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道 · 第九章 新統
宋明道學,沒有直接受過名家的洗禮,所以他們所講底,不免著於形象。於第六章中,我們說:陰陽家的宗教與科學,與道家混合,成為道教。早期的道學的宇宙論,出於道教。周濂溪的太極圖,邵康節的先天易,出於道教是很顯然底。張橫渠的關於氣底說法,似亦是起源於道教。他的《西銘》說「乾稱父,坤稱母」,免不了有一點圖畫式底思想。他所說底氣,更是在形象之內底。他對於他所謂氣的說法,都是對於實際底肯定。
程朱所說底氣,雖比橫渠所說底氣,比較不著形象,然仍是在形象之內底。他們所謂理,應該是抽象底,但他們對於抽象,似乎尚沒有完全底了解。例如朱子說:「陰陽五行之不失其序,便是理。」這是以秩序為理,秩序雖亦可稱為理,但抽象底理並不是具體事物間底秩序,而是秩序之所以為秩序者,或某種秩序之所以為某種秩序者。
有人說:「朱子道,陸子禪。」這話是有根據底。道學中底理學一派,受道教底影響多。心學一派,受禪宗的影響多。心學雖受禪宗的影響,但他們亦只講到禪宗的「是心是佛」,沒有講到禪宗的「非心非佛」。這就是說,他們所講底,還有一點著於形象。陽明尤其是如此。
由此我們可以說,宋明道學家的哲學,尚有禪宗所謂「拖泥帶水」的毛病。因此,由他們的哲學所得到底人生,尚不能完全地「經虛涉曠」。他們已統一了高明與中庸的對立。但他們所統一底高明,尚不是極高明。
清朝人很似漢朝人,他們也不喜作抽象底思想,也只想而不思。他們喜歡「漢學」,並不是偶然底。中國哲學的精神的進展,在漢朝受了一次逆轉,在清朝又受了一次逆轉。清朝人的思想,限於對道學作批評,或修正。他們的修正,都是使道學更不近於高明。他們的批評,是說道學過於玄虛。我們對於道學底批評,則是說它還不夠玄虛。
中國哲學的精神的進展,在漢朝受了逆轉,經過了三四百年,到玄學始入了正路。中國哲學的精神的進展,在清朝又受了逆轉,又經過了二三百年,到現在始又入了正路。我們於本章以我們的新理學為例,以說明中國哲學的精神的最近底進展。
在西洋,近五十年來,邏輯學有極大底進步。但西洋的哲學家,很少能利用新邏輯學的進步,以建立新底形上學。而很有些邏輯學家利用新邏輯學的進步,以擬推翻形上學。他們以為他們已將形上學推翻了,實則他們所推翻底,是西洋的舊形上學,而不是形上學。形上學是不能推翻底。不過經過他們的批評以後,將來底新底形上學,必與西洋的舊形上學,不大相同。它須是「不著實際」底,它所講底須是不著形象,超乎形象底。新底形上學,須是對於實際無所肯定底,須是對於實際,雖說了些話,而實是沒有積極地說什麼底。不過在西洋哲學史里,沒有這一種底形上學的傳統。西洋哲學家,不容易了解,雖說而沒有積極地說什麼底「廢話」,怎祥能構成形上學。在中國哲學史中,先秦的道家,魏晉的玄學,唐代的禪宗,恰好造成了這一種傳統。新理學就是受這種傳統的啟示,利用現代新邏輯學對於形上學底批評,以成立一個完全「不著實際」底形上學。
但新理學又是「接著」宋明道學中底理學講底。所以於它的應用方面,它同於儒家的「道中庸」。它說理有同於名家所謂「指」。它為中國哲學中所謂有名,找到了適當底地位。它說氣有似於道家所謂道。它為中國哲學中所謂無名,找到了適當底地位。它說了些雖說而沒有積極地說什麼底「廢話」,有似於道家,玄學以及禪宗。所以它於「極高明」方面,超過先秦儒家及宋明道學。它是接著中國哲學的各方面的最好底傳統,而又經過現代的新邏輯學對於形上學的批評,以成立底形上學。它不著實際,可以說是「空」底。但其空只是其形上學的內容空,並不是其形上學以為人生或世界是空底。所以其空又與道家,玄學,禪宗的「空」不同。它雖是「接著」宋明道學中底理學講底,但它是一個全新底形上學。至少說,它為講形上學底人,開了一個全新底路。
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有四個主要底觀念,就是理、氣、道體及大全。這四個都是我們所謂形式底觀念。這四個觀念,都是沒有積極底內容底,是四個空底觀念。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有四組主要底命題。這四組主要底命題,都是形式命題。四個形式底觀念,就是從四組形式底命題推出來底。
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第一組主要命題是:凡事物必都是什麼事物,是什麼事物,必都是某種事物。有某種事物,必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借用舊日中國哲學家底話說:「有物必有則。」
凡事物都是可以說它是甚麼底。例如山是山,水是水。山可以說它是山,水可以說它是水。既是甚麼,則即屬於甚麼類。例如山屬於山類。水屬於水類。形上學不能說,實際中有些甚麼類。但可以說,凡事物都必屬於某些類。
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非山,水不是非水。山之所以是山而不是非山,必因山有山之所以為山;水之所以是水而不是非水,必因水有水之所以為水。這是對於山水的形式底解釋。山之所以為山或水之所以為水,不是這座山或這條水所獨有。因為別底山亦有山之所以為山,別底水亦有水之所以為水。別底山與這座山不同,但均有山之所以為山。別底水與這條水不同,但均有水之所以為水。一切山所共有之山之所以為山,或一切水所共有之水之所以為水,新理學中稱之為山之理或水之理。有山則有山之理。有水則有水之理。有某種事物,則有某種事物之理。某種事物之理是有名,某種事物是可以有名。
有某種事物必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這就是說:「有某種事物,涵蘊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在此命題中,其所涵蘊者所說,不能多於其涵蘊者所說。在此命題中,「有某種事物」是涵蘊者。「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是所涵蘊者。所以在此命題中「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之有,其意義不能多於「有某種事物」之有。有某種事物之有,新理學謂之實際底有,是於時空中存在者。「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之有,新理學謂之真際底有,是雖不存在於時空而又不能說是無者。前者之有,是現代西洋哲學所謂存在。後者之有,是現代西洋哲學所謂潛存。
「有某種事物,涵蘊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從此命題,我們又可推出兩命題。一是: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可以無某種事物而有。一是: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在邏輯上先某種事物而有。
例如:「有山涵蘊山之所以為山者。」在此命題中,如「有山」是真底,則「有山之所以為山者」亦是真底。但如「有山之所以為山者」是真底,則「有山」不必是真底。這就是說,如有山,則必有山之所以為山者,但有山之所以為山者,不必有山。如有山之所以為山者不必有山,則山之所以為山者,可以無山而有。
又例如:「有山涵蘊有山之所以為山者。」照此命題所說,如有山,必先有山之所以為山者。此猶如「甲是人涵蘊甲是動物」,則甲如是人,必先是動物。此所謂先,是就邏輯上說,並不是就時間上,或實際上說。山之所以為山者,本來並不在時間,本來不是實際底。
就知識方面說:若無某種事物,我們不能知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但就邏輯方面說:無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不能有某種事物。我們可以從無某理推知無某種事物,不能從無某種事物推知無某理。因此我們可以說:理可以多於實際事物的種類。假如我們可以說:理是有數目底,則理的數目可以大於實際的事物的種類的數目。
總所有底理,新理學中,名之曰太極,亦曰理世界。理世界在邏輯上先於實際底世界。「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如用圖畫式言語說,我們可以說,其中底花樣可以多於實際底世界。於是從對於實際作形式底解釋,我們發現一新世界,一「潔淨空闊底世界」(朱子語)。
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第二組主要命題是:事物必都存在。存在底事物必都能存在。能存在底事物必都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借用中國舊日哲學家的話說,有理必有氣。
第一組主要命題,是就某種事物著思。此一組主要命題,是就一個一個底事物著思。就某種事物著思,有某種事物,必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但有某種事物之所以為某種事物者,不必有某種事物。我們不能從理推到事實,更不能從理推出事實。即存在的理,我們也不能從其中推出存在。存在的理,是存在之所以為存在者。有存在之所以為存在者,不必即有存在。但一個一個底事物是存在底。我們從一個一個底事物著思,對於一個一個事物的存在,作形式底解釋,即得如上述諸命題。能存在底事物,都必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新理學中謂之氣。實際底事物,都是某種事物。這就是說,實際底事物,都實現某理。理不能自實現。必有存在底事物,理方能實現。事物必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方能存在。所以說:有理必有氣。我們借用這一句話所要說底意思是,有實現底理必有實現理底氣。
所謂氣,有相對底意義,有絕對底意義。就其相對底意義說,氣亦可是一種事物。例如我們問:甚麼是一個人之所有以能存在者?或可說:他的血肉筋骨,是他所有以能存在者。一個人的血肉筋骨,可以說是一個人的氣。此所謂氣是就其相對底意義說。血肉筋骨,還是一種事物。一個人的血肉筋骨,必仍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或可說:某種有機底原質,是一個人的血肉筋骨所有以能存在者。某種有機底原質,還是一種事物。一個人的血肉筋骨所有的某種有機底原質,必仍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如此推問,以至於一不能說什麼者。此不能說是什麼者,只是一切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而其本身,則只是一可能底存在。因為它只是一可能底存在,所以我們不能問;什麼是它所有以能存在者。這就是新理學中所謂真元之氣。氣曰真元,就是表示,此所謂氣,是就其絕對意義說。我們說氣,都是就其絕對底意義說。
我們不能說氣是什麼。其所以如此,有兩點可說。就第一點說,說氣是什麼,即須說:存在底事物是此種什麼所構成者。如此說,即是對於實際,有所肯定。此種什麼,即在形象之內底。就第二點說,我們若說氣是什麼,則所謂氣,亦即是一能存在底事物,不是一切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氣並不是什麼。所以氣是無名,亦稱為無極。
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第三組主要命題是:存在是一流行。凡存在都是事物的存在。事物的存在,是其氣實現某理或某某理的流行。實際的存在是無極實現太極的流行。總所有底流行,謂之道體。一切流行涵蘊動。一切流行所涵蘊底動,謂之乾元。借用中國舊日哲學家的話說:「無極而太極。」又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這一組命題,都是從對於實際底事物,作形式底解釋得來者。所以我們可以斷定其為實際底事物所不可逃。存在是一流行。因為存在是一動,是一建立。動必繼續動,然後才不至於不動。存在必繼續存在,然後才不至於不存在。繼續就是流行。事實上沒有僅只存在底存在。所以凡存在都是事物的存在。存在者是事物,是事物者必是某種事物,或某某種事物。是某種事物或某某種事物,即是實現某理或某某理。實現某理或某某理者是氣。氣實現某理或某某理,即成為屬於某種或某某種底某事物。沒有不存在底事物。亦沒有存在而不是事物者,亦沒有是事物而不是某種事物者。所以凡事物的存在都是其氣實現某理或某某理的流行。
實際就是事物的全體。太極就是理的全體,所以實際的存在就是無極實現太極的流行。總一切底流行謂之道體。道體就是無極而太極的程序。
一切流行涵蘊動。因為流行就是動。就邏輯方面說,於實現其餘底理之先,氣必實現動之理;氣必先實現動之理,然後方能有流行。但就事實方面說,只是流行底流行,事實上是沒有底。事實上,所有底流行,總是實現某種事物的理的流行。猶之實際上所有底動物,都是某種動物。無論是何種動物,都涵蘊是動物。就邏輯方面說,一個某種動物,必先是動物,然後方能是某種動物。但就事實方面說,不是任何種動物,而只是動物底動物,事實上是沒有底。只是動物底動物,雖為事實上所沒有,而卻為任何種動物所涵蘊。在邏輯上說,它是先於任何種動物。在圖畫式底思想中,所謂先後,都是時間底先後,如此看,則先於任何種動物底動物,即是動物之祖。但上所謂先後,不是時間底。所謂動物,不是動物之祖,而只是「動物」。事實上雖沒有只是流行底流行,但只是流行底流行卻為任何流行所涵蘊。在邏輯上說,它是先於任何流行。它是第一動者。在圖畫式底思想中「第一動者」創造一切,就是所謂上帝。但它不是上帝,亦不是創造者,只是一切流行所涵蘊底動。此動既已是動,則是氣已實現動之理。在《新理學》中,我們稱之為「氣之動者」。後來又說:「氣之動者」可稱為乾元。(《新理學答問》)可稱為乾元者,言其有似於圖畫式底思想中,所謂創造者。我們所謂乾元,可以說是氣的純活動。所謂純活動者,言其只實現動之理,而尚未實現別底理。我們說「尚未」,只是就邏輯說,不是就實際或時間說。說有乾元,亦只是對於實際,作形式底解釋,不是作積極底解釋。所以說有乾元,對於實際並無所肯定。說有上帝或創造者,則對於實際有所肯定。
在新理學的形上學的系統中,第四組主要命題是:總一切底有,謂之大全。大全就是一切底有。借用中國舊日哲學家的話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大全就是一切底有的別名,所以說大全是一切底有,是一重複敘述底命題。一切事物均屬於大全。但屬於大全者不僅只一切事物。形上學的工作,是對於一切事實作形式底解釋。既作此等解釋,乃有理世界的發現。形上學的對象,就是一切。於其工作開始之時,形上學見所謂一切,是實際中底一切。於其工作將近完成之際,形上學見所謂一切,不只是實際中底一切,而且是真際中底一切(真際包括實際)。有有實際底有者。有隻有真際底有者。總一切底有,謂之大全。因其是一切底有,故謂之全,此全非一部分底全,非如所謂全中國全人類之全,所以謂之大全。
大全亦稱宇宙。此所謂宇宙,並不是物理學或天文學中所謂宇宙。物理學或天文學中所謂宇宙,是物質底宇宙。物質底宇宙,亦可以說是全,但只是部分底全,不是大全。此所謂宇宙不是物質底宇宙,是大全。
大全亦可名為一。中國先秦哲學家,佛家,及西洋哲學家,亦常說一。為表示其所說底一,不是普通所謂一,先秦哲學家說太一或大一。佛家常說妙一。西洋哲學家常將其所謂一的第一字母作大寫。新理學亦借用佛家的話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我們雖借用佛家的話,說我們的意思,但我們的意思與佛家不同。新理學雖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並不肯定,一切事物之間,有內部底關聯或內在底關係。新理學所謂一,只肯定一形式底統一。一隻是一切的總名。所以雖說「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對於實際並無所肯定。
以上四組命題,都是分析命題,亦可說是形式命題。此四組形式命題,予人以四個形式底觀念,即理之觀念、氣之觀念、道體之觀念、大全之觀念。新理學以為,真正底形上學底任務,就在於提出這幾個觀念並說明這幾個觀念。
理及氣是人對於事物作理智底分析,所得底觀念。道體及大全是人對於事物作理智底總括,所得底觀念。於上文第五章中,我們說,《易傳》所謂道,是我們所謂理的不清楚底觀念;道家所謂道,是我們所謂氣的不清楚底觀念。我們說它們是不清楚底,因為《易傳》所謂道的觀念,及道家所謂道的觀念,都還是可以再分析底。《易傳》所謂道,及道家所謂道,都是能生者。我們還可以說,有能生者,必有能生者之所以為能生者。這是能生之理。實際底能生者,是存在底。存在必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這是能生者之氣。《易傳》所說底道,近乎是我們所謂理,而又不純是理。道家所說底道,近乎是我們所謂氣,而又不純是氣。所以我們說,這些觀念是不純粹底觀念。它們所表示底,還不是「物之初」(《莊子》中底名辭)。此所謂「物之初」之「初」,不是就時間說,是就邏輯說。理與氣是「物之初」。因為理與氣都是將事物分析到最後所得底。我們不能對事物作再進一步底分析。所以它們就是「物之初」,不能有再「初」於它們者。
理之觀念有似於希臘哲學(如柏拉圖、亞力士多德的哲學)中及近代哲學(如海格爾的哲學)中底「有」之觀念;氣之觀念,有似於其中底「無」之觀念;道體之觀念,有似於其中底「變」之觀念;大全之觀念,有似於其中底「絕對」之觀念。照西洋傳統形上學的說法,形上學的任務,也就是在於說明這一類底觀念。我們說,新理學中所得到底四個觀念,「有似於」西洋傳統形上學中底四個觀念。因為新理學中底四個觀念,都是用形式主義底方法得來底。所以完全是形式底觀念,其中並沒有積極底成分。西洋傳統形上學中底四個觀念,則不必是用形式主義的方法得來底,其中有積極底成分。有積極底成分者,對於實際,有所肯定,無積極底成分者,對於事際,無所肯定。
嚴格底說,大全的觀念,與其所擬代表者,並不完全相當。大全是一觀念,觀念在思中,而此觀念所擬代表者,則不可為思之對象。大全既是一切底有,則不可有外。惠施說:「至大無外,謂之大一。」大全是不能有外底大一,如有外於大全者,則所謂大全,即不是大全。如有外於大一者,則是有二,有二,則所謂大一,即不是一。如以大全為對象而思之,則此思所思之大全,不包括此思。不包括此思,則此思所思之大全為有外。有外即不是大全。所以大全是不可思議底。大全既不可思議,亦不可言說,因為言說中,所言說底大全,不包括此言說。不包括此言說,則此言說所言說之大全為有外,有外即不是大全。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亦不可了解。不可了解,不可說它是「漆黑一團」,只是說其不可為了解的對象。
由此方面說,道體亦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底。因為道體是一切底流行。思議言說亦是一流行。思議言說中底道體,不包括此流行。不包括此流行,即不是一切底流行。不是一切底流行,即不是道體。
氣亦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底。不過其所以是如此,與大全或道體之所以是如此不同。大全或道體所以是如此,因為我們不可以大全或道為思議言說的對象。為思議言說底對象底大全或道體,不是大全或道體。氣所以是不可思議、不可言說底,因為我們不能以名名之。如以一公名名之,則即是說它是一種什麼事物,說它依照某理。但它不是任何事物,不依照任何理。所以於新理學中,我們說:我們名之曰氣。我們說:此名應視為私名。但形上學並非歷史,其中何以有私名,這也是一困難。所以名之以私名,亦是強為之名。
或人可說:清朝人所以批評道學者,就是因它是「空虛之學」(顧亭林語),沒有實用。顏習齋說:「聖人出,必為天地建承平之業。」南北兩宋,道學最盛,「乃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多聖多賢之世,乃如此乎?」(《存學編·性理評》)道學已是空虛無用。若新理學中底幾個觀念,都是形式底觀念,更不能使人有對於實際底知識。道學尚諱言其近玄學近禪宗,新理學則公開承認其近玄學近禪宗。新理學豈不是更無實用?
於此我們說:我們現在是講哲學。我們只能就哲學講哲學。哲學本來是空虛之學。哲學是可以使人得到最高境界底學問,不是使人增加對於實際底知識及才能底學問。《老子》作為道與為學的分別。講哲學或學哲學,是屬於為道,不是屬於為學。
以前大部分中國哲學家的錯誤,不在於他們講空虛之學,而在於他們不自知,或未明說,他們所講底,是空虛之學。他們或誤以為聖人,專憑其是聖人,即可有極大底對於實際底知識,及駕馭實際底才能。或雖無此種誤解,但他們所用以描寫聖人底話,可使人有此種誤解。例如《易傳》說:「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中庸》說:「聖人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莊子·逍遙遊》向郭注說:「夫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會,窮萬物之妙數。」僧肇《肇論》說:聖人「智有窮幽之鑑,神有應會之用」。又說:「夫聖人功高二儀而不仁,明逾日月而彌昏。」朱子講格物致知的工夫,說:「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這些話可予人以印象,以為聖人,專憑其是聖人,即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學為聖人,亦如佛教道教中,所謂學為佛、學為仙。學到某種程度,自然有某種靈異。普通人以為聖人必有極大底知識才能,即道學中,亦有許多人以為是如此。於是有許多道學中底人,都自以為,他們已竟用了「居敬存誠」的工夫,對於實際底知識,才能,都可以不學而自能。於是他們不另求知識,不另求才能。不另求當然無知識,無才能。這些人「徒以生民立極,天地立心,萬世開太平之闊論,鈐束天下,一旦有大夫之憂,當報國之日,則蒙然張口,如坐雲霧」(黃梨洲語,《南雷文定》後集卷三)。這些人是無用之人。他們成為無用之人,因為他們不知他們所學底是無用之學。若使他們知他們所學底是無用之學,他們即早另外學一點有用之學,他們也不至成為無用之人。
新理學知道它所講底是哲學,知道哲學本來只能提高人的境界,本來不能使人有對於實際事物底積極底知識,因此亦不能使人有駕馭實際事物底才能。哲學可能使人於灑掃應對中,盡性至命,亦可能使人於開飛機放大炮中,盡性至命。但不能使人知怎樣灑掃應對,怎樣開飛機放大炮。就此方面說,哲學是無用底。
在以上所講底各家中,了解並明說上所說底意思者,只有禪宗與陽明。禪宗明白承認聖人,專憑其是聖人,不必有知識才能。他們說:聖人所能做底事,也就是穿衣吃飯,拉屎撒尿。他們說:禪是金屎法,不會一似金,會了一似屎。不過一般人都以為他們這種說法,是反說底。又因禪宗未完全脫去宗教的成分,一般人又傳說禪宗的大師,有種種底靈異。因此禪宗雖有此說,而未為後來底人,所了解、所注意。
陽明有「拔本塞源之論」。他說:「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所以至簡至易,易知易從,易學易能,而以成才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答顧東橋書》,《傳習錄(中)》)陽明又說:「所以為精金,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雖分兩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以此。」(《傳習錄(上)》)此說雖是而尚有一間未達。才力與境界,完全是兩回事。兩者不必有聯帶底關係。說有才力底聖人是萬鎰之金,無才力底聖人是一兩之金,似乎才力與境界,尚多少有聯帶底關係。於此點我們可以說,陽明尚未盡脫流俗之見。
新理學中底幾個主要觀念,不能使人有積極底知識,亦不能使人有駕馭實際底能力。但理及氣的觀念,可使人游心於「物之初」。道體及大全的觀念,可使人游心於「有之全」。這些觀念,可使人知天、事天、樂天,以至於同天。這些觀念,可以使人的境界不同於自然、功利,及道德諸境界。(詳見《新原人》)
這些觀念,又都是「空」底。他們所表示底都是超乎形象底。所以由這些觀念所得到底境界,是虛曠底。在這種境界中底人,是「經虛涉曠」底。
在這種境界中底人,雖是「經虛涉曠」,但他所做底事,還可以就是人倫日用中底事。他是雖玄遠而不離實用。在這種境界中底人,雖「經虛涉曠」,而還是「擔水砍柴」「事父事君」。這也不是「擔水砍柴」「事父事君」,無礙其「經虛涉曠」,而是「擔水砍柴」「事父事君」,對於他就是「經虛涉曠」。他的境界是極高明,但與道中庸是一行不是兩行。
在這種境界中底人,謂之聖人。哲學能使人成為聖人。這是哲學的無用之用。如果成為聖人,是盡人之所以為人,則哲學的無用之用,也可稱為大用。
聖人是「人之至者」(邵康節語),人之至者,也就是所謂至人。某種對於實際底知識才能,可以使人成為某種職業底人,例如醫生、工程師等。但哲學不能使人成為某種職業底人,只能使人成為至人。至人是不限於職業底。任何有用於社會底職業中底人,都可成為至人,但人不可專以成至人為他底職業。如果他若如此,他即如和尚之專以成佛為職業,他即落於高明與中庸的對立。
聖人不能專憑其是聖人即能做事,但可以專憑其是聖人,即能做王。而且嚴格地說,只有聖人,最宜於做王。所謂王,指社會的最高底首領。最高底首領並不需要親自做什麼事,亦不可親自做什麼事。這就是道家所謂「無為」。「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當最高首領的「無為」,並不是無所作為,而是使用群才,令其自為。當最高首領者,無須自為,所以亦不需要什麼專門底知識與才能。他即有專門底知識與才能,他亦不可自為。因為他若有為,則即有不為。他不為,而使用群才,令其自為,則無為而無不為。
當最高首領底人,所需要底是「廓然大公」底心,包舉眾流底量。只有在天地境界中底人,最能如此。他自同於大全。自大全的觀點,以看事物,當然有「廓然大公」底心。在他的心中,「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背」,他當然有包舉眾流底量。在他的境界中,他「不與萬法為侶」,真是「首出庶物」,所以他最宜於做社會的最高底首領。
所以聖人,專憑其是聖人,最宜於做王。如果聖人最宜於做王,而哲學所講底又是使人成為聖人之道,所以哲學所講底,就是所謂「內聖外王之道」。新理學是最玄虛底哲學,但它所講底,還是「內聖外王之道」,而且是「內聖外王之道」的最精純底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