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道 · 第五章 易庸
於上文第一章中我們說,儒家雖以「說仁義」著名,但他們所講,並非只限於仁義。他們所講到底人生境界,亦並非只是道德境界。不過若衡以「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標準,他們所講,亦可以說是高明,但不能說是極高明。
孟子以後,戰國末年的儒家,都受道家的影響。在當時的儒家中,荀子是一位大師,他得到道家底自然主義。在以前儒家中,孔子所說底天,是主宰之天;孟子所說底天,是義理之天或命運之天。荀子所說底天,則是自然之天。他所說底天,就是自然。在這一點,我們看見,他所受於道家的影響。不過他雖受道家的影響,但並沒有能使儒家的哲學,在「極高明」一方面,有什麼進步。他代表儒家的傳統。他是一個禮樂典籍專家。他所講底人生境界可以說是只限於道德境界。
對於當時的別家學說,在某種範圍內,荀子亦有清楚底認識及中肯底批評。他說:「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伸)。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荀子·天論》)又說:「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荀子·解蔽》)荀子批評當時別家的學說,其主要底看法與《莊子·天下》篇,有相同之點。他的批評,也很中肯。但因為他只說到道德境界,所以對於道家所講底天地境界,他不能認識,亦不能批評。「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伸)。」「莊子蔽於天不知人。」就老莊的哲學的一部分說,這批評很中肯。但老莊的哲學的最高底義理,並不在此。所以我們說,「在某種範圍內」,荀子對於別家的學說,有清楚底認識,有中肯底批評。
受道家的影響,使儒家的哲學,更進於高明底,是《易傳》及《中庸》的作者。照傳統底說法,《易傳》是孔子所作。現在歷史家研究的結果,已證明這是不確底。照傳統底說法,《中庸》是孔子的孫子子思所作。大概其中有一部分是子思所作,其餘是子思一派的儒家所作。《易傳》不是一人所作,《中庸》也不是一人所作,這些作者的大部分都受道家的影響。《老子》說:「道常無名,朴。」(三十二章)又說:「朴散則為器。」(二十八章)道與器是對待底。《繫辭》亦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與器亦是相對待底。《繫辭》說:「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中庸》說:「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這些話亦都很像《老子》中「下士聞而大笑」底話。《繫辭》說:「形而上者謂之道。」《中庸》說:「詩曰:『德鰍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他們也講到超乎形象底。孟子講浩然之氣「塞乎天地之間」,「上下與天地同流」。他所謂天地,亦可以是超乎形象底。不過孟子好似並不自知其是如此。《易傳》及《中庸》的作者講到超乎形象底,而又自己知道其所講底是超乎形象底。這就是他們更進於高明之處。
《易傳》與《中庸》的作者,雖都受道家的影響,但他們卻又與道家不同。他們接著儒家的傳統,注重「道中庸」。這是他們與道家不同底。他們與道家的不同,還不止此。於上文第四章,我們說:道家只知無名是超乎形象底,不知有名亦可以是超乎形象底。道家講超乎形象底必說「無」。《易傳》及《中庸》的作者雖亦說「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亦說「神無方而易無體」。但《中庸》說「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是說「上天之載」是不可感覺底。《易傳》說「神無方而易無體」,是說「神」是「變化不測」,「易」是「不可為典要」。在這些話中,雖亦有「無」字,但與「無名」的無不同。不必說「無」,而亦講到超乎形象底。這就是他們與道家中間的主要不同。因為他們亦講到超乎形象底。所以南北朝時代的玄學家,以《周易》《老子》《莊子》並列,稱為「三玄」。其時人亦有為《中庸》作講疏者,但他們確與老莊不同。這是玄學家所未看出,而又待至宋明道學家,始為證明者。
道家只知無名是超乎形象底,不知有名亦可以是超乎形象底。名之所指,若是事物,則是在形象世界之內底。但名之所指,若是共相,則亦是超乎形象底。例如公孫龍所說堅、白、馬、白馬等,是超乎形象底,但亦是有名。這些不但是有名,而且可以真正地說是有名。這些亦可以說是「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堅永遠可名為堅。白永遠可名為白。馬永遠可名為馬。
堅之共相,是堅之所以為堅,可以說是堅道。白之共相,是白之所以為白,可以說是白道。此所謂道,是所謂君道、臣道、父道、子道之道。此所謂道,就是《新理學》所謂理。理是超乎形象底,但亦是有名底,而且是真正地有名底。
照《易傳》所說,《易》是講理底書。《繫辭》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說卦》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又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繫辭》《說卦》雖明說《易》是講理底書,但什麼是理,他們沒有說明。專就字面,我們不能斷定他們所謂理,是否即《新理學》所謂理。不過《說卦》說「將以順性命之理」,下即接說「是以立天之道」云云,可見他們所謂理,同於他們所謂道。他們所謂道,如所謂「妻道」「臣道」(《坤卦·文言》)之道,是同於《新理學》所謂理。他們所謂道,如《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之道,有似於《新理學》所謂理。
道家所謂道,有似於《新理學》所謂氣。《易傳》所謂道,有似於《新理學》所謂理。此二者是絕不相同底。魏晉玄學家以《易》《老子》《莊子》為「三玄」,常以《老》《莊》所謂道,解釋《易傳》所謂道。如《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韓康伯注云:「道者何?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不可為象。必有之用極,而無之功顯。故至神無方而易無體,而道可見矣。」此種解釋,從歷史的觀點看,是完全錯誤底。
我們說道家所謂道,「有似於」《新理學》所謂氣。只是「有似於」,因為專靠《新理學》所謂氣,不能有物;而道家所謂道,則能生物。我們說《易傳》所謂道,「有似於」《新理學》所謂理。亦只是「有似於」,因為專靠《新理學》所謂理,亦不能有物;而《易傳》所謂道,則能生物。我們可以說,道家所謂道是《新理學》所謂氣的不清楚底觀念,《易傳》所謂道,是《新理學》所謂理的不清楚底觀念。
《易》本是筮占之書,其本來底性質與現在底《牙牌神數》等書是一類底。這一類底書,其中底辭句,都是要活看底。例如《牙牌神數》,如占得下下、下下、上上,其占辭是:「三戰三北君莫羞。一匡天下霸諸侯。」在字面上,此占辭是說一軍人先敗後勝。但實則凡是先凶後吉底事都為此占辭所包括。此占辭是一個套子,凡先凶後吉底事,都可以套入這個套子。《易》中底辭句,本來也只是如此。後來講《易》底人,因套子而悟到公式。照他們的說法,《易》中所包括底是很多底公式;每一公式,皆表示一道或許多道;總《易》中底公式,可以完全表示所有底道。《易傳》就是如此說。
《繫辭》說:「易者,象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象。象如符號邏輯中所謂變項。一變項可以代入一類或許多類事物,不論什麼類事物,只要合乎某種條件,都可以代入某一變項。《繫辭》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事物皆屬於某類。某類或某類事物,只要合乎某種條件,都可以代入某一卦或某一爻。這一卦的卦辭或這一爻的爻辭,都是公式,表示這類事物,在這種情形下,所應該遵行底道。這一類底事物,遵行道則吉,不遵行道則凶。
《繫辭》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顯微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義類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這一段文字似有脫誤,但其大意則是如我們於上段所說者。《易》的卦辭爻辭,都是些公式,可以應用於過去,亦可以應用於未來。所以說:「夫《易》,彰往而察來。」說出的公式是顯,其所表示底道是微、是幽。以說出底公式,表示幽微底道,所以說:「而顯微闡幽。」其公式乃關於某類事物者。按類之名,以分別事物,謂之「當名,辨物」(「開而」二字疑有誤,未詳其義)。以某公式之辭,應用於某種事物,謂之「正言,斷辭」。一卦或一爻之象,可套入許多類。此類之名,或甚不關重要。但彼類則或甚關重要。所以「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此類或甚近而易知,彼類或甚遠而難知。所以說:「其旨遠。」於辭中常不直說彼類,由此類可以見彼類,所以說:「其辭文,其言曲而中。」辭中所說,或只是事物。但其所表示,則是道。所以說:「其事肆而隱。」易表示道,以為人的行為的指導,所以說:「因貳(此二字疑有誤,未詳其義)以濟民行。」人遵照此指導則得,不遵照此指導則失。所以說「以明得失之報」。得是吉,失是凶,《繫辭》說:「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每一卦或每一爻,皆可代入許多類事物。《繫辭》說:「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天下之能事畢矣。」王弼《周易略例》說:「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在健,何必乾乃為馬?」《說卦》說:「乾為馬,坤為牛。」馬牛可代入乾坤之卦。但乾坤之卦,不只限於可代入馬牛。凡有「健」之性質底事物,均可代入乾卦;凡有「順」之性質底事物,均可代入坤卦。坤卦「文言」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妻及臣,都是以「順為正」,所以都可以代入坤卦。坤卦是地之象,是妻之象,是臣之象。坤卦的卦辭、爻辭所說,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與坤卦相對底卦是乾卦。乾卦是天之象,是夫之象,是君之象。乾卦的卦辭、爻辭所說,是天道,是夫道,是君道。易中底卦皆不是只表示一類事物。其卦辭爻辭亦均不是只說一種事物的道。所以《繫辭》說:「神無方而易無體。」又說:「《易》之為書也,不可遠。其為道也屢遷。」「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
整個底易,就是一套象。《繫辭》說:「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又說:「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宇宙間底事物是繁雜底,是變動底。有象及其辭所表示底道,則於繁雜中見簡,於變動中見常。見簡則見「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見常則見「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
《易緯·乾鑿度》,及鄭玄《易贊》及《易論》云:「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孔穎達《周易正義》引)易於繁雜中見易簡。《繫辭》說:「乾以易知,坤以易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這是易的易簡之義。易又於動中見常。《繫辭》說:「動靜有常,剛柔斷矣。」又說:「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這是易的不變之義。簡者,常者,是易中底象及公式。但象及公式不只可以代入某類事物,所以易又是「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這是易的變易之義。
照《繫辭》的說法,易雖只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但因可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所以易的象及其中底公式,已包括所有底道。《繫辭》說:「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與天地准」就是與天地等。「彌綸天地之道」,就是遍包天地之道。《繫辭》說:「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冒天下之道,也就是遍包天下之道。不過天下之道,與天地之道不同。天下之道,是說世界中所有底道。天地之道,是說一切事物所皆遵循底道。例如君道、臣道、夫道、妻道,是屬於天下之道。「一陰一陽之謂道」,是天地之道。
所有底事物不能離開道,亦不能違反道。事物可有過差,道不能有過差。易的象包括所有底道。所以易的象及其中底公式,亦是事物所不能離開,不能違反者,亦是不能有過差者。《繫辭》說:「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又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又說:「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問,則備矣。」又說:「《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其道甚大,百物不廢。」這都是說,易象及其中底公式,表示所有底道。
《繫辭》中有兩套話。一套是說道,另一套是說易中之「象」,及其中底公式,與道相「准」者。例如《繫辭》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這一套話是就易中之象說。《繫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這一套話,是就天地之道說。這兩段話都說「大業」,但其意義不同。太極的大業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所表示底「象」及公式。道的大業是宇宙所有底事物。這兩個大業是不同底。雖不同,而又卻是完全相准底。《繫辭》說,易「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義配至德」。所謂「配」,也是所謂「准」的意思。
宇宙間底事物,不是靜止底。道有「富有」底大業,亦有「日新」底盛德。它的大業,即成就於日新之中。《繫辭》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伸)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這就是所謂「功業見乎變」。《繫辭》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就是「日新」。總所有底變謂之神。《繫辭》說:「陰陽不測之謂神。」又說:「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繫辭》所謂神,有似乎《新理學》中所謂道體。
宇宙間底事物,不是靜止底。它們都在「天下之至動」中,易象及其中底公式,大部分亦是關於變動者。《繫辭》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又說:「生生之謂易。」這不是說,易能生生。這是說,易中多有關於「生生」底象及「生生」所遵循底公式。《繫辭》說:「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這不是說:爻能動,或爻是動底。這是說:爻是某種動的象。如果爻是某種動的象,爻辭就是某種動的公式。
「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是事物的生生的公式。「無平無陂,無往不復」(泰卦九三爻辭),這是「變化之道」。這就是說,這是事物變動所依照底公式。一事物之生,必有能生之者,又必有能生之者所用以生底材料。前者是主動底,後者是被動底。用《易傳》所用底的話說,前者是剛底,是健底;後者是柔底,是順底;前者謂之陽,後者謂之陰。用《易傳》中底象說,陽之象是乾,陰之象是坤。《繫辭》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又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朱子《本義》說:「知,猶主也。」乾所主底是開始,坤所作底是完成。乾是主動底,是領導者的象。坤是被動底,是隨從完成者的象。《繫辭》說:「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就乾坤相對說,乾是動底,坤是靜底。就乾坤本身說,乾坤各有動靜。乾是主動底,其尚未實際地主動是其靜,其已實際地主動是其動。坤是被動底,其尚未實際底被動是其靜,其已實際地被動是其動。專、直,是形容乾是主動底;翕、辟,是形容坤是被動底。翕是收斂以預備有所接受,辟是開闢以有所接受。凡事物,在其為主動時,它都是陽;在其為被動時,它都是陰。凡是陽者,都可代入乾卦。乾卦的六爻,表示主動底事物的動所依照底公式。凡是陰者,都可代入坤卦。坤卦的六爻表示被動的事物底動所依照底公式。
凡事物都可以為陽,亦都可以為陰。但一切事物所從以生底陽,則只能是陽。一切事物所從以生底陰,則只能是陰。乾坤二卦雖可代入凡有健順底性質的事物,但《易傳》解釋之,則多就一切事物所從以生底陰陽說。《繫辭》說:「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夫坤,天下之至順也。」這是就一切事物所從以生底陰陽說。此陰只能是陰,所以是至順。此陽只能是陽,所以是至健。此一陰一陽,就是生一切事物者。「一陰一陽之謂道」,若泛說,則泛指事物中底陰陽;若專說,則專指此所謂陰陽。
一事物若有所成就,則此事物必須得其位、得其中、得其時。得其位,言其必在其所應在底地位;得其中,言其發展必合乎其應有底限度;得其時,言其必有其所需要底環境。照《易傳》的解釋,易卦以二爻四爻為陰位,三爻五爻為陽位(初爻、六爻不算位,說見王弼《周易略例》)。《繫辭》說:「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耶?」陰「先迷失道,後順得常」(坤卦「彖辭」)。四近於五,有先進領導的嫌疑,所以多懼。二「不遠」又得其中,所以多譽。陽應先進領導,所以五貴而多功,三賤而多凶。易卦中一陽爻居陰位,或一陰爻居陽位,謂之不當位。若沒有別底情形,不當位大概總是不吉。若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謂之當位或正位。若沒有別底情形,正位大概總是吉。得其位亦謂之得其正。家人卦「彖辭」泛論正位云:「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就是父子夫婦,各當其位。
照《易傳》的解釋,易卦中二爻、五爻為得其中。二爻居下卦之中,五爻居上卦之中,都不太過,亦不不及,所以為得其中。若無別底情形,得其中大概總是吉。即不得位之陰陽爻,亦可因其得中而吉。如未濟九二「象」云:「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九為陽爻而居陰位,是其位不正。但是得其中,所以亦吉。王弼注云:「位雖不正,中以行正也。」若以陽爻居五,陰爻居二,則謂之中正。若沒有別底情形,大概總是吉底。
事物的發展,不能違反其時。其時就是其於某一時所有底環境。豐卦「彖辭」云:「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長。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天地尚不能違反其時,何況別底事物?照《繫辭》的解釋,易卦之爻,得時則吉,失時則凶。節卦九二爻辭云:「不出門庭,凶。」「象」曰:「不出門庭,凶,失時極也。」既濟卦九五爻辭云:「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象」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殺牛是盛祀。禴是薄祭。盛祭反不如薄祭之受福,是因其不得其時。《易傳》常說:「與時偕行。」(乾「文言」、損「彖辭」、益「彖辭」)「與時偕行」就是「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彖辭」)《繫辭》說:「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易傳》中言時之處甚多。一卦可以表示一種時。一爻可以表示一種時。
一卦之六爻,陰陽皆當其位者,是既濟。既濟是既成功的意思。生一事物底陰陽,若各在其應在之處,那就是說,陰陽各盡其道,此事物的生成,是一定成功底。既濟的「象」說:「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為什麼於成功之時,卻「思患而預防之」?說到此,我們須說《易傳》中所說底「變化之道」。
我們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是變化之道。與往相對者是來。《繫辭》說:「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又說:「往者,屈也;來者,信(伸)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宇宙間底變化,其內容不過是事物的成毀。事物的成毀,也就是乾坤的開闔。事物的成是其來,其毀是其往。一來一往,就是變。這種往來是無窮底。惟其無窮,所以世界無盡。此所謂「往來不窮謂之通」。「往來不窮」就是來者往,往者再來。再來謂之復。「無平不陂」,就是說無來者不往。「無往不復」就是說無往者不再來。
《繫辭》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易注重在「往來不窮之通」。所以他注重複。復卦「彖辭」說:「復其見天地之心乎!」事物變化的洪流,無論從何處截斷,所可見底都是復。因為沒有一個最初底「來」。《老子》亦說:「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十六章)不過《老子》所謂復,是「歸根復命」的意思。《老子》說:「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這是說:萬物皆出於道,並復歸於道。「吾以觀復」,王弼注說:「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王弼注云:「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這是以《老》解《易》,不合《易傳》的本義。《老子》所謂復,是所謂「歸根復命」,其所注重是在「無」;《易傳》所謂復,是謂「往來不窮」,其所注重是在「有」。這一點是儒家與道家中間底一個根本不同。
不過在這一點,《易傳》與《老子》最相近。前人說:「《易》《老》相通。」大概也是就這一點說。《易傳》與《老子》皆認為「物極則反」是事物變化所遵循底一個通則。照《序卦》所說,六十四卦之次序,即表示這種通則。六十四卦中,相反底卦,常是在一起底。《序卦》說:「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於既濟之後,又有未濟。《序卦》說:「物不可以終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
《易傳》與《老子》皆以為:如欲保持一物,則必勿使其發展至極,必常預備接受其反面。如此則可不至於變為其反面。所以既濟「象辭」說:「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君子能如此,他就可以保持著他的「既濟」。《繫辭》說:「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以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亦於苞桑。』」「安不忘危」「思患預防」,就是知幾。《繫辭》說:「知幾其神乎?君子以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易教人知幾。《繫辭》說:「夫易,聖人所以教人極深而研幾也。」知幾底人,安不忘危,則可以保持安。存不忘亡,則可以保持存。治不忘亂,則可以保持治。
能如此底人,其所表現底態度就是謙。謙卦「象辭」說:「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逾,君子之終也。」《易傳》尚謙,與《老子》「以濡弱謙下為表」,是相同底。
不過這種人的境界,並不是最高底境界,有最高境界底人,《易傳》稱為聖人,亦稱大人。乾卦「文言」云:「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這就是說,聖人的境界,是《新原人》中所謂同天的境界。他的心與道合一。道是先事物而有,亦是事物所不能違者。所以聖人亦是「先天而天弗違」。但他的身體亦是事物,是事物則需遵循事物所遵循底通則,所以他又是「後天而奉天時」。在此等最高底境界中,他自然能行君子所能行底。乾卦「文言」解釋「上九亢龍有悔」云:「亢之為言者,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他是自然如此,並不是特意欲趨利避害。他的目的,亦不在於趨利避害。他只是「不失其正」而已。
聖人得到最高底境界,因為他有最高底知。照《易傳》所說,《易》就是所以使人有此種知底學問。《繫辭》說:「《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易》所知極廣,《繫辭》說:「《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知周乎萬物。」「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又說:「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照我們於《新理學》及《新原人》中所說,「知周乎萬物」之知,只能是形式底知識。使人有高底境界,本來亦只需要此種形式底知識。但《易傳》於此點,似乎以為《易》尚能使人有積極底知識。它似乎認為,以「仰觀」「俯察」的方法,研究天文地理,可以使人積極地「知周乎萬物」。這是不可能底。《易傳》所以尚未完全合乎極高明的標準,此亦是其一原因。
聖人有最高底知識,知「一陰一陽之謂道」。此道就是百姓日用之道,不過他們是「日用而不知」。聖人雖知之,但此道仍是此道。他雖是「先天而天弗違」,但還是「後天而奉天時」。所以他雖是「知周乎萬物」,但在行為方面,他還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謹」,「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乾卦「文言」)。他所做底事,還就是一般人在他的地位所做底事。不過他的境界,是天地境界。
《中庸》的主要意思與《易傳》的主要意思,有許多相同之處。例如《中庸》說中,《易傳》亦說中。《中庸》注重時中,《易傳》亦注重時。不但如此,《中庸》與《易傳》中底字句,亦有相同者。如乾「文言」云:「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中庸》亦云:「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文言」云:「庸言之信,庸行之謹。」《中庸》亦云:「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文言」云:「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中庸》亦云:仲尼「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這些字句,都是大致相同底。《易傳》的作者不只一人,《中庸》的作者亦不只一人,《易傳》的作者,也許有些就是《中庸》的作者。至少我們可以說,他們的中間,有密切底關係。
《中庸》首段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所謂道是人道,與《繫辭》所說「一陰一陽之謂道」之道不同,後者所謂道是天道。《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繫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這都是要說明人性的來源,及其與天底關係。孟子說:「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孟子·告子下》)心是天之所與。性亦是天之所與。心性與天底關係如此。所以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盡心上》)《易傳》及《中庸》所說,與孟子所說,意思相同。率性就是順性,順性而行,就是人道。性是天之所命。道就只是率性。如此說,則人道也就是天道,人德也就是天德。《中庸》說「達天德」。知人德只是人德底人,其境界只可以是道德境界。知人德也是天德底人,其境界才可以是天地境界。
「修道之謂教」,修如修房修路之修。將道修立起來就是教。《中庸》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道既是不可須臾離者,又何必修之?這可分兩點說。
就第一點說。一般人不能須臾離道,他們時時都在行道,但他們並不自知其是如此,他們是「日用而不知」,他們是「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中庸》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教的功用,就是在使人知道是人所不可須臾離者,知其時時都在行道。就是在使人知味。道本來是人所不可須臾離底,人本來都時時在行道。就此方面說,道無須修。但就人的知識方面說,道則須修。
就第二點說。一般人雖都時時在行道,但他們都不能盡道。「率性之謂道」,所以盡道就是盡性。《中庸》說:「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這不是不學而能底。教的功用,就是使人能盡性,能盡性則能盡道。《中庸》說:「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盡性底人,有至德。有至德,則有至道。道,或者無須修,但有至道,則須修。
聖人所知底道,亦就是一般人所不可須臾離之道,不過是一般人由之而不知。他所得底至道,也就是一般人所不可須臾離之道,不過是將其行之至其極至。《中庸》說:「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造端乎夫婦」,是一般人所本來行底,此無需乎修而至。「察乎天地」,則須修而至。
聖人的至道,就是一般人時時所行底道,所以謂之庸。朱子注說:「庸,平常也。」又引程子云:「不易之謂庸。」因其是一般人所本來行底,所以是平常;但又是人所不可須臾離底,所以是不可易。聖人亦行此道而又將其行至於極至。這就是說,將其行至於恰好之點。恰好就是所謂中。朱子注說:「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這就是恰好,恰好也就是至善。這是極難能底。《中庸》說:「中庸其至矣乎!」又說:「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天下國家,辭爵祿、蹈白刃,固亦是難能。但其均必須是恰好應該如此均,其辭必須是恰好應該辭,其蹈必須是恰好應該蹈。必如此方是合乎中。這是更難能底。
《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喜怒哀樂未發之時,心無所偏倚,亦無過不及,所以謂之中。此是指一種情形,以為中之例證。並不必是說,只此是中。「發而皆中節」,亦是中。所以謂之和,因為和就是中的功用。和與同不同。《國語·鄭語》引史伯云:「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生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左傳》昭公二十年亦說:「和與同異。」它引晏子云:「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焷之以薪。宰夫和之……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以他平他謂之和。」如以鹹味加酸味,即另得一味。酸為咸之「他」,咸為酸之「他」。「以他平他」,另得一味,此所謂「和實生物」。若「以水濟水」,仍是水味。此所謂「以同裨同」,「同則不繼」。同與異是反對底,和則包涵異,合眾異以成和。不過眾異若成為和,則必須眾異皆有一定的量度,各恰好如其量,無過亦無不及,此所謂得其中,亦即所謂中節。眾異各得其中,然後可成為和。所以說「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此亦是舉一種情形,以為和之例證。並不必是說,只此是和。
宇宙間「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這就是一個和。所以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個和並不是普通社會中,人與人間底和。所以《易傳》稱之為太和。乾卦「彖辭」說:「大哉乾元!」「保合太和,乃利貞。」
《中庸》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又說,誠是「合內外之道」。天本是包括一切,本是無內外之分。人有我與非我之分,此分就是內外之分。其所以有內外之分,是因為他不知,他的性、別人的性,以及物的性,均是天之所命,均是來自一源。不知,《中庸》謂之不明。《中庸》說:「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而明,就是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自明而誠,就是說:「修道之謂教。」自明而誠,就是「誠之」。
由明得誠,就如《新原人》中所說,由了解及自覺,得到最高底境界。有了解自覺謂之明,無了解自覺謂之無明。誠是「合內外」之道。其能「合內外」者,有如《新原人》中所謂同天的境界。此種境界,《中庸》謂之至誠。
《中庸》說:「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此段的前一半,可以用一種邏輯講法以解釋之。我們可以說:天下之至誠者,也是一個人,也是一個物。它的性涵蘊有人之性,有物之性,所以天下之至誠者,能盡其性,當然亦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不過這種講法,大概不是《中庸》的本意。《中庸》的本意大概是說,一個人的性,與別人的性,與物的性,均出於一源,所以一個人盡其性,亦是盡別人之性,亦是盡物之性。
至誠怎麼能參天地之化育?《中庸》又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中庸》說:「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此所謂大經大本,就是指此說。知天地之化育,就是贊天地之化育。「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這都是天地之化育。人的生活中,一舉一動,亦都是天地之化育。人若了解其一舉一動,都是天地之化育,則他的一舉一動,就都是贊天地之化育。能贊天地之化育,即可與天地參。若不了解其一舉一動都是天地之化育,則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為天地所化育。為天地所化育,即只是天地中之一物,不能與天地參。道家常說:「物物而不物於物。」為天地所化育者,「物於物」;贊天地之化育者,「物物而不物於物」。此二者分別的關鍵,就在於明或無明。
所以至誠底人,並不必須做與眾不同底事。就他的行為說,他可以只是「庸德之行,庸言之謹」。但就他的境界說,他的境界是與宇宙同其廣大,同其悠久。就他的境界說,他是如《中庸》所說:「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
《易傳》及《中庸》所說底聖人,都是「庸德之行,庸言之謹」。他們所以達到最高境界的方法都是孟子所謂「配義與道」的方法。道德境界可以集義的方法得來,天地境界亦可以集義的方法得來。都用集義的方法,其所得底境界的差別,是由於其所「配」底道有高低。集義的結果,可以去私。去私即所謂克己。在道德境界中底人,是無私底。在天地境界中底人,亦是無私底。集義可以無私。能無私,則依其所配底道的高低,而有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用如此方法,則無道家所謂方內方外之分。方內與方外,是一行不是兩行。
不過《易傳》及《中庸》的作者,雖知有名也可以是超乎形象底,但他們不知,若對超乎形象底,有完全底講法,則必亦須講到無名。超乎形象底不必是無名,但有名決不足以盡超乎形象底。由此我們可以說:《易傳》及《中庸》的哲學,十分合乎「道中庸」的標準,但尚不十分合乎「極高明」的標準。由此哲學所得到底生活,還是不能十分「經虛涉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