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組血風錄 · 暗殺芹澤鴨

司馬遼太郎 《新選組血風錄》
一 這年,土方歲三28歲,還只是一個武州多摩郡石田村農民的三兒子。文久二年年底,他和傳授他劍術的老師天然心理流近藤周助的養子——近藤勇,同門沖田總司,山南敬助,井上源三郎,其他流派的永倉新八,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一起加入了幕府招募成立的浪人團。 浪人團的全體成員第一次見面是在第二年,文久三年的二月四日。 地點在小石川傳通院的處靜院,在這裡土方第一次認識了那個男人。 土方對這個男人所有的愛憎喜怒都是從這天開始的。 這次幕府徵募的浪人共有二百三十四人。 組織隊伍的後台清川八郎,一開始給隊伍起名叫浪人隊,不久就改名新征組。表面上這支隊伍的任務是保護駐節京都的將軍。但據說這支隊伍的另有一個隱秘的任務,就是鎮壓正在京都飛揚跋扈的「尊王攘夷」浪人。傳說幕府已經出了賞格,最高可以賞賜這些浪人們一個旗本(幕府直系軍官)的職位。這個消息一傳出,江戶內的劍客、豪俠都爭著加入這支隊伍,其中包括有前科的博徒(賭徒)、只認錢不認人的用心棒(保鏢)。 處靜院這次會面,正趕上個大冷天。大家都聚在一個大的疊(草蓆)間,中央坐著浪人奉行鵜殿鳩翁,浪人取締役山崗鐵太郎。 負責招待這幫亡命徒的主人是山崗的朋友——羽州浪人清川八郎,主持會議的是清川的心腹彥根浪人石坂周造,藝州浪人池田德太郎。 鵜殿的訓話結束,兩人給大家分發了安家費,然後大排酒宴,開席吃飯。 這時清川八郎開始分桌敬酒,他的話不多:「大家慢用,談得開心點。」 跟在他後面的石坂和池田兩個人,站在一邊。等清川回到座位,才開始每桌敬酒,語氣也非常客氣:「我們過去都是陌路之人,以後要一塊辦大事,趁著這個機會大家要敞開心扉,好好談談自己的抱負。」 可是浪人們都顯得愛理不理的,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是「悶罐子」。該聽的都聽了、該拿的也拿了、美酒佳肴擺在面前,誰都很開心。可要這幫人和初次見面的人,立刻稱兄道弟實在是太困難了。 自然而然的,一塊入隊的幾個人就集結在了一起。浪人團的派系之分,就從這天開始成立了。近藤看著周圍亂糟糟的狀況,起身招呼圍在他周圍的七個人,用手一指東面陰暗的角落:「(我們)到那裡去。」 作為頭目的近藤本來就是個少言寡語的人,跟著他的人幾乎都滴酒不沾,所以談話的氣氛異常沉悶。除此之外,這幫人在江戶可以說是岌岌無名,沒有人和他們打招呼。周圍的人誰都不會想到這八個人,就是今後赫赫有名新選組的核心成員。 和他們成正反對比的是另外一個小集團,這五六個人拿著酒菜坐在屋檐下,旁若無人一般談笑風生。為首是個大眼的肥漢,他正在開懷大笑,可笑聲尖利暗含著殺氣。推杯換盞之間,這人的眼睛如同其他生物一般,冷冷地環視周圍,一看就是個異人。 「那是誰啊?」土方歲三悄悄地問旁邊的沖田,沖田和近藤一樣得到了天然理心流劍術免許皆傳(代理老師)的特許(畢業證書),年紀輕輕的他,劍術水平早已經超過了近藤、土方很多。可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有一臉稚氣,為人也是相當明朗。 現在也是這樣,他笑嘻嘻地回答:「到底是誰哪?我猜是水戶藩的人。」 「你怎麼知道?」 「那個人的口音太重了,他的吐沫星都快飛到這裡了。」 土方沉默了一會兒,又向旁邊的近藤提出了同樣的問題,近藤回答也差不多,但是他補充說:「那個人大概是芹澤鴨吧?」 「是他?」土方又仔細看了看那個大漢。 土方知道芹澤是個天下聞名的劍客,使得一手神道無念流的劍法,在常州的潮來館一帶聚集的水戶攘夷浪人「天狗黨」內有些名號。後來「天狗黨」遭到了幕府的鎮壓,芹澤鴨雖然僥倖逃出,但還是不改殺人如麻的習慣。 「那就是芹澤?」 「對,應該是的,但是,土方君」近藤拉了拉近藤的袖子,「還是不看為妙。」 土方無言地點點頭,將頭轉了過來。 一旁的原田左之助嘴裡嚼著烤魚,充滿遐想地說道:「這個烤魚,真香。」 原田的老家在伊予松山,那裡的魚兒鮮美天下聞名的。 二 新征組的隊員一共二百三十四人,從板橋出發向京行進已經是第四天了,這天是文久三年二月八日。 所有的隊員被分為七個隊伍,每個隊伍的隊長被稱為「伍長」,所有的人都是經過山崗和清川的精選,比如一隊的隊長就是江戶著名的浪人根岸友山。只有這樣武藝高超的人才能壓住手下這幫亡命之徒。有個叫山本仙之助,原來是甲州一帶有名的開嫖放賭的「總瓢把子」,綽號「佑天仙之助」,不知道看重了他身上什麼了,居然被提拔成為了第五隊的隊長。 芹澤鴨被授予了獨立於各隊的「取締付筆頭役」官職,以他的資歷來說,這已經是破格的提拔,換了別人大多應該知足了。 「總瓢把子」都成了隊長,近藤一行八個人卻只能當普通隊員。以他們的武藝來說,八個人隨便挑一個都可以打遍隊內無敵手。可是誰都注目於那些名噪一時的「老大」,根本沒有人來注意這些無名之輩。他們被歸到六隊隊長村上俊五郎麾下,和大家一塊從木曾街道直奔京師。近藤大小也算是個劍道館的館長,現在卻成了普通隊員,心中自然不會高興。後來他和新征組分道揚鑣,這時的寄人籬下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原因吧。 幕府派遣鵜殿鳩翁、山崗鐵太郎隨同隊伍一塊進京。隊伍里那些人每到一處,驛館的主人總是成遑成恐地出來迎接。每到一處還會往旅館門上貼上大紙,上寫: 鵜殿鳩翁樣御宿 山崗鐵太郎樣御宿 新征組御宿陣 有的隊員看見這些抬頭,興奮的如同過年的孩子一樣。這也難怪,這幫人是鄉士,老百姓,町人,如今受了如此高級的待遇難免有些「昨嫌破襖短,今嫌紫蟒長。」 隊伍里有個任務叫做「宿割」,就是走在隊伍前面,在隊伍到來之前,按官職安排所有人的住所。每個普通隊員都要輪換擔任這個任務。 有天輪到了近藤幹這活了,土方歲三知道近藤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讓他去幹這類跑腿打雜的活,難免會心理不快活。就特意對他說:「你還是請病假吧,這活不應該是你乾的。」 「沒事。」 「那我和你一塊去吧?」 「這還要人幫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近藤略顯不快地說道:「這活誰都要干,我也要試試看,再說有人幫忙做嚮導,我應該能夠完成的。」 「你行嗎?」 不出土方所料,近藤出了件不大不小事故。近藤趕到了驛站,按官階順序,幕吏的鵜殿、山崗,肝煎的清川,七個分隊的隊長,普通隊員安排了所有的房間。可是大隊人馬趕了過來,所有人都有了下榻的地方,唯獨少了芹澤鴨的一閒宿舍 。 「這算什麼啊?」芹澤一聽到這件事,邊走邊用「精忠報國」的大鐵扇敲著自己的臉,走進了近藤的房間,大聲說道:「老子的房子在哪裡!」 近藤臉一下子變蒼白了, 「沒有是嗎!」 「我,我馬上去辦。」 近藤戰戰兢兢同伴商討解決辦法,可一轉眼芹澤人就不見了,找來找去,才發現芹澤大模大樣的盤坐在大路上抽菸。近藤要和他說話,自然要蹲下來和他說話。 「這次我做的事情,太對不起您了,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請您一定要原諒我。」 說這個話時,近藤雙手平服,頭著地,看上去就像跪著求饒一般。對這個男人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大的屈辱了。 芹澤好像根本沒有看見近藤一樣,一聲不吭。等煙抽完了,他才開口了:「沒什麼,我是個四海為家的人。這條大路就是我最好的下榻之地,但是長夜漫漫,寒氣逼人,請你幫我升起一攤篝火,火最好大一點,麻煩了。」 圍在旁邊的芹澤的手下新見錦、野口建司、平山五郎、平閒重助馬上把附近的一閒小屋給拆了,堆在了大路上點著了。不久天就黑了,篝火經久不息,火星直躥天際,鄰村的人還以為這裡著火了,都跑來看熱鬧。這下好了,別說鵜殿、山崗,整個隊里上上下下一夜誰都沒睡好。 近藤這次的面子可是丟大了,半夜裡藤堂平助幾次按捺不住,大叫:「(我去)砍了他。」可是他殺氣騰騰地衝到門口,就被近藤止住了。沖田坐在窗邊坐立不安,土方一聲不吭的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房間的氣氛異常沉悶。 整個隊伍來到京都時,已是二月二十三日了。 因為京都中心沒有適合的房屋,所以全體隊伍來到了壬生鄉,總部駐節新德寺,所有的隊員分住在周圍的鄉士家裡。 可是他們在京都只待了二十天,江戶就「變天」了,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為發生了「生麥事件」,幕府不希望這股排外的浪潮波及京都。實際上是因為清川不經許可和公卿暗通取款,要把幕府設立的新征組要賣給公家。鵜殿和山崗帶著所有的人準備回京都,但是近藤和他那八個兄弟,以「勿改初志」的理由滯留京都,令人吃驚的是芹澤也自願留了下來。 兩派人合起來一共十三個人,派系鬥爭從這天就開始了。 他們一行人還住在老宿舍里,可是不管是幕府還是皇室都不給他們任何庇護了,十三個人變成了沒權沒勢的浪人團體,日子過的非常艱難。 櫻花散去,京都初現綠色的三月。十三個人聯名在十三日向京都守護職松平榮保提出了請願書,讓人非常意外的是當天就得到了許可,成為了「會津中將(容保)」的「御預」(部下),並被授予了正式的法理位置和充裕的經費。新選組從這天就正式成立了。 有錢加上官方的認定,原來的小組織馬上膨脹到了一百餘人。到了初夏,這個團隊已經初具雛形了。 局長是隊伍最高的領導,共有三個人,首席為芹澤、次席為近藤,第三是芹澤的心腹新見錦。表面上看是芹澤一派處於優勢,但是中級幹部卻是近藤一派占了壓倒多數。副長山南、土方,副長助勤(小隊隊長)沖田、永倉、原田、藤堂、井上等十四人都是近藤從江戶帶出來的心腹。土方又新招了大阪浪人山崎蒸、松原忠司、谷十三郎,明石浪人齋藤一。在江戶誰都正眼不瞧一眼的近藤一幫人,現在勢力如日中天,「抖起來了」。 被任命為副長助勤芹澤的心腹,只有四個人。芹澤這個人志大才疏,對於政治方面更是一竅不通,根本沒做一點防範措施。他哪裡知道土方和山南都是這方面的高手,土方早就在普通隊員開始了「小動作」了。他經常以近藤的名義給別人一些小恩小惠,或散布近藤如何能幹,如何照顧手下。 有次土方悄悄對近藤說:「近藤兄,新選組總有一天是你的。」土方關於奪權計劃已經有了很完整的一套計劃了。 土方和近藤在沒外人的時候,說話總是這麼直白。也難怪,兩個人都是多摩的農民出身,近藤老家在武州多摩郡上石原,後來成為天然理心流道場的主人近藤周助的養子。整個青年年代近藤都和八王子附近村寨的農家孩子進行劍術練習。土方是多摩郡日野村鄉士佐藤彥五郎的小舅子,佐藤又是天然理心流的保護者。他們頭一次見面,近藤二十二歲,土方二十一歲,兩個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十年之閒,兩個人早已經成為了生死與共的朋友。 土方向近藤談了自己的計劃,近藤臉上露出了笑容,表示了他對這個計劃的贊成。土方接著說:「這不是為了一己私慾,是為了天下大事。新選組現在處於這個亂世之中,一定要確定和諸蕃和貴族有同等的位置。靠芹澤和新見那幫雞鳴狗盜之徒,是成不了什麼大事的。」 近藤惜字如金的說道:「但別走的太快了。」 「我知道,但是近藤兄」土方加重語氣說道:「我以前也說過,你在隊伍里什麼都不要說,每天笑嘻嘻的辦事。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增加大家對你的愛戴。」 「我明白了。」 土方認為近藤身上有大將之才,輔佐他成就霸業,對這個自認絕對聰明的土方來說,也是一種莫名的快樂。 一方面他和近藤一樣對芹澤深惡痛絕,一方面他自認,近藤的帥才加上他的組織能力,絕對能夠成大事。早在多摩郡那個小道場時,他們就是這麼合作的。他在周圍的四鄉八鎮招募喜好劍術的年輕人,並把天然理心流從小地方的劍術套路提升為各地流傳的大門派。現在土方又把新選組——當成了他下一個強有力的作品。 現在阻攔他完成這個作品的只是一個人,局長芹澤鴨。不過要殺他,並不是那麼容易的。芹澤好酒貪杯,酒過三巡就變得暴躁不堪。但是他那一身神道無念流的劍法,讓人生畏的膂力。只能讓土方繼續等待下去。 三 歲三從副長助勤平閒重助那裡聽了很多關於芹澤在常州潮來館的逸聞,平閒在芹澤還在水戶的時候,就跟著他了。 說是逸聞,聽上去更像恐怖故事。比如在常州有段時間他覺得隊伍的很亂,就拉出來三個年輕隊員,讓他們並排站在土壇場(刑場)上。只見芹澤嘴裡發著怪聲從他們面前疾風般快步走過,只見三個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在地。 隊伍里的頭頭腦腦認為他這是在實施私刑,將他關進了地牢。 「我的赤膽忠心,應該有人知道。」芹澤在地牢里絕食數日,其間咬破小指,寫下了「梅花長現雪霜色,零落泥土猶存香。」的和歌貼在牢門口。展示了自己逸秀的文采。 芹澤出生在常州芹澤村,是一個鄉士的兒子,本名好像叫木村繼次。現在「芹澤」這個姓是他脫藩後自己取的,但是為什麼要把名取成「鴨」就實在不知何所取義了。不過取單名在當時的志士中是一種潮流。 新選組結成之後,芹澤鴨變得更加狂暴。有次他興致一起,拉著一個隊員到島原《角屋》喝「花酒」,喝著喝著芹澤不知道為了什麼,臉色一沉、大聲叫道:「叫老闆出來。」他一喝醉酒,那幅「吃相」太可怕了。 正好土方也在店裡喝酒,看到這個情況,馬上悄悄跟身邊的隊員吩咐,下樓找到老闆角屋德右衛門趕快逃走。並叫人回報芹澤:「德右衛門跑了。」 「跑了,跑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芹澤冷笑一聲:「土方你還是這麼機靈。」 土方嚇了一跳,但還是面不改色的說道:「什麼事?」 「我在誇獎你,你肯定知道德右衛門到哪裡去了,你跟我來。」 「告訴您,我實在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你別客氣了。」 芹澤的口氣異常冷峻,芹澤令人感到恐怖的就是,他即使喝的再多,腦子總是異常清醒。歲三對這種清醒感到不寒而慄,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了一絲恐怖。芹澤那雙光棍眼全都看在眼裡,略帶嘲諷地說:「土方,你和我一塊去報仇,新選組組長芹澤鴨、副長土方要到角屋德右衛門的房子裡去報仇。」 兩個人走進德右衛門的房間裡一查,非常不巧,座榻還是熱的。 芹澤冷眼瞟了瞟土方,高聲喊道:「我被人出賣了,仇家居然逃跑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只見他一下子拔出了刀,一下子砍倒了一旁的燈架,動作又快又狠,讓人目不暇接。接下來半刻(半小時),芹澤揮舞手中的鐵扇,把房間裡的家什,擺設全部砸了個稀巴爛。 歲三回到座位上時,芹澤還在那裡稀里嘩啦的砸東西,土方一聲不吭低頭喝酒,忍受著砸東西的噪音,根本沒有半點制止的意思,他突然拿起了手中的酒杯。 土方心想:「你繼續瘋下去,只是自取滅亡。近藤現在就在等這一天。」想到這裡,土方突然被嘴裡的酒給嗆住地咳嗽了起來,顯得相當失態。 京中的市民看到新選組如同看見猛虎,很具諷刺性的,新選組的隊員看見芹澤,如同看見了豺狼一般,躲之不及。 近藤對身邊發生的事情,一向是不聞不問,從來不對芹澤發一句評論。他要提起芹澤只是為了打聽芹澤的去向,近藤對芹澤的行動一向兩眼一抹黑。雖然說隊伍里的大小事情都要芹澤、近藤、新見三個人同意之後才能決定,但是芹澤無論做什麼事情從來不跟近藤商量,一直和新見搞「黑箱作業」。 隊伍成立五個月之後,八月三十日這天,芹澤的惡作劇終於到達了頂點。這天近藤走出房間,只看見院中間芹澤正在指揮大家把門大炮從倉庫里拖出來。 近藤還是如同往常一般一聲不吭,他知道這時開口,兩個人肯定是「話不投機」,一轉身又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回房間,他就派人找來了土方歲三,低聲吩咐:「你看見了(芹澤正在做的事)?」 「看見了。」 土方一臉的愁容,「怎麼辦?那門大炮是為了抵抗外夷,特地向會津中將衙門借的。但是對方的條件是,要調動大炮要經過你們三位局長的一致同意,經過會津中將的同意才能動用。」 「你這算是批評我嗎?」 近藤略顯不快的回答道,但還是讓沖田總司去調查。沖田報告說芹澤拉著這門炮,要向萌屋町一條的富商大和屋莊兵衛敲詐勒索。 土方聽說這件事,嚇了一跳:「大和屋,是不是因為那個舍札(告示牌)?」 「對就是那個和舍札相關的大和屋。」沖田一如往常,嬉皮笑臉地回答道。 大和屋指的是不久之前,發生在京都一起和攘夷志士相關的暗殺事件。 後來才知道,這是準備在大和地方舉兵的天誅組藤本鐵石、吉村寅太郎干下的勾當。他們為了籌划起事的經費,假借誅伐奸商的名義,悄悄闖進了佛光寺高倉油商八幡屋卯兵衛的家,大肆掠奪一番,還把主人卯兵衛拖到千本西野砍頭,把腦袋擺到了三條大橋旁邊還立了一塊舍札。 近藤現在正焦頭爛額的尋找兇手。 現在的問題是,那個舍札上寫的清清楚楚地寫著「不久之後,我們就要將大和屋莊兵衛和其他兩、三名富商梟首示眾。」這裡面寫的清清楚楚下個目標就是大和屋。大和屋自然是心驚膽戰,馬上托關係找守護公用人求新選組保護。可是他卻耍了點小聰明,通過朝臣醍醐家,向藤本鐵石提供了一大筆「賣命錢」。這事情不知道怎麼的,被芹澤知道了。 「原來如此」土方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沖田略帶稚氣的說道:「我認為是大和屋做的不對,芹澤先生自然是要發火的。這邊找我們給他保護,那邊卻悄悄地給那些奸人賽錢,不說別人,至少我是非常討厭這種做法。」 「小子——」 歲三很喜歡沖田的稚氣。 「我知道你的脾氣,也知道大和屋做的不對。我想要知道的是芹澤拉著那門大炮去幹什麼?你給我去查查看。」 「是。」 沖田點了點頭。 「這個不查都知道,芹澤先生想詐點錢,拖著大炮到他的門口,催要現款。」 「沖田君,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是不是幼稚的無可救藥了?芹澤先生這樣做確實不對,他這樣做和那些不法之徒借著籌措軍費目的搶劫,有什麼區別?但是這樣做不是很豪爽嗎?我喜歡芹澤先生這種豪俠之風,大天白日拖著大炮敲詐——」 「你別說了,回去吧。」土方揮揮手讓沖田出去。 等沖田一走,土方一揮手「近藤兄,現在」做了個砍頭的動作。土方認為現在已經有了處理芹澤一幫人最好的理由了。第一,芹澤沒有經過許可就擅自使用大炮。第二,隊伍里有規定「不許擅自籌措資金」,並且明確規定誰犯了這條法規,不是切腹就是砍頭,這個刑罰適用於任何人,哪怕是局長。 近藤一抬眼:「但是,有沒有能砍倒芹澤的人哪?」 「沖田可以,我也可以和他拼一拼。對付新見,原田那套寶藏院槍法就可以搞定了,平山、平間只要藤堂和永倉就能夠對付了。」 近藤回答說:「還得繼續等,土方老弟。」 第二天,芹澤命令手下,將大炮從壬生駐屯地拖到了萌屋町一條。炮口對著大和屋的大門,大炮旁邊升起了一大堆篝火,這一來不但是大和屋的雇員,連周圍的鄰居都被震動了。一幫人把十幾個鐵球扔進火堆中,準備造炮彈。芹澤看看鬧得差不多了,用鐵扇悄著脖子,走進大和屋。一屁股坐在門框上「老闆在不在啊?」 「我是個喜歡直來直去的人,你們老闆已經麻煩我們新選組保護你們了,可是還要塞蒙錢給他媽的那幫強盜,做事情太不上路啦!莊兵衛怎麼啦?變成狐狸還是狗啦!」 從番頭(經理)到手代(普通店員),齊刷刷地跪了下來,誰都嚇得不敢說話。 「要是他媽的還有點人性,你們就馬上拿出一萬兩,馬上!」 「您容我說,說一句。」 「有屁快放!」 「我們老闆,現在出去旅遊了。」 芹澤立刻沉下了臉,這個男人非常厭惡別人對他說謊,說疾惡如仇,那還不如說是病態。 「噢,旅行去啦?」 芹澤沒有再問下去,起身就往外走。店裡的人都提心弔膽地想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只見他大步走進路對面的油漆匠藤兵衛家裡,他從二樓天窗爬上了樓頂,一屁股坐了下來。芹澤把這當成了「指揮部」,只見他打開鐵扇,向下大喝一聲「好了嗎?」 芹澤是個喜歡耍威風的人,他手搭涼棚看了看周圍的地形,等下面準備好了,他模仿古代的炮術號令,大聲喊道:「準備,發——射。」 只見炮口轟的一聲,炮彈射入了商店倉庫厚厚的牆壁,但是並沒有燃起火災。 「再來一次!」 打了兩、三發炮彈,芹澤瞄準的目標——倉庫,就是不起火,可是崩散的流彈卻點燃其他地方的雜物堆,開始還是冒青煙,頃刻就變成火焰熊熊了。 眼看大和屋著了回祿之災,負責地面治安的官員,馬上找火消(消防隊)來救火,但是一看見到新選組,這幫人就跟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更要命的是新選組隊員晃著明晃晃的刀說:「我們是奉命辦事,現在正在懲治奸商,誰要是敢滅火,就是對政府的背叛!」 公然的炮擊持續了幾個小時,大和屋的倉庫終於成了一片廢墟。芹澤鴨一幫人就這麼拉著大炮回了壬生營地。 他們回到了營地,自然要大吹特吹一番。近藤和土方一臉的不開心,一般人這天根本不敢在他們面前提起這件事。 例外的就是沖田,這天夜裡他來到歲三的房間,半開玩笑的說:「土方先生,您為什麼不開心啊?」為了忍住笑容,他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我……」 土方苦笑說:「你是不是喜歡看著火呀?」 「是的,我喜歡看著火,今天那場大火太好看了。大炮火災,這在江戶都很難見到。」 沖田這個年輕人出身於奧州白河藩江戶定府,在近藤的道場他劍術水平可以說「萬里挑一」,他很小時候就在市井中流浪,行事作風自然和土方陰柔的作風不一樣,顯得很明朗。 「但是我想芹澤先生也算是個怪人,他會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夢中說出來.」 「夢話?他說什麼?」 「上個月十四日,我和芹澤先生一塊去大阪,對了,您不是和我們一塊從伏見寺田屋上船的嗎。那天我就是睡不著,可芹澤先生一上船,就好像到家了一樣,倒頭大睡,說了一夜的夢話。不過那夢話說的太可笑了,木魚乾,魚餅,都是些吃食。我搖著他叫先生、先生,他就是不醒,我一看他睡著了的臉,我才恍然大悟,他說不定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善良的一個……」 「沖田君。」 土方臉色為之一變,「你說的都是真的嗎?芹澤一直沒有醒嗎?」 「是的」沖田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我說這件事,不太好嗎?」 說完頭也不回,就走出了房間。 「原來那個男人還有這麼個習慣啊,」土方想了半天,居然得出了一個方案,可最後還是否定了自己的方案,「真是個餿主意。」 其實在七月十四日這天,他們是受了京都守護職命令到大阪進行巡邏,這次芹澤也尋釁鬥毆,鬧出了很大的一件新聞。這天除了芹澤、沖田之外,一共有十五人包括近藤、土方、山南、永倉等人。 新選組原來的目的是為了鎮壓尊王攘夷的狂躁浪人,芹澤則不然,他到哪裡,就會把周圍的人,包括新選組都帶入騷亂中。 這天,一行人沿淀川而下,在中島對岸的鍋島浜上岸。芹澤走在前頭,後面跟著近藤、他左面是土方,右面是沖田,在後面是芹澤的手下,野口、平山,這時芹澤已經顯得非常亢奮了。 果然,當他們來到老松町時,對面走來一個大阪的相撲手,那人也喝得五迷三道了。芹澤這時步履蹣跚,嘴裡哼著剛才船上藝妓教給他的小調,迎了上去。道路非常窄,總要有一個人讓一讓才行。當相撲手走到芹澤面前時,可能因為他想開開芹澤的玩笑吧?突然像小孩惡作劇一般,張開雙手,笑著說:「不讓你過去。」 芹澤的腳步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迎了上去,眼看兩個人就要撞上了,只聽 「啊」 一股鮮血四散飛濺,相撲手張開著雙手被從右肩至小腹被一刀兩斷,一頭栽倒在地,芹澤跨過相撲手的屍體,根本沒有回頭看一看。 歲三走到屍體旁一看,相撲手的傷口慘不忍睹,白色的脂肪泛在外面,肋骨被砍斷了幾根,連肚臍都被砍成了兩半。土方心想:「只有一刀,真是又快又准。」 新選組一行人撇下死屍,來到了北陽新地最有名的住吉屋和花酒。可是不到半個小時,就聽見外面吵鬧了起來。剛才還酒興十足,非常愉快的芹澤,一下子站了起來,拔出了佩刀,大聲說道:「近藤君,有人來助我們的酒興了。」 「……….」 土方站了起來,手扶欄杆往下一看。只見四五十個頭捲毛巾的胖子,殺氣騰騰地手執八角棒、角木擠在窄窄的路上。 領頭的一個人大聲叫到:「有種的就滾下來,我們來替朋友報仇來了,別人怕新選組,大阪三鄉的相撲手可不怕你們!」 近藤噌地一下跳起來。 「土方君,你來安排一下。」 「要幹嘛?」 「到了這個份,不干也不行了!」 近藤甩掉外衣,往自己的三尺二寸五分的傳虎撤的目釘上碰了一口酒。 土方的傢伙也不差,他的長刀是二尺八寸和泉定兼守,短刀是一尺九寸五分的倔川國廣。土方顯得異常亢奮,滿腦子就在想,他能不能像芹澤一樣,給眼前的這幫肉塊,來個「一刀兩斷」。 只見他很快的安排了一下,接著就率先躥下樓去,站在店堂里。土方原本就是個身手敏捷的人,現在更是機警的掃視周圍。 「我是新選組的副長土方歲三,哪個不怕死,那就上來吧!」 他聽見腦後生風,只見一根角木掃了過來,歲三反手就是一刀,搞偷襲的相撲手「嗷」的一聲,就倒下蜷成了一團,不過他的刀只傷及了相撲手身上的肉和脂肪,但並沒有砍斷相撲手的骨頭。 「不行,我比芹澤還差很多。」 還沒等他想完,他左面的相撲手又掃過來一個角木。可是這個人功架擺的雖好,一看前面那個人的「光榮」了,卻嚇破了膽,「嗚嗚」哭著準備走。歲三怎麼會放走他,趕上前一步,一刀來了個「袈裟斬」。 「這次應該可以了吧?」土方想。 相撲手踉踉蹌蹌地倒地不動了,土方趕上去一看,那人已經咽氣了,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傷口比起芹澤砍人時,刀口深入骨髓的狀況還差了一點。 這時,又有一個人從背後趕了過來。 歲三躍過面前的屍體,躲過揮舞過來的角木,刀鋒靈巧的翻了個。然後從頭砍了下去,土方聽著刀口砍進肉體的聲音,感到異常的舒服。 和泉兼定守非常鋒利,相撲手連哼都沒有哼一聲,腦袋就變成了兩半,直挺挺地的往後面牆上倒了下去,徹底「挺屍」了。土方這次的「作品」還不錯,但是比起芹澤還是差一點,芹澤是邊走邊砍,土方是擺好功架再動手的。 土方手中的刀把已經變得滑溜溜的了,刀口也沾上了人體的脂肪,因此,他接下來的戰績「不佳」,雖然砍倒了前後左右幾個人,但是都不致命。 這次鬥毆,持續了十五分鐘之後相撲手的師傅才趕到現場。一看見眼前的慘狀,大罵:「王八蛋,你們跟武士打架不是找死嗎?」 接著就跪在芹澤面前求饒,芹澤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一看這樣,收起了刀,隨口說到:「就這麼辦吧,土方,我們這裡有沒有受傷的人。」 「沒有。」 「好的,我們繼續喝酒。」 相撲手這次可輸大發了,死者一共五個人,拉回去的人又死了五個。十,五六個重傷,輕傷的二十幾個人。新選組除了平山五郎胸口受了一點打擊之外,大家都平安無事。正是從這次大阪北陽新地鬥毆之後,新選組的威名立即傳遍了天下。 但是對於芹澤來說,這正是他個人不幸的開始。 大阪西町奉行所的與力內山彥次郎,向上呈送了一份報告。這份報告經過大阪的地方首腦轉交給了京都守護,這讓時任京都守護長官松平榮保非常不快。他悄悄地把近藤叫到二條城,暗示他除去芹澤。近藤當時沒有明確表示態度,他這時更恨得是內山彥次郎。因為這種風塵俗吏居然有膽子中傷「精忠報國」的新選組的清譽,這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應該來個斬草除根。他這麼想了,也確實這麼做了,十個月之後元治元年五月十二日的傍晚,內山在大阪天滿橋上被新選組的刺客給暗殺了。 四 芹澤也確實是個「不看山水」的人,就在這次鬥毆之後,又發生了所謂的「阿梅事件」。還是老樣子,土方還是在九月初,和沖田閒談中聽到的消息。沖田是個從不談論別人感情問題的人,可是這次突然說到:「土方先生,你知道這樁故事嗎?」 「什麼事?」 「你真是個老古板,永倉都說了,這種尤物在江戶都看不到了。那個女人把大家的心都給俘虜了,當然,我不喜歡那種女人。」 「你在說女人啊?」 「真是的,你以為我在說馬啊!」 據沖田說,最近每天都有一個女人造訪駐屯地的芹澤。這個女人名字叫阿梅,是四條崛川一帶吳服商菱屋太兵衛的小妾。太兵衛的髮妻早就死了,阿梅現在就是這一大家子的主事人了。 「芹澤倒是艷福不淺啊!」 「真是沒想到,土方先生這麼敏感的人,都會有百密一疏啊。」 「怎麼說?」 「我可沒說阿梅是在弔膀子,女人對芹澤來說這是家常便飯,大家都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奇怪。但是阿梅是來討債的,芹澤一看到阿梅來了,就臉色大變,找地方溜了。」 「真他媽的熊啊。」 沖田說了說前後原委,芹澤是個喜歡「鮮衣怒馬」的花花公子,經常關顧商菱屋太兵衛的吳服店,但是從頭至尾一文錢都沒付。菱屋是靠買賣為生的,番頭幾次三番來討債,有次把芹澤給惹火了,芹澤晃著明晃晃的刀大聲說:「我會付錢的,但是這兩天手頭有些不便。你們以為堂堂正正的芹澤是盜賊嗎!?」 番頭一看這樣,嚇得連滾帶爬地逃了回去。 「但是,老闆菱屋太兵衛也是個狠角色。」 他知道芹澤有「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看見女人是一貼藥。他讓阿梅來討債,芹澤真是遇見了「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碰不得」,一聽到阿梅來了:「不在,不在,說我不在。」 「是不是挺意外的,你是不是認為芹澤先生是天下無敵啊?」 「放屁!」 第二天,土方還是老樣子,一早起來就和隊里的練武,一練完,就脫下防具穿著練功服到井口梳洗一番。當他用水嘩嘩洗臉的時候,就覺得背後轉過來一個人。 他臉悶在臉盆里低聲問:「誰?」那個人一點不回答,好像只是低著頭一聲不響。土方沒好氣地抬起了頭,這一看不要緊,如同書本上說的,他——「驚艷」了。 「我是菱屋的阿梅。」 「……」 只見這個女人皮膚如同生絲一般潔白,是個不可多得的「尤物」。只見阿梅眯了眯眼睛說到:「您是土方先生嗎?我一直想麻煩您一件事情。?」 「我是土方。您有什麼事?」 「芹澤先生常來光顧我們的商店,土方先生,什麼時候也來逛逛啊?」 「到時候,我會來叨擾的。」 「但是,芹澤先生在不在?」 阿梅三言兩語就進入了主題。以她的想法來說,向土方這樣高級別的人提問,他應該不會撒謊。 土方淡淡的感到了失望:「我下午看見過他。」 一說完,他就飛快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喚過侍從來泡茶。她只覺得心潮澎湃,自己也覺得自己非常狼狽。 「真沒用!」 為了平復自己澎湃的心情,土方給自己的刀打粉,用力擦了好長時間,還呆呆地盯著自己光閃閃的刀口發愣。他滿腦子都是阿梅的一舉一動,溫柔的話語刷刷地閃過他的腦海。 「我這是怎麼啦?我這是怎麼啦!」 土方想到這裡,馬上提起刀到練習場練劍。接下來,他天天和隊員練劍,大家都在私下裡說這兩天副長練功練得非常狠。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麼結束,幾天後沖田的小報告讓土方更加心潮澎湃。一聽完,土方臉徹底變得鐵青,這把沖田弄的非常狼狽。 「您怎麼啦?」 「 沒,沒什麼。」 「您臉色很難看,您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啊?」 沖田說話還是這麼幼稚。 「剛才你跟我說的話,別到處亂傳!」 「土方先生」沖田噗哧一下笑了出來,「您真會開玩笑,這件事情在隊伍里快成舊聞了!」 「沒啦!?」 土方顯得異常狼狽不堪,說話也是莫名其妙。 「當然都知道了,包括久助。」 久助是近藤的馬夫。 沖田說,有天白天阿梅又來討債了,芹澤這次可沒這麼老實了。一把阿梅托進寢室,掐著她的脖子,要輕薄她。阿梅連叫都沒叫一聲,她是怕別人知道了這件事。 「太慘了。」 來討債,結果連貞操都陪上了,真是又滑稽,讓人扼腕嘆息。土方妒火中燒,暗下決心準備殺掉芹澤。 可是讓人吃驚的是,阿梅從此之後,每到傍晚,都會濃妝艷抹,梳著時下流行的「松葉返」頭型到駐屯地來。據說她一到屯所,就直奔芹澤的臥房,兩個人「風雨如晦,雞鳴不止」,直到天亮才回家。土方聽到這件事,心裡想:「阿梅被操了還這付樣子,女人啊,真是搞不懂。」 這事當然瞞不過近藤,不久之後有天晚上把土方歲三叫到自己房間,海闊天空扯了一通,突然說:「芹澤算是個有德之人?」 土方當然是一頭霧水,「您在說什麼?」 「把長發的討債鬼變成自己的情婦,甚至連借的錢都不用還了,便宜都讓芹澤占了,不過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菱屋太兵衛也太不要臉了!」 「您也知道了這件事?」 「阿梅是個大美人,這誰都知道。」近藤略略顯出一絲妒嫉。 土方點點頭,回答道:「菱屋也是個烏龜,叫阿梅來討債,那不是羊入虎口,一去不回。」 「我想說說這隻餓虎。」近藤頓了一頓說:「看來不徹底解決是不行了。」 「時機成熟了嗎?」「我看差不多了。」 「要悄悄地干,等辦完了,把這些臭事在隊員之間散布,芹澤的名聲自然會好不了,那幹掉他也是理所應當的,隊里也不會搞的人心惶惶了。」 「什麼時候?」 「九月十八日,怎麼樣?」 「我看行。」 土方是近藤肚子裡的「蛔蟲」,他知道近藤在想什麼。九月十八日隊伍里的全體幹部準備在島原角屋喝「花酒」,這個活動的日程已經傳達給了所有幹部。近藤準備在這天夜裡,趁著大家都喝的稀里糊塗的時候動手。 「所有的行事都要機密,不能向任何人泄漏半點。最後偽裝成長州的人幹的,動手就有你領頭,加上沖田,原田、井上。」 所有參與行動的人都是江戶時期以來近藤的心腹。 「土方兄,這可不能失手。你要趁著白天,好好在芹澤的臥室、走廊、雪隱(廁所)走上幾遍,記住地形,要閉著眼睛也能走一遍。最好把臥室和隔壁房間相隔多大,用腳步量一量。」 「遵命。」 「那麼土方君,局裡金庫里還剩多少錢?」近藤提問讓土方感到一頭霧水,不過土方每天都會聽取勘定方岸島由太郎的財務報告,大致數目還是在掌握之中的。他一說現金的數目,近藤說:「噢,還有這麼多,那就好好用上一票。」 「什麼?哪個?」 「葬禮。把隊里的經費一半全都花在葬禮上,好歹也是新選組的隊長死了,葬禮的級別千萬不能出一點紕漏!」 土方對近藤策計劃的精細性感嘆不已。 被委以重任的沖田還是那麼不可思議,雖然嘴裡總是說:「芹澤真倒霉!」但對暗殺準備最熱心的就是他,他原本就是個工作狂,現在更是專心致志。沖田時不時到芹澤的房裡串門,從房門到屏風到第一間房間用腳量了幾次。各個房間的關係,寢室天花板的高低,走廊的長短,房檐的樣式,甚至連芹澤的臥房裡的行燈(方形紙罩做燈)擺在哪裡都調查清楚了。 「沒問題啦,現在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一圈!」 沖田對即將來到的工作顯得躍躍欲試,但是還要時不時說:「芹澤真倒霉!」 對這個純潔天真的年輕人來說,眼前的事情讓他倍感矛盾。有一次他甚至說了這樣的話:「土方先生你真壞!是不是準備衝進去砍第一刀啊!我不答應,打探地形的我,我出的力最大,你要把這個(任務)讓給我!」 土方知道這個「過門」是逃不過了,就答道:「就照你說的做。」 「但是我擔心一件事,阿梅,那天晚上要是阿梅在房間裡怎麼辦?」 「殺了」土方斬釘截鐵地說道。 「非殺不可,女人靠的是運氣,運氣好的話,阿梅就不會來『出條子』。但是如果她來的話,那他就是目擊暗殺現場唯一的一個人,對不起,只能殺了她!」 「真可憐。」 沖田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表情顯得異常痛苦,土方無法理解他是什麼心態。 終於,那天來了。 從天黑之前,新選組就把角屋整個給包了下來,戊刻(晚上11點)拍子木(關門的暗號)響起來之前,副長助勤尾形俊太郎舞劍舞到一半,就倒地打起了呼嚕。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平素道貌岸然的近藤都喝醉了(大概是裝醉)。 傍晚時下起的小雨,到了夜裡雨滴漸漸變大,打在周圍的灌木上,沙沙作響。到了姑娘們「留髡送客」時又颳起了大風。 「芹澤先生,您要回營房嗎?」 近藤異常誠懇地問道,芹澤已經喝的連北都找不到了,但還是說:「我要回去。」他扶著心腹平山五郎的肩膀站起來:「阿梅在屯營里等我。」 土方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說:「平間,平山你們照顧芹澤先生回去。」 芹澤前腳剛出門,近藤就跟了出去,風大雨大,他連傘都撐不住了。 「正是月黑風高夜。」 「新見那次也是這樣的。」 近藤毫無表情的說道,他是指新見錦,這個芹澤從水戶帶出來的心腹,但現在他已經不在了。在九月初,新見到經常去的祗園《山之尾》喝花酒,正喝得開心時,近藤帶著土方一幫人闖了進來,大聲數落著他干下的壞事,硬逼著新見切腹自殺了。這時芹澤身邊從江戶帶出來的老部下,只剩下平間重助,平山五郎、野口健司三個人了。 近藤一行人回到前川庄司宿舍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芹澤的宿舍在八木源之承的家裡,和近藤的宿舍只隔著一條窄窄的小路,這兩處房子和在一塊就是新選組駐屯地。 只見暴雨傾盆,小路寂靜。 沖田在八木家傭人的房間裡一直盤桓到天黑,跑回來時已經渾身濕透了。 「芹澤先生回來之後,還是大喊拿酒來、拿酒來。不過現在已經徹底安靜了,我看是時候了。」 「平間重助、平山五郎、野口健司哪?」 「平山帶了島原桔梗屋的吉榮睡在芹澤隔壁房間,平間睡在大門進去靠右的房間裡,正和輪違屋的系裡幹得歡哪。」 到了十點過後,雨終於停了。從窗口可以看到天上飄過的白雲,高掛在天邊的明月。 「土方兄,走。」 所有人把羽織(外套)都脫了,都紮上了襟帶(綁帶),光著腳。悄悄從前川家的後門走了出來,快速走過道路,他們推開八木家虛掩的大門,踢倒屏風,急風暴雨般沖入黑漆漆的房間裡。 當沖田一馬當先沖入芹澤的房間時,西側的窗口泄入了一絲月光,借著這一點點亮光,沖田一眼掃到了芹澤赤條條躺在床上。大概剛行完「周公之禮」他就睡著了,他連下帶(內褲)都沒穿。阿梅也睡得很熟,雖然穿著襦袢(內衣)但是,她白白的腳連同赤裸的下身全都露了出來。 只見沖天手中的刀光一閃,殺戮正式開始了。 芹澤的右肩挨了一刀。 「啊」 他掙扎著去抓擺在床上的刀,可是什麼都沒摸到,他徹底失望了。他連滾帶爬來到隔壁房間,這時被趕上的原田佐之助兜頭一刀,但是刀被門梁給擋住了,芹澤總算逃過了這一劫,跑到了走廊里。 走廊里橫著一張書案。 他被書案給絆倒了,芹澤急忙用手支撐自己不穩的身體,但土方一刀捅了過來,慢慢地,冰冷的刺進了他的胸口。 這時阿梅早就咽氣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人當成臭蟲一般捅死了。但是誰都不知道是誰下了的手,應該不是土方,難道是沖田?平山五郎被原田一刀砍掉了腦袋,非常奇怪的是,侍寢的桔梗屋吉榮不知道哪裡去了,她算是個聰明的女人。 平間的臥榻上也空無一人,是不是聽見響動溜掉了?但是大家把各個房間走了個遍,還是沒找到人。這個男人可能知道刺客的來頭,從這天開始,平間就從新選組消失了。到了明治時代,這個時期新選組的隊員都開始出頭,發表各自的回憶錄,但即使到了這個時期,芹澤派最後的一個成員也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翌日清晨,近藤來檢查了屍體,給京都守護打了個報告——「病沒」。 葬禮在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舉行,這天是文久三年九月二十日,葬禮的排場異常龐大,除了京都守護派來祭奠的人,諸蕃的京都留守役(留守處)之外,水戶藩還找來了芹澤鴨的親哥哥木村某某,一塊來參加葬禮。近藤在這時表演異常出色,可以說是他生涯中的巔峰。他充滿感情地朗讀長長的祭文,邊讀邊擦著不斷湧出的淚水。事實上,近藤的表現是因為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當祭文讀完時,新選組這個組織徹底落入了他的手中,這天離新選組結成以來,不過半年。 葬禮的指揮者土方突然在參加者發現了一張面孔,那是張泛青柔弱的四十歲男人的臉。沖天告訴土方那是阿梅的丈夫菱屋太兵衛,沖田異常嚴肅地說道:「那個男人是來拉生意的。」 土方一開始沒理解沖田在說什麼?問了幾句才知道,菱屋想成為新選組的御用達(供應商),所以特地湊了一個香典(喪禮),借著這個機會來套近乎。 「噢,他是為了生意啊?」 「就是啊。」 沖田說話時,一臉的嚴肅。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不知廉恥的人啊!) 土方突然想:參加葬禮的菱屋太兵衛也好,指揮葬禮的自己也好、局長近藤也好、沖田也好,在不知廉恥方面上都是一樣的。 (阿梅也一樣,人、所有的人——都是不知廉恥的!) 雖然已過了仲秋,但是葬禮這天直到傍晚,氣溫都如同蒸籠一般悶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