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組血風錄 · 油小路的死斗
一
阿京是京都室町一帶手藝人的女兒,如今她和一個有奇怪癖好的男人,同居在洛中九條村的百姓家裡。
這個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新選組的取調役——筱原泰之進。這個人一口的江戶口音、身體魁梧、皮膚白暫。所謂的奇怪癖好,就是筱原一有空就到水井邊,勺水洗耳朵眼。
有次,一個醫生誠懇地對他說:「您還是把這個習慣改了好,如果水進了耳朵,造成那裡的腐爛,會要了您的命的!」第二天早上,阿京一看泰之進又往水井邊走,就快步趕上前去,一手按住井口的水桶。
「請您住手!」口氣異常嚴厲。
泰之進一把搶過水桶,抱在懷裡,向一個任性的少年一般大叫。
「不要!」
「這會要您命的啊!從今天開始您就別這樣洗耳朵了,要是耳朵癢,我幫你挖好了,諾,求求你了。」
「多嘴。」
泰之進臉上的頑皮表情為之一變,懷裡的水桶抱得更緊了。
「男人——從小孩子開始就會有很多不為人理解的怪癖,謹慎地保持這種怪癖,就是變成大人也不改。這和女人不一樣,如果女人這樣的話,會被說成瘋癲,男人不要緊,照樣結婚生子。明白嗎?」
泰之進的意思是有怪癖才能被稱為男人。
「我懂,但是一不小心會要你命的!」
「生死有命,如果洗洗耳朵都會要了我的命,我早就在修羅場(生死戰場)里成了孤魂野鬼了。」
他還是和過去一樣,照洗耳朵不誤。
泰之進還有一個,不能乘之為「癖」的怪嗜好。這說出來讓人哭笑不得,他喜歡吃豬肉,有時候不知道他從哪裡拎著一塊豬肉就回家來了。
「阿京,煮一下。」
這對一個普通主婦來說不是什麼麻煩的事,可是對京都土著阿京來說,這就是個忍無可忍的工作了。
當時,日本的食用肉只有魚肉和雞肉,按照幕府的法規所有四條腿的動物都不能吃。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江戶和大阪市井裡的「妖怪屋」(肉店)里都悄悄地賣。買的人也小心翼翼,對外都說是「買藥」,不說「買肉」。吃肉的時候特意把神棚用紙遮住(擋住先祖神靈的視線),吃完了燒肉的鍋扔到庭院的角落裡里兩、三天,等曬乾了才悄悄地洗。一般老百姓對豬肉更是諱莫如深。
一開始,阿京和起雙手苦苦哀求對他說:「(吃豬肉)還是忍一忍。」
泰之進冷笑一聲:「開玩笑,時代已經變了。京都人還是因循守舊,江戶的將軍後見役(監護人)一橋(慶喜)卿都十分喜歡吃豬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江戶人里現在最流行的就是吃豬肉。」
一席話就把阿京頂的沒話可說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泰之進的對手。和她同居的人,與其說是情人不如說是個頑童更恰當。
她和泰之進的愛情也是挺特殊的,阿京原本嫁給了一個手藝人,但是後來被休回了娘家,回家後不久就到祗園的茶屋坐了一個跑堂。
說是跑堂,可她只管傳菜,根本沒有正眼看過茶屋裡的常客泰之進,但是泰之進很早就盯上她了。
他們第一次說話是在一天夜裡,有天阿京在黑黑的走廊里,迎頭碰見剛從廁所里出來的泰之進。這個男人一下子攬住了她,阿京嚇得話都說不出了,泰之進在她耳邊喃喃道:「俺就是新選組的筱原泰之進,女人啊,就得這樣才搞能到手。」說話的口氣輕飄,如同在野地里捉到小鳥一般。
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反正阿京是根本沒法動了,後來才知道,筱原是個「練家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良移心頭流柔術。
「別這麼看著我,我也想做個男人,你就到我那裡當個奉公(傭人)吧。」
「……」
「我的下處就在九條村的茂兵衛。」
阿京根本沒聽見他說話,她只注意到泰之進的手,不知不覺伸到了她的裙子裡面,她非常害怕。
「不要。」
阿京真想大聲叫出來,但是生怕自己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滅口,只是拚命的搖頭。
「這是支度金(定金)。」
泰之進硬是把三枚小判塞進了阿京的胸襟里。
「對了,我差點忘了。」泰之進顯得很很尷尬,「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京。」
「噢……」
兩個人的對話就此嘎然而止,他晃著健壯的身體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看著漸漸消失的背影,阿京一下子虛脫了,癱倒在地,此後發生了什麼,她根本不記得了。
按照新選組的規定,局長近藤勇以下,伍長以上的幹部可以在營外住宿。對外這些住所號稱「休息所」,這些幹部的「休息所」里無一例外的都會有個女傭,其實就是「如夫人」。
泰之進和阿京同床的第一夜,帶著幾分歉意地對阿京說「說實話,我也想找個這個……」阿京這才知道這個看上去很年輕的武士,其實歲數也不小了。
阿京知道自己委身了一個稚氣十足的男人,有時候當他抱著阿京的較小柔軟的軀體的時候,會反覆說:「啊,女人真不錯。」有時候還會頑皮得說:「我到京都來之前,就想找個京都美女抱抱。有時候會想跟這樣的女人睡一覺,哪怕死了也值。」就在這天晚上,阿京暗下決心為眼前這個男人奉獻一切,泰之進時不時會穿著染滿血跡,殺氣騰騰的回家,這時候阿京都會嚇得毛骨悚然,但是一看到那張稚氣未消的笑臉,就覺得奇怪。難道這個就是每天在京都殺人無數的新選組的幹部。
筱原泰之進長得不止一張稚氣的臉,他不要命的恨勁,直到慶應二年三月末阿京才知道。從那以後,泰之進和身邊的朋友就變得忙碌了起來,後來就發生了新選組的分裂事件。至死阿京都不能忘記那個驚心動魄的日子——
就在前天早上,阿京送出勤的泰之進直到柴門口。泰之進還是那幅打扮,上身黑縮棉的羽織(外套),腰間別著黑臘鞘的大小刀,腳穿白鼻緒(鞋帶)的雪駄(竹皮草鞋),顯得異常瀟灑。走到門口他回頭對阿京說:「明天晚上,燒豬肉。豬肉我會叫屯營的小者(侍者)和助送來的,別忘記放蔥。還有酒,有四個客人。」
這四位其中一位就是鼎鼎大名的伊東甲子太郎,伊東可不是簡單的人,他雖然頂著新選組的參謀,但是他的輩分比副隊長土方歲三還高,在新選組裡可以說一不二。剩下的三位客人是茨木司、富山彌兵衛,毛內有之助。
「是」阿京如同接受命令一般點了點頭,泰之進一腳跨出了門口。阿京抬頭一看,賞花季節的京都,天高雲淡,東大寺的佛塔如畫一般浮在天邊。
二
後來才知道,這天下午,筱原泰之進從屯所出來以後,就和鈴木三樹三郎到清水去看櫻花,看完花就準備到祗園老相識的茶屋裡去喝花酒。
這天是慶應三年三月三十日,事件是這樣發生的,這時筱原和三樹三郎正走上三條大橋。
夕陽西下,靄氣漂浮在橋下的河原上。這天京都的落日異常鮮紅,橋上的行人的臉都被染得紅紅的。泰之進已經有些微醺,不過鈴木三樹醉得更厲害,鈴木本身就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現在更是腳都站不穩了。
鈴木是新選組的伍長,屬於下級幹部。但是下級幹部經常會出現在戰鬥的第一線,所以被選拔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這個傳統自從新選組成立以來就沒變動過,所有人在加入新選組時,要在近藤勇,土方歲三的監視下進行武術考試。然後按照武術考試的成績,決定應試人員的入隊與否,和入隊後的官職。鈴木屬於特例,是因為他靠著伊東甲子太郎的親弟弟的牌頭。他使的北辰一刀流比普通隊員都臭。
伊東自然知道他親弟弟那點本事,自從鈴木入隊以後就經常託付泰之進:「你就當三樹是自己的親弟弟,多照顧他一下。」他們是江戶時代以來的老朋友。
「三腳貓」的三樹三郎現在就走在泰之進不遠的前方,腳都站不穩了。
這時對面走過來三個武士打扮的人,看上去好像是日本西部的脫藩武士。人沒到,滿身的酒氣就漂了過來,看樣子剛賞花回來,喝的不少。
三樹三郎跌跌沖沖地迎了上去,正好和左面的一個武士撞了個正著。
「無理者(沒禮貌的人)!」
三樹扯開嗓子叫了起來,他一下子拔出了腰間的刀。全京都的老百姓都知道新選組是到處惹事生非的,但是現在三樹這樣無理取鬧還是太過分了。
橋上的行人都駐足觀望,三樹這下更起勁了,嘴巴里一邊發出「啊、啊」的怪聲,一邊挺直了腰。這幅架勢只能嚇嚇老百姓,練家子一看就知道這是個「雛」。
對面的三個浪人倒是不聲不響的拔出了腰間的刀,內行一看就知道這幫人不簡單。泰之進一看形勢不妙,向趕上去勸架。可是等他跑到跟前,對方三個人的刀尖已經快砍到鈴木三樹的頭頂了,他一閃身扯開了鈴木。
接著一腳甩掉了雪駄,就說:「拙者(我)是新選組的筱原泰之進,你們沖我來好了。」
對面三個人一聽到新選組,臉上馬上變色。他們知道自己惹了「喪門星」了,腳下也向後退了三四步。泰之進是有名的劍術家千葉的門下高足,那裡教的不是花拳繡腿,都是戰場上的真傢伙。對方一看泰之進的呼吸就知道了,那種有控制的呼吸,就是要在調整自己、尋找對方的破綻,然後趁虛而入、一舉突進,取得勝利。
泰之進先盯上了三個人中個子最大的那位,只見他手中刀光一閃,朝前沖了過去。後面有人偷襲他,刀已經劃到了他的背上,但泰之進不躲不閃,還是義無反顧將刀砍了下去,那個大個子右手往上一擋,胳膊上露出了破綻。
雖然這是有一瞬,但泰之進還是捉住了這一機會,手起刀落砍了下去。
「夠了嗎?」
「砍得好!」
大個子男人刀交左手,雖然泰之進的刀傷著了他的右臂,傷口不深、流下了幾滴血灑在橋上。
泰之進第二招更是空前絕後,他的刀不偏不倚地砍在大個子男人手臂,剛才還淺淺的傷口,這次連腕骨都砍斷了。泰之進的刀又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那隻右臂如同天邊的孤雁,忽忽悠悠地飄向空中,然後搖搖晃晃地落在旁邊看熱鬧的人群中。
「快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三人就如同脫韁的野馬,沖開人群遁去。這時泰之進臉上才露出了少許酒意。
「鈴木,別賣呆了。」
「是。」
三樹三郎用力地的搖搖頭,不過泰之進看見他異常興奮,兩個捏緊的拳頭,不停在抖。
兩人走了不遠,來到寺町誓願寺前時泰之進感到右腿有些濕漉漉的。
(我尿褲子了?)
決鬥的時候,大小便失禁是常事。泰之進一點不驚訝,撩起袴(裙褲)就看。
是血,小腿上全是血。
(壞了!)
泰之進開始尋找傷口,摸到了裙褲的腰部上時,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個洞。傷口只有一處,不過深有一寸。處於興奮狀態的泰之進,根本不感覺痛。
「餵」泰之進說話時腮幫子都痙攣了,「今天看來老子要歸位,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拉。」
嚇綠了臉的三樹三郎,看了看傷口,說:「看上去傷口不是致命的。」
「我說的是我的肚子。」
「欸?傷口不是在背上嗎?」
「你這個人真是二愣子。」
泰之進知道和這個愛惹事生非的膽小鬼說什麼都是白費。他順手叫了乘駕籠(轎子)回到了九條村的家,馬上叫阿京請個外科醫生來。
「怎麼啦?」
「我在祗園上台階的時候,摔了一跤。」
泰之進為了裝的更像,特意用手扶住了腰,像老太婆一樣。阿京也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等她手忙腳亂地準備好干布和熱水,泰之進已經走進了房間,在動手術時也不讓阿京進房間幫忙。
等阿京送走醫生,回房撩開臥房的門帘,她嚇了一大跳。泰之進靠在房柱上,正準備拿把短刀往肚子上捅,阿京看過切腹自殺的戲,不過親眼看見大活人這麼幹,出娘胎還是頭一遭。
「你看見啦?」
泰之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阿京接下去掉頭一跑,可能泰之進就真的要自我了斷了。
「你把眼睛閉上,別動,一會兒就沒事了。」
「你要做甚?」
「這個」泰之進指指肚子。
「這是啥,你要拿肚子干甚?」
「有辦法,我就不這麼幹了。」
新選組的隊規與其說嚴格不如說殘酷。
新選組在日本歷史上享有「最強殺戮團體」這一「美名」的原因,有人說是因為他們的隊伍里有幕末最強的劍客群,但是也有人說是因為那近乎秋霜般殘酷的隊規。
近藤和土方知道人性中有天生的畏死心理,他們對在日本武士社會已經消失的傳統武士道非常崇拜,並且妄想以這種武士道來統治手下這幫亡命之徒。如果隊員在戰鬥中出現了一絲膽怯,不管什麼理由——一律處以砍頭、暗殺、切腹等酷刑。自從新選組成立以來被處決的不下二十餘人。
比如說,古代日本的傳統是大將在討死(戰死)的情況下,部下可以撤退。但是新選組定了一條嚴厲的隊規:
組頭討死,組眾從死;
又如針對組員在戰鬥中保護犧牲的戰友撤退的行為;
虎口求生,不能以護衛遺骸為名撤退,哪怕是組頭。
這類嚴厲的規則即使在戰國也極少見。
他們還有一項空前絕後的隊規,如為了私事進行私鬥,自己受傷但不能擊斃對方,不管什麼理由,一律切腹。
這就是讓所有的隊員明白,如果不把對手整死自己也是不能活下去的。這樣就逼著隊員不得不變得彪悍。泰之進發現自己的傷口以後,顯得如此驚慌失措就是因為這條隊規。對手跑了,比這更糟糕的是自己的傷口在背上,他知道這次自己絕對死定了。
「現在事情都到了這樣了,除了切腹就沒其他出路了。何況我又是隊里的非違監察役(監察委員),只有漂亮地切腹才算個爺們。」
泰之進說話時的口氣顯得斬釘截鐵。
阿京表面上順從的點點頭,但是肚子裡盤算了其他主意。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她這個舉動,後來會釀成了新選組規模最大的內部鬥爭。
「這麼說,您是決定要切腹啦?」
「噢,當然要干!」
「但是,那我要問問老爺,你要是死了,我應該把你的遺發送往哪裡?您太太的貴處在哪裡?」
「我老婆……靠」
泰之進還是光棍,他狠狠地往啐了啐,他向阿京敘述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久留米藩足輕(低級步兵)家的出身,其他人可以靠內職(零活)養活家裡,他父親因病很早失明,根本沒法養活一家人。在這個貧窮的家裡,泰之進幼年時代的食物除了粥還是粥。等到大哥繼承了父親的職位以後,家裡靠大哥畫加留多(畫片)貼補家計,總算緩了口氣。他到神田的於玉池附近的玄武館學習劍道,他進步很快、不久就升進到大目錄(優等生)。後來他又向鄰居請教會良移心頭流柔術,不久水平就超過了他的老師。
可是不管他武藝多麼精熟,足輕家庭出身的他,只能寄居在大哥家裡吃閒飯。吃飯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娶妻生子了。泰之進很早就下定決心要脫藩了。
很巧的是,他的同門前輩——常陸志津久脫藩浪人伊東甲子太郎,正好在深川佐賀町開了一家教授北辰一刀流的道場。伊東能文能武,長於舌辨,在江戶府內攘夷論者和志士之間有些小小的名氣。他自比潛伏在深淵的蛟龍,一旦時機成熟就要衝上雲霄,所以自詡別號「蛟龍」。伊東的道場規模不大,但是集結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一直等待時機。泰之進正好經常到這裡來玩,所以也被薰陶著有了攘夷之類新思想。
到了元治元年六月五日,新選組局長以下全體隊員,突襲京都的三條小橋池田屋旅館裡,將在裡面的各個藩的浪人一網打盡。這個事件轟動京都,江戶也為之震動。幕府對新選組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並且決定增招隊員。江戶風傳局長近藤勇一直逗留在江戶招募隊員,這件事泰之進也知道了。
有一天,泰之進到伊東的道場玩,正好遇見甲子太郎。
「過來談談如何?」
請他到後房,伊東身為道場的館主,不過年紀三十剛出頭。泰之進比他還大五歲,伊東對他非常尊重。
「我是個粗人,複雜的事不懂。」
「不必,你看了再說,不必著急,——這個」
伊東拿出一封書信,發信人是新選組的近藤勇。後來才知道信是伊東千葉門下的同門師弟,新選組的副長助勤藤堂平助親自送來的。
「什麼東西。」
伊東是個漂亮小伙子,平常的眼神也是異常冷峻,可是這時泰之進看他的眼神卻異常詭異,要知道伊東是個徹徹底底的勤王論者。
泰之進看完了信,狂笑著把信紙往旁邊一扔,說:
「這個對我來說太複雜了。你要捨生取義,還是做佐幕派的走狗,就這麼簡單,旁人說什麼都沒用。男人對自己的人生就要義無反顧的賭一把。」
泰之進對當時流行的攘夷論者比較讚賞,但是他對思想問題的一點不執著,它既不是佐幕派也不算尊王論者。他的思想就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痛痛快快的渡過這一生。對伊東的那些花花腸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要動腦子。」伊東看著泰之進那張毫無邪氣的臉,心想:「他倒是痛快。」
「你為人爽直,但是只是匹夫之勇,擔當不了國家的重任。」
泰之進聽見這個話就坐不住了,他是個喜歡思想論理的不服輸的人,屬於那類比較容易被煽動的男人。不過泰之進頭腦簡單,活得更簡單。
「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想進入新選組,利用那個集團的力量,集結郎黨,為攘夷和王室盡忠。」
「這樣的話,你會變成清川八郎的。」
清川這個背景複雜,思想奇怪的謀士,在文久三年四月十三在江戶赤羽橋附近,被見回組的佐佐木只三郎暗殺了。
此人的政治理想是以京都為中心確定一個新政權,並以這個政權推行攘夷理論。但是在實際中他採取的行動是,他向幕府建議,為了鎮壓流入京都的諸國脫藩浪人,必須成立一個新征組(新選組的前身)。新選組成立後,他又悄悄進入京都,向有先進思想的公卿意圖把這個組織轉化為革命組織。
「伊東兄,像清川那樣不行,天天想著搞這些小動作,不可能得到天下!」泰之進對面前和清川一樣,才高八斗的伊東,只能這樣勸解。
「您過慮了,我絕對不會做清川第二,我會忠實地為這個組織服務。然後我會徹底改變近藤、土方的思想的,你瞧好了!」
「你有這個自信最好,自己一個人去干好了。」
「這,我義不容辭,但是幹大事需要幫手,特別是向你這樣的高手。說實話,這次如果你不和我一塊加入新選組,我就放棄這次行動。」
「什麼什麼?」
「我啊,在這個風雲際會的時代,只在江戶靠著開道場維持生活,實在有些大材小用。我——一介浪人沒有攪亂天下的能力,但是我可以藉助新選組的背景幹大事。怎麼樣?筱原君。」
「我啊……」
泰之進嘴上不答應,但是心裡已經決定好了,他和伊東一樣,認為在江戶實在是「龍困淺灘」。如果能夠靠自己一身本事,堂堂正正的像武士一樣生活,實在是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沉默了一會兒,泰之進開口了。
「我決定和您一塊去京都。不過你說的那些複雜的事情,和我不對路。我跟你去,就是準備拿扶持(工資)。」
「到底是性情中人。」
伊東顯得非常高興。
他很快就集中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
這批人就是後來被稱為新選組中的伊東派,他們在新選組裡屬於一個非常有特色的集團。在他們離開江戶是在元治元年深秋的一個夜晚,伊東和泰之進為首,加上伊東的親弟弟鈴木三樹三郎,加納道之助、中西升、佐野七五三介、服部武雄、內海八郎,一共八個人。這些人都是超凡拔群的劍客,但是幾年以後,這裡一半人都成了故人。
伊東一到京都,就讓其他人找房住下,自己親自到新選組的壬生本營,去和近藤和土方辦交涉。
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他們很快就受到了破格的待遇。近藤對這些「外來的和尚」禮遇有加,水平甚至超過了對他們對自己從江戶帶來的四十幾個隊員的待遇。
首先,伊東甲子太郎被任命為參謀,級別上和副組長土方歲三一樣,併兼「文學師範頭」。泰之進官拜「諸士取調監察役」,兼「柔術師範頭」。鈴木、加納、中西成了伍長,剩下的佐野七五三之介,服部武雄,內海二郎才當了普通隊員。
之後泰之進在蛤御門事變中奮勇戰鬥,打出了自己的名氣。到了慶應元年他又接受命令,在搜捕大和、奈良的不法浪人時,更是殺人不眨眼。
他們以伊東甲子太郎為首的五個人組成了特別搜查隊,每天在城市中巡邏。有天夜裡泰之進和久米部正親(隊員)兩個人單獨巡邏,他們帶了一個僕人,讓他手持寫著「新選組」的燈籠。一行人先從旅館著手,一間一間查,不知不覺就到了游女町(紅燈區)。
到了十字路口,就見前面路燈突然滅了。後來才知道共有五個浪人埋伏在路燈附近,商量好以燈滅為號,準備一起動手,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還沒容得泰之進緩過神來,這幫人躥了幾下就到了泰之進面前,泰之進下意識的將身子彎了彎。這些動作都是長期練習得到的成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知道緩過神來的時候,對手已經被他一個背跨扔進了地溝里去了。
「什麼人?」
他邊說邊脫下了外套。
眼前的情況是敵眾我寡。
那邊久米已經和另外三個人交上了手,忙得手忙腳亂。站在泰之進面前的是個身材瘦削的高個子,一看就是個頭頭。這人手裡拿著把長刀,一寸一寸朝他逼過來。
「請報上名來,你不知道我是京都守護職會津中將麾下的新選組的(人)嗎?」
泰之進直到普通的蟊賊草寇,聽見這個名號十之八九就會嚇得抱頭鼠竄,可是這次對手卻與眾不同,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別逼我動手,只要你說名字和藩名就可以啦。」
事實上,泰之進連刀都沒拔,他和那些濫殺無辜的隊員不一樣。這大概是受伊東甲子太郎的影響,加上泰之進本來也是個好脾氣。
僵持了一會兒,對手躥了過來。
「哎呀!」
瘦高個使出吃奶的勁從正面殺來,泰之進買了個破綻,順勢扯助了這個人的右手腕。使了使巧勁,就掰折了對方的小指。接下來順勢使了個背跨,讓瘦高個來了個嘴啃泥,一腳踢飛了對手的刀,趁著對手沒有反應過來又拔下了瘦高個的短刀。失去了所有武器的對手只能連滾帶爬的逃走了。
「你別跑!」泰之進趕了上去。
「你忘記東西啦!」
泰之進將瘦高個的兩把刀撿了起來,順著他的背影就扔了過去。然後一轉身就朝著久米部剛才格鬥的地方跑了過去,跑到那裡才知道圍攻久米部的三個人全嚇跑了。
這件事在隊里成了新聞,但是副長土方歲三聽到消息後,卻板起了臉。
「你身為隊里的監察,做這樣的事太有失體統了。你要是耍空手入白刃,乾脆去當賣藝的好了!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你要我切腹?」
泰之進一點不怕,準備正面對抗近藤、土方的無理的隊規。他「孤膽英雄」的故事在隊里早就傳開了,現在他有土方不敢對他動手的自信。
「筱原君,你甭笑了!」
「不是,我聽副長的口氣,好像說著說著就要讓我切腹啦。」
「切不切腹,全在你自己!」土方的語氣很平靜,但是意思很明白,如果再發生鬥毆不死人的事,就有你好看了。
「全在我自己?」泰之進裝傻。
「是的,你要是再這樣干,再發生這樣有失體統的事,那我只好要求你自裁以謝天下。」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位好心人救了我?」
「你就當近藤先生好了,他對你這次的表現非常滿意。」
正是因為有這次死裡逃生的經驗,泰之進知道這次三條大橋上發生的事,可能是很難逃過的一劫了。
阿京聽完,微微點點頭說:「我曉得了。」
「既然這樣,切腹也不是趕早不趕晚。你既然要做好漢了,那也要喝點酒,吃點飯,做個飽死鬼。」
「喝酒,也好。」泰之進顯得很開心,對這個喜歡杯中物的男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提議了。
阿京馬上搬上了準備好的味噌(大醬)和乾魚,泰之進就大嚼了起來,酒入愁腸,話就多了起來,「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阿京你就唱歌跳舞,讓我樂一樂。」喝到興頭上,他背上傷口又開始滲血了,把剛包上的干布都染紅了。但泰之進還是不肯放下杯子,只喝到東方報曉,才被酒勁和劇痛給弄昏了過去。
等到他醒過來,已經夕陽西下了。居停的庭院內種著十幾棵松樹,樹間種著的櫻花樹枝頭上花開正旺。只見陽光從松枝之間落下來,照在花瓣上、一陣涼風拂過,花瓣飄蕩盪落在地塵埃。這在泰之進眼裡就是一幅極樂世界的風景畫。
「阿京——」
只見泰之進高喊一聲,就呆呆得就跌坐在屋檐下。人是很簡單的動物,昨天晚上他滿腦子的切腹、切腹。可是只過了一晚上,他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對自己的這種改變,泰之進震驚之外更多的是感動。
「我,算是重新投胎了。」
阿京聽到這話,捂住嘴「嘿嘿」笑了笑,眼睛裡閃著淚光。
「西方極樂世界,什麼時候都能去。現在我還不會切腹。」
其實這些早就在阿京的算計之中了,看著一切都按預料發展,剛才還遮遮掩掩的笑容更燦爛了。泰之進看在眼裡,那幅梨花帶雨的樣子,簡直比灑滿庭原的櫻花瓣都顯得美麗。
「對了。」
泰之進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想吃豬肉了,今天中午我本來越好和伊東一塊去喝豚汁(豬肉湯)的。現在趕快找人到隊里去通知一下,就說我偶感風寒,不能出席。哈哈,剛重新投胎,耳朵就癢了。」
「您又要洗耳朵?」
「小家子氣,我只要不死就要洗。」
泰之進大步走到水井邊上,勺水洗開了耳朵。一邊洗著耳朵,心裡也打定主意,要將受傷的事情永遠隱瞞下去。
也就是從泰之進決定隱瞞受傷這件事開始,他就下定決心,準備造新選組的反了。
以前「尊王攘夷」的伊東甲子太郎當著他面批評新選組時,他總是聽完算數。他這麼想:「既然進了新選組,那只有老老實實服從這個隊規了。」
現在他完全變了個人,至於是什麼理由,他自己說不清楚。說實話,這就是人性中貪生怕死的本性而已,但是要這個平日裡很陽光的大男人,承認自己的貪生怕死,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這種尷尬逐漸變成了壓抑,壓抑總要找個發泄的對象。很巧,眼前就有個對象,那就是新選組中的主流派。
新選組的主流派,是指近藤道場的同門土方歲三、沖田總司等人。自從泰之進加入新選組之後,從來就沒有對土方歲三有過一絲好感。當然討厭土方刁鑽尖刻的人不止他一個,但是大多數人對近藤的豪俠之風都異常崇敬,所以新選組表面上還算團結。討厭近藤的人鳳毛麟角,泰之進就是其中之一。
泰之進的變化逃不過伊東的那對「光棍眼」,有天,他和泰之進一塊喝豚汁的時候,就故作驚訝的說:「你總算明白我說的道理了。」
伊東雖然知道泰之進生活有些異樣,但是壓根不知道他背上傷口的事。假設他知道泰之進背上傷口的事,也不會聯想到這次受傷帶給泰之進的是什麼。
三
最近,參謀伊東在隊里的人緣變得非常好。
近藤如果知道隊員有違紀行為,大約只會說兩個字:「殺了。」
正因為近藤、土方實行如此毫無人道的統治方式,自從新選組成立以來,他們成功統治了各地前來參加組織的亡命之徒。可是自從伊東加入新選組以來,近藤再要說殺人,旁邊的伊東會來勸解:「算了算了。」因為伊東這句話保住小命的隊員,不在少數,伊東的崇拜者也越來越多。這種慈悲行動當然是伊東的性格使然,但這也可以認為他在放交情,在新選組裡培植自己的勢力。
土方歲三從一開始就冷眼旁觀伊東這種「挖牆腳」行為,但是到了慶應二年,伊東的行動終於到了他忍無可忍的露骨地步。
伊東推說「為了遊說」,放下隊里的隊務不管,單身到廣島、名古屋、九州島旅行,並趁著這趟機會,和各地的勤王家頻繁見面,鞏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其中最讓人覺得可疑的就是他在廣島和長州藩建立了親密關係,有人看見他進出今出川的薩摩藩邸,還有人說他和中村半次郎(後來的桐野秋利)不清不楚。這在京都成了公開的秘密。
「那人遲早變成清川,總有一天,他要拉出去一批人,造我們的反。」
土方對近藤這麼說,近藤早就注意到清川和伊東相貌相同,眼角露出的高傲眼神更是有幾分神似。
「那就好好查一查,最好在他還沒有鬧事之前,悄悄地的把給做了。」
「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伊東和我同等級別,樹大招風,我以前聽到這話的時候,還以為是別人造謠哪!所以一直隱瞞到現在。」
「你我之間,何必這麼客氣。」
近藤微微朝土方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除了土方,不會有第三個人看見。
伊東也不是省油的燈,也感覺到了漸漸逼近的危險。
他倒不是警惕性太低,他和近藤的心腹藤堂平助將心裡的懷疑都說了,並要求藤堂告訴他近藤的動向。他做好心理準備,如果近藤準備動手,他肯定先把近藤放倒。
但是伊東為什麼不離開這個虎穴哪?主要他認為還沒到離開新選組的時機。
直到江戶時代就開始盟友筱原泰之進贊同他離開新選組,他才真正決心離開新選組。伊東這樣做事猶豫不決的知識分子,一定要泰之進這樣豪放的野小子在後面推他一把。
泰之進覺得伊東最近很奇怪,就在慶應二年二月的二月二十五日這天,請他到九條村自己家裡吃豚汁,酒過三巡,他突然向伊東提問:「伊東先生,你現在考慮什麼。」
伊東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其實他早就有所行動了。最近他剛和薩摩藩的中村半次郎商量要搞一個「御陵衛士」浪士團。這個組織的勤王色彩很濃,這事辦的很秘密,對外說斡旋的是個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老和尚(五條大橋附近戒覺院長老,戡然。)沒有露出半點他們的後台是薩摩藩,他們小團體的運營經費也是從薩摩藩京都藩邸支出的。但是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還是怎樣逃離紀律如鐵的新選組。
伊東考慮再三,還是將這個心裡的秘密告訴了泰之進。
泰之進聽完伊東的話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這件事,說實話土方已經開始行動了,什麼秘密都瞞不過他那雙光棍眼。先下手為強,還不如堂堂正正說清楚,離開這個鬼地方。」
「原來如此,壯士本色,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這麼想,與其耍小聰明,還不如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算了,弄不好這樣做反而會出乎他們的意料,打他一個措手不急。」
「明白了,筱原那你準備怎麼辦?準備跟著我們一塊幹嗎。」
「當然。」泰之進平靜的回答,一聽到泰之進這話,伊東馬上露出了笑容,情不自禁地擊節稱快。
「說得好!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我才敢下決心幹這一番回天動地的大事業。我記著你的好。」
「哪裡,別給我帶高帽子了。」
泰之進微微一笑,又寒暄了幾句,伊東就離開了。等伊東一走出家門,泰之進就大叫:「阿京,阿京,今後我終於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赤膊出去乘涼的男人啦!」
這是泰之進的心裡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伊東脫離新選組,泰之進背上的傷口起了很大作用。
四
最近有人傳說幕府要正式提拔新選組了,事實上幾個月以後,慶應三年六月幕府正式下令將新選組歸入幕府的編制。伊東一看這是個脫離新選組好藉口,所以有天叫上泰之進到七條醒井的近藤的下處,拜訪土方和近藤。
伊東說起御陵衛士時語氣平靜,內容卻是口若懸河。
「我和我的同仁不想被幕臣身份所拘束,所以準備另外組織一個浪人隊伍。這絕對不是脫隊,只不過是暫時的分開。您可以看作是新選組的另外一個分支。雖然我們和薩長有關係,但是我們會把和新選組的關係做到絕對保密,在外圍幫助新選組的活動。」
近藤的心裡跟明鏡一般,伊東的話都是詭辯,但是他還是不動聲色,土方已經忍不住了,漲紅了臉拉開架勢準備開打。近藤用手止住了他,轉身朝著泰之進說:「你怎麼想?」
「我嗎,說實話對打打殺殺厭倦了,完了。」
「噢,一路順風。」
近藤心裡早就打好主意了,話變得非常少。
脫離新選組加入御陵衛士的一共十五人,到了慶應三年三月十日,他們正式遷入五條大橋的東面的長圓寺。到了六月八日他們在高台寺月真院掛上了「禁里御陵衛士屯所」的大旗。他們這個組織是得到京都朝廷的許可,大旗上清清楚楚地染著菊花和桐葉御用紋章。
伊東是個有經營才能的人,到處奔走,籌集了一大筆經費。當時東海道五十三個驛站睡上一晚,連吃帶住只要二百文。根據伊東的手記記載,他們隊伍的餐費一天就有八百文。說實話,高的有些奢侈。
可是,新選組那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筱原君,看來近藤完全理解了我們的想法了。」
伊東對自己的天才說服力很有自信,除此之外,他也有些麻痹大意了。
「佐野和我想得一樣,據說近藤最近顯得很開心,經常到月真院吃花酒。」
佐野就是佐野七五三之介,伊東到底還是留了一手。為了以防萬一,在新選組留了佐野、茨木司、中村五郎、富永十郎四個親信,以通款曲。
「嗯,還不知道勒。」泰之進就沒這麼自信了,他知道新選組搞肅清時,土方、近藤都是用些武士所不齒的骯髒手段。照泰之進看來,土方和近藤都不是武士家庭出身,祖祖輩輩都農民,這就是鐵證。
泰之進看得很準,近藤和土方早就在暗中摩拳擦掌了。
「要把他們一網打盡,白天動手太招眼,要幹得徹底,但又不能惹出什麼風波。土方你怎麼想?」
「首先要把他們留在隊里的四顆『釘子』給拔掉,這事就讓隊里人干好了,這事要做的秘密,如果露了半點風聲,月真院那邊就會有防備了。要收受他們還得另外找個地方。」
「你就放手去干吧,我來為你撐腰。」
沒幾天,土方就把那四個「釘子」叫來了。
「現在急需一大筆錢,我已經派人到黑谷的會津藩邸去辦交涉了,你們只要去領錢就可以,這筆錢大約二千兩。」
土方這招很厲害,新選組的對費一直是會津藩邸支出的,隔三差五的會派人去取錢。
「土方先生也去嗎?」
「嗯,我也去。」
四個人一點沒有懷疑。
伊東特意安插的四個間隙就這麼被騙到了黑谷的會津藩邸,領到了錢,藩邸大排酒宴,請四個人喝酒,喝著喝著天就黑了。
「好吃好喝。」
會津藩主管接待的人,很殷勤地勸酒夾菜,左一杯、右一杯就把他們全乾得神志不清了。土方的陰謀終於付諸實施了。
這時——泰之進和伊東正在東山的高台月真寺喝酒,突然一陣悲鳴傳進泰之進的耳朵,「我好像聽見一陣奇怪的叫聲。」
「你喝多了。」伊東根本沒有當一回事。
當黑谷的會津藩邸的四個奸細將醉未醉的時候,一對拿著長槍的新選組隊員已經悄悄進入了藩邸,領頭的就是大石鍬次郎,他有個外號叫「人斬鍬次郎」。這個人不論劍術還是人品都不過爾爾,但是他喜歡殺人,甚至成了一樁嗜好。近藤在策劃暗殺隊員時,總是要用這個殺人狂的。
這時,剛來藩邸的土方,還沒喝幾杯,就被會津松平家的家臣請了出去。
「麻煩你到旁邊來一下。」
「好的。」
土方很輕快的站了起來,走進了隔壁的房間。埋伏的甲士知道土方走出房間時,那就是動手的暗號。十幾個人一塊湧進房間,四個半醉的人那裡對付的了這幫殺手,三下五出二就成了槍下的冤鬼。
鍬次郎這個虐待狂,叫人將屍體用槍支著,用盡吃奶的力氣捅了好多次還不停手。到最后土方都看不下去了,說:「住手。」鍬次郎這才停下來,不過手停下來,腳還沒停下來,他拚命用腳踢已經氣絕的佐野七三五之介的臉。不過佐野突然「詐屍」了,他隨著鍬次郎的踢他的節奏站了起來,「它」迅速的拔出了脅差,慢慢悠地將刀舉起,只見刀光一閃,把鍬次郎砍了個「滿臉花」,但是傷口很淺。看完了「它」又慢慢倒下了,徹底變成了死屍。據說這是鍬次郎在對佐野「屍體」發泄獸慾的時候,把處於彌留狀態的佐野給踢醒了,他拼盡全力,用自己的行動表示了對鍬次郎的憎惡。
說些余談,不久之後,官軍進行東征,新選組在甲州勝沼被徹底擊潰。大石居然打扮成一個老百姓,跑到武州板橋官軍的駐地,自稱「鍬吉」。
「加納道之助老爺在不在啊?」
加納道之助是和伊東、泰之進一樣,也是御陵衛士出身,後來加入了官軍,成了一名士官。
加納出來仔細一看,眼前土拉巴幾的人居然是臭名昭著的「人斬鍬次郎」,實在嚇了一跳。更吃驚的是,鍬次郎居然要求加入官軍。
「大石,你他媽還算人嗎!」加納咬牙切齒的說到,「黑谷會津藩邸你對佐野作的事你不會忘記了吧?看來你是忘記了,我來讓你好好想想!」
加納叫人用盡一切酷刑對付大石,等到他不成人形了,才砍頭示眾。
話接上文——
對於會津藩邸的事件,新選組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徹底。在東山月真院的伊東、筱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半個月之後,慶應三年十一月近藤勇以新選組局長的身份,向伊東甲子太郎發出了一份招待狀。
招待狀是由近藤侍從送來的,內容大致為:「好就沒有聽見您的侃侃諤諤之談了,十分想念。請駕臨寒舍,聽聽您的高見。」
伊東很爽快地答應了,說馬上就去。
泰之進攔住了他:「不去為妙。」
「什麼呀?那小子正直的很。」伊東認為近藤很崇拜自己,特別是自己淵博的學識。
「伊東,你認為近藤是什麼君子啊?他根本沒有武士應有的氣節和正義,他就是出生在一個沒有教養的老百姓家裡的。」
「英雄出自草莽,我想聽聽天下現在的風潮如何。」
「那…… ,你就帶幾個護衛去好了。」
「一個就夠了,我是伊東甲子太郎。」
伊東不光是個文人,在江戶他的劍術就是大大的有名。但是這也給他造成了不幸,他不但對自己的學問有自信,對自己的武藝也非常也感到驕傲。
近藤宴客的場所在七條醒之井興正寺他藏嬌的宅子,雖然是「妾」宅,但是規模寬大豪華,絕對不比有實力藩王家老的宅邸差。
小妾的名叫孝子,她的來歷很有意思。近藤有好幾個小老婆,其中的一個是大坂新町的紅牌游女——深雪大夫,她是個絕色佳人。可惜紅顏薄命,做了近藤的小妾沒幾天就病死了。近藤將深雪大夫的妹妹接到了這個宅子。雖然孝子不是風塵出身,但是她從小在新町那個花街柳巷長大,迎來送往、猜拳行令都是非常拿手的。
伊東就被這「夫妻」二人左一杯、右一杯的猛灌。
到了伊東辭去時,已過了亥時(晚上十點)。等伊東走遠了,近藤將土方找來:「準備好了嗎?」
土方默默點了點頭。
伊東為了醒醒酒,特意不坐駕籠(轎子),左手拿著畫著菊花桐紋的燈籠,背著右手朝高台寺走去。
夜靜更深,滿月高掛,只見前面黑黝黝的一團,那就是東山了。
伊東走上木津屋橋時,哼起了「竹生島」小調,一過橋,左邊就是大片的草地。右面的房子最近剛著過火,伊東醉眼朦朧,沒有注意到破房子上有幾塊板被人微微撐開了。
當伊東搖搖晃晃從破板前走過時,從破板里捅出來三枝長槍。
小調嘎然而止,燈籠落在地面上忽忽的燒了起來。
一支槍穿過右肩刺進了咽喉,刺客用的力氣很大,伊東被刺著他的槍吊著,遠看就像站著一樣。
伊東這時徹底酒醒了,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殺手,心中暗算有幾個敵人。
他慢慢地將腰中的刀拔了出來,這時大石鍬次郎悄悄地來到了他身後,準備動手。這時一個叫勝藏的人站了出來,這人過去是伊東的馬僮,現在成為了新選組的正式隊員。
「大石先生,你還是把這個(殺人任務)讓給我把,我想做些成績。」
話音剛落,勝藏的刀就劈頭蓋腦地朝自己老主人砍了過去,刀口正中肩頭,就聽到伊東骨頭被砍斷的聲音,但是伊東還是屹立不倒。他開始用北辰一刀流反擊了,只見這條漢子右手一揮,勝藏「哇」了一聲就倒下了,只見他腦袋裂成兩半。
伊東終於面不改色的慢慢倒下了,嘴巴里還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大石又逼了上來,走進一看,伊東終於斷氣了。這時土方的終於現身了,拍拍大石問:「死了吧?」語氣里沒有半點生氣。
「是。」
「乾的不錯,就把這個(屍體)當成誘餌,拖到七條油小路的四叉路口那邊去。」
大石又朝伊東身體上砍了一刀,伊東這次再也沒動彈。土方指揮眾人扯著伊東的頭髮往七條而去。這時夜靜更深,伊東仙台平裙褲上的大片血跡很快就接住了,成了平板一塊。雖說經過了一場惡鬥,但是伊東的表情很平靜,平躺著的他讓人不敢相信他已經斷氣了。天邊掛著一輪滿月。
埋伏在四叉路口角角落落的新選組隊員總共有四十多人,土方動員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暗殺伊東,而是要為另外一場屠殺做準備。這麼大的規模,自從池田屋事件以來,還從未有過。
他們被自己的上司安排到附近各處,有的還敲開附近老百姓的家門,埋伏到二樓,或是院子裡。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準備襲擊前來收伊東屍體的御陵衛士,不,說襲擊不如說意圖全殲更合適。
不一會,周圍就恢復了寧靜。町役人(地面上的管理人員)很快發現了伊東的屍體,但他們知道這個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伊東時,嚇了一跳。趕忙奔到東山月真院大本營通報。
這時,在月真院御陵衛士大本營值班的只有七個人,其中就有泰之進。
「怎麼辦?」伊東的親弟弟鈴木三樹三郎問道。「對手都是老相識,大概這件事能夠和平解決吧?」
「鈴木君,別作夢了,這次只能殺進去了。」
開口搭腔的是服部武雄,他使的一手北辰一刀流,據說他的水平比號稱新選組劍術「第一」的沖田總司都高明。
「但是,我們只有七個人。」
「七個人不少了,說不定伊東的遺體拉不回來,我們七個人還要在那裡挺屍哪!七個人都拼光了戰鬥才算結束。」
話音剛落,服部就到裡間把盔甲箱拿了出來。
「幹嗎?這是幹什麼?」
倚在房柱的泰之進終於開口了。
「拚命啊!」
「你住手,聽町役人的口氣,對手至少有四、五十人,七個人去找他們拚命,就是羊入虎口,一去無回。我們穿著盔甲去拚命,肯定會被後人所恥笑。既然是找死,那就死的瀟灑一點。」
「好。」大家同聲回答,說著就解開了刀上的繩子,用繩子綁住了袖口,除此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準備。他們為了搬運伊東的遺體,還叫了一駕空駕籠。當一行人翻過高台坂時,清霧散去,滿月清輝,地上的景物一清二楚,九尺之內雙方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加納道之助說道,不過因為寒冷和緊張,牙齒都凍得發抖了。一旁的藤堂平助點了點頭。「我從新選組剛成立到現在,還沒有帶著七個人和四十個人干過。」
泰之進一直沒說話,默默地在月光下走著,他在唏噓伊東這個才子居然是如此末路。更沒有想到他死了還要給自己這麼多麻煩事。想著想著,伊東那張臉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感到異常感慨。
一行人走進了油小路。
到了四叉路口,就看見了被扔在那裡的屍體。
「把他放進駕籠里去。」
泰之進的話音剛落,四面八方就想起了腳步聲。
「別管屍體了,殺出去。」
泰之進邊說邊一招左袈裟,砍倒了一個。
他馬上命令服部和毛內有之助對付正面的敵人,泰之進和富山對付東面,鈴木和加納,藤堂對付西面的。不過計劃沒有變化快,他們馬上被源源擁來的敵人給拆散了。
藤堂平助被敵人包圍,身被十餘創,當來到東側的水溝中仰面朝天滑倒,被趕上來的敵人砍成了肉醬。
服部武雄更是厲害,他和敵人的死斗之慘烈,大概可以在幕末的歷史中無出其右。他一直背靠一家老百姓的門柱,他揮著三尺五寸的利刃,把馬乘提燈叉在腰間,借著搖晃不定的燈光,和不斷湧來的敵人搏鬥。終於,他背腳邊的屍體絆倒了,堆滿的屍體讓他施展不開身手,被趕上來的原田左之助刺了一個透心涼。屍體被扔在路邊五天,居然沒人敢收屍!發生的第二天,據說有個叫小山正式的學究路過這裡,看到服部屍體身中二十餘創,但是面色平靜,一點不像經過了一場惡鬥的人。
毛內有之助是津輕弘前藩的脫藩武士,他的身手很好,會的武技也多,在新選組裡有「毛內百人藝」的別稱。但是在這天的生死搏鬥中,手中的刀突然斷裂,他正要拔出脅差再接再厲,很不巧被敵人砍掉了整隻手。他還要繼續徒手搏鬥。但蜂擁而至的敵人砍得面目全非。
昭和初年,東京日日新聞社進行了一次連載,取名「戊辰物語」。其中一篇就是記載油小路這次生死搏鬥,當時油小路路邊有個賣麻繩的小店,這家人這天晚上早早關門,一家人跑到二樓看熱鬧。他們一家人目睹了事件的過程,距他們說,第二天一早開門一看,路上到處是被砍斷的手指。
泰之進死裡逃生了。
他和加納、鈴木、富山朝西面殺開了一條血路,逃到了薩摩藩邸,後來隨官軍東征。
慶應四年,近藤勇一敗再敗,想換裝易服從下總流山逃走,當他打馬路過官軍本營時,被前文誅殺大石鍬次郎的加納道之助認出,馬上讓人捉住了他。油小路這場生死搏鬥是新選組取得了壓倒性勝利,但是不到一年,當初的敗者就異常漂亮地復仇了。
泰之進在維新以後官拜彈正台少巡查,不久就退休隱居了。加納道之助後來成了北海道開拓使,一直活到明治四十一、二年。
泰之進最後死於中耳炎,要了他這條命就是洗耳朵,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斃命於畳(草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