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道 · 第二章 楊墨
孟子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問他:「何為知言?」他說:「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孟子·公孫丑上》)當時他所認為最有勢力底詖淫邪遁之辭,就是楊墨的學說。他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孟子·滕文公下》)孟子自以為他一生的大事,就是「距楊墨」。他自以為他「距楊墨」的功績,可與「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相提並論。
楊朱的學說,可以「充塞仁義」,這是很顯然底。照我們於上文第一章中所說,仁義的內容,都是「利他」。而楊朱則提倡「為我」。孟子說:「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盡心上》)《韓非子》亦說:「輕物重生之士」,「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韓非子·顯學》)此所說「輕物重生之士」亦是指楊朱或其一派底人。「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有兩個解釋。一個解釋是:利之以天下而欲拔其一毛,楊朱不為。這個解釋,表示他是「輕物重生」。另一個解釋是:拔其一毛可以利天下,楊朱不為。這個解釋,表示他是「為我」。無論照哪一個解釋,楊朱的「重生」或「為我」的主張,總是與儒家的「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主張,是不相容底。
楊朱一派底人,就是早期的道家。「道家者流」,出於隱者。在《論語》中,我們看見,孔子一生遇見了許多隱者。孔子積極救世,隱者們都不贊成。他們說,孔子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論語·憲問》)。他們勸告孔子:「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論語·微子》)他們自稱為「辟世之士」(《論語·微子》)。他們都「獨善其身」,對於社會,持消極態度。在隱者之中,有能講出一番理論以為其行為作根據者,這些人便是早期的道家。楊朱就是其中的領袖。
楊朱的學說,在《老子》《莊子》及《呂氏春秋》等書中,尚可見其大概。《老子》書中說:「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四十四章)這就是「輕物重生」的理論。《莊子·養生主》說:「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這亦是「輕物重生」的理論。人為惡太甚,而至於受社會的制裁責罰,這是不合於重生的道理底。這是一般人所都知道底。但人若為善太多,以至於得到美名,亦不合於重生的道理。「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莊子·人間世》)「樹大招風」。這都是有才有名之累。所以善養生底人,固不敢為大惡,亦不敢為大善,只處於善不善之間,所謂「緣督以為經」。這才是全身養生之道。《呂氏春秋》中《重己》《本生》《貴生》等篇所說,亦都是這一類的理論。
這一類的理論是道家的學說的第一步的進展。人重生,須不自傷,並不使他人他物傷之。如何能不使他人他物傷之?楊朱一派在此方面之辦法,似只有一避字訣,如「避世」「避名」「避刑」等,均是以避為主。然人事變化無窮,害盡有不能避者。《老子》書中,多講明宇宙間事物變化的通則。知之者能應用之,則可以得利避害。這是道家的學說的第二步進展。然因人事變化無窮,其中不可見底因素太多。所以即《老子》書中所講底道理,仍不能保證應用之者必可以得利免害,於是《老子》書中仍亦有打穿後壁之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十三章)這是大徹大悟之言。莊子乃繼此講「同人我,齊死生」,不以利害為利害,於是利害乃真不能傷。這是道家學說的第三步的進展。
以上所說的道家學說的進展,可引《莊子·山木》篇所講一故事以說明之。《山木》篇云:「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茂盛,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能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耶!」此故事前段所說,是楊朱的全生避害的方法。後半段所說,是莊子全生避害的方法。
「材」相當於《養生主》所謂為善。「不材」相當於《養生主》所謂為惡。「材與不材」之間,相當於《養生主》所謂「緣督以為經」。照此故事所說,人若不能「以生死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莊子·德充符》),則在人間世無論如何巧於趨避,總不能保證其可以完全地「免乎累」。無論材或不材,或材與不材之間,皆不能保其只受福而不受禍。若至人,則「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莊子·齊物論》)至此境界,始真能「免乎累」。這就是所謂「物物而不物於物」。這就是說,在此種境界中底人,對於一切皆是主動,不是被動。
「乘道德而浮游」「浮游乎萬物之祖」底人,其境界是天地境界。斤斤於材不材,以趨利避害底人,其境界是功利境界。初期的道家,只講到功利境界。後期的道家,則講到天地境界。其自講功利境界到講天地境界,中間有顯然底線索。我們可以說,初期的道家是自私底。自私之極,反而克去了自私。自私克服了他自己。如一個人自殺,自己取消了他自己。佛家的人因求脫離生死苦而出家,其動機亦是自私底。但他們若成了佛,他們的境界,亦是天地境界。這亦是自私取消了自私。
但專就初期道家說,他們是自私底。他們的學說是提倡自私。他們重生就是重他們自己的生。重生就是「為我」。他們的境界是功利境界。他們的學說不合乎高明的標準。他們的學說是可以「充塞仁義」。子路批評隱者,說他們是「欲潔其身而亂大倫」(《論語·微子》)。孟子說:「楊氏為我,是無君也。」「為我」就是「欲潔其身」,「無君」就是「亂大倫」。用我們現在底話說,若使人人都為我,則即沒有社會了。沒有社會是不可以底。
「楊氏為我」,可以「充塞仁義」,這是很顯然底。因為儒家所謂仁義,是以「利他」為內容底。墨氏兼愛,正是利他,何以亦「充塞仁義」?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須先說明,儒墨間有些根本不同。
儒家與墨家的不同,在有些方面,頗容易看出。墨家批評儒家云:「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不明,以鬼為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為棺槨,多為衣衾,送喪若徙。三年哭泣,扶後起,杖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為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為有,貧富壽夭,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以損益也。為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下者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墨子·公孟》)墨家所非的命,並不是儒家所謂命,儒家並不以為人的「貧富壽天,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以損益也」。孔子所謂命,或是天的命令。孟、荀所謂命,則是人所遭遇的宇宙間的事變,在人力極限之外,為人力所無可奈何者。儒家主張盡人力以俟命,並不主張不盡人力而靠命。不過墨家以為他們所非底命,正是儒家所謂「有命」底命。除此點外,墨子此段講出儒墨之間有些不同。墨家對於儒家底這些批評,是否有當,我們不必討論。不過我們可以說,墨家對於儒家底批評,大概是限於這些方面。例如《墨子》中有《非儒篇》,其非儒也是說:儒者「繁飾禮樂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親,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累壽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愚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不可以導眾」。這些批評也是與《公孟篇》所說是一類底。
對於儒家的中心思想「仁」「義」,墨家並沒有批評。本來墨家也是講仁義底。在此方面,墨家對於儒家底批評,可以有三點。
墨家說:「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無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斗,惡有士而無斗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傷矣哉!』」(《墨子·耕柱篇》)照這段談話的例推之,墨家可能說:儒家的人言行不符,他們雖然講仁義,但未必能實行仁義。
墨家又說:「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子墨子聞之曰:『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墨子·耕柱》)照這段的例推之,墨家可能說:儒家雖講仁義,但不知如何行仁義。
墨家又說:「子墨子曰:問於儒者:『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所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墨子·公孟》)照這段談話的例推之,墨家可能說:儒家雖講仁義,但未知仁義的內容或仁義的用處。
這三點是墨家對於儒家講仁義所可能有底批評。我們此所謂可能,亦是事實的可能,不僅是理論的可能。這就是說,墨家對於儒家講仁義,在事實上,可能有如此底批評,不過未有記錄而已。
以上所說三點,可能有底批評,都不是對儒家講仁義底直接底批評。這三點批評不過是說:你們儒者,雖講仁義,但你們未必能實行仁義;或是說,你們儒者雖講仁義,但你們未必知如何行仁義;或是說,你們儒者雖講仁義,但你們未必知仁義的內容或用處。這三點批評不是說,你們講仁義是錯底,你們不應該講仁義,或你們講底不是仁義。墨家對於儒家講仁義,在原則上是贊同底。本來儒家講仁義,墨家亦講仁義。墨家所謂「兼相愛」,就是行仁的方法,亦可以說,就是仁的內容。墨家所謂「交相利」,就是行仁義的方法,亦可以說就是義的內容。
儒家雖亦說仁就是愛人(《論語·顏淵》),但對於墨家主張兼愛,卻有直接底批評。孟子說:「墨子兼愛,是無父也。」孟子對於墨家底此等批評,大概是就墨家所主張的「愛無差等」說。《墨子·耕柱篇》云:「巫馬子謂子墨子曰:『我與子異。我不能兼愛。我愛鄒人于越人,愛魯人於鄒人,愛我鄉人於魯人,我愛家人於鄉人,愛我親於我家人,愛吾身於吾親,以為近我也。』」巫馬子是一個儒者。他說他不能兼愛,因為他不能「愛無差等」。可見愛無差等,是墨家兼愛的要點。孟子引墨者夷之亦說:墨者,「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孟子·滕文公上》)。墨家主張愛無差等,儒家主張愛有差等,這便是儒墨之間底一大不同點。
巫馬子說:他愛他自己,比愛他的父母更甚。這一點大概是墨家的紀述,過甚其詞。因為這與儒家所注重底孝道是不合底。除此一點外,儒家是主張愛有差等。孟子說:「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人的愛本來就是有差等底。孟子問夷之,說:「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孟子·滕文公上》)人親他的兄的兒子,自然比親他的鄰人的小孩為甚。人本來愛他自己的父母,勝於愛別人的父母;愛自己的子女,勝於愛別人的子女。照儒家的說法,這是無須改正底。人所須注意底只是:你愛你的父母的時候,你應該念及,別人亦愛其父母。你愛你的子女的時候,你應該念及,別人亦愛其子女。如此念時,你應該設法使別人亦能愛其父母,別人亦能愛其子女。你至少不應該妨礙別人愛其父母,別人愛其子女。這就是孟子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善推其所為」。孟子說:「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孟子·滕文公上》)從「老吾老」推其所為,以及人之老;從「幼吾幼」推其所為,以及人之幼。這就是從一本推出。這也就是行忠恕之道。忠恕之道是「為仁之方」,是行仁的方法。充分行忠恕之道就是行仁。行仁也不是矯揉造作。因為人本來有「惻隱之心」,有「不忍人之心」。行忠恕之道、行仁,就是此心的充分底擴充。儒家亦主張「兼相愛」,不過以為愛應有差等。
「愛有差等」並不是不愛別人,不過是更愛其親。孔子說:仁是「愛人」。這是墨家所贊成底。但仁者更愛其親,這是墨家所不贊成底。墨家的愛無差等的辦法,是愛別人等於愛其親,或愛其親等於愛別人。這種辦法,可以是將愛別人底愛加多,也可是將其愛其親底愛減少。無論如何,一個人愛別人與愛其親中間底差別,是沒有了。如此,則不足以見其親之為其親。所以孟子說:「墨氏兼愛,是無父也。」這也就是孟子所謂「二本」。嚴格地說,愛無差等,是愛每一個人均相同。如此,則每一個人是一本。朱子說:「愛無差等,何止二本?蓋千萬本也。」(《孟子纂疏》引)
墨子可以說:我們雖主張「愛無差等」,但亦主張「施由親始」。儒家可以問:為什麼施由親始?如果因為在原則上,你本來應該先愛你的親,這就是你視你的親,重於別人,這就不是愛無差等了。如果因為在事實上,你的親在你附近,所以你應該先愛他,這個應該就是有條件底了。假如你的親不在你的附近,你就可以不必「施由親始」。如此說,則「施由親始」救不了「愛無差等」的毛病。
墨家講兼愛與儒家講仁,有如此底不同。這是孟子所已指出,並且是前人所常講底。此外尚有一點更重要底不同,雖孟子亦未指出,前人亦未講到。我們於下文論之。
仁是「愛人」,這是孔子說底,也是墨家所贊成底。但是如果我們問:仁者為什麼愛人?對於這個問題,儒墨的答案就有不同。儒家的答案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將仁之端「擴而充之」,即是仁人。仁人本其惻隱之心,不忍見一人不得其所,所以他愛人利人。
墨家的答案是:兼愛之道,「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他們說:「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當今之時,天下之害孰為大?曰:『若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劫弱,眾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下之害也。』」「姑嘗本原若眾害之所自生」,「兼與?別與?即必曰:別也。然則之交別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與?是故別非也」。「非人者必有以易之」,「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別。』」(《墨子·兼愛下》)。這就是墨子教人兼愛的理論底根據。他的理論,是功利主義底。功利主義,正是儒家所反對底。
墨家所有底主張的理論底根據,都是功利主義底。例如墨家主張薄葬短喪,其理論底根據是:「計厚葬為多埋賦財者也。計久喪為久禁從事者也。財已成者,挾而埋之。後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猶禁耕而求獲也。」「以此求眾,譬猶使人負創而求其壽也。」(《墨子·節葬下》)儒家主張厚葬的理論底根據,與此完全不是一類底。孟子告訴墨者夷之說:「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孟子·滕文公上》)厚葬只是求人心之所安,猶如久喪是求人心之所安。(《論語·陽貨》孔子告宰我說)並不是考慮計算如是有利,所以才厚葬久喪。
墨家論國家社會之起源,亦是用功利主義底說法,他們說:「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是以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故交相非也。是以內者,父子兄弟相怨惡,離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藥相虧害。至有餘力,不能以相勞;腐朽余財,不以相分;隱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亂,若禽獸然。夫明乎天下之所以亂者,生於無政長。是故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墨子·尚同上》)國家社會的起源如此,所以其存在的根據,亦是因為有之則有利,無之則有害。這種說法,是功利主義底。
儒家的說法又不同。孟子說:「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堯)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有人倫是人之所以別於禽獸者。國家社會,起於人之有人倫,因為不如是則近於禽獸。
或可問:墨家所以主張兼愛,是因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是公利。上文第一章說:儒家以為公利為義的內容。如此,則墨家教人兼愛,亦正是教人行義。此與儒家又有何別?
這一問是很好底。不過對於以上所說儒墨的答案,我們還可以追問一句。再一追問,即可以看出儒墨的不同。
儒家說:「仁者愛人。」因為他有不忍人之心,擴充其不忍人之心,所以愛人。我們再追問一句:一個人為什麼應該擴充其不忍人之心?儒家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有不忍人之心,是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孟子說:「人之所以為人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為人,即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人既是人,就應該實現人之所以為人者,人擴充他的不忍人之心,就是實現人之所以為人者,並不是因為如此,他個人可以得什麼利益。
墨家說:人應該兼愛,因為,兼愛「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我們還可以再追問一句,人為什麼應該求「國家百姓人民之利」?墨家的答案是:因為求「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是求一個人的自己的利益的最好底方法。墨家說:「夫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墨子·兼愛中》)不但此也,照墨家的說法,行兼愛底人,上帝賞他、鬼神賞他、國家賞他,他可以得到許多賞。不兼愛底人,上帝罰他、鬼神罰他、國家罰他,他要受許多罰。所以就一個人自己的利益說,行兼愛則有百利而無一害,不兼愛則有百害而無一利。
照儒家所謂義利之辨,一個人為自己的利益而行兼愛,其行為雖是愛人,但嚴格地說,他仍是為利,不是行義。人應該行兼愛,因為行兼愛於他自己有利,如此說,則此應該即是有條件底,行兼愛也就是有所為而為了。儒墨的根本不同就在於此。《孟子》書中說:「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如何?』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孟子·告子下》)孟子對於墨子,亦可以如此說。
照我們於《新原人》中所說底標準說,為自己的利益而行兼愛底人,其行為是合乎道德底行為,不是道德行為。他的行為雖合乎道德,但他的境界是功利境界。
我們可以說,墨家只講到功利境界。照「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標準,墨家的學說,不合乎「高明」的標準。
這並不是說,墨子本人或墨家中有些人的境界,都只是功利境界。就墨子本人說,他「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他的境界,至少是道德境界。但聽他的話,為求得自己的利益而行兼愛底人,其境界是功利境界。墨子的學說亦只講到功利境界。
這也並不是說,人應該不兼愛。如墨家所說底兼愛,尚且不可,何況不兼愛!這正如道家批評儒家,要絕仁棄義。他們並不是教人不仁不義,他們是說:如儒家所說底仁義尚且不可,何況不仁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