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道 · 第九章 道學
張橫渠的《西銘》,是道學家的一篇重要文章。《西銘》云:「乾稱父,坤稱母。余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存,吾順事;歿,吾寧也。」(《正蒙·乾稱》)當時及以後底道學家,都很推崇這篇文章。程明道說:「《西銘》某得此意,只是須得他子厚有此筆力。他人無緣做得。孟子後未有人及此。得此文字,省多少言語。」(《二程遺書》卷二上)
橫渠以「氣」為萬物的根本。氣之全體,他稱之為太和或道。他說:「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正蒙·太和》)氣之中,涵有陰陽二性,氣之涵有陰性者,是靜底,是沉而下降底;氣之涵有陽性者,是動底,是浮而上升底。氣如是「升降飛揚,未嘗止息」,「相盪」「相感」,故有聚散。聚則為物,散復為氣。「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同上)
乾坤是天地的別名。人物俱生於天地間,天地可以說是人物的父母。《西銘》說:「乾稱父,坤稱母。」人與物同以乾坤為父母。不過人與物有不同者,就是人於人的形體之外,還得有「天地之性」。我與天地萬物,都是一氣之聚,所以我與天地萬物本是一體。所以說「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性」是天地的主宰。我的性就是我所得於「天地之性」者,所以說:「天地之帥吾其性。」就我的七尺之軀說,我在天地之間,是非常渺小底;就我的形體及心性的本源說,我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底。了解至此,則知「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橫渠說:「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蔽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末如之何矣。」(《正蒙·誠明》)不但性是萬物之一源,非有我所得私。氣亦是萬物之一源,非有我所得私。
人之性發為知覺。「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正蒙·太和》)人有心所以能覺解,性與氣都是萬物之一源,聖人有此覺解,所以「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此即是所謂能盡心,能盡性。橫渠說:「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聞見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正蒙·大心》)
無外者是至大,是大全。天無外。「大其心」者「合天心」,故亦無外。合天心者,一舉一動都是「贊天地之化育」。所以《西銘》說:「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篇中諸「其」字,都指天言。尊高年,慈孤弱,若只是長社會的長,幼社會的幼,則其事是道德底事,做此等事底行為,是道德行為。但社會的長,亦是天的長。社會的幼,亦是天的幼。合天心者本其覺解,以尊高年,慈孤弱,雖其事仍是尊高年,慈孤弱,但其行為的意義則是長天之長,幼天之幼。其行為的意義,是超道德底。科學上所謂研究自然,利用自然,在合天心者的覺解中,都是窮神知化的工作。窮神是窮天的神,知化是知天的化。天有神化,而人窮之知之。人繼天的未繼之功。合天心者做此等事,亦如子繼其父之志,述其父之事。所以亦有事天的意義。合天心者本其覺解,做其在社會中所應該做底事。富貴亦可,貧賤亦可,壽亦可,夭亦可。一日生存,一日繼續做其在社會中應做底事;一日死亡,即作永久底休息。此所謂「存,吾順事;歿,吾寧也」。
此所說底是一種生活態度,亦是一種修養方法。此種修養方法,亦是所謂「集義」的方法。道學家的「聖功」都是用這一種方法。所以他們以為他們是直接孟子之傳。合天心者,所做底事,雖仍是道德底事,但因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底意義,是超道德底,所以他的境界亦是超道德底。他並不是拘於社會之內,但對於他並沒有方內方外之分。高明與中庸的對立,如是統一起來。橫渠《西銘》講明了這個義理。這就是這篇的價值之所在。
程明道說:「《西銘》某得此意。」此意就是「萬物一體」之意。明道的《識仁篇》亦說此意。他說:「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即《西銘》)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遺書》卷二上)此所謂仁,是道學家所謂「萬物一體之仁」。明道云:「醫書言手足痿痹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與己不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乃聖人之功用。」(《遺書》卷二上)於上第四章中,我們說:用道家的去知的方法,所得到底渾然底一,是知識上底渾然底一;用儒家底集義的方法,所得到底渾然底一,是情感上底渾然底一。明道所謂「渾然與物同體」之仁,正是情感上底渾然底一。仁者在情感上與萬物渾然一體。此一體是包括一切底。此一體是一個大全。不過此大全不只是一個形式底全。在實際上,大全中的一切,在其生意上,是彼此息息相通底。明道說:「天地之大德曰生。」「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斯所謂仁也。仁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哉?」(《遺書》卷十一)萬物的生意就是天地的仁。在情感上「渾然與萬物同體」,就是仁者的仁。仁者的仁,與天地同其廣大,所以說:「仁與天地一物也。」
仁與天地同其廣大,所以說:「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就實際上說,任何事物,皆在天地的一團生意中,皆在天地的仁中,但不是任何事物皆覺解其是如此。大部分底人亦不覺解其是如此。此所謂「物自小之」。聖人在天地一團生意中,而又覺解其真是如此。此所謂「反身而誠」。反者如所謂「迴光返照」,是人的覺解的自反。自反而真覺解「萬物皆備於我」,是所謂反身而誠。若反身未誠,則仍有人我之分。我是我,天地是天地,「以己合彼」,終未能與之相合,此所謂「終未有之」。「識得此理」,即《新原人》所謂知天。又以實心實意,時時注意此理,即所謂「以誠敬存之」。如此久之,則可得到「渾然與物同體」的經驗,是即《新原人》所謂同天。孟子養浩然之氣的方法是集義。集義是孟子所謂「必有事焉」。時時集義,不可間斷。此所謂無忘。集義既久,浩然之氣,自然而生。不可求速效,助之長。此所謂無助。「必有事焉,勿忘無助」,是集義的方法。明道於此說:「以誠敬存之而已,更有何事?」「以誠敬存之」,是「必有事焉」是「勿忘」。「更有何事」,是「勿助」。
真正底仁者,就是聖人。聖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所以天地萬物,對於他不是外,他亦不是內。他與天地萬物,不是「二物有對」,所以中間沒有內外之分。他於應物處世,亦無所謂內外之分。明道答張橫渠書云:「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明道文集》卷三)明道的這一封信,後人稱為《定性書》,此書中所說底意思,有許多與禪宗相同。將禪宗的意思,推至其邏輯底結論,即有明道《定性書》的意思。
道學家所謂動靜的對立,就是我們於上數章中所說入世出世,「游於方之內」及「游於方之外」的對立。出世底人,「游於方之外」,離俗玄遠,是主於靜。入世底人,「游於方之內」,應付世事,是主於動。老莊及原來底佛家,都是主於靜。早期的道學家,亦注重靜。周濂溪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太極圖說》)後來道學家,說境界,則不說靜,而說定;說方法,則不說靜而說敬。這是一個很大底改變。靜是與動對立底。定與敬不是動的對立,而是靜與動的統一。就境界說,「動亦定,靜亦定」。就方法說,動亦敬,靜亦敬。
聖人動亦定,靜亦定,對於他無所謂內外之分。因為他已「渾然與物同體」。「萬物皆備於我」,「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故對於他無所謂「外物」。主靜者以世間底事為「外物」,視之為一種引誘,可以擾亂他的靜者。但對於聖人,既無所謂外物,故亦不「有意於絕外誘」。他的心與天地同其廣大,亦與天地同其無私。其心是如「鑒空衡平」。有事來則順心的明覺的自然反應以應之。此所謂「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
聖人不自私亦不用智。這就是玄學家及禪宗所謂無心。玄學家及禪宗都說聖人無心。道學家說:天地無心,聖人有心。明道說:「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伊川說:「天地無心而成化。聖人有心而無為。」不過玄學家及禪宗所謂聖人無心,亦是說聖人有心而無所沾滯系著。其意亦是如明道所說,「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如伊川所說,「聖人有心而無為」。《定性書》說:「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聖人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應物以無心,這就是「以有為為應跡」,「以明覺為自然」。應物順於明覺之自然,就是於念而無念;「以有為為應跡」,就是於相而無相。如此則有為即是無為。
說至此,可見明道《定性書》的意思,有許多與禪宗的意思相同。不過禪宗仍要出家出世,這就是他有「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他們還不能「內外兩忘」。他們有了一個意思,但還沒有把那個意思,推到它的邏輯底結論。他們還不十分徹底。若真正內外兩忘底人,則世間底事,與出世間事,對於他並無分別。不僅擔水砍柴是妙道,即事父事君亦是妙道。就他的境界說,他是廓然大公,如天地「心普萬物而無心」。就他的行為說,他是物來順應,對於物無所選擇,無可無不可。高明與中庸的對立,如此即統一起來。
伊川與明道,舊日稱為二程,舊日並以為二程的思想,是相同底。其實明道近於道家與禪宗,是道學中底心學一派的鼻祖。伊川是注重於《易傳》所說的「道」,他重新發現了理世界,為道學中底理學一派的領袖。
伊川云:「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則。一物須有一理。」(《遺書》卷十八)嚴格地說,他應該說,有一類物,須有一理。他的意思也是如此。在中國語言中,言物之多,則稱為萬物或百物;言理之多,亦曰萬理或百理。伊川說:「若論道則萬理具備。」(《遺書》卷十五)又說:「天理雲者,萬理俱備,元無少欠。」(《遺書》卷十八)萬理都是本來有底,它們不會先無後有,亦不會先有後無。伊川云:「天理雲者,這一個道理,更有甚窮已?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上頭更怎生說得存亡加減?是它元無少欠,百理具備。」(《遺書》卷二上)又說:「此個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它不見。」(《遺書》卷二上)「人看它不見」,言其是超乎形象底。
理是不變底。伊川說:「理在天下,只有一個理,放諸四海而准。須是質諸天地,考諸三王,不易之理。」(《遺書》卷二上)理亦是不動底。伊川又說:「天理具備,元無少欠。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得?」(《遺書》卷二上)
實際底事物,是理的實例。理是本來如此底,人知之與否,對於其有,不發生影響。一理在實際上有實例與否,對於其有,亦不發生影響。伊川說:「百理俱在平鋪放著。幾時道堯盡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盡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元來依舊。」(《遺書》卷二上)堯盡君道,為君道之理,立一實例。舜盡子道,為子道之理,立一實例。但君道之理,並不因有實例而有所增,亦不因無實例而有所減,它是「元來依舊」。此所謂:「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理世界中,「萬理具備」。雖「看它不見」,但它是不增不減,「元來依舊」。理世界是所謂「沖漠無朕,萬象森然」。「沖漠無朕」,言其是超乎形象。「萬象森然」,言「百理俱在平鋪放著」。
《易·繫辭》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照伊川的解釋,理是形而上者,事物是形而下者。形而上者是本來如此底,不會先無後有,亦不會先有後無。這就是說,它是無生滅底,或可以說,它是無所謂生滅底。形而下者則是有生有滅底。其生由於氣之聚,其滅由於氣之散。形而下底事物之存在,以理為其形式,以氣為其原質。用亞力士多德的話說,理是事物存在的式因;氣是事物存在的質因。
理學的系統,至朱子始完全建立。形上形下,朱子分別更清。朱子說:「形而上者,無形無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狀,是此器。」(《語類》卷九十五)在形上方面,必先有某理,然後在形下方面,始能有某種事物。朱子說:「做出那事,便是這裡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是那裡有那理。」(《語類》卷一百一)又說:「階磚便有階磚之理。竹椅便有竹椅之理。」(《語類》卷四)有某理然後可有某種事物。有某種事物必有某理。但有某理,不必即有某種事物。朱子說:「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答劉叔文》,《文集》卷四十六)
一類事物的理,是一類事物的最完全底形式,亦是一類事物的最高底標準。標準亦稱為極。《語錄》云:「事物皆有個極,是道理極至。蔣元進曰:『如君之仁,臣之敬,便是極。』先生曰:『此是一事一物之極。總天地萬物之理,便是太極。』」(《語類》卷九十四)太極是萬理的總和,亦就是天地萬物的最高標準。
太極是本來如此底。朱子云:「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無論。未有天地之時,便已如此了也。」(《答楊志仁》,《文集》卷五十八)我們亦不能問:太極在什麼地方。朱子說:「太極無方所,無形體,無地位可頓放。」(《語類》九十四)太極亦無動靜。「太極理也,理如何動靜?有形則有動靜。太極無形,不可以動靜言。」(鄭子上問語,朱子以為然。見《文集》卷五十六)太極亦不能造作。朱子云:「若理則只是個潔靜空闊底世界,無形跡,它卻不會造作。」(《語類》卷一)
這是一個超乎形象底世界,「人看它不見」,但它卻不是空底。朱子常稱理為「實理」,言其確是有底,其有是無妄底。朱子說:「太極是五行陰陽之理皆有,不是空底物事。若是空時,如釋氏說性相似。」又曰:「釋氏只見得皮殼,裡面許多道理,他卻不見,他皆以君臣父子為幻妄。」(《語類》卷九十四)又說:「釋氏說空,不是便不是。但空裡面須有道理始得。若只說道,我是個空,而不知有個實底道理,卻做甚用?譬如一淵清水,清冷澈底,看來一如無水相似。他便道此淵只是空底,不曾將手去探,是冷是溫,不知道有水在那裡面。釋氏之見正如此。」(《語類》卷一二六)
道家、佛家均未說及理世界。他們說到超乎形象底,但其所說超乎形象底,均是不可言說、不可思議底。所以他們只能說無,只能說空。理是超乎形象底,但卻是可言說、可思議底。嚴格地說,只有理才是可言說、可思議底。理才真正是言說思議底對象。嚴格地說,具體底事物,亦是不可言說、不可思議底。它只是可感覺底。理真正是有名。具體底事物,亦不是有名,它是可以有名。它是個「這」,不過「這」是可以有名底。我們可以說:有不可感覺,亦不可思議底,這是無名;有隻可思議,不可感覺底,這是有名;有不可思議,只可感覺底,這是可以有名。
理世界的重新發現,使人得一個超乎形象底、潔淨空闊底世界。它是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無動無靜。有某種實際底事物,必有某理。但有某理,不一定有某種實際底事物。人「見」此世界,方知其以前所見,拘於形象之內者,是如所謂井蛙之見。這個新「見」,可以「開拓萬古之心胸」。這是一個精神的極大底解放。
理不會造作,無動無靜。其能動而「會造作」者是氣。氣是形下世界所以能構成底原質。朱子說:「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答黃道夫》,《文集》卷五十八)又說:「疑此氣,是依傍這理行。及此氣之聚,則理亦在焉。蓋氣則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只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語類》卷一)在理學的系統中,氣的地位有似於在道家系統中底道。不過在此方面,程朱是橫渠的繼續,其所謂氣,有似於橫渠所謂氣。橫渠所謂氣,如「野馬塵埃」(《正蒙·太和》),亦是一種物。朱子所謂氣,雖未明說是如「野馬塵埃」,但也有清濁正偏可說,所以仍是一種物,是可以有名,不是無名。他不是超乎形象底。在橫渠及程朱的系統中,氣之觀念,不是一個形式底觀念,是一個積極底觀念。
氣凝聚為某物,此某物必是某種物。是某種物,必是稟受某理。其所稟受底某理,即是其性。所以說:「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某形則是氣所凝聚。所以說:「必稟此氣,然後有形。」
人稟受有知覺靈明之性,有仁義禮智之性,所以人能有知覺靈明,有惻隱、善惡、是非、辭讓之情。知覺靈明之性,仁義禮智之性是未發。實際底知覺靈明,及惻隱、善惡、是非、辭讓之情,是已發。未發謂之性,已發謂之情。所謂心包括已發未發。此所謂「心統性情」。
人的心中,不僅有上述諸理,而且有萬理的全體。這就是說,人的心中,有整個底太極。不僅人如此,每一物皆如此。朱子說:「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語類》九十四)又說:「統體是一太極。然又物物各具一太極。」(同上)或問朱子:「如此,則是太極有分裂乎?」朱子說:「本只是一太極,而萬物各有稟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已分也。」(同上)
雖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然因其所稟之氣,有清濁偏正之不同,所以或知之,或不知之。人以外底物,所稟底氣,是較濁而偏底,所以人以外底物,完全不知有理有太極。人所稟之氣,較清而正,所以人可以知其稟受有理有太極。不過雖可以知,但仍須用一番工夫,然後能知。照朱子的說法,此工夫即是《大學》所說「格物致知」的工夫。
朱子《大學章句》格物章補傳云:「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朱子此說,正如柏拉圖的「回憶說」。照柏拉圖的說法,人的靈魂,對於所有的「觀念」,本已有完全底知識。但因為肉體所拘,所以靈魂不記憶其本有底知識。哲學家或詩人,以靈感或其研究算學或科學底工夫,能使其靈魂上升,離肉體之拘,而回復其原有底知識。在此時,哲學家或詩人,如出了洞穴而重見天日。他在洞穴中,所見者不過是些事物的影象,及燈火的光。既出洞穴,他始能見真實底事物,及日月的光明。這是柏拉圖於《理想國》中所設底比喻,以比喻一種境界。這種境界,是朱子所謂「一旦豁然貫通」,「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的境界,有此等境界底人,朱子謂之聖人,柏拉圖謂之哲學家或詩人。
有這種境界底人所做底事,也就是君臣父子、人倫日用之事。不過這些事對於他都不只是事,而是永恆底理的實例。他的境界極高,而所做底仍就是一般人所做底事。高明與中庸的對立,亦如是統一起來。
繼明道之後,心學的領袖是陸象山。象山可以說是直接為禪宗下轉語者。象山的哲學及修養的方法,是禪宗的方法,至少可以說是,最近乎禪宗的方法底方法。
若用禪宗的方法,則見程朱理學一派,所求太多,所說亦太多。這就是象山所謂「支離」。象山幼時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我者。」「嘗謂人曰:『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不類?』」「他日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又嘗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全集》卷三十三)他的「大省」,就是禪宗所謂悟。有了此悟,以後只須自信得及,一切放下。明道《識仁篇》說:「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亦有此意。
學者須先有此悟。這就是所謂「先立乎其大者」。象山云:「近有議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技倆。』吾聞之曰:『誠然。』」(《全集》卷三十四)先立乎其大者以後,可以自信得及。自信者,自信「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是理」(同上)。於此點自信得及,則知「道遍滿天下,無些子空闕。四端萬善,皆天之所予,不勞人妝點,但是人自有病,與他相隔了」(《全集》卷十五)。知不勞妝點則即無須妝點。知有病則只須去病。此謂一切放下。
象山云:「此理在宇宙間,何嘗有所礙?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陰陰地在個陷阱中,更不知所謂高遠底。要決裂破陷阱,窺測破羅網。」又說:「激厲奮迅,決破羅網,焚燒荊棘,盪夷污澤。」又說:「彘雞終日營營,無超然之意。須是一刀二斷。營營地討個甚麼?」這很有臨濟「逢著就殺」的意思。這也就是所謂「一切放下」。
象山自以為他的方法是減,朱子的方法是添。《語錄》云:「因說定夫舊習未易消。若一處消了,百處皆可消。予謂晦庵逐事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將此相比。他是添。』」(《全集》卷三十五)又說:「聖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與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注!學者疲精神於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裡,只是與他減擔。」(同上)
減的方法也是一切放下的方法。一切放下之後,只有我的一個心,我一個「人」。象山云:「仰首攀北斗,翻身依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此所謂我一個「人」正是「這般人」。這般人是所謂大人、大丈夫。象山云:「大世界不享,卻要占個小蹊小徑子。大人不做,卻要為小兒態。可惜。」至此境界,不僅所謂傳注的擔子不必要,即六經也不必要。此所謂「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全集》卷三十四)。
自信得及,一切放下。四端萬善,皆吾性中所固有,只需順之而行。象山云:「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勞攘。須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內。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誰欺得你?誰瞞得你?見得端的後,常涵養,是甚次第!」所謂收拾精神,就是注意於自己。這是所謂「反身」。亦是禪宗所謂「迴光返照」。普通人都只注意於外界事物。此所謂「精神在外,至死也勞攘」。收拾精神,迴光返照,能悟到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則所謂外物,又不是外。即應付外物,亦不是勞攘。其所以不是勞攘,因其心已是「廓然而大公」,其應事亦是「物來而順應」也。象山云:「凡事莫如此滯滯泥泥。某平生於此有長,都不去著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會一事時,血脈骨髓,都在自家手中。然我此中都似個閒閒散散,全不理會事底人,不陷事中。」此正是禪宗所謂:「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未曾掛著一縷絲。」
由上所說,我們可見,象山的哲學及修養方法,是最近於禪宗底。說他的哲學及修養方法是「易簡」、是「直捷」,是不錯底。程朱一派,說象山是近禪,也是不錯底。不過象山自己不承認他是近禪,這也是不錯底。因為他是說:事父事君,也是人的性分內事,也是妙道。他下了這個轉語,他所講底,便是道學,不是禪宗。
心學的最後底大師是王陽明。陽明的哲學及修養方法,也是注重在自信得及,一切放下。自信得及是自信自己有知善知惡的良知。一切放下,是不擬議計較,只順良知而行。陽明的《大學問》解釋大學的三綱領云:「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者也。至善之發現,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十六)人的良知,就是人的明德之發現。順良知的命令而行,就是致良知。對於良知如有擬議增損,就是私意小智。私意小智就是明道《定性書》所謂自私用智。
良知是人的明德的發現。所以致良知乃所以回復人的明德的本體,人的「天地萬物一體之仁」。陽明云:「人心是天淵,無所不賅。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如此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全書》卷二)象山說:「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致良知就是所以去此限隔。
致良知就是明明德。明德是「天地萬物一體之仁」,所以明明德就在於實行仁。所以說:「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致良知也就是致良知於行事。順良知的命令行事,然後良知之知,方為完成。這就是陽明所謂「知行合一」。《傳習錄》云:「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地便罷。』」「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王文成公全書》卷一)人的心之本體,在其不為私慾所蔽之時,知行只是一事。如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有怵惕惻隱之心」。順此心之自然發展,則必奔走往救之。此奔走往救之行,只是怵惕惻隱之心之自然發展,不是另一事。此所謂「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此時若有轉念,或因畏難而不往,或因惡其父母而不往,則有知而無行,這都是由於自私用智,非知行本體如此。又如人知當孝父,順此知之自然發展,則必實行孝之事。其有不能行孝之事,則亦是其心為私慾所蔽。其心為私慾所蔽,則有良知而不能致之,其良知之知亦即本能完成。致良知就是去其私慾之蔽,以回復知行的本體,也就是回復明德的本體。
王陽明《傳習錄》云:「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這就是把禪宗的理論推至其邏輯底結論。禪宗說:於相而無相,於念而無念。如果如此,則何不於父子君臣夫婦之相,亦於相而無相;於事父事君之念,亦於念而無念?這是禪宗的一間未達之處,亦是其不徹底處。心學就在這些處批評禪宗,也就在這些處接著禪宗。
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一心一意專注於致良知,即是用敬。真覺解良知是萬物一體底明德的發現,而又一心一意專注於在行事上致良知,如此則高明與中庸的對立,即統一起來。陽明的形上學,不如明道、象山的空靈。用禪宗的話說,他的形上學是有點「拖泥帶水」。用我們的話說,他的形上學對於實際,太多肯定。不過致良知三字,把心學的修養方法,說得更確切、更清楚。
照以上所說,道學已把所謂高明、中庸、內外、本末、精粗等對立,統一起來。明道說:「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元無二語。」(《遺書》卷二上)伊川說:「後人便將性命別作一般事說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統底事。至如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末,無有精粗。」「然今時非無孝悌之人,而不能盡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遺書》卷十八)聖人所做底事,就是這些事。雖就是這些事,但這些事聖人做之,都成妙道。此所謂「迷則為凡」,「悟則為聖」。徹上徹下,都是一統底事,是一行不是兩行。事父事君,亦是妙道,這是把禪宗所一間未達者,也為之戳穿點破。這可以說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所以用道學家的方法而成為聖人底人,「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論語》曾點言志章朱子注)。程明道詩云:「年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自豪雄。」(《明道文集》卷一)這就是道學家所謂孔顏樂處,也就是在天地境界底人的樂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