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組血風錄 · 長州的奸細

司馬遼太郎 《新選組血風錄》
一 最近,京都的大街小巷,非常流行到琵琶湖中的竹生島供奉辨才女神的神社去燒香拜神。 據說這裡供奉的辯才女神對做買賣、結姻緣的善男信女相當靈驗。京都有個浪人深町新作聽到這個傳聞,心裡總會浮現一絲甜澀:「我能和蛸藥師麩屋町坡上小雜貨店的小園相識,也許是辯才女神的惡作劇吧?」 從琵琶湖邊的長浜行舟四里,就到了位於湖心中央的竹生島。新作就是在從長浜去竹生島的渡船上認識小園的。船上坐滿了前去進香的苦行僧,穿普通衣衫的只有他倆。很自然地,兩個人就交談了起來,等到渡船靠岸,兩人走在松柏參天的神道上,誰都以為他們是一對要好的兄妹。 新作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到竹生島來,是替泉涌寺的「家來」(家臣)吉田掃部----他姐夫來敬香的。小園就不同了。她是很虔誠的信徒。當時有個非常流行的儀式,就是到竹生島敬香時,請一幅神符帶回家,在庭院裡挖個小坑,中間擺上石頭,把神符供奉在石頭上的一個小神龕里。小園就是來請神符的。 小園比起新作更相信他們兩個人的相遇,是冥冥之中菩薩做的媒。她是個孤兒,和被丈夫休回家的姐姐小膳一塊開了家小雜貨店。小膳患了憂鬱症,半瘋不傻地什麼也幹不了,小園只能一個人在店裡忙上忙下,最近她才雇了個男幫工松吉幫忙。為了這個店,她的婚事不得不一拖再拖。 兩個人不知不覺到了客棧。房間裡有兩張床,兩人很默契地睡到一張床上。 「可以嗎?」 「什麼?」 房間裡的燭火閃閃爍爍。 「我想抱抱你。」 「我和你認識,也許是辯才女神賜給我的一段姻緣,小園我真的別無他求了……」這就是小園作為處女說的最後一句話。 燈滅了,在竹生島的暗夜之中,兩個人開始了自己新的人生。 敬香完畢,他們就走上了回京都的歸途。他們坐船到琵琶湖東面上岸,然後朝南走。小園的身體不是很好,一天走不了五里遠,經過彥根、老蘇,待到旅途最後的一夜,兩人在草津的客棧里已經開始談婚論嫁了。 「我姐姐小膳,要我招個倒插門的夫婿來承接小店的經營。那雖是家小店,可傾注了我的很多心血,我怎麼能說放就放哪?」小園的話裡有話。京都的女孩子外表上都長得老老實實,可不管什麼,只要牽涉到了她們的切身利益,她們就會變得異常精明。 新作回答道:「你要我放棄武士的身份,做平頭百姓?」 「你不肯嗎?」 「無所謂。」 「你說『無所謂』,是肯還是不肯?!」小園不依不饒的態度,讓新作感到很煩。 新作是「子承父業」的武士,父親與左衛門原本在長州(地名、今日本山口縣北西部)藩的「家老」(首席執行官)益田家手下做事,戰戰兢兢熬到能拿五十石的俸祿(「石」是米的計量單位,日本武士階層是以「米」來劃分俸祿等級的),後來也不知為了什麼捨棄原來的差事,流落到京都柳馬場的寺廟裡落腳,就這樣在那裡結婚,生下了新作。 新作的雙親都已故去,不過父親臨死之前對他說了一番話,把自己隱匿已久的身份告訴了他:「我們家世世代代為長州藩效力。藩主賜姓『岸』。雖然後來被撥到益田家的名下,可我們還是毛利家(長州藩的統治者)門下有名有姓的吃皇糧的武士,可沒想到我流落到京都以後,到你媽家做了倒插門女婿,姓也跟了她-----成了『深町』。我告訴你這些,只是不希望你糊裡糊塗過一輩子。不過,你要聽我勸,對外說自己是京都浪人出身,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老爸是長州藩的出身,還有我的姓。啊……」 至於為什麼要隱匿自己的身份,與左衛門沒有說。不過,他留給新作一大筆和他浪人身份不相稱的遺產,又讓兒子隱姓埋名,猜想起來,他可能在長州擔任公職期間手腳不太乾淨。 最後,與左衛門給新作留下「有機會,就去做個好武士吧!」的遺言之後,就一命歸西了。 新作自從喪父之後,就寄居到姐夫吉田掃部家。新作自求上進,十二歲便開始學習劍法,每天早上從今熊野的住處出發,趕到一里以外柳馬場綾小路(地名)的一刀流(劍術流派)的道場(劍道練習館)練習劍術,不管颳風下雨,一日不懈。他十七歲時就拿到了「目錄」(畢業證書)。二十歲以後,技藝越發精進,他的成績在道場裡一直名列前茅。學生之間傳說,到這年的冬天他就會得到老師的認可自立門戶。 「我難道還要回去當老百姓,那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不是白費了?」新作覺得自己很可憐。 他不想去當小雜貨店的「小老闆」,可又捨不得小園。辯才女神賜給他的這段露水姻緣,現在真是變得「剪不斷,理還亂」了。 新作望著草津客棧的天花板問道:「讓我去做小雜貨店的老闆?這件事難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除了這,我什麼都能答應你。」 「你要我做浪人的妻子嗎,不行!」小園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態度。京都的小市民,對正經八百的武士尚且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新作只是個浪人。 「天啊,難道我的姻緣就是這樣嗎?」小園抱著蒲團哭了起來。 「等我找到新的主人再說,怎麼樣?」 小園沒有明確回答行或不行。她很清楚,這時節,你再有本事要想去藩主手下做事,也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就算新作能夠找到肯收留他的藩主,或是皇族、貴族僧侶,那少得可憐的俸祿也養不活一家人。 「你要是能拿到『石高』(高級武士的俸祿),也行!」 新作總算知道了小園要的是什麼,不過到底能不能做到,他一點自信也沒有。 二 以後,新作有時到小園的家,有時到「出逢茶屋」(情人旅館)和小園見面,兩人只要一提起小雜貨店,就「話不投機半句多」,談到最後都是以小園的眼淚收場。她固執地認為:如果放棄了那間小雜貨店,就等於自己放棄了爭取幸福的唯一本錢。 小園的姐姐小膳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天藉口有事把新作找來,問他:「官人有沒有興趣給長州藩效力啊?」 這問得太突然了,「長州藩?」 「咱姊倆的父親,曾經給京都長州藩邸出過不少力,直到現在我跟那裡的上上下下還熟得很,如果我誠心誠意去求求他們,他們會幫你想辦法的。」 「啊……」新作心想:「長州,怎麼會是長州,爸爸的遺訓怎麼辦?可現在不是婆婆媽媽的時候,應該當機立斷。」 「那就麻煩您了」 「別這麼客氣,只要你能混到能領取三十石、五十石的「知行」(職位),我一定能夠讓我妹妹把雜貨店關了。」 過了不到一個月,重陽節的翌日,小園店裡的幫工松吉急急忙忙跑到柳馬場的道場找新作,:「偏勞您,請馬上到木屋町的三條上的料亭『單虎』(飯店的名稱)去一趟。」沒說任何理由,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不是小園捎的話,我和她從來沒有去過那個『料亭』啊,奇怪?」新作心想。 他當然不會知道,「單虎」是土州(又名「土佐」、地名、今日本高知縣)系浪人武市半平太(別名「四國十兵衛」)一夥的秘密集會地。 進了店,有人領他到十兵衛訂下的一間僻靜的包間,坐等了一個小時左右。 這間包間不大,只有三個塌塌米大小,柱子用的是南天木,地板用的是楠木,小包間裡顯得格外典雅。東窗外潺潺的流水聲,大概窗下便是鴨川(河流名)。新作等得好不耐煩,正要起身想開窗透透氣,蹭地從外面竄進一個大高個的武士:「請你別把窗打開,如何?」說著,那人很穩重地坐下,自我介紹:「鄙人是長州藩的吉田念磨,您是深町新作吧?」 「是的,我是深町新作,住在今熊野。」 「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有位小雜貨店的小膳,托長州藩邸要幫您謀個差事做,上頭把這事交給我了,我答應了下來。不過,以我的身份辦這件事,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吉田其實在說謊,他在長州藩里很有幾分名氣,他哥哥就是安政六年在江戶被處死刑的吉田松蔭。吉田念磨很早就投身「尊王攘夷」運動,有段時間還「脫藩」(放棄武士的身份變成浪人),潛入江戶(東京)活動。在江戶他隱匿身份到旗本(幕府直系軍隊的高級官員)妻木田宮家裡當傭人,藉機刺探幕府的情報。不久,長州藩被剝奪了「禁闕守護」(衛戍司令)的職位,他也回到了長州藩,恢復了原來的身份。當然,他和新作談話時,關於這些情況一個字也沒有透露。 桌子上已擺好了酒菜,吉田又說:「新作君不太會喝酒吧?」顯示他對新作很了解,「不過,「好,干!」 兩人沒說幾句話,新作的臉就發青了,因為吉田對自己的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顯然他已經做了很多的調查。 吉田說道:「您是個老實人,我們對您很感興趣。您的武藝也不錯,我們現在正在招兵買馬,在本藩的領地訓練一支由老百姓、小市民、神職人員組成的新式軍隊,非常需要您這樣有能力的人,再說您父親姓『岸』,對嗎,他本來就不是『外人』。」 「這小子什麼都知道。」新作抬起頭看看了吉田,面前的這個男人臉上毫無表情。嘴裡卻是滔滔不絕地說著:「您家的親戚在長州藩的也不少,『岸』這個家族,本來就是毛利家的近臣,你們家出過很多高級武士。我家和您母親的家族還多多少少有些聯繫哪。」 「……」 新作倒抽了一口冷氣,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吉田都知道,兩人還扯上了親戚(不過,長州藩的地盤不大,出現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倒不是吉田故意套近乎)。 吉田又說了一大段關於新作的事,話鋒一轉:「你肯為王事(恢復王權)作出犧牲嗎?」剛才還是微笑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凶光畢現。 「我願意。」新作這樣回答不是唱高調。在那個時代,「尊王攘夷」這類思想很流行,這是被認為是「武士」的人應該知道的常識。連駐紮在壬生(地名)的新選組,表面上他們的主張也是「尊王攘夷」。但他們和脫藩的浪人不一樣,新選組的任務就是緝捕在守護京都管轄範圍內出沒的「尊王攘夷」浪人。 當被問到:「你肯為王事作出犧牲嗎?」新作只感到血賁擴張,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死」這個詞,對這個年紀的男孩都有極強的刺激性,而不是恐嚇性。新作看看對面的吉田,最多不過比自己大一兩歲,了不起三歲而已,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輸給這小子,我不服氣!」新作心想。從此刻起,深町新作已自認為是個勤王志士了。 「那麼……。」吉田話到嘴邊又停住了,警惕地窺探周圍有沒有動靜,確定沒人,悄悄地說:「我要你加入新選組,只要是真心勤王,到哪裡干都一樣。」 「呃,」新作驚得嘴都合不上了,顯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一會才緩過神來。 「要你去做臥底。」吉田說道。 「臥底?」 「是的。」 吉田對新作說:長州藩已經安排過兩三個人混了進新選組,可都被新選組察覺,暴屍街頭。原因很簡單,要麼是漏出長州口音,要麼是暴露了曾和長州藩之間有過絲絲縷縷的關係。 「你不一樣,有很適應這項工作的條件。」 吉田今天找新作就是要拉他「下水」,他經過仔細審查,認為新作有四個優勢:一、他是一個京都的浪人;二、他和那些「尊王攘夷」的浪人沒有交往;三、他的武藝很高;四、他原籍是長州,可生在京都長在京都,沒有長州口音。 「考慮一下,能不能幹?」說是「考慮」,可新作要說不干,吉田決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他。 新作到底歲數還小,血氣方剛,對吉田這樣的有名有姓的「義士」能夠這樣看得起他,他感到十分榮幸。 「干!」 「好,太好了。下個月新選組大概要招募新兵,你一定要參加這次考試,打進去,站住腳。要遵守隊規,爭當模範。有一天,也許你和我會白刃相見,到時候,你可千萬不要對我手軟哦。」 吉田又和他談了京都「尊王攘夷」派的諜報網的概況。新作沒想到在這塊「首善之區」,居然有如此多的同道。 「你可以把新選組的情報按時報告給小雜貨店的小膳,如有緊急情況你可以寫便條,交給壬生的蔬菜店裡的萬助好了。」 「小膳,就是小園的姐姐?」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看上去不聲不響,痴痴呆呆。可她幫了我們不少忙。你和長州藩的關係,一定不要漏給她妹妹知道。」 「明白。」 「我還忘記一件事。」 「什麼?」 「我們在你之前還安排了一個同道,他在那裡已經潛伏了很久,不過,名字不能告訴你。」吉田不說出個人的名字,是因為如果一個人暴露了,不會把另外一個人牽出來。為了表示我們的友誼,你還是應該幹了這杯。」 「好,干!」 兩人沒說幾句話,新作的臉就發青了,因為吉田對自己的底細掌握得一清二楚,顯然他已經做了很多的調查。 吉田說道:「您是個老實人,我們對您很感興趣。您的武藝也不錯,我們現在正在招兵買馬,在本藩的領地訓練一支由老百姓、小市民、神職人員組成的新式軍隊,非常需要您這樣有能力的人,再說您父親姓『岸』,對嗎,他本來就不是『外人』。」 「這小子什麼都知道。」新作抬起頭看看了吉田,面前的這個男人臉上毫無表情。嘴裡卻是滔滔不絕地說著:「您家的親戚在長州藩的也不少,『岸』這個家族,本來就是毛利家的近臣,你們家出過很多高級武士。我家和您母親的家族還多多少少有些聯繫哪。」 「……」 新作倒抽了一口冷氣,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吉田都知道,兩人還扯上了親戚(不過,長州藩的地盤不大,出現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倒不是吉田故意套近乎)。 吉田又說了一大段關於新作的事,話鋒一轉:「你肯為王事(恢復王權)作出犧牲嗎?」剛才還是微笑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凶光畢現。 「我願意。」新作這樣回答不是唱高調。在那個時代,「尊王攘夷」這類思想很流行,這是被認為是「武士」的人應該知道的常識。連駐紮在壬生(地名)的新選組,表面上他們的主張也是「尊王攘夷」。但他們和脫藩的浪人不一樣,新選組的任務就是緝捕在守護京都管轄範圍內出沒的「尊王攘夷」浪人。 當被問到:「你肯為王事作出犧牲嗎?」新作只感到血賁擴張,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死」這個詞,對這個年紀的男孩都有極強的刺激性,而不是恐嚇性。新作看看對面的吉田,最多不過比自己大一兩歲,了不起三歲而已,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輸給這小子,我不服氣!」新作心想。從此刻起,深町新作已自認為是個勤王志士了。 「那麼……」吉田話到嘴邊又停住了,警惕地窺探周圍有沒有動靜,確定沒人,悄悄地說:「我要你加入新選組,只要是真心勤王,到哪裡干都一樣。」 「呃,」新作驚得嘴都合不上了,顯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一會才緩過神來。 「要你去做臥底。」吉田說道。 「臥底?」 「是的。」 吉田對新作說:長州藩已經安排過兩三個人混了進新選組,可都被新選組察覺,暴屍街頭。原因很簡單,要麼是漏出長州口音,要麼是暴露了曾和長州藩之間有過絲絲縷縷的關係。 「你不一樣,有很適應這項工作的條件。」 吉田今天找新作就是要拉他「下水」,他經過仔細審查,認為新作有四個優勢:一、他是一個京都的浪人;二、他和那些「尊王攘夷」的浪人沒有交往;三、他的武藝很高;四、他原籍是長州,可生在京都長在京都,沒有長州口音。 「考慮一下,能不能幹?」說是「考慮」,可新作要說不干,吉田決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他。 新作到底歲數還小,血氣方剛,對吉田這樣的有名有姓的「義士」能夠這樣看得起他,他感到十分榮幸。 「干!」 「好,太好了。下個月新選組大概要招募新兵,你一定要參加這次考試,打進去,站住腳。要遵守隊規,爭當模範。有一天,也許你和我會白刃相見,到時候,你可千萬不要對我手軟哦。」 吉田又和他談了京都「尊王攘夷」派的諜報網的概況。新作沒想到在這塊「首善之區」,居然有如此多的同道。 「你可以把新選組的情報按時報告給小雜貨店的小膳,如有緊急情況你可以寫便條,交給壬生的蔬菜店裡的萬助好了。」 「小膳,就是小園的姐姐?」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看上去不聲不響,痴痴呆呆。可她幫了我們不少忙。你和長州藩的關係,一定不要漏給她妹妹知道。」 「明白。」 「我還忘記一件事。」 「什麼?」 「我們在你之前還安排了一個同道,他在那裡已經潛伏了很久,不過,名字不能告訴你。」吉田不說出個人的名字,是因為如果一個人暴露了,不會把另外一個人牽出來。 三 新作剛參加新選組,就有人對他產生了懷疑,這人就是沖田總司。 參加新選組的青年都要經過考試。如果參考者說對自己的劍術有信心的話,新選組就會叫沖田總司作為主考官和近藤勇、土方歲三作裁判,來檢驗他的劍術。 一上場、兩個人互相鞠躬,雙方之間的距離只有六尺。很快分出了勝負。新作毫無反抗地被沖田擊中了面罩,上身、護手上也挨了幾下。 「夠了。」土方揮揮手,讓新作退到休息室。回頭就和近藤談了起來。 「這人能用嗎?」 「大刀使得還不錯,耍得輕飄飄地。他輸給沖田並不代表他不行,我看可以用。」 第二天,新作作為實習隊士,被安排在第十隊的原田左之助的手下。 就在當晚,沖田敲開了土方的房間門。 「世上還有這樣奇怪的人,一般人臨到考試的時候,肯定會使出吃奶的勁,把手裡的竹刀當作真刀,不帶一絲馬虎。可我今天頭一次碰見這樣的人,故意裝作自己沒本事,您說他到底懷著什麼心思啊?」 「你在說誰啊?」 「我把名字給忘記了。」 「你吃錯藥啦!」 「土方先生,我想起來了,是今天和我比試的那個人。」 「深町新作?」 「對對,那個深町,他和我交手,擊中我的面罩和護手兩次,可土方先生都沒喊停。」 「他打的時候好像沒吃飯一樣,擊中了也不能算。刀耍得好耍得快,沒用,他那套是花架子。」 「他那不是花架子,只是假裝武藝不高而已。看他的功架,看他耍刀的套路,被打到可就夠受了。我還特意向在柳馬場劍道場學過的人打聽了一下,為什麼深町的刀法中看不中用?他們說和他交手,如果上身被竹刀掃到一下,肯定要背過氣去。還說他雖然還是無名之輩,但是功夫之深,已經足以自立門戶了。」 「大概是他太緊張了吧?」土方顯得漠不關心。 不過沖田的腳剛跨出土方的房間,土方馬上把諸士取調兼監察(負責甄別的檢查官)的山崎蒸找來,吩咐他把新作的檔案拿來。 「我要你打聽打聽這個人的底細。」 「您對他有些懷疑?」 「那要看你的調查結果而定。」 山崎忙上忙下,沒過幾天便把新作底細查得清清楚楚。新作沒有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 「土方先生,什麼也查不到。」 「他和長州、薩摩、土州(土佐)沒有什麼瓜葛?」 「沒有。」 「那他有沒有女人?」 「有,蛸藥師麩屋町坡上小雜貨店的小園,是他的未婚妻。現在還時不時地見面。」 「為什麼還不結婚?」 「小園是個會算計的女人,她要新作不做武士,去經營那家小雜貨店。如果不答應,就不結婚。還有他對新作加入新選組這件事很反感,最近,新作到她那裡,總是吃閉門羹。」 「就這些?」 「是的。」 新作哪裡知道他的頂頭上司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每天在隊伍里忙上忙下,不亦樂乎。 確實和沖田當初猜想的一樣,劍術考試時他那套「花架子」是故意裝出來的,他想離你死我活的戰場儘量遠點。對手是薩摩(地名、今日本鹿兒島縣西部)藩,或是土佐藩的人,那還好說。如果要他和長州藩的人動手,那免不了要手下留情。考試時要是顯露自己的實力,萬一動起手來,對「敵人」有一點「客氣」,馬上會被人懷疑。 新作被配屬到的原田左之助率領的第十隊,和沖田所在的第一隊一樣,是出動最頻繁的隊伍之一,幾乎每天都要組織三五個人到市井裡去巡邏。 新作第一次殺人是在文久三年(1863年)十二月。 那個月,有件對他來說很不幸的歷史事件發生了。八月十八日,原本對長州藩提出的「攘夷親征」計劃讚許有嘉的朝廷,突然之間解除了長州藩的「禁闕守護」(衛戍司令)的職位,把長州藩孤立在諸藩之外。由長州藩護衛著的七位偏向長州的王族公卿一起逃離了京都。新作作為一個臥底,和自己效忠的組織之間的聯繫,一下子被切斷了。他甚至考慮過要「開小差」,不過還是被小園的姐姐小膳給勸住了。當然這不是小膳的主意,而是京都潛伏下來的長州藩的浪人讓她做「傳聲筒」,捎給新作的話。 「現在比過去更需要情報,您還是留在那更好。」小膳說。長州藩被迫脫離京都的政治鬥爭後,現在對京都的政治形勢兩眼一抹黑,此時,京都的情報比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這些情報中又以掌握實權的王族公卿泄露的內幕消息和幕府方面的情報為最重要。幕府的情報中,據說又以京都守護下轄的新選組內部的情報準確性最高,可以說事無巨細,無一不漏。 「老爺要我告訴你,請你把那裡的雞毛蒜皮都告訴他。」 「『老爺』,哼哼,是吉田叫你這麼說的?」 「不是,是桂先生。」 「桂小五郎!」 「是的。」 「咦,我真是不知說什麼好了,他也知道我的名字嗎?」 「是呀,他對您太了解了。」 「總算沒白干。」新作這樣想,「只要再加把勁,肯定能夠掙到正式武士的身份。」 不久,土方得到情報,說有批浪人集結在千本釋迦堂附近的梅松寺里集會,他命令第十隊出動圍剿。新作也在出動之列。 原田的第十隊列隊剛走出駐屯地的營門,便從門邊晃晃悠悠走出來一個人,沖田總司。他嘴裡叼著一根雜草,「嘎吱嘎吱」咬得山響。顯得不男不女的。 「我也去。」 當隊長的原田,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去會)礙手礙腳的。」 「為什麼?」沖田還是笑嘻嘻的。「我又不會跟你們搶功勞。只是去看看熱鬧。」 這天是文久三年(1863年)十二月三日。 原田把人馬帶到「千本通」(街道),把手下分成三組,一組三個人,分別把守梅松寺廚房的前後門,自己帶著新作和另外兩個隊員,一起闖了進去。 「新選組,檢查,檢查!」原田邊喊邊架起長槍,一腳就往面前的門框上踹去。 對手也不是吃素的,只見拉門一下子倒了下來,四個浪人持刀而立,個個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臉色鐵青,其中一個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媽的,那個王八沒有說謊。」 「什麼?」新作被嚇了一跳,原來在他們出動之前,有人泄露了新選組行動計劃。 誰泄露的?答案很明顯,隊伍里還有一個自己的同道。 時間已經不容他再考慮了,站在他面前的原田已經用槍刺穿了一個衝過來的武士的胸膛。他旁邊的阿部十郎也使出了出神入化的短刀,只見他閃過一個衝過來的浪人,一轉身,把短刀用力一揮,就把敵人的腦袋砍成了兩半。 剩下兩個人,扭頭就往後門逃去。 「深町君,你幹什麼呀?」 異常平靜的聲音從新作身後傳來,他一回頭,就看見沖田在灰暗的房間裡漫不經心地嚼著草。 「快追啊,敵人的弱點已經暴露無遺了,那兩個人,好像身手還不錯呀。」 「……」 新作追到了後門,一抬頭,但見殘陽如血,北野天神附近的森林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一個浪人往小道跑去,原田和另一個隊員追了上去。 「深町君,注意里院!」他背後又響起了沖田的聲音。 新作一腳踢開柴門,衝進了里院,三個隊員正圍著一個高個子的浪人,浪人從臉上到右肩都粘滿了鮮血,不過沒有一點屈服的樣子。他對沖田和深町的到來,一點也不吃驚。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幕府的走狗,找死來了。」 浪人跨過面前剛才用盡全力砍倒的隊員的屍體,直奔沖田而來。 「深町君,讓給你了。」 只見新作後退了半步,穩住了下盤。 浪人揮過來的刀鋒被他低頭閃過,只見他身子微微一動,浪人已經被戳了個透心涼。 「我殺人了!」新作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沖田呢?一回頭,只看見沖田瘦瘦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柴門後面。 新作低頭看了看面前的那個「臭皮囊」,心想:弄不好是長州的人。 四 這次戰鬥後不久,隊伍的編制變了,新作被編入了沖田的第一隊。 原來隸屬第三隊的松永主膳也被調到第一隊,並升任伍長---新作的直屬上司。松永主膳本來是甲州的浪人,他的劍術是師從鏡心明智流(劍術流派),在新選組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集團里,居然得了個奇怪外號「殺人主膳」。 主膳擅長「居合」(以坐姿快速拔刀),在腳法上也下過一番功夫,可以邊走邊和人格鬥。新作聽說,主膳想偷襲誰,就可以偷襲誰,隊里躲得過他偷襲的人最多只有五個人。 主膳凹眼窩,薄嘴唇,眉毛都快掉光了,這幅臉龐讓人看上去更像一個殺人狂。他好像就是為了加入新選組才生到世上來一樣。有時在戰鬥中殺完人還嫌不夠,如果碰到隊里有人被判死刑,他就會跟副組長土方要求;「『太刀』(劊子手)這檔事讓我來吧。」土方雖然嗜血,可還是很討厭主膳,總說「前幾天已經麻煩過你一次了。」主膳如果請纓兩次,土方只會答應他一次。 有一次,隊里發現了長州的奸細,經過審訊,要砍頭。劊子手是主膳。不過他這次失手了,刀砍在奸細的後腦勺上,那人身體扭作一團,慘叫起來。主膳異常平靜地用水洗了洗刀,說道:「只給奸細一刀,那太便宜他了。」第二刀才砍下了奸細的腦袋。 主膳不知道為什麼對新作顯得特別親切。 「沖田先生要我多注意注意你。」 新作知道怕也沒用,有人說主膳少年時代曾經在竹生島的寺廟服侍過和尚,更讓他吃驚不小。 新作自從參拜過竹生島以後就變得疑神疑鬼。 確實,自從參拜過辯才女神以後,他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他有了小園,兩個人定下了婚約。又借著小膳的關係和長州藩邸拉上了關係,最讓他吃驚的是他居然加入了新選組,目的是當「間諜」。辯才女神給他帶來的是好運還是厄運?是幸福還是災難?他異常迷茫。 現在新作的疑神疑鬼是愈來愈重,因為他從竹生島回來以後,奇緣不斷。現在又在一個在竹生島混過的人手下幹事。此人偏偏又是個讓近藤、土方無奈的狂人。 「大事不妙!」新作有種不祥的預感,漸漸覺得竹生島的辯才女神給他帶來的不是好運而是厄運。如果是這樣,他和小園結下的露水姻緣,或許是自己在辯才女神面前惹下了什麼是非。 有一次,新作好奇的問主膳,到底在竹生島待過沒有。主膳一邊點頭一邊回答:「是啊,我在那裡當過童僕。」接著就接二連三地追問新作:「這怎麼啦?」主膳好像很怕被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新作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幾天以後,新作姐姐托人捎口信給他,讓他去拿一件新羽織(外套)。他便請假回家,一回家真好遇到姐夫吉田掃部也在家,姐夫過去在泉涌寺當過坊官(貴族僧侶寺廟中受過戒的俗家弟子,不受僧規約束,類似中國的「火工道人」),便問道:「姐夫您知道竹生島過去有個叫松永主膳的童僕嗎?」 「不知道。」 新作知道自己問得太唐突,廟裡的童僕其實就是服侍和尚的傭工,吉田當然不會去注意這些人。不過這卻勾起了吉田的談興,說了很多竹生島的典故。 竹生島上是僧道混雜,各拜各家的神。佛教和神道教供養的神仙是一樣的;僧人供奉的辯才女神,而神道教尊稱她為「久志宇賀主命」,靈牌上寫作「都久夫須麻明神」。 「照理說松永主膳應該在寶嚴寺待過。還有那一帶的明神神社裡做廟祝的,一般都姓荒木田。」 「荒木田?」新作吃了一驚。 荒木田這個家族,據說祖上來自天兒屋根命(日本古代的神仙)的直系後代,其中很多人都會在各地當神官,在竹生島上更是人丁興旺。 「我們隊里有個叫荒木田左馬亮的隊員。」 「說話是近江(地名,今日本滋賀縣)口音?」 「是呀。」 「竹生島不就在近江嗎?」 新作轉念一想,這不就是說松永和荒木田是同一個島上的鄰居。可是兩個人在新選組裡如同陌路,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談笑過。 那麼小的一個島,兩個人一塊長大,不是親近就是疏遠。裝作不認識肯定有鬼。 這次來除了拿衣服,他還托姐姐帶個口信給小園,想見她一面。 等了好久,小園總算來了。 她盤了一個高高的髮髻,髮簪上鑲著一朵天鵝絨作的棣棠花。 「怎麼來晚了?」新作看到小園就有些慾火中燒了,喉嚨里「咕嚕咕嚕」響個不停。如果姐姐、姐夫不在,他肯定要撲上去。 他找了個藉口,把小園帶到另一間房。剛進屋,他就隨手拴上了門,轉身就要抱小園。 「不行!」 「為什麼?」 「剛梳好的頭,會弄亂的。」小園好像故意在說掃興的話。新作可管不了這些,動手要去解她上衣的紐扣。 「別動手動腳的,被人看見不好。」 「姐姐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有話跟你說,別色迷迷的。坐下,聽我說。。。」 「又是小雜貨店的事?」 「嗯。」 「我聽得煩透了」 「我也說得煩透了,兩個不知道自己前途的人,一見面就是討論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死了。」 「難道我們之間沒有一點感情嗎?」 「討厭,你也為我考慮考慮好嗎,這是一場沒有快樂、沒有結果的愛情!」 「別在這裡轉文了。愛情就是戀愛,戀愛就是愛情,愛情是沒有過去和將來的。你還以為你是千金小姐啊?」 小園臉上的表情變得很鄙夷。「剛進了新選組沒兩天,連說話都拽起來了!平頭老百姓都是規規矩矩的,哪象你這樣色膽包天。」 「你到底是京都的女人啊!」 「什麼?」 「京都的女人即使在戀愛中也是會保持清醒頭腦,我現在才知道。你喜歡我,但是不可能為我作犧牲。哪像我這個痴情的人。」 「你要是退出新選組,跟我一塊去開小雜貨店,我就會對你百依百順。如果你還在新選組混飯,將來生出的孩子怎麼辦?別人會說那是新選組的雜種,真可憐啊。」 「……」 京都人很怕新選組,不過懼怕不等於尊重,老百姓很鄙視他們。這些天子腳下的子民,幾千年以來已經知道權力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對整天耀武揚威的新選組,他們更是視為人面獸心的傢伙。 新作真想說「我可不是新選組,我是為長州辦事的。」可是吉田再三囑咐他不能向任何人漏底。就算告訴了她,她也分不清新選組和長州藩有何區別。 太陽爬得老高老高。 小園的「不願意」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新作剛摟緊她,她也就順勢倒下了。屏風上的樹影在搖動……小園和新作見面以後一定會和他同床共枕,這已經成為她生理上的需要。 小園正在閉眼享受新作的撫摸,陽光穿過樹葉照到了眼眶上,她睜開了眼,掠了掠亂髮,說道:「你……」停頓了一會兒,「最近你的面孔好怪啊。」 「……」 在這樣「春意盎然」的時候,居然會說這樣的話,新作簡直是不能理解。 「怎麼啦?」 「一臉殺氣。」 新作心想:「我跟這個女的,完了……徹底完了。」剛才的心中慾火一下子冷了下來,身體也變得冰冷冰冷的。他推開小園,抓起褲子穿了起來。 小園也沒好氣地站起來,理了理裙子。整衣領時突然手停住,自言自語地說道:「辯才女神,這就是您賜給我的幸福?」 新作沉默著,他也想過這個問題,開始還覺得可笑,後來覺得厭倦,現在他感覺到悲哀。他想:「天下的男女之間的感情走到最後,大概都是這樣的感覺把?」 五 新作很快就習慣了這種刀光血影的生活。 「萬事開頭難」。殺人,對新作很快就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了。剛開始,他對自己很沒信心,因為自己的劍術沒有經過實踐,不知在真刀真槍幹起來之後,效果如何。自從第一次殺人以後,他的劍術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這不是使劍的技術有了進步,而是使劍人的一切得到了徹底的改變。 以前在道場練劍時,對手之間的招數千變萬化。可到了真刀真槍上的時候,需要的只是一招致命。而且,每次戰鬥時的對手都不一樣,只要有「一招鮮」,就能「吃遍天」。幾場生死搏鬥下來,他知道戰鬥不用耍花架子。戰鬥只需要豁出命去和敵人干,把大刀耍得飛快就行了。要把敵人當作一件擺設。這種冷酷都是數場生死搏鬥留給他的經驗。小園感覺到他身上冷酷的殺氣就是殺人的經驗。 在駐屯地的道場,每天隊員都會練習劍術。 這天,新作剛打敗了一個同僚,伍長松永主膳用竹刀敲了敲他的背。 「喂,咱們比劃比劃。」 新作極不情願地戴上面罩,擺好功架。和這個「殺人狂」對陣,這可是第一次啊。他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大喝一聲:「呀」。這是一招聲東擊西,為了先唬住對手,然後再壓著他的頭連續擊打。如果對手能躲過了第一招,接下來就繼續尋找對手招數中的破綻,尋機打擊他的頭部。新作的身材修長,使用這種作戰方法有優勢。實戰中他已經嘗到了使用這種戰術的甜頭,希望在訓練中把它搞得盡善盡美。 主膳的攻擊方向是上身。他有個習慣,兩肩抬得很高,這種低級錯誤,應該是不會發生在一個老手身上的。 可是,主膳卻是占儘先機,新作雖然不在乎勝利,可被主膳擊中上身三次、手臂兩次後。氣喘吁吁地說道:「我認輸了。」 「早著哪!」 主膳透過面罩射出犀利的眼光。兩個人幾乎搏鬥了小半刻,新作兩次被擊中頭部,眼前直冒金星。右肋也腫了起來,手腕也不靈活了。這次較量里讓他遭到了慘敗。 「小子,你為啥總是猛攻我的臉啊?」 「我雖然輸了比賽,但到了戰場上,這種戰術更有效。」 「我說你的劍術也就是下三爛,不要跌跤裝馬步。」 「劍術上的千變萬化,比不上一擊致命。我又不是一流的劍客,這種方法最適合我了。長官你也不是被我搞得暈頭轉向兩三次了嗎!」 「豎子,你太放肆了。」主膳帶著一臉被部下侮辱的火氣,轉身走了。 第二天,發生了一件決定新作命運的小事。 新作巡邏回來,就看見宿舍台階前面,撒滿了黃沙。 肯定這裡有過血跡,剛被人打掃完。雖然撒了黃沙,還是可以看出流的血不少。 新作想起大門口也撒過了沙,轉身回來看看。果然如此,不過和台階前的血不是同一個人的。 向沒有出勤的同僚打聽了才知道,門邊的血跡是楠小十郎的,他是按照隊規被原田左之助正法的,和他一塊被砍頭的還有御倉伊勢武,劊子手是齋藤一。 「台階前面那一灘呢?」 「荒木田左馬亮。」 「……」 據目擊現場的隊員說,當時荒木搬了張凳子到宿舍前的石階前,正讓剃頭匠給他剃「月代」(前額部到頭頂的頭髮)。 荒木田顯得很高興,哼著小調,從他背後閃出一條影子,這人是隊里的元老----永倉新八。 「啊,你今天要到島原(京都地名)去泡馬子啊?」邊說邊學著荒木田的樣子也哼起了小調。「怎麼你跟我唱的不太一樣呢?」說完永倉從腰裡拔出了一把短刀。 「永倉先生,你應該這麼唱。」荒木田很驕傲地示範了起來。永倉乘他不注意,從剃頭匠的右手的空擋里刺進荒木田的背。荒木田疼得一下子跳了起來,連插在身上的短刀都來不及拔掉,撒腿就跑。永倉在背後緊追,一刀砍在荒木田的腰上,他疼得身體縮成了一團,可還是拚命往前跑。跑到第四步,永倉從右面趕上去,一刀砍飛了他的腦袋。刀口裡一點血也沒有流出來,有人說大概他腰上挨了永倉一刀,往前狂奔時,已經斷氣了。 「為什麼要殺他?」誰也回答不出。 到了傍晚,副組長土方正式發表了文書,大家看了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荒木田、楠和御倉,據說都是長州藩的奸細。 新作心想:「奇怪阿,人數不對啊。吉田不是跟我說過,除我之外還有一個呀。」 被殺的這幫人里,肯定有兩個人是被冤枉的,如果這樣的話,誰又是新作的同道呢。荒木田?有點像。 不久,新作請假找到了小膳,他猜想這個女人可能知道點什麼。 「我們有個人暴露了。」 「呃。」小膳吃了一驚,從她臉上驚恐的表情,就知道她知道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她能夠知道臥底的名字,新作就知道她在長州的諜報部隊里的地位不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在五天前吧。」 「噢,」小膳緊繃的臉一下子舒展開了,新作知道自己猜錯了。他肯定昨天或是今天,小膳曾經和那個同道中人見過面,或是和長州方面的某個人見過面了。總之,那個同道還活著。 「到底是誰?」 「別疑神疑鬼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那人知道新選組裡有我這麼個人嗎?」 「那還用說,他跟你相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小園待在裡面不出來啦?你們兩個人就這麼完了啊?」 「這個,那個……」新作猶豫了好久,「我要找時間好好和她談一談,只要我在壬生浪士(新選組)待一天,她總要和我鬧彆扭。竹生島的辯才天女真是結下了一樁啼笑因緣。」 「您這麼說,我就沒法做人了。辯才女神沒有把你和小園拴在一起,但是我卻把你拽上了賊船。」 小膳這個很內向的女人,難得地笑了笑。那張皺皺的臉,加上嘴裡一口爛牙,反而讓新作感到了一種異樣的美。 六 元治元年(1864年)六月份一開始就異常悶熱,到了六月四日,更是京都歷史紀錄上從沒有出現過的酷熱。新作這天被土方叫到了辦公室。 一進屋,不知為什麼沖田也在。還好,土方笑容滿面,熱情地接待了他。新作才鬆了一口氣。 「我要勞駕你的手去辦件大事。」土方說話的語氣很怪:「今早十點前後,你到河原町四條東面的井筒屋---這家書店借張椅子,坐在店裡監視。」 「監視什麼?」 「你面前會有個男人走過。這人大概從東面那條小路中間的諸蕃御用(和諸蕃有交易關係)的桝屋喜右衛門那家商店裡走出來。你應該認識他,他原來是我們的同道。回營的路上肯定會經過井筒屋,你立刻把他宰了。你要把它當作局長直接向你下的命令,作為檢分(監督)役沖田和你一起去。你沒什麼意見吧?」 新作和沖田走出營門,從四條院走到東條院,路上比平時更熱鬧。不知不覺抬頭一看,前面正在為明天(六月五日)「祗園會」(祭神儀式)的「宵山」(祭神儀式舉行前的廟會)作準備。 「有意思,有意思……」沖田天真地笑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好奇看著正在搭建的花車,嘴裡不停地發出聲音,吐著舌頭。眼睛閃出小孩看見了玩具時的異樣光芒。 他們很快找到了井筒屋,地處土州藩邸的偏北面,店裡黑乎乎的,坐在裡面監視來來往往的行人太合適了。老闆借給他們兩張椅子,一回頭就帶著家裡人一塊到附近避難去了。 「沖田先生,到底是誰,是誰要從這裡經過啊?」 「你還不知道?」沖田邊說邊用扇子猛扇一氣,「長州的奸細。」 「啊,」新作下意識地點點頭,但他知道自己臉色肯定發青了。 「臥底這一行,是強中自有強中手。這條路走到底有家桝屋喜右衛門的店,他是在京都的長州諜報的總頭目。桝屋祖上就是幹這行的,他真名叫古高俊太郎,原來是慈性法親王的家來。他在『尊王攘夷』的浪人當中名氣很大。自從長州藩被趕出京都以後,長州藩的諜報和聯絡的任務就交給他了。」 古高俊太郎?新作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不過小膳可能就是古高的手下。新作就是小膳拉上「賊船」的。他經常自詡自己是長州的臥底,卻不知道有那麼個上級。新選組的沖田卻知道,這算什麼回事啊? 「我就像一條沒用的毛蟲一樣。」 新作想:如果他算是個「尊王攘夷」的志士,只是個跑跑腿的「志士」,與他有聯繫的只有小膳一個人。另外知道他身份的人,那就是吉田了。吉田答應完事了,會讓他在長州藩當官,難道是他泄的密? 「古高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對新作的打擊太大了。更讓他氣悶的是,河原町大道將會走來一個男人,他是接受古高直接指揮的長州的「正牌」臥底。新作感到自己被耍了,很鬱悶。「他們拿我當猴耍。」 他心中的怒火中燒,一斜眼,看見沖田眯著小眼盯著他。 「不好!」他馬上把目光移開了。 「真是無巧不成書,昨天晚上才知道我們正在找的古高俊太郎,就是商人桝屋喜右衛門。這件事要感謝山崎蒸。今天早上,我們把這個消息在隊里一散布。果然,有個人偷偷地溜出了營門,隊長派人盯了他的梢。 「這個人是誰?」 「你的同道啊!」 「啊?」 「不,說你的直屬上司、伍長更合適。」 這時,密布的雲層中,露出了一個缺口,陽光照滿了大地。 新作突然跳起來,椅子也倒了。沖田一側身,新作發瘋似地衝到了店外。 正走在河邊町大道上的松永主膳一下子停住了腳步。朝右面一轉身,看清來人是新作,一下子就握住了刀柄。 「怎麼啦?」 「按照隊規對你執行死刑,沖田先生在那裡檢分。」 「就你一個人幹的了嗎?」 主膳全都明白了,這是典型的借刀殺人,用臥底的刀殺奸細。 「我跟你較量,你就會成為我活著殺的最後一個人。」主膳說著把草鞋踢飛到一邊,「噌」地拔出長刀,按照他的老習慣,慢慢的把刀舉到了左上方。 兩個人正在對峙的時候,主膳背後看熱鬧的老百姓「嘩」地一聲作鳥獸散去。兩個人都以為眾人是懼怕刀劍無眼傷著自己。很快他們就發覺自己錯了。 大批新選組隊員從各條小路里涌了出來,原田左之助、齋藤一、永倉新八,新作看見近藤勇也到了。新作想:他們大概是來抓古高俊太郎的吧。同時也為了不讓主膳溜走。 「深町,」主膳的語氣里含著從未有過的和氣,「我們都是籠子裡的老鼠,你看看你背後,都是第三隊的人。」 「你也一樣。」 「什麼?」 「你瞧。」 新作話音剛落,主膳疾風般地沖了過來。他的劍直指新作的喉嚨,新作好像沒有看見一樣,還是揮刀朝他頭上砍去。主膳的刀就快觸到新作手臂了。很不幸,新作的刀鋒一轉,攔腰一劍,給主膳從右腹部到肚臍開了個大口子。主膳踉踉蹌蹌地向前走了幾步,撲通一聲倒在了井筒屋的屋檐下面。 新作並沒有看到主膳咽氣。他砍中了主膳,自己也倒了下來,他看見了天上的白雲,眼角瞥見花車的尖頂,接著感覺天旋地轉,漸漸眼前發黑。這時站在他身邊的沖田,正認真地擦拭著刀,時不時地看看這具還溫熱的屍體。 後來,檢查兩個人的屍體,發現主膳懷裡有張古高寫給長州久坂玄瑞的介紹信;新作身上只找到一枚竹生島辯才女神神社請來的護身符。 第二天,按照從古高家裡搜出了「尊王攘夷」浪人的盟約書,新選組按圖索驥,製造了震驚日本的「池田屋事件」,當然,這要容我以後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