回事。他於築室時,他並且自覺他是在築室。但一鳥築巢,則雖築巢而不了解築巢是怎樣一回事;於築巢時,亦未必自覺它是在築巢。由此方面說,築室對於人是有意義底,築巢對於鳥則是無意義底。
又例如一群螞蟻,排隊與另一群打架,與一國人出兵與另一國人打仗,在表面上看,是同一類底活動。但人於打仗時,了解打仗是為其國爭權利,爭自由,並了解打仗是拚命底事,此去或永不回來。此即是說,他了解打仗是怎樣一回事;於打仗時,他並且自覺他是在打仗。螞蟻則雖打仗而不了解打仗是怎樣一回事。於打仗時,它亦未必自覺它是在打仗。由此方面說,打仗對於人是有意義底,對於螞蟻是無意義底。
朱子《延平答問》中有一條云:「問:熹昨妄謂,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為人,而異乎禽獸者,先生不以為然。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說,復求正於左右。熹竊謂:天地生萬物,本乎一源。人與禽獸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體之中,即無絲毫欠剩;其一氣之運,亦無頃刻停息:所謂人(疑當作仁)也。氣有清濁,故稟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見其為仁;物得其偏,故雖具此理,而不自知,而無以見其為仁。然則仁之為仁,人與物不得不同;知人(疑當作仁)之為人(疑當作仁)而存之,人與物不得不異。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龜山先生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說。而先生以為全在知字上著力,恐是此意也。」(《李延平集》卷二)朱子此所說,不盡與我們相合,但其注意於知,則與我們完全相同。
或又可問:有覺解誠是人生的最特出顯著底性質,但人在宇宙間,對於宇宙,究竟有何重要?有許多人頗欲知,人在宇宙間有何重要。他們問: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實即是問:人在宇宙間,有何重要?
於此我們說:有覺解是人生的最特出顯著底性質。因人生的有覺解,使人在宇宙間,得有特殊底地位。宇宙間有人無人,對於宇宙有很重大底干係。有人底宇宙,與無人底宇宙,是有重要底不同底。從此方面看,有覺解不僅是人生的最特出顯著底性質,亦且是人生的最重要底性質。
從人的觀點看,人若對於宇宙間底事物,了解愈多,則宇宙間底事物,對人即愈有意義。從宇宙的觀點看,人之有覺解對於宇宙有很重大底干係,因為有人底宇宙,與無人底宇宙是有重要底不同底。
有人說:宇宙間有許多人為底事物,例如國家、機器、革命、歷史等。這些事物,總而言之,即普通所謂文化。文化是人的文化,是待人而後實有者。宇宙間若沒有人,宇宙間即沒有文化。在這一方面,我們可以說,有人底宇宙,與沒有人底宇宙,其不同是很大底。中國舊日底思想,向以天地人為三才。以為對於宇宙,天地人同是不可少底。董仲舒說:「天、地、人,萬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所謂成之者,即以文化完成天地所未竟之功也。《禮運》云:「人者,天地之心。」朱子《語錄》有云:「問:人者天地之心。曰:教化皆是人做。此所謂人者,天地之心也。」(《語類》卷八十七)朱子此所說,亦正上所說之意。
從此方面,我們固可以說,有人底宇宙,與沒有人底宇宙的不同。但我們亦可以說,這種說法,是完全從人的觀點出發。從人的觀點看,有人以後,固然有人為底事物,有人的文化。但鳥巢亦是待鳥的實有,而後實有底。從它們的觀點看,它們亦有它們的文化。它們豈不亦可說是「與天地參」?我們固然可以說,人的文化的範圍,比它們的大得多。但以宇宙之大,這個範圍大小的差別,從宇宙的觀點看,是無足輕重底。由此方面說,我們不能僅因人有人的文化,而說有人底宇宙,與沒有人底宇宙,有重大底不同。
人與鳥或蜂蟻的差別,不在於他們是否有文化,而在於他們的文化是否是有覺解底。人的文化,與鳥或蜂蟻的文化的不同,不專是範圍大小的差別。人的文化,是心靈的創造,而鳥或蜂蟻的文化,是本能的產物,至少可以說,大部分是本能的產物。我們固然可以說,人的文化,若究其本原,亦是所以滿足人的本能的需要者。不過雖是如此,人的文化,並不是人的本能所能創造底。心是有覺解底,本能是無覺解底。所以鳥或蜂蟻雖可以說是有文化,但其文化是無覺解底,至少可以說,大部分是無覺解底。人的文化,則是有覺解底。宇宙間若沒有鳥或蜂蟻,不過是沒有鳥或蜂蟻而已。但宇宙間若沒有人,則宇宙間即沒有解,沒有覺,至少是沒有較高程度底覺解。宗教家及有些哲學家以為於人之上還有神,其覺解較人更高。但這是不可證明底。宇宙間若沒有人,則宇宙只是一個混沌。朱子引某人詩云:「天不生仲尼,萬古常如夜。」此以孔子為人的代表,所謂「人之至者」。我們可以說,天若不生人,萬古常如夜。所以我們說,有人底宇宙與無人底宇宙是有重大底不同底。
宇宙間有覺解,與宇宙間有水有雲,是同樣不可否認底事實。不過宇宙間有水有雲,不過是有水有雲而已。而宇宙間有覺解,則可使其他別底事物被了解。如一室內有桌椅,有燈光。就存在方面說,燈光與桌椅的地位,是相等底。但有桌椅不過是有桌椅而已。有燈光則室內一切,皆被燈光所照。宇宙間之有覺解,亦正如是。宇宙間底事物,本是無意義底,但有了覺解,則即有意義了。所以在許多語言中,明亮等字,多引申有了解之義。如「明」字本義為明亮,引申為明白,了解。
我們於以上所說,都是就實際方面說。就實際方面說,任何事物之理,皆是「平鋪在那裡」,「沖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其有固不待人之實有而有。但實際上若沒有人,這些理亦是不被知底。被知與不被知,與其有固不相干。但若不被知,則亦不被了解。不被了解,則亦是在「無明」中。
人不但有覺解,而且能了解其覺解是怎樣一回事,並且於覺解時,能自覺其覺解。例如我們現在講覺解,即是了解覺解是怎樣一回事;於講覺解時,我們亦自覺我們的覺解。龜山講知,朱子講知,亦是覺解其覺解。這是高一層底覺解。高一層底覺解,並不是一般人皆所有底,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一般人覺解吃飯,覺解築室,覺解打仗,但未必覺解其覺解。
若借用佛家的名辭,我們可以說,覺解是「明」,不覺解是「無明」。宇宙間若沒有人,沒有覺解,則整個底宇宙,是在不覺中,是在無明中。及其間有人,有覺解,宇宙間方有「始覺」。
或可問:上文說,人對於人生愈有覺解,則人生對於他,即愈有意義。佛家對於人生底覺解並不為少,何以佛家以為人生是無意義底?
於此,我們說,上文說,一事對於一人底意義,隨此人對於此事底了解不同而不同。人生對於佛家的人底意義,與對於我們底意義,固有不同,但不能說,人生對於他們是無意義底。普通以為,佛家以為人生是無意義底。此所說人生是無意義底,意思是說,佛家的人,以為人生中底事,是空虛幻滅底。照我們於上文所說,意義的意義,此即是人生對於他們底意義。不過佛家亦並非謂人生中所可能有底一切事,皆是空虛幻滅底。他們只說,普通人所做底事,所求達到底目的,是空虛幻滅底。至於佛家的人所做底事,如參禪打坐等,所求達到底目的,如得佛果等,則並不是空虛幻滅底。照佛家的說法,此等事,此等目的,人必須於其是人時做之,求之。若其是畜生,則無知,不知有此等目的,不知做此等事。若其是「天」,則無苦,不願求此等目的,不願做此等事。所以他們常說,「人身難得」。這亦是人生對於他們底意義。果有「天」與否,我們不敢說。但就人與禽獸說,有知無知,確是其間很大底分別。佛家注重人的有知,他們亦覺解人的覺解。在這些方面,佛家與我們相同。
照佛家中底一派的說法,佛家的人,於得到他所求底目的時,或即於了解他所求底目的時,他又可見,即普通人所做底事,所求底目的,雖是虛妄幻滅,而卻皆是「常住真心」的表現。由此方面看,則「舉足修途,皆趨寶渚;彈指合掌,咸成佛因」,「擔水砍柴,無非妙道」。以普通人所做底事,所求底目的,為虛妄幻滅者,乃是人於其了解在某階段中所有底偏見。我們上文說,人對於一事底了解不同,則此事對於他底意義亦不同。佛家此意,正與我們相同。
從另一方面說,此見並不是偏見。佛做普通人所做底事,此事即不是虛妄幻滅底。但普通人做普通人所做底事,則此事正是虛妄幻滅底。嘗與一文字學家談。此文字學家,批評某人寫一某字為白字。我說,此乃假借字,非白字。此文字學家說:「我若如此寫,即是假借字。他若如此寫,即是白字。」此說正可為上所說作一例。此某人與此文字學家,對於此字底了解不同。所以他們雖同寫一字,而此字的寫法對於他們底意義不同。某人如此寫此字,是由於他的無解,而此文字學家如此寫此字,則是由於他的解。一個如此寫是出於無明,一個如此寫是出於明。
上所說佛家的此一派的意思,頗可與本章的主要底意思相發明。佛家的此一派的意思,是中國佛家的人所特別發揮,特別提倡底。不過他們雖如此提倡,而其行為,仍以出家出世為主。宋明道學家,則以為,儒家的聖賢,並不必做與普通人所做不同底事。聖賢所做,就是眼前這些事。雖是眼前的這些事,但對於聖賢,其意義即不同。學聖賢亦不必做與普通人所做不同底事。就是眼前這些事,學聖賢底人做之,即可希聖希賢,所以宋儒說:「灑掃應對,可以盡性至命。」這是與上所說底意思,較為一致的說法。
「灑掃應對,可以盡性至命」,與禪家所說,「擔水砍柴,無非妙道」,意思相同。對於普通人,灑掃應對,只是灑掃應對;擔水砍柴,只是擔水砍柴。但對於對於宇宙人生有很大了解底人,同一灑掃應對,同一擔水砍柴,其意義即大不同了,此所謂「不離日用常行內,直到先天未畫前」。
覺解是明,不覺解是無明。覺解是無明的破除。無明破除,不過是無明破除而已。並非於此外,另有所得獲,另有所建立。佛家說,佛雖成佛,而「究竟無得」。孟子說:「予,天民之先覺者也。」程子釋之云:「天民之先覺,譬之皆睡,他人未覺來,以我先覺,故搖擺其未覺者,亦使之覺。及其覺也,元無少欠。蓋亦未嘗有所增加也,通一般爾。」(《遺書》卷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