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道 · 第六章 漢儒

馮友蘭 《新原道》
有些古代底哲學著作,我們不能確定它們的時代,是先秦或是秦漢。但就我們所確知是漢人的著作說,這些著作,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就是其中所表現底思想,都不能「超以象外」。道家的哲學是最注重超乎形象底。但漢代道家所講底,也都限於形象之內。 淮南王劉安及其賓客所做底《淮南鴻烈》,漢人以為「其旨近老子澹泊無為,蹈虛守靜」(高誘注敘)。書中《要略》一篇,自述其作書之意,亦說:「故言道而不言事,則無以與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這部書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漢代道家的人的著作,他們繼續用老莊所用底名詞,亦繼續說老莊所說底話。但在老莊哲學中,有些名詞,本來只表示形式底觀念;有些話,本來只表示形式底命題。寫《淮南鴻烈》底這些道家,都予以積極底解釋。他們在表面上是繼承老莊,但他們所說底是形象之內底。老莊所說底,是超乎形象底。 在老莊哲學中,道、太一、無、有等名詞,所表示底觀念,都是形式底。但寫《淮南鴻烈》底這些道家,都予以積極底解釋。《淮南·天文訓》云:「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高注云:『無形之貌。』),故曰太昭。道始於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高注云:『合也。』)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這是漢人所想像底世界發生的程序。此所謂道,似乎是先天地而有底一種原質。如此說,則道即是一物。道的觀念,即是一積極底觀念,有道即是一積極命題。此所謂「天墜未形」的「無形之貌」,實則也是一種形,也是感覺的一種可能底對象。雖說是「無形」但並不是超乎形象底。 莊子《齊物論》云:「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這本都是些形式命題,並不必肯定實際上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始者等,更不肯定什麼是有始者,什麼是有未始有始者等。這就是說,這些命題,對於實際無所肯定。《淮南·俶真訓》亦有此一段話,但與之以積極底解釋。《俶真訓》說:「所謂有始者」,是「繁憤未發,萌兆芽櫱」,「將欲生興,而未成物類」;「有未始有有始者」,是「天氣始下,地氣始上,陰陽錯合」,「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是「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虛無寂寞」,「而大通冥冥者也」;「有有者,言萬物摻落」,「可切循把握而有數量」;「有無者,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浩浩瀚瀚,不可隱儀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無者,包裹天地,陶冶萬物,大通混冥,深宏廣大,不可為外。析豪剖芒,不可為內。無環堵之宇,而生有無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此所說亦是漢人所想像底世界發生的程序。有、無等觀念,經此解釋,亦成為積極底觀念。有有、有無,亦都是積極底命題。此亦說「無形」,但其「無形」,亦不是「超乎形象」底。 《淮南·詮言訓》云:「洞同天地,渾沌為朴,未造而成物,謂之太一。同出於一,所為各異。有鳥、有魚、有獸,謂之分物。方以類別,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於有。隔而不通,分而為萬物。莫能及宗,故動而謂之生,死而謂之窮。皆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此段所說,近於老莊,但所謂「洞同天地,渾沌為朴」,若是如《天文訓》所說「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則太一仍是在「形象之內」底。在形象之內底,即仍是一物。照《淮南》所說,如上所引者,則道、有、無等觀念,所能予人者,是一種歷史底知識。這一種歷史,是世界發生的歷史,普通亦以之屬於科學,如天文學、地理學,亦屬於科學。 科學能增進人的知識,但不能提高人的境界。哲學能提高人的境界,但不能增進人的知識。《老子》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這話並不能使我們知道,天地萬物是如何「生」底。《淮南》所說,確能使我們知道,天地萬物是如何「生」底。不過其所說不見得是真而已。這種分別就是科學與哲學底分別。 嚴格地說,漢代只有宗教、科學,沒有純粹底哲學。純粹哲學中底主要觀念及命題,都是形式底,對於實際,無所肯定。宗教及科學中底主要觀念及命題,則是積極底,對於實際,有所肯定。宗教及科學,在近代常立於反對底地位。但在古代社會中,原始底宗教,與原始底科學,往往混而不分。先秦諸子中的陰陽家,繼承中國古代底原始底宗教,及原始底科學。司馬談《論六家要指》說:「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此言前一段所說,是陰陽家繼承於古代底宗教者,後一段所說,是陰陽家繼承於古代底科學者。利用古代的科學底宗教底知識,發展之、綜合之,以與實際世界以有系統底積極底解釋。這種觀點,就是陰陽家的觀點。這種精神,就是陰陽家的精神。 漢人注意於實際,他們不能作,或不願作抽象底思想。對於先秦哲學中底「玄之又玄」底一部分,他們不能了解。他們在政治上得到全中國的統一(在當時,其意義就是全世界的統一),他們在思想上也想得到宇宙的統一。所以陰陽家的「閎大不經」之談,最合於他們的需要。漢代的思想家,無論他們自以為是道家,或是儒家,他們的觀點,都是陰陽家的觀點。他們的精神,都是陰陽家的精神。 上所引《淮南鴻烈》所說實際世界發生的程序,是先秦道家所不講,亦不能講底。因為這是關於實際底問題,不是靠形式底觀念及形式底命題所能講底。漢代道家講這些問題,是受陰陽家的影響。他們的理論,大概也是取自陰陽家底。 陰陽家對於漢人思想底影響,大致可分為科學及宗教兩方面。漢代道家所受影響,以科學方面居多。漢代儒家所受影響,以宗教方面居多。漢代道家,沒有一個中心人物,可為代表。他們的思想,也無顯著底系統。除漢初一短時期外,他們的思想,也不是漢代思想的主流。這個主流是儒家的思想,其代表人物是董仲舒。 就儒家說,董仲舒是繼承子思及孟子一派底儒家。孟子「道性善」,以為人生來都有善端。董仲舒亦以為人生來有善端,不過他以為,人生來所有底善,既只是善端,則尚不能說「性已善」。他說:「孟子下質於禽獸之所為,故曰性已善。吾上質於聖人之所為,故曰性未善。」(《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此標明他的性說,是接著孟子講底。孟子說:「孔子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董仲舒更推衍其說,謂:孔子受天命,繼周為王,作《春秋》為一王之法。《中庸》說:人可與天地參。董仲舒亦說:人與天地參。這都可以見董仲舒是繼承子思、孟子一派底儒家。 孔子、子思、孟子,似都未完全脫離古代的宗教觀念。所以他們的話,有時帶一點陰陽家的色彩。孔子說:「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子罕》)《中庸》說:「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這些話有陰陽家災祥之說的色彩。孟子說:「天之生民久矣,一治一亂。」(《孟子·滕文公下》)又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孟子·公孫丑下》)此話有陰陽家的「五德轉移」的歷史哲學的色彩。荀子《非十二子篇》說:子思、孟軻「按往舊造說,謂之五行」。此批評也是說,他們的思想有陰陽家的色彩。 董仲舒繼承了儒家的這一點底傳統,更發揮陰陽家的宗教與科學。他的系統,廣大整齊,在漢人的思想中,建立了宇宙的新秩序。他又發揮儒家的社會哲學、道德哲學,為當時社會的新秩序,建立理論底根據。這是他對於漢人底貢獻。漢人推他「為群儒首」(《漢書·董仲舒傳》),並不是偶然底。 照董仲舒的說法,所謂宇宙是十種成分構成底。他說:「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與人而十者,天之數畢也。」(《春秋繁露·天地陰陽》)此第一天字,指與地相對底天。第二天字是所謂宇宙。此所謂宇宙,是科學中所謂宇宙,不是哲學中所謂宇宙。科學中所謂宇宙,是指一種結構,其觀念是一個積極底觀念。哲學中所謂宇宙,只是說「一切」,其觀念是個形式底觀念。董仲舒此所謂宇宙之天,確指為十種成分所構成,所以其所謂宇宙的觀念,正是一個積極底觀念。 陰陽是兩種氣。董仲舒說:「天地之間,有陰陽之氣常漸人者,若水常漸魚也。所以異於水者,可見與不可見耳。」「是天地之間,雖虛而實。人常漸是澹澹之中,而以治亂之氣,與之流通相淆也。」(《春秋繁露·天地陰陽》)在中國言語中,「氣」是一個意義非常分歧的名詞。一個人可以有喜氣、怒氣,可以有正氣、元氣。天地間亦可以有正氣、元氣,及所謂「四時不正之氣」。現在更有所謂「空氣」、「電氣」。在中國哲學中,「氣」亦是一個意義非常分歧底名詞,如此所謂陰陽之氣,及治亂之氣。董仲舒又云:「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謂之五行。」(《春秋繁露·五行相生》)據此則又有所謂天地之氣。陰陽之氣,又是從其中分出來底。凡不可看見、不可捉摸底東西,或勢力,舊日多稱之為氣。近來空氣或電氣之所以稱為氣者,其故也由於此。用現在的話說,所謂天地之氣,大概可以說是宇宙間底根本底本質或勢力。 五行亦可稱為五氣,《呂氏春秋·有始覽·名類篇》,即稱五行為五氣。《白虎通義·五行篇》云:「五行者,何謂也?謂金、木、水、火、土也。言行者,欲為天行氣之義也。」這大概就是《春秋繁露》所謂「行者行也」的意思。照《白虎通義》的說法,地就是五行中之土。它說:「地之承天,猶妻之事夫,臣之事君也。其位卑,卑者親視事,故自同於一行,尊於天也。」 宇宙是一個有機底結構。與地相對底天,是這個結構底主宰。天與地是這個結構的輪廓,陰陽五行是這個結構的間架。從空間方面想像,木居東方,火居南方,金居西方,水居北方,土居中央。這五種勢力,好像是一種「天柱地維」,支持著整個底宇宙。從時間方面想像,五行中之四行,各主一年四時中一時之氣。木主春氣,火主夏氣,金主秋氣,水主冬氣,土無所主而統主四時。《春秋繁露·五行之義》云:「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以一時之事。故五行而四時者,土兼之也。金、木、水、火,雖各職,不因土,方不立。若酸咸辛苦之不因甘肥不能成味也。甘者,五味之本也。土者,五行之主也。五行之主,土氣也,猶五味之有甘肥也,不得不成。」 春、夏、秋、冬,四時的變化,每年一周,周而復始。其所以有如此底變化,乃因一年之中,陰陽之氣,互為盛衰。《春秋繁露·天道無二》云:「天之常道,相反之物也,不得兩起,故謂之一。一而不二者,天之行也。陰與陽,相反之物也。」所以陰盛則陽衰,陽盛則陰衰。陽盛助木,使木氣勝,其時即為春;助火,使火氣勝,其時即為夏;陰盛助金,使金氣勝,其時即為秋;助水,使水氣勝,其時即為冬。 在四時中,值春則萬物生,值夏則萬物長,值秋則萬物實,值冬則萬物藏。四時的變化,由於陰陽的消長。陽是利於萬物之生長底,陰是不利於萬物之生長底。所以陽是「天之德」,陰是「天之刑」。「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之心。與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陰陽義》)天的「喜怒之氣,哀樂之心」,在正常情形下,表現於四時的變化。不過天是「任陽不任陰,好德不好刑」(《春秋繁露·陰陽位》),所以在四時之中「春華秋實」,秋亦並不是完全不利於萬物底。完全不利於萬物底只有冬。所以說:「天之氣,以三時成生,一時喪死。」(《春秋繁露·陰陽義》) 在宇宙的這個間架中有萬物。其中最靈最貴者是人。天與人相副。人是天的副本,是天的縮影。《春秋繁露》說:「莫精於氣,莫富於地,莫神於天。天地之精所以生萬物者,莫貴於人。」因為人是物中之最高貴底,所以其頭向上當天,與植物之頭(根)向地,其他動物之頭「旁折」不同。「所取於天地少者旁折之。所取於天地多者正當之。此見人之絕於物而參天地。」不但如此,人的身體的構造,亦是天的副本。「天地之符,陰陽之副,常設於身。」人的身體中,有「小節三百六十六,副日數也。大節十二,副月數也。內有五藏,副五行數也。外有四肢,副四時數也」。「乍視乍瞑,副晝夜也。乍剛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樂,副陰陽也。」「於其可數也,副數;於其不可數也,副類。皆當同而副天,一也。」(《春秋繁露·人副天數》)在董仲舒的系統中,人是宇宙的縮影,是一個小宇宙。反過來我們也可以說,在他的系統中,宇宙是人的放大,是一個「大人」。 人是宇宙的副本,是宇宙的縮影,所以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此所謂參天地。《春秋繁露·立元神》云:「天、地、人,萬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人的工作是完成天地未竟之功。這是人對於宇宙底最大底貢獻,於上章我們說到《中庸》所說底「與天地參」,彼所說是一種形式底說法,此所說則是一種積極底說法。 就心理方面言之,人之心有情有性,與天之有陰有陽相當。《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云:「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人的性表現於外為仁。人的情表現於外為貪。《深察名號》云:「身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於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有陰陽之施,身亦兩有貪仁之性。」(此所謂性是質的意思,非與情相對之性) 天「任陽不任陰」,人亦應該以「性禁情」。這是心的功用。《深察名號》云:「栣眾惡於內,弗使得發於外者,心也。故心之為名栣也。」「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慾栣,與天道一也。是故陰之行不得干春夏,而月之魄常厭於日光,乍全乍傷,天之禁陰如此。安得不損其欲而輟其情,以應天。天所禁而身禁之……禁天所禁,非禁天也。」人必禁天所禁,然後可為完全底道德底善人。道德是「人之繼天而成於外也,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春秋繁露·實性》)。 王是天之所立以教人者。《深察名號》云:「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任者也。」(此所謂性,亦是質的意思)王所以教人底規矩制度,謂之王道。王道亦是取法於天底。例如王道中有所謂三綱者,「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三綱者:「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是取法於「陰陽之道」。《春秋繁露·基義》云:「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君臣父子夫妻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 人是天之副本,是宇宙的縮影。其在宇宙間底地位,既如此底高,而王又是天之所立以教人者,王的行事如有不得當,而異乎正常者,天亦感而顯現非常底現象。天所顯現底非常底現象,即所謂災異。王的行事如何能感天而使之應,董仲舒有兩說。一說云:「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春秋繁露·必仁且智》)照此說,災異起於天的不悅,又一說云:「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類之相應而起也,如馬鳴則馬應之,牛鳴則牛應之。」「物故以類相召也。」「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則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春秋繁露·同類相動》)照此說,災異起於機械底感應。這兩種說法,是大不相同底,也許是不相容底。因為第一種說法是目的論的說法,近於宗教。第二種說法是機械論的說法,近於科學。但這個問題,陰陽家並未覺到,董仲舒亦未覺到。因為在他們的系統中,宗教與科學,本來是混合底。在董仲舒的系統中,人在宇宙間底地位,是極高底。人不但是可以參天地,而且在事實上,他是參天地。不過在董仲舒的系統中,人的地位雖已抬高,但他的系統,並不能使人有極高底境界。我們可以問:假使有人對於宇宙底了解,是如董仲舒所說者,他的行事,皆以繼天,而以完成天之未竟之功為目的,他的境界是甚麼境界?是不是天地境界? 我們對於此問題的回答是:他的境界近乎天地境界。嚴格地說,他的境界,是道德境界。因為他所了解底天,是能喜怒、能賞罰底。假使我們可以創造一個生硬底名詞,我們可以說:他所了解底天,是一個宇宙底人。天是人身的放大,他是一個大人身。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大人」,他對於人底關係,是如所謂社會底關係。董仲舒說:「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上類天也。」(《春秋繁露·為人者天》)人繼天而完成天未竟之功。正如人繼其曾祖父,而完成其未竟之功。若以如此底了解而繼天,其境界只是近乎天地境界。嚴格底說,其境界是道德境界。 在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宗教與哲學的不同。宗教家用想,哲學家用思。宗教是想的產品,哲學是思的產品。宗教的思想,近乎常人的思想。而哲學的思想,反乎常人的思想。於《新原人》中,我們說:常人的思想,大概都是圖畫式底。嚴格地說,他們是只能想而不能思。他們仿佛覺到人以外,或人之上,社會以外,或社會之上,還有點甚麼,但對於這個什麼,他們不能有清楚正確底知識。用圖畫式的思想,去想這個什麼,他們即想它為神、為帝、為天國、為天堂。在他們的圖畫式底思想中,他們所想像底神、帝等,所有底性質,大部分是從人所有底性質類推而來。例如人有知識,許多宗教以為上帝亦有知識,不過其知是全知。人有能力,許多宗教以為上帝亦有能力,不過其能是全能。人有意志,許多宗教以為上帝亦有意志,不過其意志是全善。他們所想像底天堂的情形,亦是從我們的這個世界的情形類推而來。這個世界及其中事物,都是具體底。天堂及其中事物亦都是具體底。不過這個世界及其中事物都是不完全底,而天堂及其中事物都是完全底。在這個世界中,有苦有樂,在天堂中則只有樂,天堂是所謂極樂世界。他們所想像底世界發生的程序,亦是從實際世界中工人製造物品的程序,類推而來。神或上帝如一工人,實際底世界如其所製造底製造品。諸如此類,總而言之,所謂上帝者,不過是人的人格的無限底放大。所謂天堂者,不過是這個世界的理想化。這都是人以人的觀點,用圖畫式底思想,以想像那個什麼所得底結果。 一般人所稱為宗教者,其中往往有藝術,亦有哲學。其儀式、詩歌、音樂等,是其藝術的成分。其教義中可以使人知的部分,是其哲學的成分。其教義不可以使人知,只可以使人信的部分,是真正底宗教的成分。我們說宗教,即就此成分說。 董仲舒對於天底說法,是從人的觀點,用圖畫式底思想,所得到者。他說人與天是一類底。他實應該說,天與人是一類底。因為他所說底天所有底性質,是從人類推而得底。一個人對於天底了解,若如董仲舒所了解者,他的境界不是很高底。照我們的看法,董仲舒的哲學,不合乎極高明的標準。漢人注重實際,注重實行,但他們的境界,大概都不甚高。這並不是因為注重實際,注重實行,即不能有高底境界,而是因為他們對於宇宙底了解不夠。他們的哲學,不能「超以象外」。所以他們的境界,也不能「經虛涉曠」。前人論最高境界底話,漢人多不了解。例如第一章中所引《論語》中,孔子自論其境界底話「四十而不惑」,孔注云:「不疑惑」;「五十而知天命」,孔注云:「知天命之始終」;「六十而耳順」,鄭注云:「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馬注云:「從心所欲無非法。」(俱何晏《集解》引)這都是所謂「望文生義」底講法。又如第一章中所引孟子講浩然之氣,董仲舒釋之云:「陽者,天之寬也。陰者,天之急也。中者,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舉天地之道而美於和。是故物生皆貴氣,而迎養之。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春秋繁露·循天之道》)董仲舒以養浩然之氣為養天地之和氣。他雖是繼承孟子底,但可以說是對於孟子的境界,毫無了解。 漢人富於宗教信仰。他們以宗教底態度,尊崇儒家,尊崇孔子。孔子在先秦是創立一家之學底第一人。他固然在歷史上占重要底地位。但他的地位只是師。但漢人以為孔子不只是師。董仲舒及公羊春秋家,以為孔子受天命為王。代周為王者,在實際上雖是秦,但受天命者是孔子。所以孔子作《春秋》,「托王於魯」,立一王之法。這已是「非常可怪」之論了。但後來出底緯書,又說孔子不僅是一代的王,而且是神。《春秋緯》說:孔子是黑帝之子。於是孔子的地位,由王而進為神。後人有稱儒家的學說為儒教者。在漢代,儒家的學說,真可以稱為儒教。孔子就是儒教的教主。 後來經過所謂古文經學的運動,混於漢代儒家中底陰陽家底成分,又分出與道家混合。於是孔子又返於師的地位。老子成為教主。這就是後來底道教。 道教後來成為中國的「民族宗教」,以與外來底佛教相抗衡。不過道教雖用老莊的旗號,但並未接受老莊的哲學。所以道教中底哲學的成分,遠不及佛教。道教後來只流行於未受教育底下層社會。中國多數受教育底人,並不信什麼宗教。因為他們可於哲學中,得到所謂「極高明而道中庸」底生活。「超以象外」底哲學,使他們在日用生活中,即「經虛涉曠」。所以他們不需要上帝,亦不需要天國。「不離日用常行內,直到先天未畫前」,這是中國哲學的成就。但這種成就,是經過許多賢哲的努力,而始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