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四夷附錄第二
譯文
兀欲,是束丹王突欲的兒子。 突欲投奔到後唐,兀欲留下沒有跟去,虢稱永康王。 契丹人喜好飲人血,突欲左右的姬妾,常被他刺破手臂吸血,犯了小過失就被挖眼,割肉火烤,姬妾受不了他的殘害。 但他喜歡賓客,好飲酒,擅長繪畫,很懂書法。 他從契丹投奔到中原去時,用車載去幾千卷書,樞密使趟延壽常借其中的異書、臀經,都是中原所沒有的。 唐明宗時,他從滑州到京師朝拜;遷領武信軍節度使,領節度使俸祿,賜給一處住宅,幾個官女。 契丹兵在太原援助後晉,唐廢帝派宦官秦繼曼、皇城使李彥紳把突欲殺死在家中,晉高祖追封突欲為燕玉。 耶律德光消滅後晉,兀欲跟隨到京師。 德光殺掉秦繼曼、李彥紳,抄沒他們的家財,全部拿來賜給兀欲。 德光死在樂城,兀欲和趟延壽以及大將們都進入鎮州。 趟延壽自稱暫代管軍國事,派人向兀欲索求鎮州的朗匙,兀欲不給他。 趙延壽手下的人說:「契丹各部首領聚集,而謀議的人喧擾不安,必定有變,應當防備他們。 如今中原的軍隊,還有一萬人,可用來攻打他們;不這樣,必定不能成事。」趙延壽猶豫不決。 兀欲的妻子,趟延壽稱她妹妹。 五月初一早晨,兀欲召趙延壽和張礪、李崧、馮道等人擺酒宴,酒過數巡,兀欲對趙延壽說:「你妹妹從上國來,應當見她一下。」趟延壽高興地和兀欲一起進去。 過了一頓飯功夫,兀欲出來坐下。 笑著對張礪等人說:「燕王謀反,把他鎖起來了。 各位不必擔心。」又說:「先帝在汴州時給我一根算子,答應讓我掌管南朝軍國事,昨天聽說他臥病不起,沒有遣囑,燕王怎能擅自行事呢?」張礪等人罷宴離去。 兀欲召趟延壽站在庭上責問他,趟延壽不能回答。 於是派人看管他,抄沒了他的家產。 兀欲宣布耶律德光的遺書說:「永康王,是大聖皇帝的嫡孫,人皇王的長子,可在中京即皇帝位。」中京,是契丹對鎮州的稱呼。 他派使臣向各鎮報喪。 蕭翰獲知耶律德光死,棄汴州北歸,到達鎮州,兀欲已離開。 蕭翰率騎兵包圍張礪的住宅,抓獲張礪責問說:「你曾教先帝不要用契丹人做節度使,為什麼?」張礪回答時沒有屈服,蕭翰把他關起來。 遭天晚上,張礪死去。 兀欲長相英俊魁梧,也擅長繪畫,能喝酒,喜好禮待士人,德光曾賜給他幾千匹絹,兀欲把絹分發掉,一天就送完了。 兀欲登位後,先派人報告他的祖母述律氏。 述律氏發怒說:「我兒平定後晉奪取天下,有大功勞,他在我身邊的兒子應當繼位,而人皇王違背我歸附中原,他的兒於難道能繼位嗎?」於是率兵迎擊兀欲,準備廢掉他。 兀欲留下他的將領麻苔守鎮州,他還把跟隨德光到達鎮州的後晉將相們都留下,然後離去。 讓翰林學士徐台符、李斡隨行,和他的祖母述律氏在石橋相拒。 述律氏率領的士兵很多逃到兀欲那裡。 兀欲於是把述律氏幽禁在祖州。 祖州,是阿保機墳墓所在地。 、述律氏為人足智多謀而又殘忍。 阿保機死後,她將隨行大將等人的妻子全部召來,對她們說:「我現在成寡婦了,你們難道該有丈夫嗎?」於是殺掉隨行大將一百多人,說:「你們可去跟隨先帝。」手下犯有過失的人,多被送到木葉山,在阿保機墓洞中殺掉,說:「替我在地下問候先帝。」大將趙思溫,原是中原人,靠才智勇猛受到阿保機寵信,述律氏後來因事遷怒於他,派人送他去木葉山,趟思溫不願去。 述律氏說:「你是先帝的親信,怎能不去見他?」趙思溫回答說:「和先帝親近的沒有人比得上你,你為什磨不去?」述律氏說:「我原想隨先帝到地下,因兒子年幼,國中多事,役能去。 但可以砍斷我一條手臂送去。」手下人急切諫阻,纔砍斷一隻手腕,而放過趟思溫沒有殺。 當初,德光攻打後晉時,述律氏曾反對他,說:「我國用一個漢人做君主行嗎?」德光說:「不行。」述律氏說:「既然如此,那麼你占領中原也不能統治它,以後必定有災禍,後悔莫及了。」德光死後,車子載著他的屍體回來,述律氏不哭,卻撫摸著他的屍體說:「等我國中人畜依舊時,然後再安葬你。」不久,兀欲囚禁她,她後來死在木葉山。 兀欲改名叫阮,號稱天授皇帝,改年號叫天祿。 逭年八月,在木葉山安葬耶律德光,派人到鎮州召馮道、和凝等人會葬。 使臣到達鎮州,鎮州軍隊作亂,大將白再榮等人趕跑麻苔,占據定州,不久全部北歸。 麻苔,是德光的堂弟。 德光消滅後晉,任為邢州節度使,兀欲登位,任命他守鎮州。 麻苔尤其殘酷暴虐,常常掠奪中原人,剝臉皮,挖眼睛,拔頭髮,砍斷手腕再殺掉,出入常常隨身帶著鉗鑿挑割的工具,寢室前後掛上人的肝臟、小腿、手、足,而談笑自如。 鎮、定二州的人都受不了他的殘害。 麻苔逃去後,馮道等人纔南歸。 後漠干佑元年,冗欲率領一萬騎兵攻打邢州,攻陷內丘。 契丹進犯,常根據馬叫預測勝負。 這次他們來時,馬不嘶叫,而且晚上矛戟發光,又碰上月食,契丹人都害怕了,認為不吉祥,雖然攻破了內丘,但人馬死傷一大半。 兀欲登位五年,招會各部酋長,商量再次進犯,各部首領都不願意,兀欲強迫他們。 燕王述軋和太空玉墮里僧等人率兵在大神淀殺掉兀欲。 耶律德光的兒子齊王述律聽說作亂,逃跑到南山。 契丹人攻殺述軋、嘔里僧,而迎立述律。 述律登位,改年號叫應歷,號稱天順皇帝,後來改名叫璟。 述律有病,不能接近婦人,在左右辦事的,多任用宦官。 但喜好打獵飲酒,不問國事,每次暢飲,從晚上到黎明,白天常睡覺,國人叫他「睡王」。 當初,兀欲曾派使臣出使後漠,使臣到達中原時,周太祖登位。 周太祖又派將軍朱憲回訪問候,朱憲返回而兀欲死去。 述律登位,就不再南侵。 顥德六年夏,周世宗北伐,任保大軍節度使田景咸為淤口關部署,右神武統軍李洪信焉合流口部署,前鳳翔節度使王晏為益津關部署,侍衛親軍馬步都虞候韓通焉陸路都部署。 周世宗從干奎里乘龍舟,樓船戰艦,首尾迤邐敷十里,到達益津關,降服守將,但河道逐漸狹窄,船不能前行,於是舍船從陸地進軍。 瓦橋淤口關、瀛州、莫州守將,都迎接大軍而投降了。 正下令進攻幽州時,周世宗患病,於是在瓦橋關設置雄州、在益津關設置霸州而返回。 後周軍攻克三關、瀛、莫二州,兵不血刃。 述律獲知後,對國人說:「這些原是漢地,現在還給漢人,又有什麼可惜的呢?」述律後來被廚師趁他喝醉的時候殺掉。 唉!自古以來夷狄的歸服或反叛,雖然不能決定中原的盛衰,但中原能否控制夷狄卻必須取決於他們的強弱。 我讀後周的《日曆》,見周世宗攻取瀛、莫二州,平定三關,兵不血刃,而史官卻譏諷他以帝王之師。 馳聘千里襲擊別人,在荒野地區冒萬乘之尊的危險,來僥倖取得一次勝利。 兵法講求因勢決斷,機不可失。 周世宗南平淮甸,北伐契丹,憑藉他勝利的威風,攻打昏庸懈怠的敵人,世人祇見後周軍出兵多麼快,而不明白這時攻述律有可以取勝的機會。 當時,述律認為後周攻取的,都是漢人舊地,不值得顧惜。 既然如此,那麼十四個州的舊地,都可揮手而取。 不幸周世宗患病,未能成就他的功業志向。 但瀛、莫、三關的百姓,因而得以又成為中原的人,而那十四個州的大眾,至今陷於夷狄。 周世宗的志願難道不可珍視,而他的功業難道不也很偉大嗎!用兵打仗的變化屈伸,難道是區區墨守陳規的人所能懂得的嗎!當初,蕭翰聽說耶律德光死了,北歸,同州合陽縣令胡矯任蕭翰的掌書記,隨他進入契丹。 而蕭翰的妻子妒嫉爭寵,告蕭翰謀反,蕭翰被殺,胡嬌無所依附,在契丹住了七年。 後周廣順三年時,逃回中原,大略能夠談出他經歷的事情。 他說:「從幽州西北進入居庸關,第二天,再向西北進入石門關,關路陡狹,一人當關可以抵擋百人,這是中原控扼契丹的險要之地。 再走三天,到達可汗州,南望五台山,其中最高的一個山峰,是柬台。 再走三天,到達新武州,向西北走五十里有座雞嗚山,據說唐太宗北伐時在這裡聽見鸚叫,因而用來給山取名。 第二天,進入永定關,這是唐朝的舊關。 再走四天,到達歸化州。 再走三天,登上天嶺,嶺的東西連綿不斷,只有一條北下的山路,四面望去十分高速幽深,在黃雲白草之間,望不到盡頭。 契丹人對我說:『這裡叫做辭鄉嶺,可以向南再望一次,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同行的人都痛哭起來,有的人哭得昏倒又甦醒過來。 又走三四天,到達黑榆林,這時是七月,卻像深冬一樣寒冷。 第二天,進入斜谷,谷長五十里,在高崖深谷中,抬頭看不見太陽,尤其寒冷。 走出山谷後,來到平地,天氣纔逐漸暖和。 再走兩天,波過湟水河。 第二天,渡過黑水河。 再走兩天,到達湯城淀,天氣最暖和,契丹人在最冷的時候,就到這裡避寒。 這裡水泉清冷,草像絲絨一樣柔軟,可以躺在上面睡覺。 有很多奇花,記下兩種:一種叫旱金花,手掌那麼大,金色耀人;一種叫青囊花,像中原的金燈,而顏色近藍草,十分可愛。 再走雨天,到達儀坤州,渡過麝香河。 從幽州到這裡路上沒有方位里程標記,經過的方向不知是南還是北。 再走雨天,到達赤崖,以前蕭翰和兀欲就是在這裡相遇,於是同述律在沙河作戰。 述律兵敗而逃,兀欲追到獨樹渡,於是把述律囚禁在撲馬山。 再走三天,就到達上京,就是所謂西樓。 西樓有城屋市場,交易不用錢而用布。 有製作綾錦的各種工匠、宦官、翰林學士、技藝人、教坊樂人、角鬥士、秀才、僧人、尼姑、道士等,都是中原人,而並、汾、幽、薊四州的人尤其多。 從上京東行四十里,到達真珠寨,纔吃到蔬菜。 第二天,束行,地勢逐漸升高,西望平地上茂密的松林有幾十里速。 於是進入平川,有很多草木,開始吃到西瓜,據說這是契丹攻破回紇得到瓜種,用牛糞蓋棚種植,長得像中原的冬瓜那樣大,而昧甜。 再束行,到達裹潭,纔有柳樹,而水草豐美,有一種息雞草特別肥美,莖很粗,馬不過吃十根就飽了。 從褒潭進入大山,走十多天出山,經過一處大樹林,兩三里長,都是蕪荑樹,枝葉上長有像箭羽一樣的芒刺,地上完全沒有草。 兀欲當時在這裡立帳,會同各部人安葬耶律德光。 從這裡往西南方走,每天走六十里,走了七天,到達大山門,兩座高山相距一里,而有高松沃草,珍禽野花,又有房屋碑石,據人說:『這是陵地。 』兀欲進去祭祀,各部首領只有手持祭器的纔能進入。 進去後門就關上了。 第二天開門,叫聲『拋盞』,禮儀就結束。 問這是什麼禮,都保密不願說。」胡矯所見囚禁述律、安葬耶律德光等事,和中原的記載很不相同。 不久,蕭翰獲罪被關起來,胡嬌和他的部下束去福州。 福州,是蕭翰管的地方。 胡蠕等人束行,經過一座山,名叫十三山,據說這裡西南距幽州二千里。 再束行,幾天後,經過衛州,有三十多家住戶,大概是契丹俘虜的中原衛州人,在這裡築城住下。 胡嬌到達福州,而契丹人很憐惜他,教他逃回,胡嬌因而得知各國種族遠近分布。 他說:「從契丹國東面到海,有鐵甸族,這一族野居用皮帳,族人剛強勇猛。 那裡草木很少,水咸而混濁,顏色像血,沉澱很久纔能喝。 再向東,是女真族,善於射箭,有很多牛、鹿、野狗。 他們沒有固定的住所,用牛馱物而行,遇上雨就鋪開皮子做屋。 常學鹿叫,喚出鹿射死它們,吃生鹿肉。 能釀糜子做酒,一旦喝醉就得將他捆起來讓他睡覺,酒醒後纔解開,不這樣,他就會殺人。 再往東南,是渤海國,再往東,是遼國,風俗都和契丹大略相同。 南面海邊,出產魚、鹽。 再往南,是奚國,風俗和契丹大略相同,而那裡的人喜好殺人。 再往南,就到達榆關了,西南到儒州,都是過去漢人的地盤。 契丹西面則是突厥、回紇。 西北到嫗厥律,那裡的人長得高大,頭髮長,酋長保留全部頭髮,用紫色袋子裝著。 那裡天氣極寒,水中出產大魚,契丹人靠這種魚生活。 又有很多黑、白、黃色的貂鼠皮,北方各國都靠他們供應。 那裡的人很勇敢,鄰國不敢侵犯他們。 他們的西面,是轄戛,轄戛北面,是單于突厥,風俗都和嫗厥律大略相同。 再往北,是黑車子,善於製作車帳,那裡的人懂得孝義,土地貧瘠不長什麼東西。 據說契丹的祖先,曾被回紇奴役,後來背離他們逃跑到黑車子,纔開始學製作車帳。 黑車子再往北,是牛蹄突厥,身子像人腳像牛足,這裡尤其寒冷,有條瓠覦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結到河底,常常用器皿燒化冰塊纔有水喝。 牛蹄突厥往東北,到達韈劫子,那裡的人頭髮長,披上布當衣穿,騎馬不要馬鞍,用大弓長箭,尤其善於射箭,遇上人就殺掉生吃人肉,契丹等國都怕他們。 契丹若五個騎兵遇上一個韈劫子人,就都會逃散。 此國三面都是室韋,第一種叫室韋,第二種叫黃頭室韋,第三種叫獸室韋。 那裡大量出產銅、鐵、金、銀,人們都手巧,銅鐵器物都做得很精美,並善於織毛錦。 此地很寒冷,馬小便到地上就成了冰堆。 再往北,是狗國,身子像人頭像狗,毛髮很長,不穿衣服,徒手搏擊猛獸,說話像狗叫,他們的妻子則都像人樣,會漠話,生男像狗.生女像人,相互嫁娶,洞居,吃生食,而妻子女兒吃人食。 據說曾有中原人來到該國,該國人的妻子可憐他,讓他逃回去,給他十多隻筷子,教他每跑十多里就扔下一根,狗丈夫追他時,見到自家的東西,必定會銜回去,就不能追了。」他說的就是這樣。 又說:「契丹曾挑選二十匹百里馬,派十人帶著乾糧北行,要他們探索到所能到達的地方。 這些人從黑車子出發,經過牛蹄突厥國向北,走了一年,經過四十三個城,那些居民多用樹皮建屋,他們的語言沒有人能翻譯,不知他們的國土、山川、部族、名號叫什麼。 那裡的天氣,遇平地則溫和,遇山林則寒冷。 到第三十三個城時,遇到一個人,會鐵甸話,他說的大多能聽懂,說地名叫頡利烏於邪堰。 還說『從這裡往北,龍蛇猛獸和妖魔鬼怪成群出役,不能去了』。 這些人纔返回。 這是北荒的盡頭了。」契丹人對胡矯說:「夷狄人哪能戰勝中原?但篷晉之所以被打敗,是由於君主昏昧而臣子不忠。」因而對他詳細談起各國情況,說:「你回去都告訴漢人,讓漢人努力事奉他們的君主,不要受夷狄的擴掠,我國不是人住的地方。」胡嬌回來後,記錄下來寫成《陷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