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 · 南唐世家第二
譯文
李昪字正倫,徐州人。 家世原本微賤,父親李榮,遭逢唐末動亂,不知他最終如何。 李昪年幼成了孤兒,寄居在濠、泗二州間,楊行密攻打濠州,得到他,覺得他外貌不凡。 收養他作兒子。 而楊氏的兒子們容不下他,楊行密把他交給徐溫,於是冒姓徐,名叫知誥。 成年之後,身高七尺,寬額頭,高鼻樑。 為人溫和忠厚、足智多謀。 任昊樓船軍使,率水軍屯駐在金陵。 柴再用攻打宣州,殺掉李遇,李昪因功拜為昪州刺史。 當時江淮剛平定,州、縣官吏大多是武夫,盡力徵收賦稅為戰備,惟獨李昪好學,結交儒士以禮待之,能夠以勤勞節儉自勉,以寬厚仁慈焉政,老百姓逐漸稱讚他。 徐溫鎮守潤州,以昪、池等六州為屬州,徐溫聽說李昪治理昪州有政績,前去視察,見到昪州府倉充實,城牆修整得很好,於是把治所從潤州遷移到昪州,而昪任李昪焉潤州刺史。 李昪開初不想前往,多次請求去宣州,徐溫不同意。 不久徐知訓被朱瑾殺掉,徐溫住在金陵,還不知道。 李昪住在潤州,靠近廣陵,所以先知道,當天率領州兵渡過長江平定叛亂,於是當政。 李昪事奉徐溫很孝順恭謹,徐溫曾罵他的兒子們比不上李昪,兒子們很不能容忍他,而徐知訓尤其容不下他,曾召李昪飲酒,埋伏持劍的士兵想謀害他,行酒吏刁彥能察覺了,行酒到李昪時,用手指掐他,李昪明白後起身逃跑,纔倖免。 後來李昪從潤州前來朝拜,徐知訓和他在山光寺飲酒,又想謀害他,徐知諫把他的陰謀告訴李昪,李昪起身逃去。 徐知訓把劍交給刁彥能,讓他追殺李昪,刁彥能追到途中返回,欺騙說汝追上,李昪因此得以倖免。 後來李昪顥貴,任刁彥能為撫州節度使。 徐知訓專權時,曾凌弱楊氏而驕橫輕慢將領們,因此被殺掉。 到李界執掌政權時,想籠絡人心,於是放寬刑法、推廣恩信,建延賓亭禮待四方士人,招來宋齊丘、駱知祥、王令謀等人做謀士,旅居在昊的士人,都依次用他們。 曾暗中派人了解民間無力操辦婚喪大事的人,常常周濟他們。 酷暑時不曾張傘蓋持扇,手下人進獻傘蓋,必定不接受,說:「人們還有很多暴露在酷暑中,我為什麼要用這個?」因此徐溫雖然在遙控大政,而昊人都頗為歸向於李昪。 武義元年,拜為左僕射,參知政事。 徐溫的行軍司馬徐蚧多次勸說徐溫用自己的兒子代替李昪,徐溫派兒子徐知詢入廣陵,謀議代替李昪執政。 恰逢徐溫病死,徐知詢奔回金陵,徐玢反而為李昪出主意,用罪名誣陷徐知詢,斬他的客將周廷望,任徐知詢為右統軍。 楊溥僭位稱帟,拜李昪焉太尉、中書令。 大和三年,出任金陵節鎮,依照徐溫的規定,留下他的兒子李景通任司徒、同平章事,任王令謀、宋齊丘焉左、右僕射、同平章事。 四年,封李昪焉束海郡玉。 李昪照著鏡子看見鬍鬚已白,回望他的役吏周宗感嘆說:「功成業就,而我已老了,怎麼辦呢?」周宗明白他的心意,馳馬到廣陵見宋齊丘,商議禪位的事。 宋齊丘認為不行,請求殺掉周宗以向昊人謝罪,李昪貶周宗為迤魁刺史。 昊臨江王楊蒙,怨恨徐氏拋開自己而擁立楊溥,心中曾忿忿不平,到李昪將要謀取篡國時,先廢楊蒙為歷陽公,派官吏率兵看守他。 楊蒙殺掉看守他的人,投奔廬州節度使周本。 周本是昊原來的大將,聽說楊蒙到了,想收留他,被他的兒子周祚阻止。 周本說:「這是我過去君主家的郎君,怎忍心拒絕他!」於是親自出來迎接,周祚關上門攔住周本不讓他出去,捆縛楊蒙送到金陵,楊蒙被殺。 五年,李昪受封齊王。 不久閩、越各國都派使臣勸李昪登帝位,李昪認為人心已歸附自己。 天祚三年,建立齊國,設置宗廟社稷,任宋齊丘、徐玢為左、右丞相。 十月,楊溥派代理太尉楊璘傳位給李昪,國號為齊,改年號為昪元。 李昪上冊書尊奉楊溥說:「接受讓位的老臣徐知誥,鄭重上冊命封皇帝焉高尚思玄弘古讓皇帝。」追尊徐溫為忠武皇帝,封兒子李景為昊王,封徐氏兒子徐知證為江王,徐知夸焉饒王。 周本和將領們到金陵祝賀登位,回來後嘆息說:「我不能殺掉篡國的人報答楊氏,現在我老了,難道能事奉兩個姓氏的君主嗎!」憂憤哀惋而死去。 二年四月,遷楊溥到潤州丹陽宮。 任王輿為浙西節度使,馬思讓為丹陽宮使,派士兵嚴格看守他。 徐氏的兒子們請求李昪恢復原姓,李昪謙遜自抑地說不敢忘記徐氏的恩德,把這一建議下達百官商議,百官都請求恢復原姓,然後纔恢復李姓,改名叫李昪。 自稱唐憲宗的兒子建王李恪生李超,李超生李志,任徐州判司,李志生李榮。 於是自認為是建王的第四代子孫,改國號為唐。 建唐高祖、店太宗宗廟,追尊四代祖李恪為孝靜皇帝,廟號為定宗;曾祖李超為孝平皇帝,廟號為成宗;祖父李志焉孝安皇帝,廟號焉惠宗;父親李榮為孝德皇帝,廟號為慶宗。 尊奉徐溫為義父,徐氏的子孫都封為王、公,女兒、孫女都封為郡主、縣主。 任門下侍郎張居詠、中書侍郎李建勛、右僕射張延翰同平章事。 十一月,率步兵騎兵八萬人在銅橋演練武事。 楊溥死在丹陽宮。 楊溥的兒子楊瓊做昊的太子時,李昪把女兒嫁給他,到李昪篡國後,封他的女兒為永興公主。 他的女兒聽見人們稱她公主,就嗚咽哭泣著推辭,宮中的人都哀憐她。 楊溥死後,任命楊理為康化軍節度使,不久病死。 三年四月,李昪在郊外圓丘祭祀昊天上帝,祭禮結束,群臣請求進獻尊號。 李昪說:「尊號,不是古代的制度。」不准許。 州、縣申報的孝順父母、敬愛兄長並五代同堂的七家,都賜給門額旌表,免除徭役;其中江州陳家尤其興盛,宗族七百口人,每次吃飯設大席位,老少按次第而坐共同進食,養狗一百多條,都在一處飼養,一條狗沒有來,其餘的狗都不吃食。 四年六月,晉安州節度使李金全反叛,向李昪投誠,李昪派鄂州屯營使李承裕迎接他。 李承裕和晉將馬全節、安審暉在安陸南面交戰,三次都被打敗了,李承裕和副將段處恭都戰死,都監杜光鄴和他的士兵五百人被俘押送到晉國京師,晉高祖重重賜予他們,遣送他們回去。 李昪寫信給晉高祖,又送回杜光鄴等人,請求按敗軍依法處置,晉高祖又遣送他們回來,李曇派軍兵守住淮河拒絕,纔作罷。 六年,昊越國發生火災,燒毀宮室、倉庫,武器都被燒光,群臣請求趁機攻打他們,李昪不同意,派使臣哀弔慰問,盡力周濟他們。 錢氏自從昊時歷來就是敵國,李昪見天下久亂不止,常常厭惡用兵打仗,到將要篡國時,先和錢氏講和,送回抓獲的將士,錢氏也歸還了昊的敗將,於是不斷通好。 李昪的客卿馮延巳喜好談兵、說大話,曾譏誚李昪說:」鄉間老頭怎能成大事!」而李昪志在守護昊國舊有的土地而已,不再有經營天下的謀略,但昊人也賴以休養生息。 七年,李昪死,卒年五十六歲,謐號光文肅武孝高皇帝,廟號為烈祖,陵墓焉永陵。 兒子李景登位。 李景,原名李景通,是李昪的長子。 南唐立國後,又改名李璟。 徐溫死後,奎昱專權,任命李景焉兵部尚書、參知政事。 第二年,李昪鎮守金陵,留下李景任司徒、同平章事,和宋齊丘、王令謀住在廣陵,輔佐楊溥。 李昪將要篡國,召李景回到金陵任副都統。 李昪登位,封李景為齊王。 李昪死,李景繼位,改年號為保大。 尊奉母親宋氏為皇太后,妃子鍾氏為皇后。 封弟弟壽王李景遂為燕王,宣城王李景達為鄂王,李景遏以前沒有封王,封焉保寧王。 秋,改封李景遂為齊王、諸道兵馬元帥、太尉、中書令,李景達為燕王、副元帥,在李昪靈前發誓,約定兄弟代代繼位。 封他的兒子李冀為南昌王、江都尹。 冬天十月,攻破虔州妖賊張遇賢。 張遇賢,是循州羅縣的一個小吏。 當初,有神降臨羅縣百姓家,與人談禍福動輒說中。 張遇賢向鬼神禱告,神說:「張遇賢是羅漢,可以留下來事奉我。」這時,南海劉龔死去,兒子劉玢剛繼位,嶺南盜賊並起,盜賊們一千多人,沒有統領他們的人,詢問神應當由誰為首,神說是張遇賢,於是共同推舉他作主帥。 張遇賢自稱中天八國王,改年號為永樂,設置下屬官吏,盜賊們都穿上大紅色衣服,攻打剽掠嶺外,問神該去哪裡,神說:「應當越五嶺攻取虔州。」於是襲擊南康,節度賈浩不能抵禦。 張遇賢占據白雲洞,建造宮室,有十多萬人,接連攻陷各縣。 李景派洪州營屯虞候嚴思、通事舍人邊鎬率兵攻打他。 張遇賢詢問神,神不再說話,盜賊們都很恐懼,於是抓住張遇賢投降。 李景任命馮延巳、常夢錫為翰林學士,馮延魯為中書舍人,陳覺為樞密使,魏岑,查文徽為副使。 常夢錫當值宣政殿,專門掌管機密誥命,而馮延巳等人都靠奸邪諂媚專權,昊人稱他們是「五鬼」。 常夢錫多次說逭五個人不能任用,李景不採納。 十二月,李景下令朝廷內外政務都委託齊王李景遂參預決定,祇有陳覺、查文徽得以奏報事情,群臣沒有得到召見,不得入朝。 給事中蕭儼上疏急切諫阻,沒有答覆。 侍衛軍都虞候賈崇到合門求見李景,說:「我事奉先朝三十年,知道先帝之所以功成業就,都是因為採用眾多賢人的計謀,因此接見疏遠的臣子,不曾阻隔,但就是這樣還是有下情不能上達的情況。 如今陛下剛登位,信任重用的是些什麼人?怎麼一下子就和臣子們隔絕開!我老了快死了,怕是不能再見你一次了。」於是嗚咽哭泣,李景為他感動而改變臉色,召他進來坐下,賜給他食物並安慰他,於是廢除了所下達的命令。 當初,宋齊丘焉李昪謀劃篡奪楊氏政權最賣力,事成後,就假意進入九華山,李昪多次招他,纔出來。 李昪越位稱帝,不久,宋齊丘因病罷相,出任洪州節度使。 李景登位,又召為宰相,而陳覺、魏岑等人都是宋齊丘推薦任用的。 而魏岑與陳覺有矛盾,在李景面前詆毀陳覺,降職為少府監。 宋齊丘也罷相任浙西節度使。 宋齊丘不得志,希望再次回到九華山,賜號焉九華先生,封為青陽公,食邑青陽縣。 二年二月,閩人連重遇、朱文進殺死他們的君主王延羲,朱文進自己登位。 這時,王延羲的弟弟王延政也在建州登位,國號為殷。 王氏兄弟多年戰事不斷,閩中大亂,李景趁他們混亂派查文徽和待韶臧循出兵攻打建州。 王延政聽說唐要攻打他們,派人欺騙福州人說:「唐兵協助我們討賊了。」福州人相信了,共同殺掉朱文進等人投降,王延政派他的侄子王繼昌把守福州。 查文徽屯兵建陽,福州將領李仁達殺掉王繼昌自稱留後,泉州將領留從劫也殺掉刺史黃紹頗,都向查文徽投誠.四年八月,查文徽乘勝攻克建、汀、泉、漳四州,李景分延平、劍浦、富沙焉三個縣,設置劍州,把王延政的家族遷到金陵。 任命王延政為饒州節度使、李仁達焉福州節度使、留從劫為清源軍節度使。 李景於是想罷兵休戰,而查文徽、陳覺等人都說:「李仁達等餘黨還在,不如乘勝全部消滅他們。」陳覺自稱可以不用一個兵就能招來李仁達等人。 李景任陳覺為宣諭使,召李仁達到金陵朝拜,李仁達不從命。 陳覺羞愧,回到建州,假稱皇帝的命令出動汀、建、信、撫四州的軍隊攻打李仁達。 當時魏岑安撫漳、泉二州,聽說陳覺起兵,也擅自出兵和陳覺會合。 李景大怒,馮延巳等人為此說:「軍隊已經出動,不能停了。」於是任王祟文為招討使、王建封為副使,增兵同他們會合,任馮延魯、魏岑、陳覺都焉監軍使。 李仁達向昊越投誠,昊越出兵三萬人接應李仁達。 陳覺等人爭功,進退不相照應,馮延魯先和昊越軍隊交戰,大敗而逃,各軍都潰散逃回。 李景發怒,派使臣把陳覺、馮延魯囚禁到金陵。 而馮延巳正任宰相,宋齊丘又從九華山召回朝任太傅,逐漸替他們開脫,於是流放陳覺到薪州、馮延魯到舒州。 韓熙載上書急切諫阻,請求誅殺陳覺等人,宋齊丘討厭他,貶韓熙載為和州司馬。 這年,契丹攻陷京師,中原王朝沒有君主,而李景因陳覺等人在東南使軍隊疲憊,無力謀取北方。 御史中丞江文蔚上奏彈劾宰相馮延巳、諫議大夫魏岑敗亂國政,和陳覺等人有同等罪行卻沒有受到貶官廢黜,言辭十分急切耿直。 李景大怒,親自答覆他的上疏,貶江文蔚為江州司士參軍,同時罷免馮延巳任為少傅、魏岑為太子洗馬。 五年,任命李景遂焉太弟;李景達為元帥,封齊王;南昌王李冀任副元帥,封燕壬。 望丑派使臣來訪,派兵部尚書賈潭回訪。 六年,漢李守貞在河中反叛,派他的客將朱元前來求援,李景以潤州節度使李金全焉北面行營招撫使,出兵攻打沭陽,聽說李守貞已敗,纔返回。 這時,漢隱帝年少,中原王朝衰弱,淮北盜賊大多歸降李景,李景派皇甫暉出海、泗各州招納他們。 八年,福州詐稱「昊越的戍守軍隊作亂,殺掉李仁達後逃跑了」,派人邀請建州節度使查文徽,查文徽和劍州刺史陳誨乘船從閩江順流而下奔赴接應他們。 福州人率兵出來迎接。 陳誨說:「閩人多詐難以信任,應該在江邊駐紮慢慢商議。」查文徽說:「時間長了就會發生變亂,趁他們沒有安定,趕快攻取他們。」留下陳誨屯駐在江口,前進到西門時,伏兵出動,查文徽被抓獲。 陳誨和越人交戰,大敗越人,抓獲他們的將領馬先進。 李景送馬先進回到越,越人也把查文徽交還李景。 這年,楚王馬希廣被他的弟弟馬希萼殺掉,馬希萼自立為楚王。 九年秋,楚人把馬希萼囚禁在衡山,擁立他的弟弟馬希崇,歸附李景,楚國大亂。 李景派信州刺史邊鎬攻打楚,攻破潭州,把馬氏家族全部遷到金陵。 李景任命馬希萼焉洪州節度使,馬希崇為舒州節度使,任邊鎬焉湖南節度使。 十年,把洪州的高安、清江、萬載、上高四個縣分出來,設置筠州。 任馮延巳、孫忌為左、右僕射,同平章事。 廣州劉晟乘楚國動亂之機,攻取桂管,李景派將軍張巒出兵爭奪,沒有攻克。 楚地剛剛平定,府庫空虛,宰相馮延巳把攻克楚作為自己的功勞,不想花費國家的錢財,於是加重搜括楚地百姓供給軍隊,楚人都怨恨而反叛,他們的將領劉言進攻邊鎬,邊鎬不能守衛,逃回。 十一年,金陵大火延續一個多月。 十二年,大饑荒,很多老百姓害瘟疫而死。 十三年十一月,周軍南征,下詔說:「蠢動的淮地,竟敢抗拒大國,盜竊割據一方,越位自稱帝號。 晉、漢兩代,海內沒有安定,你們就招納反叛逃亡的人,勾結協助凶逆。 李金全占據安陸,李守貞在河中反叛時,你們大舉出師,前來接應援助。 追迫掠奪閩、越,使湘、潭二州生靈塗炭,至於接應慕容,侵擾徐州,沭陽之戰,是非曲直一望而知。 勾結引誘契丹,成為邊患,勾結并州軍隊,確實是我們的世代仇敲。 罪惡難以名狀,天神百姓共同憤怒。」於是拜李殼為行營都部署,從壽州開始進攻。 適時,宋齊丘任洪州節度使,李景召宋齊丘回到金陵,任命劉彥貞為神武統軍,劉仁贍為清淮軍節度使,以抗拒周軍。 李谷說:「我們沒有水戰的工具,而假使淮兵截斷正陽浮橋,那我們就會腹背兩面受敵。」於是燒毀他們的糧草,退兵屯駐正陽。 遭時周世宗親自出征,到達圉鎮,聽說李谷撤軍,說:「我們的軍隊撤退,唐兵必定追擊。」派李重進急奔正陽,說:「唐兵要到了,應當猛打他們。」劉彥貞等人獲知李谷退兵,果然認為他們膽怯了,急忙追擊他們。 快到正陽時,李重進先到,軍隊還來不及進食就作戰,劉彥貞等人於是被打敗。 劉彥貞的士兵把快刀放在拒馬中,用鐵索拴住;又把木頭刻成獸形,號稱「捷馬牌」;用皮口袋撒鐵刺在地上。 周兵見了知道他們膽怯,一鼓作氣打敗了他們。 周世宗在淝水北面安營紮寨,移浮橋到下蔡。 李景派林仁肇等人爭奪浮橋沒有成功,而周軍攻取滁州。 李景害怕,派泗州牙將王知朗到徐州,稱唐皇帝捧送國書來,願意獻納貢賦,行事奉兄長的禮節,周世宗不答覆。 李景的柬都副留守馮延魯、光州刺史張紹、舒州刺史周祚、泰州刺史方訥都棄城逃跑;馮延魯剃削頭髮焉和尚,被周兵抓獲。 薪州偏將李福殺掉刺史王承雋向周投降。 李景更加害怕,纔改名景以避周的宗廟忌諱;派他的翰林學士鍾謨、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向周稱臣,進獻犒勞軍隊的牛五百頭、酒二千石、金銀綢緞數千,請求割壽、濠、泗、楚、光、海六個州,以乞求休戰。 周世宗不答覆,分兵襲擊攻克揚、泰二州。 李景派人懷揣蠟丸書奔契丹求救,被邊將抓獲。 光州刺史張承翰向周投降。 十四年三月,李景又派司空孫晟、禮部尚書王崇質向周進奉表奏,言辭更加謙卑順服,周世宗還是不答覆,以前派去的鍾謨等人連同孫晟、王崇質都被扣留在行營。 而鍾謨等人請求回去取來李景的降表,把江北土地全部奉獻,周世宗答應了,派王崇質、李德明等人回去,纔賜書李景說:「自徒唐朝衰落,國運艱難,到現在七十多年了,群雄割據,各自頒布政令,擁有百姓,交結四方蠻夷,侵擾中原國土。 中華不強,厄運相連,大凡有心之人,誰不憤慨!我擁有百州的富庶土地,擁兵三十萬,農戰雙修,士兵樂於效勞,如果不能夠恢復疆土,劃定疆域,就談論回師,真是如同兒戲。 至於廢除帝號,對我稱臣,如孫權事奉魏、蕭詧事奉周,古代雖有這樣的事,現在卻不採用。 只是保留皇帝的稱號,又何關大局?如果決心向我稱臣,我也決不相逼。」李德明等人返回後,盛讚周世宗的英雄勇武,李景不高興。 宋齊丘、陳覺等人都認為割讓土地沒有好處,而李夔塑賣國謀利。 李景發怒,靳李德明。 派元帥齊王李景達和陳覺、邊鎬、許文縝率兵奔赴壽春,李景達率朱元等人又奪得舒、薪、泰三個州。 夏天大雨,在揚、滁、和三州的周軍都退了,將領們請求在險要的地方攔截攻打他們。 宋齊丘說:「攻擊他們會加深仇怨,不如放了他們作為恩德。」告誡將領們關閉營壘,不得攔截作戰,因此周軍都聚集在壽州。 周世宗屯駐在渦口,想再次到揚州,宰相范質以軍隊疲勞哭泣著諫阻,纔回師,派李重進進攻廬、壽二州,向訓守衛揚州。 向訓請求放棄揚州,並力攻打壽春,於是查封倉庫交給主管的人,派李景原來的大將在城中巡查,秋毫不犯而離去,淮人非常高興,都背著乾糧,送給周軍。 十五年,李景達派朱元等人屯駐紫金山,修築通道向壽州供應軍餉。 二月,周世宗又南征,移下蔡浮橋到渦口,設置鎮淮軍,夾淮河修築兩個城。 周軍接連攻破紫金山各營寨。 李景達雖是元帥,但用兵打仗的事都由陳覺決斷。 陳覺和朱元歷來有矛盾,因為朱元是李守貞的門客,反覆無常難以信任,李景派大將楊守忠接替朱元,而且召他回去。 朱元感到憤怒,反叛降周,各軍都潰散了,許文縝、邊鎬都被抓獲,李景達率水兵逃回金陵。 劉仁贍快要病死,他的副使孫羽等人獻壽州向周投降。 周世宗回師。 李景派人焚毀揚州,驅迫那裡的士人百姓離去。 冬天十月,周世宗又南征,於是包圍潦州,刺史郭廷謂對周世宗說:「我不能堅守一個州來抗拒朝廷大軍,但希望向唐請命然後再投降。」周世宗為此延緩進攻,郭廷謂派人向李景請命,李景准許他投降,於是投降。 又攻取泗州。 周軍步兵騎兵幾萬人,水陸並進,士兵們作《檀來》歌曲,歌聲傳到幾十里外。 十二月,屯駐在楚州北門。 交泰元年正月,大赦改換年號。 周軍攻打楚州,守將張彥卿、鄭昭業守城很牢固,進攻四十天沒能攻破。 周世宗親自督兵在房屋中挖洞穿進城牆點火焚燒,城牆被破壞,張彥卿、鄭昭業戰死,周兵很憤怒,把城中人差不多殺光了。 周軍又攻取海、泰、揚三州。 周世宗到迎鑾亭兵臨長江,李景知道不能支撐了,而以自己屈身投降去掉名號為恥辱,於是派陳覺進奉表奏,請求傳位給他的長子而聽從命令。 當初,周軍南征時,沒有水戰的工具,不久多次打敗李景軍隊,俘獲水戰士兵,於是修造戰船幾百艘,讓投降的士兵教他們水戰,命令王環率領他們沿淮河而下。 李景的水軍大多戰敗,淮河的戰船,都被周軍得到。 又建造齊雲船幾百艘,周世宗到楚州北神堰,齊雲船太大,不能通過,就開老鸛河通過,於是到達長江。 李景當初自己仗恃水戰,認為周兵不是對手,而且不能到長江。 到陳覺奉表出使周時,見到周的水軍停靠在長江邊很雄壯,以為是從天而降,於是請求說:「我希望回國取來李景的降表,把江北各州全部進獻,依照約定。」周世宗同意了,纔賜書李景說「皇帝恭敬問候江南國主」,慰勞他的辛苦罷了。 這時揚、泰、滁、和、壽、濠、泗、楚、光、海等州,已被周奪得,李景於是進獻廬、舒、薪、黃四個州,劃長江焉界。 五月,李景下令去掉皇帝稱號,而稱為國主,尊奉周的紀年,這時是顯德五年。 當初,孫晟出使到周,被扣留沒有送回,而周世宗詢問孫晟江南的虛實,孫晟不回答,周世宗發怒,殺了孫晟。 周罷兵休戰後,李景就贈劉仁瞻焉太師,追封孫晟焉魯國公。 周世宗遣送鍾謨、馮延魯回國。 李景又派鍾謨等人到京師朝拜。 親自撰寫表文,稱天地父母的恩德不能報答;又請求下詔書把自己降作藩鎮,派鍾謨當面陳述希望傳位給長子。 周世宗派鍾謨等人回國,以詔書溫和地慰勞安撫他。 李景任命鍾謨焉禮部侍郎、馮延魯焉戶部侍郎。 李景做太子時,馮延魯等人出入東官,禮部尚書常夢錫自從李昪時就多次說不能讓馮延魯等人接近太子,到李景登位後,馮延魯專權,常夢錫每每排斥他。 李景割地稱臣,有人談到周朝廷是大朝,常夢錫大笑說:「你們曾希望使君主成為堯、舜一樣的帝君,今天卻又自稱小朝廷嗎?」鍾謨歷來和李德明關係很好,回國後,卻聽說李德明因宋齊丘等人而被殺死,想替他報仇,沒能動手。 陳覺,是宋齊丘的同黨,和嚴續歷來有矛盾。 陳覺曾奉命出使周,回來說周世宗認為江南沒有立即聽從命令,是由於嚴續的陰謀,勸李景殺掉嚴續來謝罪。 李景對此疑心,鍾謨因而請求出使周,核驗這件事。 李景割地稱臣後,就派鍾謨入朝告罪,說沒有立即割地這事,不是嚴續的陰謀,希望赦免他。 周世宗很吃驚,說:「嚴續能出這樣的主意,這是忠於他的君主,我難道會殺忠臣嗎?」鍾謨返回,報告是陳覺奸詐,李景發怒,流放陳覺到饒州,殺了他,宋齊丘因為是陳覺的同黨獲罪,流放回青陽,賜他自殺。 任命太弟李景遂焉洪州節度使,燕王李冀為太子。 李景因用兵打仗而很窘困,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以一當十,刻上「永通泉貨」四個字。 鍾謨後來獲罪,廢除了大錢。 韓熙載又鑄造鐵錢,以一當二。 九月,太子李冀死,次子李從嘉封為昊王,住在束官。 鍾謨說李從嘉輕佻放肆,請求立紀國公李從善,李景發怒,貶鍾謨為國子司業,立李從嘉為太子。 周世宗派人對李景說:「我和江南,大義已定,但擔心後代不能容下你,可以趁我在世修築城牆,治理要害,為子孫後代作安排。」李景於是營建各城,商議遷都到洪州,群臣都不想遷都,只有樞密使唐鎬贊成,於是昪洪州為南昌,建置南都。 建隆二年,留下太子李從嘉監護國政,李景遷到南都。 而洪州狹小,官廷官府營寨,都不能容下,群臣日夜思歸,李景後悔憤怒不已。 唐鎬羞慚窖怕,發病而死。 六月,李景逝世,享年六十四歲。 李從嘉繼位,護喪回到金陵,派使臣入朝,希望恢復李景的皇帝稱號,宋太祖皇帝准許了,於是贈謐號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廟號焉元宗,陵墓為順陵。 李煜字重光,原名從嘉,是李景的第六個兒子。 李煜為人仁厚孝道,善於做文章,擅長書畫,而額頭飽滿,牙齒畸形,一隻眼睛有兩個瞳子。 從太子李冀以上,李景的五個兒子都早死,李煜按次序封為昊王。 建隆二年,李景遷到南都,立李煜為太子,留下他監國。 李景死,李煜在金陵繼位。 母親鍾氏,外祖父名叫鍾泰章。 李煜尊崇母親為聖尊后;立妃子周氏為國後;封弟弟李從善為韓王,李從益為鄭王,李從謙為宜春王,李從度為昭平郡公,李從信為文陽郡公。 在境內實行大赦。 派中書侍郎馮延魯到朝廷進貢。 下令各司四品以下沒有職事的官員,每天派兩人到內殿待命。 三年,泉州留從効死。 李景向周稱臣時,留從劾也到京師奉表進貢,周世宗因李景的緣故,不接受。 留從效聽說李景遷都到洪州,害怕他襲擊自己,派他的兒子留紹基到金陵進貢,而留從劫病死,泉州人因而把他的家族一併送到金陵,擁立副使張漢思。 張漢思年老不管事,州人陳洪進趕走他,自稱留後,李煜就任命陳洪進為節度使。 干德二年,開始使用鐵錢,民間多隱藏舊錢,舊錢更少了,商人常用十個鐵錢換一個銅錢帶出境,官府不能禁止。 李煜於是下令一個銅錢值十個鐵錢。 拜韓熙載為中書侍郎、勤政殿學士。 封長子李仲遇為清源公,次子李仲儀焉宣城坌。 五年,命令兩省侍郎、給事中、中害舍人、集賢殿勤政殿學士,輪流在光政殿留宿當值,李煜和他們商談國事。 李煜曾因韓熙載盡忠,能夠直言不諱,想任用他做宰相,而韓熙載後房歌妓小妾有幾十人之多,常出外舍私自侍奉實客,李煜因此責難他,降韓熙載焉右庶子,分司南都。 韓熙載斥退全部歌妓小妾,單車上路,李煜感到高興留下他,恢復他的官位。 不久妓妾們逐漸又回來了,李煜說:「我拿你役辦法了!」這年,韓熙載逝世,李煜嘆息說:「我最終沒能任韓熙載做宰相。」想用平章事的禮儀追贈他,詢問前代有沒有這樣的例子?群臣回答說:「過去劉穆之贈開府儀同三司。」於是贈韓熙載焉平章事。 韓熙載,是北海將家的兒子,最初和李谷關係好。 唐明宗時,韓熙載南奔到昊,李谷送他到正陽,飲酒盡興告別,韓熙載對李谷說:「江南如果用我做宰相,我會長驅而入平定中原。」李谷說:「中原王朝如果用我做宰相,奪取江南就像探取口袋中的東西罷了。」到周軍出征淮時,任李谷做主將,攻取淮南,而韓熙載未能有所作焉。 開寶四年,李煜派他的弟弟韓王李從善到京師朝拜,於是被扣留沒有送回。 李煜親自寫奏疏請求讓李從善回國,宋太祖皇帝不准許。 李煜曾怏怏不樂,憂慮國勢窘困,每天和臣子們宴飲,愁思悲歌不斷。 五年,李煜下令降低規格。 下詔書改稱教,改中書、門下省爵左、右內史府,尚書省焉司會府,御史台為司憲府,翰林為文館,樞密院為光政院,諸王都為國公,以尊崇朝廷。 李煜性格非常奢侈,喜好聲色,又喜好佛教,高誤闊論,不問政事。 六年,內史舍人潘佑上書極力論諫,李煜收捕他投入獄中,潘佑上吊而死。 七年,宋太祖皇帝派使臣詔李煜去朝廷,李煜稱病不去,宋兵南征,李煜派徐鉉、周惟簡等人奉表朝廷請求緩兵,不答覆。 八年十二月,宋兵攻克金陵。 九年,李煜被俘送到京師,宋太祖赦免了他,封李煜為連命侯,拜為左千牛衛將軍。 以後的事記載在本朝國史上。 我家世代住在江南,那裡的老人很多能談當時李氏的事情,說宋太祖皇帝出師南征時,李煜派他的臣子徐鉉到京師朝拜。 徐鉉在江南,以名臣自負,他來到朝廷,想憑口舌保存他的國家,日夜考慮如何應對可謂詳盡之至。 到他快要進見時,大臣們也先入朝請求,說徐鉉博學多才善於辯論,應當對他有所準備。 末太祖笑著說:「只管去,不是你們所懂的。」第二天,徐鉉在殿廷拜見,抬起頭說:「李煜沒有罪,陛下出師沒有理由。」宋太祖慢慢召他昪殿,讓他說完他的意見。 徐鉉說:「李煜以小國事奉大國,就像兒子事奉父親,沒有過失,為什麼受到討伐?」他的話共計幾百句。 宋太祖說:「你說父子倆成了雨家人行嗎?」徐鉉無法回答而退下。 唉,了不起啊,他的話多麼簡練!帝王的興起,天下必定歸於統一。 那些可以招徠的,就招徠他們;不能招徠的,就攻伐他們;對於僭位稱帝稱王的,必定掃蕩平定而後作罷。 我讀周世宗的《征淮南詔》,怪他斤斤計較以前的事情,務必要比較是非曲直作為藉口,氣量多麼狹小!但周世宗的英雄勇武有值得人喜愛的地方,難道是替他寫詔書的人的過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