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偽經考 · 漢書劉歆王莽傳辨偽第六
王莽以偽行篡漢國,劉歆以偽經篡孔學,二者同偽,二者同篡。偽君、偽師,篡君、篡師,當其時一大偽之天下,何君臣之相似也!然歆之偽《左氏》在成、哀之世,偽《逸禮》、偽《古文書》、偽《毛詩》,次第為之,時莽未有篡之隙也,則歆之畜志篡孔學久矣。遭逢莽篡,因點竄其偽經以迎媚之。歆既獎成莽之篡漢矣,莽推行歆學,又徵召為歆學者千餘人詣公車,立諸偽經於學官,莽又獎成歆之篡孔矣。篡漢則莽為君,歆為臣,莽善用歆;篡孔則歆為師,莽為弟,歆實善用莽。歆、莽交相為也。至於後世,則亡新之亡久矣,而歆經大行,其祚二千年,則歆之篡過於莽矣。而歆身為新臣,號為「新學」,莽亦與焉。故合歆、莽二傳而辨之,以明新學之偽經雲。
劉歆傳
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復為中壘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為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群書,種別為《七略》。語在《藝文志》。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秘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咸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強志,過絕於人。歆以為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及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唯有《易》卜,未有他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咸介冑武夫,莫以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及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藏於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藏、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豈不哀哉!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余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眾庶之所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眾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為河內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復轉在涿郡,歷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家復為安定屬國都尉。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為黃門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為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歷,著《三統曆譜》。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雲。及王莽篡位,歆為國師,後事皆在《莽傳》。
按:班固浮華之士,經術本淺,其修《漢書》全用歆書,不取者僅二萬許言,其陷溺於歆學久矣。此為《歆傳》,大率本歆之自言也。《左氏春秋》至歆校秘書時乃見,則向來人間不見可知。歆治《左氏》乃始引傳文以解經,則今本《左氏》書法及比年依經飾《左》緣《左》,為歆改《左氏》明證。此必叔皮及西漢遺老之言,則從前傳不解經可知。若如《別錄》,經師傳授詳明如此,見《左傳正義》一則向不非之,而不待歆校書乃見矣,知《別錄》亦偽書也。雲歆從尹咸、翟方進「質問大義」,此與《儒林傳》敘左氏師傳自賈誼至尹更始,皆歆偽造淵源,猶《古文書》之孔安國、都尉朝,《毛詩》之毛公、貫長卿、解延年、徐敖也。按《翟方進傳》雲「受《春秋》積十餘年,經學明習,徒眾日廣,諸儒稱之。」又雲「方進雖受《穀梁》,然好《左氏傳》……其《左氏》則國師劉歆……師也。」方進雖習《春秋》,實非《左氏》,歆既重其名位,又必托所由來,稱父「向不能非」。既誣其父,又誣其師,可謂絕無人心者矣。尹咸本同校書者,然但校數術,經學必不如歆,足見其偽。公羊、穀梁即卜商,別有說。然七十子口傳《春秋》,漢世無異義。馬遷據《左氏》以修史,而《儒林傳》不稱其釋經,最為確證。左氏即親見孔子,於傳經無與。且著書在獲麟五十年之後,而其好惡,黜孔父、泄冶之節而獎鄭莊之禮,謂果與聖人同乎?《論語》「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是《古論語》偽文,歆所竄入以昭符應者。歆遍偽群經之術皆如此,並不得以光武名秀,歆亦名秀,嘉新公為劉歆,祁烈伯亦為劉歆,以左丘明為有二人也。劉逢祿《左氏春秋考證》曰:「左氏僅見夫子之書及列國之史,公羊聞夫子之義。見夫子之書者盈天下矣。聞而知之者,孟子而下,其唯董生乎!」歆既湛靖,乘父向既沒,獨任校書,無人知秘府之籍,因得借秘書而行其偽。漢世《春秋》之學最盛,歆思自樹一學,校書得左氏《國語》,以為可借之釋經以售其奸,不作古字古言,則天下士難欺,故托之古文。此歆以古文偽經之始也。既已偽《左傳》矣,必思徵驗乃能見信,於是遍偽群經矣。然移太常之文,僅欲立《左氏春秋》暨《逸禮》《古文尚書》三學,猶未及《毛詩》,本傳並未及《周官》。蓋歆以《毛詩》《周官》作偽太甚,未敢公然露於眾也。然歆雖挾上旨欲行其私,加以挾制,辭氣甚厲,而忽立偽書,博士之不對,龔勝、師丹之怒,固也。西漢博士,凡大儒皆由此出,其學原出孔氏,不能欺謬之也。「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獨稱賈生者,以歆附會為《左氏》先師也。然誼為李斯再傳弟子,其書未有一字及《左傳》也。
魯共王得《逸禮》《古文尚書》,河間獻王亦得《周官》《逸禮》《古文尚書》,而《毛詩》《左氏傳》且立博士,《移書》何以不兼稱獻王?共王薨於武帝元朔元年,下至征和二年凡三十八年,巫蠱事乃起,數十年間孔安國何以不獻?且安國蚤卒,何得及巫蠱事乎?《藝文志》《儒林傳》何以但稱安國獻《書》,不及《逸禮》?歆既輔弱扶微,冀得廢遺,何以移文但爭三事,不並爭《毛詩》,《周官》且一字不及也?其牴牾鑿枘,合觀之可見。其《逸禮》三十九篇,《書》十六篇。辨見《藝文志》。
《春秋經》自公羊、胡母生相傳,絕無「脫簡」,若人間《左氏春秋》,原是《國語》,亦非有「間編」。歆托之秘府、托之古文,妄謂學官「學殘文缺」。所謂「經或脫簡」者,歆乃欲增續《春秋》也。「傳或間編」者,歆欲比附《春秋》年月,改竄《國語》也。
「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貫公,即歆所稱傳《毛詩》之貫長卿;庸生,即傳都尉朝《古文尚書》者,皆歆偽托。即有其人,蓋亦歆私黨,歆之授意者也。
「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歆以高堂生傳十七篇多士大夫禮,故其《逸禮》皆為明堂、巡狩之禮。故《藝文志》雲「猶愈倉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說」。此乃其作偽之微旨也。「以《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博士傳自孔門,師師相傳,可為孔子之學鐵案。先秦、三代,竹帛之外,兼賴誦說而傳,使《尚書》不止二十八篇,伏生專門之學,雖其本既亡,可以誦而補之。三百五篇之《詩》,十一篇之《春秋》,皆兼賴誦說而傳,則孔子刪《書》二十八篇之為全書,無可疑也。史遷《儒林傳》不述左氏,今據西漢博士之學以得孔子之全經,賴有歆述博士之言為可信。其餘不經歆校改者,寡矣。
王莽傳
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歆典文章。
按《歆傳》,莽素重歆,故莽一朝典禮皆歆學也。故遍錄出,與歆之偽經徵驗相應也。於是群臣乃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載同符。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故周公及身在而記號於周。莽有定國安漢家之大功,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上應古制。」「請考論五經,定取禮,正十二女之義。」
按:是時歆《周禮》未成,故「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之說未出,故猶從今博士說。然莽之學周公自此始,後此事事效法,遂篡漢祚。歆《周官》《爾雅》事事稱周公,以揣合莽意,獎翼篡事也。後世經學動稱周公,而忘其為孔子製作,則為歆、莽所賣矣。歆、莽之假於周公,將有所圖,後儒無歆、莽之私,豈可復為所謾乎?
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作市、常滿倉,制度甚盛。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謬,壹異說雲。
按《平帝紀》元始五年,「羲和劉歆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征天下通知逸經、古記、天文、歷算、鐘律、小學、史篇、方術、本草及以五經、《論語》《孝經》《爾雅》教授者,在所為駕一封軺傳,遣詣京師,至者數千人。」此雲「《樂經》《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史篇文字」,皆歆偽纂。「史篇文字」,即歆所謂「古文」,以與今文違悖者也,辨皆見前。莽、歆搜求佚書,絕無他學,皆歆所力爭於博士者,更增《爾雅》、史篇文字以徵驗之。通其一藝即征詣公車,前後千數,以廣偽學、壹異說。於是天下皆誦歆學,而孔子之學絕矣。蓋歆之所以得行偽學者,皆莽為之。命曰「新學」,豈不然乎!其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亦歆所偽。蓋歆以博聞強識絕人之才,承父向之業,睹中秘之書,旁通諸學,身兼數器,旁推交通,務變亂舊說而證應其學。訓詁文字既盡出於歆,天文、律歷、五行、讖記、兵法又皆出之,眾證既確,牆壁愈堅。當時既托古文之名、藉王莽之力以廣其傳,傳之既廣,行之既久,則以為真先聖之遺文矣。故雖以馬、鄭之雅才好博,兼綜術藝者,尊信最堅,讚揚最力,豈非以其旁兼諸學、征應符合故乎?自魏、晉至唐,言術藝之士皆征於歆。寖淫既久,開口即是,孰能推見至隱,窺其瑕釁乎?此所以範圍二千年莫有發難者也。今《漢書律歷、天文、五行志》,皆歆之學,與諸古文經若合符節,月令、兵法亦然。余皆有糾謬,別為篇,茲不著。
「謹以六藝通義經文所見《周官》《禮記》宜於今者,為九命之錫。」
《周官》之尊為經典,朝廷典禮以為依據,始於此。
劉歆、陳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為列侯。
莽一切典禮,皆歆主之。莽之以偽行篡帝位,歆之以偽學篡經統,交相須而行,何相似之甚!宜其君臣之相孚也。
「臣又聞聖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漢家地廣二帝、三王,凡十二州,州名及界多不應經。《堯典》十有二州,後定為九州島。漢家廓地遼遠,州牧行部,遠者三萬餘里,不可為九。謹以經義正十二州名分界,以應正始。」
按:《左傳》引堯、舜、禹書為《夏書》。禹治水分州,任土作貢,當堯老而舜攝之時,九州島水利土產,次第明晰。「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皆因州而言。《尚書大傳》「維元祀巡守四岳八伯。」蓋九州島除王畿無伯,故八伯也。「貢金九牧,鑄鼎象物」,故鼎亦九也。《王制》亦言「八州八伯」,除王畿一州言之。偽《左傳》言「五侯九伯」,兼王畿言之。《詩》「帝命式於九圍。」又曰:「九有有截。」皆言九州島,未有言十二州者。《周官》為歆撰,然《職方氏》亦僅言九州島,唯增多幽州、并州而改《禹貢》之徐、梁。唯《堯典》有「肇十有二州。」馬、鄭、偽孔以為分冀州為幽州、并州,分青州為營州,而《職方氏》有幽、並,是其與十二州異而實同也。《漢書武帝紀》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地理志》「南置交址,北置朔方之州,兼徐、梁、幽、並。夏、周之制,改雍曰涼,改梁曰益,凡十三部。」歆依附漢制而改飾之者。營州古無此名,歆以太公封於營丘而名之。王莽有并州,平州,「營」「平」音同,即營州,蓋用歆說也。歆多以漢制為古制,五色之帝、郊祀諸星皆然。漢有十三州,故歆亦以古為有十二州也。《堯典》「十二州」三字,必為古文家竄改。《尚書大傳》有「兆十有二州」說,或更追改者歟?《史記五帝本紀》《漢書谷永傳》永之對,皆有十二州之說,皆竄改者
「《禮明堂記》曰『周公朝諸侯於明堂,天子負斧依南面而立。』謂『周公踐天子位六年,朝諸侯,制禮作樂,而天下大服』也。」
按:《尚書大傳》「周公攝政,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七年致政成王。」攝其政耳,無踐天子位事也。歆偽作《明堂位》,誣先聖以佐篡逆,而後人猶惑之,何哉?
「《書》逸《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蒞政,勤和天下。』此周公攝政,贊者所稱。」
按:《尚書正義》一載《古文》十六篇目:「《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謨》十二,《棄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征》十五,《湯誥》十六,《咸有一德》十七,《典寶》十八,《伊訓》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以《九共》九篇共卷,故為十六。」無《嘉禾篇》。唯《史記》《書序》有之。蓋歆偽為《古文書》時,尚無附莽篡位意,後則偽為經記以獎莽篡,故復增造此篇。移書太常雲「十六篇」,而敘《儒林傳》及竄入《史記儒林傳》,則但云「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以後有增加,故虛宕其辭,歆之肺肝如見矣。《堯典》「假於上下」,《西伯戡黎》「唯先假王」,《詩》「假哉天命」,皆訓至也,正也,無訓真假之義者。「假王」之稱,出於韓信。歆欲獎成莽篡,故緣此義以易古訓。歆倡訓詁之學以變大義如此。
居攝元年正月,莽祀上帝於南郊,迎春於東郊。
按六經無四時迎氣之祭。《堯典》「寅賓出日。」《尚書大傳》「古者帝王躬率有司百執事,而以正月朝迎日於東郊,以為萬物先而尊事天也;祀上帝於南郊,所以報天德。迎日之辭曰『維某年某月上日,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維予一人某敬拜迎日東郊。』迎日,謂春分迎日也。」《覲禮》云:「拜日於東門之外。」《禮器》云:「大明生於東。」《郊特牲》雲「郊之祭也、大報天而主日也。」《玉藻》雲「朝日於東門之外。」《大戴禮朝事篇》雲「率諸侯而朝日東郊,所以教尊尊也。」郊之義只此,無四郊之祭,更無四時迎氣之舉。唯莽始有迎春及四郊禮,與《周官小宗伯》「兆五帝於四郊,四望、四類亦如之」合,與《月令》合,蓋皆歆之偽禮也。
「太保舜,大司空豐,輕車將軍邯,步兵將軍建,皆為誘進單于籌策。又典靈台、明堂、辟雍、四郊,定製度,開子午道。」
按:四郊之制始於歆,辨見前。
放《大誥》作策,遣諫大夫桓譚等班於天下。
譚為歆、莽之黨,故主張偽古文學,凡《新論》云云,皆歆羽翼,不足據也。
「實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
用歆《周官》說也。按孔子之禮,則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分土唯三。《孟子》《王制》俱同。《春秋》公羊說則伯、子、男同等,爵三等而已。
少阿羲和劉歆與博士諸儒七十八人皆曰「……攝皇帝遂開秘府,會群儒,制禮作樂,卒定庶官,茂成天功。聖心周悉,卓爾獨見,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則天稽古,而損益焉。」
凡莽措施,皆出於歆之偽《周禮》,莽蓋為歆所欺者。「發得《周禮》以明因監」,為《周禮》大行之始,故特著焉。
「《春秋》隱公不言即位,攝也。」
莽之居攝名義亦由於歆。即此一言,歆之偽作《左氏春秋》書法以證成莽篡,彰彰明矣。《左氏》之為偽經,復有何疑!
「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唯黃帝、帝少昊、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咸有聖德,假於皇天,功烈巍巍,光施於遠。予甚嘉之,營求其後,將祚厥祀。」
按:《易繫辭》《大戴五帝德、帝系姓》《史記五帝本紀》皆無少昊,唯《逸周書嘗麥解》有少昊,則為司馬者。歆變亂五帝名號,故竄之於《左傳》《國語》《月令》,辨見前。此用歆說也。
「予前在攝時,建郊宮,定祧廟,立社稷。」
《詩》《書》《禮》《春秋》言廟禮無「祧廟」說,唯《祭法》有「二祧」,享嘗乃止。《左傳》昭元年「其敢愛豐氏之祧」,《周官春官》「守祧奄八人」,又「辨廟祧之昭穆」,是即「祧廟」之說。又《周官春官》「兆五帝於四郊,四望、四類亦如之;兆山川、丘陵、墳衍,各因其方」,是即「郊宮」之說。凡《祭法》《左傳》《周官》皆歆所偽,莽用其說,故云「建郊宮,定祧廟」也。
分長安城旁六鄉,置帥各一人。分三輔為六尉郡;河東、河內、弘農、河南、潁川、南陽為六隊郡,置大夫,職如太守;屬正,職如都尉。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屬縣滿三十,置六郊。
《周禮地官》有六鄉、六遂,此外有遠郊、近郊,莽用其制也。
莽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蓋以天下養焉。《周禮》膳羞百有二十品。」
《周禮膳夫》「羞用百有二十品。醬百有二十瓮。唯王及後、世子之膳不會。」皆歆偽撰經文以媚莽者,此可為證。自歆偽經後,人主相承以為先聖經義宜然。於是後宮至萬數千人,飲食度支歲費千萬,以此亡國者接踵,皆歆啟之。偽經之害如此。宋鄭伯謙《太平經國之書》「奉養」一條,至深斥漢文帝之節儉,是則歆之罪也。
「予製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經藝,合之傳記,通於義理。」
五等者,《周官》大司徒職「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即莽所謂「建封五等,考之經藝,合之傳記」者也。
初設六筦之令,命縣官酤酒、賣鹽、鐵器、鑄錢,諸採取名山大澤眾物者稅之。又令市官收賤賣貴,賒貸予民,收息百月三。
按:《荀子王制篇》「山林澤梁以時禁發而不稅。」《孟子》言「澤梁無禁」,《王制》「關譏而不征,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此孔子所述文王之仁政也。歆以《周官》托於周公,而《閭師》雲「任衡以山事,貢其物;任虞以澤事,貢其物。」莽制「諸採取名山大澤眾物者稅之」,用歆《周官》說也。然《左傳》昭公二十年「晏子曰,『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澤之萑蒲,舟鮫守之;藪之薪烝,虞候守之;海之鹽蜃,祈望守之。』」以為齊政之衰。晏子尚以為政衰,則周公不為可知。莽蓋從歆以興天下,亦以歆而亡天下者也。又《周官司市》雲「凡得貨賄六畜者亦如之,三日而舉之。凡治市之貨賄、六畜、珍異,亡者使有,利者使阜,害者使亡,靡者使微。」又云:「大市日昃而市,百族為主。」鄭司農雲「百族,百姓也。」既非商賈、販夫、販婦,則是何人?非百官而何?賈《疏》為之辨,未見其通又《廛人》「凡珍異之有滯者,斂而入於膳府。」《泉府》雲「掌以市之徵布,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以其賈買之,物揭而書之,以待不時而買者。」即所謂「令市官收賤賣貴」也。《泉府》又云:「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凡民之貸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服為之息。凡國事之財用取具焉。」即所謂「賒貸與予民收息百月三」也。此皆莽用《周官》制,民怨畔之。唐第五琦、皇甫鏄行酒酤、鹽鐵、鑄錢,而民又怨之;王安石行青苗法,而民又怨之。歆此法也,亡三國矣。
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
按:今學無「三皇」名,唯《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雲「故聖王生則稱天子,崩遷則存為三王,絀滅則為五帝。下至附庸,絀為九皇。下極其為民。」《呂刑》有「皇帝哀矜庶獄之不辜」、「皇帝清問下民」語,「皇帝」非以為尊崇。《左傳》僖二十五年「今之王,古之帝也。」《史記五帝本紀》以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為五帝,實依《大戴禮五帝德、帝系姓》及《世本》,見《尚書正義》一蓋孔門相傳之說,譙周、應劭、宋均《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引同之。歆緣《易繫辭》有伏羲、神農事,偽《周官》偽造「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左傳》文十八年、昭十七年、二十九年、定四年竄入少皞。《漢書律曆志》載歆《世經》以太昊帝、炎帝、黃帝、少昊帝、顓頊帝、帝嚳、唐帝、虞帝為次,暗寓三皇、五帝之敘,而《月令》孟春「盛德在木,其帝太皞」,孟夏「盛德在火,其帝炎帝」,「中央土,其帝黃帝」,孟秋「盛德在金,其帝少皞」,孟冬「盛德在水,其帝顓頊」,與《世經》相應。《左傳》《月令》《律曆志》大行,於是三皇之說興,少昊之事出,五帝之號變。《後漢書賈逵傳》奏稱「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而堯不得為火德。」左氏以為「少昊代黃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皆因五德之運,證成古學之說,張衡於是反據以攻史遷之疏略矣。《後漢書張衡傳》注引衡《集》曰:「《易》稱『宓羲氏王天下。宓羲氏沒,神農氏作。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史遷獨載五帝,不記三皇。nnno按:《史記秦始皇本紀》: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則三皇之說已久又一事曰:《帝系》『黃帝產青陽、昌意』。《周書》曰:『乃命少皞清』。清即青陽也,今宜實定之。」自是偽孔安國《尚書序》、皇甫謐《帝王世紀》、孫氏注《世本》,並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少昊、高陽、高辛、唐、虞為五帝,並見《史記五帝本紀》索隱、《三皇本紀》注實本之《世經》也。司馬貞且補撰《三皇本紀》,於是少昊之為五帝遂為實事,競譏史遷之紕繆矣。夫史遷多采《左氏》,如《左氏》實有問官郯子之事,太史公何得若罔聞知,首創《本紀》便已遺脫一朝哉?其為歆之偽竄,證佐確鑿矣。《五帝本紀》於《舜紀》引《左傳》「少皞氏有不才子」,亦歆所竄入者歟?按歆務翻今文之說,又竄附《國語晉語》,以炎帝、黃帝為少典之子,其母皆有蟜氏之女;以《列子湯問》有女媧氏鍊石、共工觸不周山事,因於《祭法》《國語》《魯語》緣飾共工為九州島之伯,《明堂位》加「女媧氏之笙簧」,譸張為幻,以崇佐驗。於是述其學者,緣飾緯書,鑿空增附,譙周則以燧人為皇,宋均則以祝融為皇,鄭康成、皇甫謐則以女媧為皇,見司馬貞《三皇本紀》註上承伏羲;《河圖三五歷》引伸為「天皇十二頭,木德王……立各一萬八千歲;地皇十一頭,火德王……亦各萬八千歲;人皇九頭……凡一百五十世,合四萬五千六百年。」司馬貞《三皇本紀》引「自人皇已後,有五龍氏、燧人氏、大庭氏、栢皇氏、大夬氏、卷鬚氏、栗陸氏、驪連氏、赫胥氏、尊盧氏、渾沌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陰康氏、無懷氏」。見司馬貞《三皇本紀》蓋緣《管子》「古封泰山七十二家」而妄為之。《春秋緯》稱:自開闢至於獲麟,凡三百二十七萬歲,分為十紀。凡世七萬六百年,「一曰九頭紀,二曰五龍紀,三曰攝提紀,四曰合雒紀,五曰連通紀,六曰序命紀,七曰修飛紀,八曰回提紀,九曰禪通紀,十曰流訖紀。」司馬貞《三皇本紀》引誕妄不可窮詰,蓋亦皆承歆之附會為之。至於《皇王大紀》《路史》等書,益辨之不足辨矣。
備和、嬪、美、御。和人三,位視公;嬪人九,視卿;美人二十七,視大夫;御人八十一,視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韍,執弓韣。
按:先是郎陽、成修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於是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採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百二十女與膳羞百二十品,皆歆偽說以媚莽者也。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諸侯一娶九女」,見於經傳,凡今文博士無二說,莽納女時猶用之。昏老縱慾,媚臣偽經說以傅會莽意,自是以為經法宜然,後宮眾多,掖庭充滿。隋之宮人萬計,唐宗之宮女三千,縱恣無厭,怨曠充塞,皆歆作俑之罪也。歆之偽經,不過始則邀名,繼則媚勢,豈知流禍遂至於此哉!學者不正其心術,而以博聞強識造說立端,其禍等於洪水猛獸,可不懼乎!《昏義》「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若非歆偽竄者,則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命婦乎!若以為後宮有是,則斷斷無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