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四夷附錄第一
譯文
唉,夷狄的住地飲食,隨著水草、寒暑的不同而遷移變化,有君長部號的名稱而沒有有關世族的文字記載,至於憑藉弦弓毒箭,強弱相互吞併,國土時大時小,興亡無常,這些哪裡值得都去一一考察敘述呢!不過,他們歸附、反叛、離去、到來,能夠影響中原的利害的事跡,則是不可以不加了解的。 自古以來夷狄對於中原來說,中原正當治世時他們未必歸服,不當治世時他們未必不來,大概是由於他們自己有盛衰的緣故。 雖曾把他們排除在統治範圍之外,但在籠絡控制、恩威並施的情況下,也不能失去他們。 得到他們未必有利,失去他們又足以造成災患,能不謹慎嗎!因此要作《四夷附錄》。 夷狄,種號很多。 大的種落,自以名稱通報中原,其次小而遠的依附大的而出現,再其次微不足道的,數都數不完。 他們的居住地環列於中原之外,而西北方的常常很強大,是中原的禍患。 夏、商、周三代時的猿狁,見於《詩經》、《尚書》。 秦、漢以來,匈奴最有名。 隋、唐之間,突厥最強大。 後來有強大的吐蕃、回鵲。 五代時,聞名於中原的有十七八個,而契丹最強盛。 契丹自從後魏以來,名稱為中原所知。 有人說它和庫莫奚同類異種。 他們的住處叫梟羅個沒里。 役里,意為河。 這是說他們住在黃水南面,黃龍北面,得到鮮卑舊地,因此又認為他們是鮮卑的後代。 唐朝時,契丹國土北接室韋,柬鄰高麗,西面和奚國交界,而南面到達營州。 大的部族叫大賀氏,後來分成八部,一是伹皆剁部,二是乙室活部,三是寅活部,四是納尾部,五是頻沒部,六是內會雞部,七是集解部,八是奚咀部。 各部的首長稱為大人,而常常推舉一個大人建立旗鼓以便統率八部。 到年歲久了,有時他們的國家有災荒瘟疫而使畜牧業衰落,那麼八部就聚會商議,用旗鼓擁立第二個大人接代他。 被代替的人認為約定原本如此,不敢爭執。 某部大人逼輦氏依次繼位,當時劉仁恭占據幽州,多次出兵摘星嶺攻打他們,每年降秋霜時,就燒掉他們的野草,契丹的馬很多被餓死,就用好馬賄賂劉仁恭請求換取牧場,願意遵守盟約,並很恭謹。 八部的人認為遷輦氏不能擔負大事,在眾人中挑選,讓阿保機接代他。 阿保機,也不知他是哪一部的人,為人多智勇而擅長騎馬射箭。 這時,劉守光暴虐,幽、涿二州的人很多逃入契丹。 阿保機乘機進入長城,攻陷城邑,俘虜那裡的百姓,依仿唐的州縣建城讓他們住下。 漢人教阿保機說:「中原的帝王沒有被替代的制度。」因此阿保機更加用烕嚴控制各部而不願受到替代。 他在位的第九年,各部因他很久沒有被替代,共同斥責譏誚他。 阿保機迫不得已,傳下他的旗鼓,而對各部說:「我在位九年,得到的漢人很多,我想自建一部統治漢城,行嗎?」各部答應了他。 漢城在炭山東南灤河上,有鹽、鐵之利,原是後魏的滑鹽縣。 那裡可以種植五穀,阿保機率領漢人耕種,依照幽州的制度修建城郭房屋街市,漢人安居樂業,不再想回去,阿保機懂得人多可以利用,用他妻子述律氏的計策,派人告訴各部大人說:「我有鹽池。 是各部所吃的。 但各部知道吃鹽的好處,卻不知道鹽有主人,行嗎!應當來犒勞我。」各部信以為然,共同帶著牛酒到鹽池聚會。 阿保機在一旁埋下伏兵,飲酒正酣時伏兵出動,全部殺掉各部大人,於是登位,不再被替代。 後梁將要篡唐,普王李克用派人通好契丹,阿保機率兵三十萬人在雲州束城和李克用會師。 擺下酒宴,酒酣耳熟,兩人握手約為兄弟。 李克用髖贈金銀綢緞十分豐厚,約定和他共同出兵攻打後梁。 阿保機送給晉一千匹馬。 回去後就背約,派使臣袍笏官梅老通好後梁。 後梁派太府卿高頃、軍將郎公遠等人回訪。 過了一年,高頃返回,阿保機派使臣解里跟高頃一道,帶著良馬、貂皮、朝霞錦出使後梁,獻表稱臣,求後梁冊封。 後梁又派郎公遠和司農卿潭特帶著詔書回訪慰勞,另外賜給記有皇帝起居大事的書冊,約定共同出兵消滅晉王,然後冊封契丹焉甥舅之國,又讓他們派子弟三百騎兵入衛京師。 李克用獲知後,十分憤恨。 這年李克用患病,臨死時,把一支箭交給唐莊宗,希望一定要消滅契丹。 渾特等人到達契丹,阿保機汝能守約,後梁也不曾冊封他。 直到後梁滅亡,契丹的使臣共來了四次。 唐莊宗天佑十三年,阿保機攻打晉的蔚州,抓獲振武軍節度使李嗣本。 這時,唐莊宗已得到魏博鎮,正向南和後梁爭奪天下,派李存矩出動山北兵。 李存矩到達祁溝關,軍隊叛亂,擁立副將盧文進攻殺李存矩,隨後逃入契丹。 契丹攻破新州,派盧文進的部將劉殷把守。 唐莊宗派周德威攻打劉殷,而盧文進招契丹幾十萬人到來,周德威害怕,率軍離去,被契丹追上,大敗。 周德威逃跑到幽州,契丹包圍他。 幽、薊二州之間,契丹騎兵滿山遍谷,抓到的漢人,用長繩頭挨頭拴在樹上,晚上很多漢人自己解繩逃去。 盧文進又教契丹做火炮車、掘地道、堆土山攻城。 城中熔鋼鐵汁灑向他們,被灑中的人身上燒爛從馬上摔下。 周德威拒守一百多天,唐莊宗派李嗣源、閻寶、李存審等人救援。 契丹多次被李嗣源等人打敗,纔解圍離開。 契丹比別的夷狄更加冥頑傲慢,父母死,以不哭為勇敢,把屍體載到深山中,放在大樹上,三年後去取屍骨焚燒,灑酒於地念符咒說:「夏天向陽吃,冬天向陰吃,使我打獵,獵鹿多得。」他們的風俗和奚、棘鞫很相同。 到阿保機時,逐漸吞併降服四周的小國,而多任用漢人,漢人教他們用隸書的部分筆畫加以改動,組成幾千個文字,代替刻木記事。 又規定婚嫁制度,設置官號。 阿保機於是越分稱皇帝,自稱天皇王。 以他們宗室官帳所在的地名作為姓,叫世里。 世里,譯者譯焉耶律。 取年號叫天贊。 把他們的住處稱焉上京,在其中建樓,稱為西樓,又在束面千里處建束樓,北面三百里處建北樓,南面木葉山建南樓,在四樓間往來打獵。 契丹好鬼而尊崇太陽,每月初一早晨,向東拜太陽,他們大聚會、處理國事,都以坐西面束為尊,四樓門屋都朝東。 唐莊宗討伐張文禮,包圍鎮州。 定州王處直怕鎮州一旦失去,晉兵必定會合力攻打自己,就派他的兒子王郁遊說契丹,讓他們進入長城牽制晉兵。 王郁對阿保機說:「我父親王處直讓我轉達他的衷情:已故的趟王王鎔,在趙稱王六代,鎮州城池固若金湯,金銀綢緞堆積如山,燕姬趙女,絲綢滿庭。 張文禮得到這些而受到晉的進攻,性命危在旦夕,因此那些東西都是留著等你的。」阿保機大喜。 他的妻子述律氏不同意,說:「我們富有羊馬,西樓足夠娛樂,如今放棄這些而到遠方救別人的危急,我聽說晉兵在天下最強大,而且打仗有勝有敗,萬一打敗,後悔怎麼來得及?」阿保機興奮地說:「張文禮有百萬金玉,留著等你皇后,我們可以一起去取。」於是舉國進犯。 王郁召契丹時,定州人都認為後患無窮不能招引,而王處直不聽。 王郁離開後,王處直被他的兒子王都廢掉。 阿保機進攻幽州役能攻克,又攻打涿州,攻陷了。 獲知王處直被廢而王都繼位,於是攻打中山,渡過沙河。 王都向唐莊宗告急。 唐莊宗親自率領鐵騎五千人,在新城和契丹前鋒遭遇,晉兵從桑樹林中飛馳而出,人馬都裝備有鏜甲,光亮耀日,契丹騎兵十分驚愕,略一退卻,晉軍乘勝追擊,契丹兵於是逃散,而沙河冰薄,契丹兵都陷役在河中。 阿保機退保望都。 正逢天下大雪,契丹人馬饑寒交迫,死了很多,阿保機望著盧文進用手指天說:「天沒有讓我到這裡。」於是率兵離去。 唐莊宗跟在他們後面,見他們住遇的地方,地上環鋪著麥杆,四方整齊,雖離去卻不慌亂,感嘆說:「虜人法令嚴整,居然如此!」契丹雖然一無所得而回,但從此很有窺伺中原的打算。 因擔心女真、渤海等族在他們後面,想攻打渤海,而又怕中原兵乘虛而入,於是派使臣出使後唐以通友好。 同光年間,使臣兩次前來。 唐莊宗死,唐明宗派供奉官姚坤到契丹報喪。 姚坤到達西樓,而阿保機正向東攻打渤海,姚坤追到慎州見阿保機。 阿保機身穿錦袍,大帶垂後,和他的妻子對坐在氈帳中,讓姚坤進來拜見。 阿保機問他說:「聽說你們黃河南北有兩個天子,真的嗎?」姚坤說:「天子因魏州軍隊作亂,命令總管令公率兵討伐他們,而變亂起自洛陽,天子遇難的消息現在纔到這裡。 總管回師到黃河以北,到京師救難,受到眾人推舉,已得到人們的認可了。」阿保機仰頭望天大哭說:「晉王和我相約焉兄弟,黃河南的天子,就是我的兒子。 前些時聽說中原動亂,我想用帶甲馬五萬騎去援助我兒,可是渤海還沒除掉,沒能如願。」「我兒既然死了,理當讓我去商計,新天子怎能擅自登位?」姚坤說:「新天子率兵二十年,官做到大總管,率領的精兵有三十萬,天時人和,能違背嗎?」阿保機的兒子突欲在一旁說:「使臣不要多說,踏了別人的田而奪走別人的牛,難道不是過錯!」姚坤說:「順應天人,難道能和常人的事等同?至於像天皇王得到國家而不接受替代,難道是強取的嗎?」阿保機就慰勞姚坤說:「按理正當如此:」又說:「我聽說我兒有宮女兩千人,樂官一千人,放鷹縱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賢的人,不憐惜百姓,這些是他失敗的原因。 我自從獲知他的災禍後,就全家戒酒,放掉鷹、狗,取消並解散了樂官。 我也有各部樂官一干人,不是公宴就不用他們。 如果我的所作所為像我兒,那又怎能長久?」又對姚坤說:「我會漢話,但對部族人絕口不說,怕他們效法漢人而變得怯弱。」於是告誠姚坤說:「你應當先回去,我率領三萬騎兵在幽、鎮二州問和新天子會合,共訂盟約,給我幽州,就不再侵犯你們了。」阿保機攻打渤海,奪取他們的扶餘一城,作為束丹國,任他的長子人皇王突欲為束丹王。 不久阿保機病死,述律氏護喪回到西樓,立次子元帥太子耀屈之焉帝。 姚坤跟隨到西樓纔返回。 當阿保機時,有個韓延徽,是幽州人,任劉守光的參軍,劉守光派韓延徽出訪契丹。 韓延徽見到阿保機不下拜,阿保機發怒,扣留他不讓他回去,派他放牧羊馬。 時間長了,了解到他的才能,召他談話,覺得他不同一般,於是用他為主要謀臣。 阿保機攻打党項、室韋,征服各個小國,都是韓延徽的計謀。 韓延徽後來逃回,跟隨唐莊宗,唐莊宗的客將王緘詆毀他,韓延徽害怕,請求回幽州探望母親。 經過常山時,藏在王德明家中。 遇了幾個月,王德明問他去哪裡,韓延徽說:「我想再逃回契丹。」王德明認為不行,韓延徽說:「阿保機失去我,就像失去了兩隻眼睛,折斷了手足,現在又得到我,必定歡喜。」於是又逃回契丹。 阿保機見了他,果然大喜,認為他是從天而降。 阿保機越分稱帝,任韓延徽焉宰相,稱為「政事令」,契丹叫做「崇文令公」,後來死在契丹。 耀屈乏後來改名叫德光。 在木葉山安葬阿保機,謐號叫大聖皇帝,後來改名叫億。 德光登位三年,改年號叫天顯,派使臣帶著名馬出使後唐,並索求碑石焉阿保機刻銘文。 唐明宗優厚地禮待他,派飛勝指揮使安念德回訪。 定州王都反叛,後唐派王晏球討伐他。 王都派人帶著蠟丸書跑到契丹求援,德光派禿餒、蔚刺等人率五千騎兵救援王都,王都和禿餒在曲陽攻打王晏球,被王晏球打敗。 德光又派惕隱赫邈增援禿餒騎兵七千,王晏球又在唐河打敗他們。 赫邈和幾個騎兵返回逃走,到達幽州,被趟德鈞抓獲,而王晏球攻破定州,擒獲禿餒、薊刺,都送到京師。 唐明宗斬禿餒等六百多人,而赦免赫邈,挑選五十多個壯健的人組成「契丹直」。 當初,阿保機死時,長子束丹王突欲應當繼位,他的母親述律氏派她的幼子安端少君到扶餘接替他,準備立他焉繼承人。 但述律氏尤其喜愛德光。 德光智勇雙全,素來已令各部佩服,安端離去後,而各部迎合述律氏的心意,共同擁立德光。 突欲沒能繼位,長興元年,從扶餘航海投奔到後唐。 唐明宗因而賜他姓束丹,改名叫慕華。 因他從遼東來,於是以瑞州為懷化軍,封東丹慕華為懷化軍節度、瑞慎等州觀察處置等使。 他的五名部下都賜給姓名,罕只叫罕友通,穆葛叫穆順義,撒羅叫羅賓德,易密叫易師仁,蓋禮叫蓋來賓,任為歸化、歸德將軍郎將。 又給以前俘獲的赫邈賜姓名叫狄懷惠,狙列叫列知恩,荊刺叫原知感,福郎叫服懷造,竭失記叫乙懷宥。 其餘當「契丹直」的人,都賜給姓名。 二年,改賜突欲姓李,改名叫贊華。 三年,任李贊華為義成軍節度使。 契丹自從阿保機時侵略消滅各國,在北方稱雄。 到救援王都時,被王晏球打敗,損失一萬騎兵,又失去赫邈等人,都是名將,而述律氏特別想念突欲,因此多次派使臣用謙卑的語言及厚禮重金通好中原,藉此請求歸還赫邈、荊刺等人,後唐往往殺了他們的使臣而不作答覆。 這個時候,中原的聲威幾乎重振。 距幽州北面七酉里處有個榆關,束面臨海,北有兔耳、覆舟山。 山勢都很陡峭,沿著海的東北面,僅能過車,旁邊的土地可以耕種。 唐時設置束狹石、西狹石、淥疇、米磚、長揚、黃花、紫蒙、白狼等戍鎮,以此扼制契丹。 戍守的士兵常常自耕自食,只有衣服棉絮每年由幽州供給,時間長了都有田地住宅,養育子孫,把堅守當作自己的利益。 從唐末幽、薊二州割據以來,戍守的軍隊廢置散失,契丹因而得以出來攻陷平、營二州,而幽、薊二州的人每年深受契丹侵犯掠奪之苦。 從涿州到幽州一百里地,人跡斷絕,轉運糧餉常常派兵護送,契丹常在鹽溝埋下伏兵攻奪糧餉。 唐莊宗末年,趟德鈞鎮守幽州,在鹽溝設置良鄉縣,又在幽州東面五十里處建城,都派兵戍守。 到攻破赫邈等人後,又在束面設置三河縣。 從此幽、薊二州的百姓,纔得以耕作放牧,而運送糧餉的道路也暢通了。 德光於是把宗室官帳西遷到揆刺泊住下,出來寇掠雲、朔二州問。 唐明宗對此憂慮,任石敬瑭鎮守河東,總領大同、彰國、振武、威塞等軍抵禦他們。 應順、清泰年間,調送餓餉,使遠近各地疲於奔命。 德光事奉他的母親很恭謹,常常站在一旁侍候,國家大事必定先向她報告然後再施行。 石敬瑭反叛,後唐派張敬達等人討伐他。 石敬瑭派使臣向德光求救。 德光告訴他的母親說:「我曾夢見石郎召我,而他的使臣果然前來,難道不是天意嗎!」他的母親召胡人巫師詢問吉凶,巫師說吉祥,於是答應。 這年九月,契丹從雁門出兵,車騎連綿幾十里,快到太原時,派人對石敬瑭說:「我今天就替你破敵行嗎?」石敬瑭回答說:「皇帝前來救難,關鍵是要成功,不在快,大軍遠道而來,而唐軍氣勢很高,希望稍等一下。」使臣還沒到達,而兩軍已經交戰。 張敬達大敗。 石敬瑭晚上出北門見德光,相約為父子,問道:「大軍遠道而來,逮戰速勝,是什麼原因?」德光說:「我認為如果唐兵能夠把守雁門而控制各險要之地,那麼事情就不可預測。 如今我的軍隊長驅直入而沒有受到阻止,我知道必成大事。 而且我的軍隊人很多,難以持久,應當神速攻破他們。 這是我取勝的原因。」張敬達戰敗,退保晉安寨,德光包圍他。 後唐派趟德鈞、趟延壽救援張敬達,而趟德鈞父子在團柏谷按兵不動。 德光對石敬瑭說:「我從三千里外趕來主持正義,好事要做到底。」於是在晉城南面築壇,立石敬瑭為皇帝,親自脫下衣帽給他披戴上,冊文寫道:「唉,兒子晉王,我把你看做兒子,你把我看做父親。」不久,楊光速殺掉張敬逮向後晉投降。 晉高祖從太原進入洛陽,德光送到潞州,趟德鈞、趙延壽出來投降。 德光對晉高祖說:「大事已成。 我命令大相溫隨你渡黃河,我也留在這裡,等你進入洛陽後再北歸。」臨別時,握著手感嘆,脫下白貂皮給晉高祖穿上,贈送二十匹好馬,一千二百匹戰馬,告誡說:「子子孫孫永不相忘!」逭時是天顥九年。 晉高祖進入洛陽後,德光纔北歸,俘虜趙德鈞、趟延壽而回。 趙德鉤,幽州人,焉劉守光、劉守文效力任軍校,唐莊宗攻伐燕國時得到他,賜姓名叫李紹斌。 他的兒子趟延壽,原姓劉,常山人,父親劉郡任蓓縣令,劉守文攻破蓓縣,趙德鈞得到趙延壽並娶了他的母親種氏,因而把趟延壽當成兒子。 趙延壽這個人,資質秀美柔順,粗通書史,唐明宗把女兒嫁給他,稱為興平公主。 唐莊宗、唐明宗時,趟德鈞鎮守幽州十多年,由於趙延壽的緣故尤其受到信任。 趙延壽,唐明宗時任樞密使,罷職。 到唐廢帝登位時,又任為樞密使。 晉高祖在太原起兵,唐廢帝派趟延壽率兵討伐他。 而趟德鈞也請求率鎮兵討賊,唐廢帝察覺他有二心,讓他從飛狐出兵攻打敵人後方,而趙德鈞南出昊兒,和趟延壽在西唐會師,趟延壽於是把軍隊交給他。 唐廢帝任趙德鈞為各道行營都統,趙延壽為太原南面招討使。 趙德鈞替趟延壽請求鎮州節度使一職。 唐廢帝發怒說:「趟德鈞父子手握強兵,請求大鎮,如能抒敗契丹而攻破太原,即使代替我也可以。 如果忽視敵寇要挾君主,只怕是犬兔皆亡。」因而派使臣催促趙德鈞等人進軍。 趙德鈞暗中派人通好德光,請求立自己做皇帝。 德光指著氈帳前的巨石對趟德鈞的使臣說:「我已答應石郎了。 這個石頭爛了,纔能改變。」德光到達潞州,囚禁趙德鈞父子而離去。 德光的母親述律氏見到他們,問道:「你們父子為什麼自己請求做天子呢?」趙德鈞羞慚不能回答,把田宅登記造冊全部獻給她。 述律氏問田宅在哪裡。 回答說:「在幽州。」述律氏說:「幽州屬於我了,哪用得著你獻給我?」第二年,趟德鈞死,德光任趟延壽為幽州節度使,封為燕王。 契丹在唐莊宗、唐明宗時已攻陷營、平二州,到扶立後晉後,又得到雁門以北幽州節度管轄區,共十六個州。 於是以幽州焉燕京,改天顯十一年為會同元年,改國號叫大遼,設置百官,都依照中原的官制,參用中原人。 普高祖每次派使臣來訪,上表都稱臣,每年送絹三十萬匹,其他珍奇實玉,下至中原飲食等物品,使臣在道路上來往不斷,沒有哪天沒有。 德光約晉高祖不要稱臣,把表改焉書,署稱「兒皇帝」,依照家人的禮節。 德光派中書令韓頹冊封晉高祖焉英武明義皇帝。 晉高祖又派遣趟瑩、馮道等人以太常鹵簿奉冊德光和他的母親尊號。 整個晉高祖時代,事奉德光很恭謹。 晉高祖死,晉出帝即位,德光對他不先報告發怒,而且他又不上表,不稱臣而稱孫,於是多次派使臣責備後晉。 後晉的大臣都很恐懼,但景延廣對契丹使臣說話,偏偏又不恭敬。 德光更加憤怒。 楊光速在青州反叛,契丹招降他。 開運元年春,德光舉國南侵,分他的軍隊為三支:一支西出雁門,攻打並、代二州,劉知速在秀容打敗他們;一支東到黃河,攻陷博州,以便接應楊光速;德光和趙延壽一支向南,攻陷貝州。 德光屯駐元城,兵鋒到達黎陽。 晉出帝親自出征,派李守貞等人東馳馬家渡,打敗契丹。 而德光和後晉軍在黃河相拒,一個多月後,聽說馬家渡兵敗,於是率領眾軍攻打後晉軍,在戚城交戰。 德光親臨戰陣,望見晉軍族幟鮮明,而兵馬嚴整,面有畏色,對他的手下人說:「楊光速說晉的兵馬已餓死一半,為什麼如此強盛啊!」兩軍交鋒後,相互死傷一半,戰陣上留下的斷箭頭,有一寸多厚。 傍晚,德光退去,把他的軍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出滄州,一部分出深州而回。 二年正月,德光又舉國進犯,包圍鎮州,分兵攻克鼓城等九縣。 杜重威守鎮州,閉城不敢出來。 契丹向南掠奪邢、沼、磁三州,到達安陽河,千里之內,幾乎被燒搶一空。 契丹軍見到大桑樹,罵道:「我知道紫披襖出自你身上,我難道能讓你活嗎!」把柴捆在樹上將樹燒毀。 這時,晉出帝患病,不能出征,派張從恩、安審琦、皇甫遇等人抵禦契丹。 皇甫遇先渡漳水,遇上契丹軍隊,在榆林交戰,幾乎被契丹俘虜。 安審琦從後面趕來救援他,契丹望見煙塵飛起,說救兵到了,退去。 而張從恩畏懼膽怯,不敢追擊,也帶兵向南逃回黎陽。 契丹北去後,晉出帝的病稍有好轉,於是下詔親自出征,駐紮在澶州,派杜重威等人北伐。 契丹回到古北旦,聽說後晉軍快到了,就又率兵向南,與杜重威在陽城、衛村交戰。 後晉軍又餓又渴,一挖井就壞,只好絞泥土中的水汁來喝。 德光坐在奚車中,對眾人呼喊說:「晉軍全都在這裡了,可以活捉他們,然後平定天下。」這時天颳大風,後晉軍冒死攻打他們,契丹大敗。 德光失去奚車,騎著一隻白駱駝逃跑。 到了幽州,他的首領大將各被鞭打幾百鞭,只有趙延壽免打。 這時,旱災蝗災並起,後晉人苦於用兵,於是派開封府軍將張暉任代理供奉官問候契丹,上表稱臣,以便講和。 德光出言不遜。 但契丹自己也討厭打仗了。 德光的母親述律氏曾對後晉人說:「南朝的漠兒怎麼纔能安睡一會呢?自古以來只聽說漢人前來同蕃人和好,沒聽說蕃人前去同漢人和好,如果這次漢兒確實回心轉意,那麼我們又何必吝惜和好!」後晉也不再派使臣來,但多次寫信招趙延壽。 趙延壽見後晉衰落而天下動亂,曾有意窺伺中原,而德光也曾許諾趟延壽消滅後晉擁立他。 趟延壽礙到後晉的信,假意說好話答覆後晉,說身陷胡虜中想回去,約後晉出兵接應他。 而德光的將領高牟翰也詐稱獻瀛州向後晉投降,後晉的君臣都很歡喜。 三年七月,後晉派杜重威、李守貞、張彥澤等人出兵,接應趟延壽,軍隊趕到瀛州,高牟翰卻留下空城離去。 後晉軍到達城下,見城門都開著,疑心有伏兵,不敢進城。 派梁漠璋追上高牟翰,梁漠璋戰死。 杜重威等人的軍隊屯駐武強。 德光聽說後晉出兵,於是入侵鎮州。 杜重威向西屯駐中渡,和德光隔河駐軍。 德光分兵,沿著西山出現在後晉軍後面,攻破樂城縣,縣中有騎兵一千人,都向契丹軍投降。 德光每次抓到後晉人,就刺他們的臉,刺文是「奉敕不殺」,放他們南歸。 杜重威等人被包圍糧食吃光,於是全軍投降。 德光很高興,對趙延壽說:「得到的漢兒都給你。」於是將龍鳳赭紅袍賜給他,讓他穿上安撫後晉軍,也拿赭紅袍賜給杜重威。 派傅住兒監督張彥澤率騎兵兩千人,先進京師。 晉出帝和太后寫下降表,陳說自己的過失。 德光派解裡帶著他的親筆詔書賜給晉出帝說:「孫兒不要憂慮,保證給你個吃飯的地方。」德光快要到京師,官府請求準備法駕奉迎,德光說:「我身披著鏜甲戴著頭盔,平定中原,太常的禮儀,沒有時間管。」作罷不用。 晉出帝和太后到郊外奉迎,德光謝絕不見,說:「難道有兩個天子在路上相見的嗎!」四年正月丁亥初一早上,後晉的文武百官,在都城北面列隊,望著晉出帝朝拜辭別,穿戴白衣紗帽等待路旁。 德光身穿鏜甲頭戴貂帽,在山崗上停下馬,百官拜伏等待治罪。 德光從封丘門入城,登上城樓,派翻譯向眾人宣告說:「我也是人,不必害怕。 我原本無心到這裡,不過是漢兵帶我來的罷了。」於是進入晉官,宮中的嬪妃宮女迎拜他,他都不予理睬,晚上出官住在赤岡。 封晉出帝為負義侯,遷到黃龍府。 癸巳日,入居後晉宮內,讓契丹兵把守各道門,門廊殿廷上都殺狗並掛上狗皮,以方術壓邪。 甲午日,德光身著胡服到廣政殿處理朝政。 乙末日,穿戴上中原衣帽,百官行日常參拜禮,起居依照後晉的禮俄,而氈裘胡服,胡馬奚車,都羅列在官中台階上,晉人低頭不敢仰看。 二月丁巳初一,在殿廷上陳設金吾六軍、殿中省儀仗、太常寺樂舞,德光頭戴通天冠,身穿絳色紗袍,手持大珪處理朝政,實行大赦,改晉國為大遼國,開運四年為會同十年。 德光曾許諾趙延壽,消滅後晉後立他做皇帝,因此契丹攻打後晉,趟延壽常做先鋒,搶掠所得,全部拿來奉獻給德光和他的母親述律氏。 德光已消滅後晉,卻沒有立趟延壽的意思,趙延壽自己不敢說,托李崧請求做皇太子。 德光說:「對燕王,我沒有什麼捨不得的,即使是我的皮肉,能為燕王用的,我都可以割下。 我聽說皇太子是天子的兒子,燕王怎麼能做皇太子?」於是命令給他升官。 翰林學士張礪擬升趟延壽焉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 德光要來筆,劃掉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只任為中京留守、大丞相,而趟延壽以前任的樞密使、封的燕王都依舊。 又任張礪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過去篷晉的宰相和凝同任宰相。 張礪,唐明宗時的翰林學士,晉高祖在太原起兵,唐廢帝派張礪督趟延壽進駐團柏谷,不久趙延壽被德光囚禁,連同張礪遷到契丹。 德光看重他的文章學問,仍任他焉翰林學士。 張礪常想回去,逃到境上,被迫他的人抓到,德光斥責他,張礪說:「我原是漢人,衣服飲食語言都和你們不同,現在想回去不成,生不如死。」德光望著他的通事直盧墓說:「我警告過你們好好對待這個人,卻讓他逃離,遇錯在你們。」於是鞭打高唐英一百下而仍像過去那樣對待張礪,德光就是如此喜愛張礪。 德光將要臨朝聽政,官府給趟延壽貂蟬冠,給張礪三品官衣帽,趟延壽和張礪都不願穿戴。 而趟延壽另做王冠讓自己與眾不同。 張礪說:「我在上國時,後晉派馮道奉冊北朝,馮道帶著兩頂貂冠,一頂給宰相韓延徽戴,一頂命令我戴。 現今可降低冠服等級嗎!」最終還是戴著貂蟬冠上朝。 三月丙戌初一,德光穿著靴、袍,到崇元殿,百官入朝,德光非常高興,望著手下人說:「漠家的禮儀,如此壯觀。 我能在此殿坐下,雞道不是真天子嗎!」他的母親述律氏派人帶信和阿保機的明殿書詔賜給德光。 明殿,如同中原陵寢下宮的制度,國君死後,安葬畢,就在墓旁建屋,稱為明殿,設置官吏管理,每年按時奉表問安,就像事奉活人一樣,設置明殿學士一人負責寫答覆書詔,每當國家有大的慶典祭祀,學士依照先君的命令寫書詔賜給國君,這種害詔常稱「答覆兒皇帝」等等。 德光消滅後晉後,派他的部族酋豪和通事任各州鎮刺史、節度使,搜刮天下錢財犒賞軍隊。 契丹兵人馬糧草供給不上,於是派幾千騎兵分赴四野,劫掠百姓,稱焉「打草谷」,東西兩三千里之間,百姓深受其害,遠近怨聲載道。 漠高祖在太原起兵,所在州鎮多殺契丹守將歸附後漠,德光十分恐懼。 又天氣已熱,於是任蕭翰焉宣武軍節度使。 蕭翰,是契丹的大族,號稱為阿缽,他的妹妹也嫁給德光,而阿缽原無姓氏,契丹稱蘆塑焉國舅,到要任他為節度使時,李崧焉他取姓名叫蕭翰,於是開始姓蕭。 德光留下蕭翰鎮守汴州後,就北歸,帶著後晉官內各部門技藝人、宮女、各軍兵將幾千人隨行。 從黎陽渡過黃河,走到湯陰,登上愁死岡,對他的宣徽使高勛說:「我在本國,以打圍吃肉為樂,自從進入中原,心中常不快樂,如能回到我的本土,死也無憾了。」高勛退下對人說:「這個胡虜快死了。」相州梁暉殺掉契丹守將,閉城拒守。 德光率兵攻破他們,城中男子無論老少都被殺掉,婦女被全部趕往北方。 後來後漠委任王繼弘鎮守相州,得到屍骨幾十萬塊,修大墓安葬。 德光到達臨沼,見那裡井邑荒殘,笑著對後晉人說:「讓中原落到這步,燕王是罪魁禍首。」又望著張礪說:「你也對此出了力。」德光走到樂城,患病,死在殺胡林。 契丹人剖開他的肚腹,除掉腸胃,灌上鹽,載著北去,後晉人稱之焉「帝把」。 永康王兀欲登位,德光的謐號叫嗣聖皇帝,稱阿保機為太祖,德光為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