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識論 · 第六章 功能下
已談本體,更從宇宙論方面詳核有宗。上來已說,空宗破相,意在顯體。但一往破相,即於法相只有遮撥而無施設,故云空宗不談宇宙論。有宗恰恰與空宗相反,無著、世親兄弟參揉小乘談有一派,小乘原分二十部,總不外空有二派。 並匡正大乘空宗,而後張其大有之論。雖復談有,而超過小乘故稱大有。 其初期立說,實以三性義為綱要。三性之談,導源於空宗。三性者,一遍計所執性。遍計謂意識,意識周遍計度,故云遍計。所執者,謂遍計之所執。如依五蘊而計為我,實則一一蘊上本無我相,但由意識妄計為有,故此我相是遍計之所執。又如依堅白等相而計為瓶,實則堅等相上都無瓶相,亦由意識妄計為有,故此瓶相是遍計之所執。舉此二例可概其餘。二依他起性,他謂眾緣,佛說色心諸法,皆依眾緣而起。云何眾緣?一者因緣,謂諸法非是無因而起故,說有因緣。二者所緣緣,如心法須有所緣境,方得起故,說有所緣緣。三者次第緣,如前念識為緣得引生後念識故,說有次第緣。四者增上緣,如官能等俱是識所藉之以起故,說有增上緣。如上四緣,心法全具,色法唯具二緣。謂色法不無因緣,若從其互相關聯而言,亦有增上緣。或說色法有次第緣,而未經眾師許可。唯空宗談因緣,猶是泛說,不立種子。三圓成實性。此謂真如。圓者圓滿,謂真如體遍一切處,無虧欠故。成者成就,謂真如體本自恆常,非是生滅法故。實者真實,亦云真理,謂此真如是一切法之真實性故,猶雲宇宙實體。 名萬法真理。如上已說三性名義。
按《大般若經》言:「慈氏,佛呼彌勒也。 應如是知,諸遍計所執決定非有;按可細看前文。 諸依他起性唯有名想,施設言說;按想者取象義,如謂青唯是青而非白等。名者詮召義,如色之一名,即以呼召色法而詮釋其為質礙物也。吾人於一切事物本由想立名,復因名起想。由名想故,種種言說紛然而起,凡情緣名想言說而生執著,即計為實有宇宙萬象。實則心法色法都是依他眾緣而起,都無自體,本來空無。且眾緣亦是假設,根本無有實在之物可說為緣。《中論》可參究。是故一切依他起法本來空無,唯有隨妄情所起之名想、及依名想施設種種言說而已,是則名想言說純屬虛構。奇哉奇哉!空宗初說依他起性,其義如此,須認清。 諸圓成實按諸字謂一切法,諸圓成實猶雲一切法的圓成實性。 空無我性,是真實有。」按空者空一切所執妄相,無我者無有人法二我。法我者,謂執一切法為實有。人我者,謂依五蘊而計為我。空諸遍計所執,人法二我相都無,而圓成實性始全顯,譬如雲霧消而太陽出,故說圓成實性是真實有。 推跡空宗始說三性意思,蓋以初性遍計所執。 只於妄情上有,而實際上本無。此說自是誠諦,而復說依他起性何耶?須知,凡妄情之所執,亦必有其所依。例如瓶相,雖是妄情所執,豈無白色及堅度等法相為依而瓶相可憑空突起?故知色等法相不破,則初性遍計所執。 猶未失其所依,正是真理之障。真理謂法性。有法相存,即無由透悟法性,是障真理。 空宗諸師有見於此,故說一切法相,若色若心,並是依他眾緣而起,都無自體,都不實在。是故一切法相本來皆空,唯有名想,都無實義。無實義猶雲無實物。見《大論》等。 故承初性而談次性,依他起性。 極有深意。初性但遣所執,次性盡遣妄執之所依即一切法相,然後一真之體揭然昭顯,故終以第三性。圓成實。 夫於法相而計為實有,則不能睹其本真。本真謂圓成實性。 情存於有相,故不得無相之實也。本體是真實有,而無相狀可睹。 次性遣法相,而後可顯圓成,此般若了義也。空宗說三性,實則初及第二並在所遣,遣者除遣,他處准知。 唯存第三。初二性並遣,乃於一切法皆見為圓成實。 或有問言:「空宗一往破相,甚至說真如涅槃亦如幻如化,是乃三性俱遣,寧有第三性可存耶?」真如涅槃皆是圓成實之別名。 答曰:《經》意,恐人於圓成實性而起執故,乃說如幻如化以破其執,豈真謂圓成實性可撥為無哉?但其偏於破相,語勢嫌過,易滋流弊,是可議耳。總之空宗談三性,不但遣初性,所執。 即依他起性亦必俱遣。此處所關極端重要,若不遣依他,即依圓二性不得融而為一,依圓二詞均系省稱。 便成戲論。細玩《大般若經》及《中觀》等論,明明遮撥一切法相,密示圓成,圓成系省稱。空法相,方見圓成,此空宗秘密意趣也。 故依他與所執俱遣,所執乃初性之省稱。 正是空宗不可及處。
有宗自無著盛張三性義,以自鳴為非有非空中道之教,特異空宗,蓋以為三性中初性純是所執,是誠非有;依他不應說無;圓成則是真實有,故通依圓總說非空。有宗自謂空有雙彰,所執非有,是彰空義;依圓非空,是彰有義。故云空有雙彰。 與一往談空者異撰,其用意未嘗不是。然而有宗雖原本空宗,其歸卒與空宗大異者,則因有宗依他性之論旨,根本與空宗違反,由此二宗遂劃鴻溝。空宗說依他,元是遮撥法相;有宗說依他,卻要成立法相。上章曾雲兩宗對於法相的說法不同。 遮撥法相卻是不談宇宙論,成立法相便有宇宙論可講。兩宗分歧,只從依他性出發。
有宗因談宇宙論,根本須改變空宗依他性之意義。其改變步驟亦是逐漸完成,當初似未甚失空宗之旨。如其所宗之《解深密經》有云:「如眩翳人,眩翳眾相或發毛輪等相,差別現前。依他起性,當知亦爾。釋曰:『謂眩翳人,似毛輪相,非實似實故,喻依他起非有似有。』」見一切法相品,參看唐圓測疏。 詳此雲非有似有者,蓋只說為幻有,並非完全遮撥,雖己稍異空宗,而其乖違猶不顯著。迨後無著盛揚唯識之論,其談依他起性首改變空宗遮詮之密意,因其建立種子遂使緣起說變為構造論。緣起一詞,與依他起一詞含義全同。依他之他字即目眾緣,諸法依眾緣而起曰緣起,亦曰緣生,他處用此詞者准知。 有宗自此失去空宗精意。今略為勘定如下:
云何有宗首變遮詮義?空宗談緣起是遮詮,已見上卷第三章,可覆玩。
緣起說本導源釋迦,小乘經典益張之。夫言緣起者,必須安立幾種緣,所謂因緣、次第緣、所緣緣、增上緣是也。青目師云:「一切所有緣,皆攝在四緣,以是四緣,萬物得生。」見《中論釋》。 據小乘毗曇說,心法待四緣方乃得起,四緣,可覆看前談依他性一段文。 色法亦待二緣,謂因緣及增上緣。如一顆樹生長,有他本身能生的力用,即說為因緣;人工、水工、空氣、日光、歲時等等關係,均是增上緣。 小乘師談緣起,蓋以諸法心法與色法。 待眾緣會聚始起。如此言緣起,顯然承認諸法是有。而以緣起義為諸法所由生成之說明,故是表詮。此與大乘空宗遮詮義,天淵相隔。今將表詮遮詮二種意義對比如下:
表詮,承認法相是實有,而以緣起義,說明諸法所由生成。
遮詮,欲令人空法相而透悟法性,故說緣起,明一切法相都無自體。即法相本空。
如上所說遮表二種意義,判若天淵。小乘有部談緣起,元是表詮;有部者此派計執諸法實有,故名。 大乘空宗欲遮其執,便非將四緣一一破斥不可。如四緣破盡,則彼妄計有從諸緣而生之色心諸法,乃不待破而自空。龍樹菩薩《中論》力破四緣,參考《觀因緣品》。 今略撮其旨,敘以二義如次:
一曰、緣者由義。若法由彼生故,此生,即說彼法為此法作緣,此法望彼法為果。若爾,是果固待緣始成,即緣亦待果乃成。如無有果,則緣義不成,以緣之名,待果而立故。
既緣待果成,今應問汝:緣中先有果耶?先無果耶?若緣中先有果,便不應說果從緣生,果已先有故。
若緣中先無果,便不應說緣能生果。緣中本無果故,無則不能生有故。如汝計,雖緣中先無果,而有生果之能,故果後時得生者,此不應理。緣中既有生果之能,應一切時恒生其果,而世共見無有此事。如穀子有生芽之能,在倉庫時奚不生芽歟?
綜前所說,緣中先有果、先無果,二俱不成,故知無有從緣所生果。既無從緣所生果,則緣義不成。何以故?果無,則緣亦無故。
二曰眾緣與所生果都無自性。何故都無自性?由緣待果而成故,緣無自性;又果亦待緣而成故,果無自性。既眾緣與所生果都無自性,故知緣起唯是假說,都無實事。
空宗遮撥因果,眾緣之緣,即相當於通常所謂因。問:「四緣中,初列因緣,何耶?」答:因之義有寬有狹。從寬泛言,則一切緣皆名為因;從狹義言,唯於生果是最親切的有力者方名因。故四緣雖並得名因,而初之因緣則取義特狹。 或議其詭辨。古代學者都計執實有因果,並以為因是決定能創生果,惟空宗獨反其說。蓋在其本體論與認識論中,主張破相顯性,故因緣亦不立也。
大乘有宗談緣起,始將空宗遮詮意義改變殆盡。小乘說四緣,大概就一切法互相關係間立論。如此法得生,由彼法與力故,即說彼法為此法作因緣。是所謂因緣,實與增上緣無甚差別。小乘說有六種因,皆相當於增上緣。 如此,雖未得空一切法相以透悟本真,然依俗諦說,卻無失。獨至無著菩薩,乃特別改造因緣義,以組成一套宇宙論,實乃陷於空想妄構,甚乖《般若》。考無著造《攝大乘論》,始建立功能,亦名種子。種子亦省言種。 復建立阿賴耶識,攝持一切種,種子為數無量,故云一切。阿賴耶者含藏義,謂含藏一切種故。 於是以種子為宇宙萬有因緣。因緣亦省稱因,萬有猶雲諸行或一切法,哲學家推求宇宙本體說為第一因,亦同此旨。 《攝大乘論》有言:「於阿賴耶識中,若愚第一緣起,按謂賴耶識中種子是一切法的本因,故名第一緣起。愚者言其不悟。此中意云:若不悟賴耶識中種子是萬法本因者,便起如下各種迷謬分別。或 有分別自性為因,按數論建立自性為心物諸行之因,數論所謂自性者其本身是非心非物的。 或有分別夙作為因,按夙作猶雲夙世所造作,亦云先業,如尼乾子等計先業為諸行之因。 或有分別自在變化為因,按婆羅門等計有大自在天能變化故,為諸行之因。 或有分別實我為因,按僧佉等計有神我為諸行因。 或有分別無因、無緣,按自然外道及無因論師並空見外道等,皆妄計一切法無有因緣。 復有分別我為作者、按勝論立神我,謂其有造作的力用。 我為受者。按數論立神我,謂其受用諸境,如色聲等物是神我之所受用故。 譬如眾多生盲士夫未曾見象,復有以象說而示之,彼諸生盲有觸象鼻、有觸其牙、有觸其耳、有觸其足、有觸其尾、有觸脊樑,諸有問言:象為何相?或有說言象如犁柄,或說如杵、或說如箕、或說如臼、或說如帚,或有說言象如石山。若不解了此緣起性,無明生盲亦復如是。」按謂,若不解了種子為諸行之因者,即由無明成盲,不悟正理,亦如盲人猜象也。無明亦云無知。 據無著此一段話,以為各派哲學談到宇宙本源,都是臆猜妄想,其評甚諦。然無著建立種子為宇宙第一因,頗近多元論;而復立賴耶識,含藏一切種,成其唯識之論。其構畫誠工,果能免於各派之失乎?
問:「賴耶雖是八個識中之一,而號為根本,謂其含藏前七識各各種子,固可成說。眼識至第七,稱前七。各各二字注意,每一識皆自有種,不共故。 然無著等言賴耶亦自有種子,今應問者,賴耶是所生果,賴耶之種是能生因,如何果得藏因?」答曰:因果同時故,若因先果後,則果不能藏因;今說因果同時,故果得藏因。 能所相依故。賴耶是所藏處,而賴耶自種及前七識種都是能藏者,故能所相依。 故彼所計,於理論上非不成立。
有宗本以一切眾生各有八個識,此說在小宗已有端緒,要至大有始成體系。 而每一識都可析為相見二分。如眼識,其所緣青等色即是相分,而了別此相分者即是見分。合此相見二分通名眼識。 眼識如是,耳識所緣聲是相分,了別此聲相者是見分。 乃至第八賴耶識各各有相見二分,類准可知。鼻識所緣香是相分,了香相者是見分。舌識所緣味是相分,了味相者是見分。身識諸所觸境是相分,了觸相者是見分。意識起思慮時,必變似所思之相,是名相分;思慮作用是見分。第七識緣賴耶為我時,必變似自我之相,是名相分;計執有我相者是見分。如上已說前七識各各相見二分。至賴耶識相分,則析以三部分,一器界,俗雲自然界或物界是也,二根身,三種子。賴耶自己種子及前七識種子皆藏於賴耶自體內,而為賴耶之所緣。如上三部分,通是賴耶識之相分。問曰:「根器自是相分,如何種子亦名相分?」答曰:根器各從種子生,種子本不應與根器同類,但彼以種子為賴耶見分之所緣故,亦名相分。
據有宗所謂一切識或一切相見,通名現行,現者現前顯現義,行者相狀遷流義。 亦可總稱現行界。用今哲學上術語,即是現象界。 彼既肯定有現界,現行界之省稱。 故進而推求現界之原因,於是建立一切種子,為現界作根源。種子潛隱於賴耶識中,自為種界。現界雖從種子親生,但其既生,即離異種子而別有自體,如親與子判然兩人。所以,種現二界元非一體。無著言種子具六義:其一曰果俱有。果謂現行,由種子為因,現行方起,故現望種而名果。俱者,兩物,故言俱也。謂種子與其所生現行果法同時並有,故云果俱有。參考《瑜伽》《攝大乘》《成唯識》等論。 種現對立成為二界。此自無著創說,傳授世親,爾後眾師紛出,於此都無異論。
現行界一切識或一切相見 …………果所生
種子界一切種子 ……………………因能生
無著《攝論》只說一切識各各有自種,但每一識復析為相見二分,此二分種為同為別,則自世親以後之十師遂成諍論。護法折衷眾義,說根器及五塵相皆與見別種。根器皆賴耶相分,均是色法,故各有自種,而不與賴耶見分共一種生。五塵謂五識所緣色聲香味觸,此五塵相亦各有自種,非與五識見分同種。 若第六意識緣一切法時,其相分純由見分變現者,即與見分同一種生。故二分種,有同有別。參考吾著《佛家名相通釋》。 吾國窺基一遵護法。
如上所說,無著學派始變更空宗之因緣義,而建立種子為宇宙第一因。今核其大謬,略言以四:一曰劃種現二界。如果說萬化本隱之顯,種界隱,現界顯,其說未嘗不可持。然復須知,隱顯不可判能所。隱者其化幾之新新不息者耶?化幾者言乎乍起之動勢。動勢無暫停,剎那剎那滅故生新,無有止息。 顯者其化幾不已之跡象耶?天地萬物皆化幾之跡象耳。 故顯者隱之跡,隱者顯之本。謂隱是顯的本相,而顯非異隱別有自體。 隱顯可假說本跡,而不可判能所。有宗以一切種為能生,潛藏賴耶識中自為種界;一切現法為種子之所生,卻別為現界,所謂宇宙萬象是也。能生所生條然二界,不謂之戲論得乎?現行亦得名現法,見《成論》諸疏。
二曰始變緣起說為構造論。空宗談緣起,本明法相非實有,所謂遮詮是也。參考第三章及本章前文。 有宗無著派始用緣起說而易其義,以詮釋法相所由生成。詳無著等談三性,其於依他起性特異空宗者,即肯定一切法相是有而非空。因此,乃建立實種子為因緣。實字吃緊,彼等以種子為實有故。 然若謂一切法相單從各自因緣即種子而生,則種子便與無待而能變化之梵天無異,此說必不可持。故無著等改四緣說為構造論,則以法相不是單從因緣而生。如心法雖有因緣,必待所緣、次第、增上諸緣會合乃得生。色法雖有因緣,必待增上緣會合乃得生。《攝論》種子六義,其五曰待眾緣,是其所以異於梵天等計也。眾緣,謂因緣以外之諸緣。 門人黃慶艮庸,精研世親唯識學。曾疑緣起說,謂眾緣會合,似是雜亂湊集,如散沙聚,本無生機,如何得生一切法相?此難極有理趣,非好學精思不能興此疑也。余謂世親諸師已見及此。《成論》有言:「謂諸作者,假諸作具,成辦事業。」此是說士用果之文,茲不具引,避繁雜故。士用者,士謂士夫,猶言人也。如人有造作之力用,曰士用。士用果者,對士用因而得名。 《成論述記》卷四六云:「因法為作者,按因法謂因緣。 緣法為作具故。」按緣法謂所緣、次第、增上諸緣。作具猶言工具。 據此,則以因緣喻如作者,作者猶言能作的人,此以作者譬喻因緣,即言種子有造起現行法相之力用,易言之因緣為眾緣中之主動力。 余緣喻如作具,余者猶言其他,謂眾緣。 而緣會確無雜亂湊集之嫌。眾緣會合,省言緣會。 妙哉於緣會中說士用義。而宇宙間法相森然,自非散漫無結構,此與空宗說緣起,以破析法相令歸空無,如剝蕉葉一一剝盡即無所有者,相去何止天淵?余昔作《破破新論》,曾考察緣起說之演變,謂至無著派始變成構造論,良實不誣。本論文言本初行,南京內學院出《破新論》一冊,余因有《破破新論》之作。 然於空宗遣法相以認識法性之旨,遣者遺除之也。 則晦塞而不可復悟,是有宗之不善變也。
三曰種子分本有新熏,成大混亂。自無著《攝論》評斥各派哲學之宇宙論,而建立種子為萬法之本,其所謂種子,自是法爾本有無疑。法爾猶言自然;本有者,本來有故,非後起故, 世親以下諸師更興異論,有主唯是本有,有主現行新熏。此中現行謂前七個識;熏者熏發,前七識起時,雖不暫住,而有一種余勢熏發出,是名習氣,即投入賴耶識中成為新種子。 至護法師始折衷二家,本新並建。其說以為,不立本有種,則無始創起之現行便無種子,將墮無因論,故應建立本有。然現行從本有種生時,有大勢用,得熏生新種投入賴耶,故新熏種義當成立。有宗種子亦名習氣,即由新熏得名。 吾國奘、基師弟,並宗護法。或謂:若唯本者,即將種子說成宇宙本體;今本新並建,則種子亦由心造,非本體也。有宗以現行為識之別名,識從種生,即名現行,以其顯著,不同種子沉隱故。他處言現行者仿此。現行熏新種入賴耶,同時即令賴耶中本有種增長,故是心力能造種也。 余曉之曰:既未廢除本有種,則本有種即是萬法本體亦何疑?今言現行熏新種,卻是一團混亂。據新熏種之論,如吾現行眼識複詞。 才對色塵起了別時,便熏相分種子,投入賴耶中,此新種將復為因緣,生起後來塵相。如此說法,未免太荒誕在。有宗說眼識所緣色,是實塵法,猶雲實在的物質。
四曰種子真如是二重本體,有無量過。《攝論》廣破諸宗之宇宙論,此中宇宙是廣義,通本體與現象而言。他處用此詞者准知。 而後揭出自家主張,即以賴耶識中種子為諸行之因。諸行猶雲心物萬象,亦可泛稱萬法。 其種子明明是萬法本體,而佛之徒無知,猶有妄議余為曲解者。余曰:有宗建立賴耶為宇宙人生根本,其所云器界即是大自然,而彼說為賴耶識之相分。據彼持論,賴耶實從其自種而生,種子省言種。 余識謂前七識。 亦各從自種生。然則種子為萬法本體,義至分明,余何曲解之有乎?無著派既立本有種,卻又承襲舊義,有所謂無為之真如,說為萬法實體。如此,則真如與種子相待,竟成二重本體。是乃鑄九州鐵,不足成此大錯。空宗談依他起即緣起。 本是遮詮,便遣除宇宙萬象。有宗反之,而肯定宇宙萬象為實有,即不得不說明萬象所由起。宇宙萬象,猶雲一切法相。 而舊說真如本體是不生滅法,無為無造,真如本體,系複詞。 固無可說真如為宇宙萬象之因;於是建立本有種,以為萬法生因。萬法猶雲宇宙萬象,萬法生起之因曰生因。 然本有種與真如作何關係,有宗亦復無說。畢竟妄添一真如無為法,與本有種對峙,成為二重本體。此等過失,不獨小乘迄大空所未有,大乘空宗,省稱大空。 即遠西諸哲多未見本原,猶未至支離若是其甚也。
上來評判空有二宗,大義粗備。空宗談體而遺用,由其有趣寂之情見在。寂者寂滅,超出生死海而趣入寂滅,故云趣寂。莊生所謂「無何有之鄉」,亦幾於寂滅也。滅者惑染滅盡,非謂本體斷滅,然只是寂靜之體,無有生化,亦名無為。 有宗根本未改趣寂宗趣,而復以不談用為未是,故著重依他起性,而建立種子以變更空宗緣起說,遂成構造論。反空而不澈底,其歸本真如無為,猶秉空宗本旨。其立種子為生化之源,既與真如並為二重本體,又與現行判為能所二界,種種支離,自相矛盾。余於有宗繩正空宗一往談空之失,深美其用意;獨惜持論支離破碎,未可折空宗也。
本論以體用不二為宗極,反空宗之惡取,有宗詈淪空之徒曰惡取空。取者執著義,所執達理,故斥之以惡。 救有宗之支離。有宗無看派唯識之論,自世親至護法,種種支離,不可究詰。吾國奘、基師弟不辨其短,而宣揚太過。本論力為掃蕩,非得已也。 世親成《二十論》,自謂已盡我能,余亦可假其言以自況。文言本初出,學者於體用義猶多不了,余昔答人書有二,較易解滯,今舉之於後。
其一曰:現象與本體,為哲學上幽深複雜問題所在。本體一詞,新論亦省雲體。現象者,萬有之總名,《新論》不目以現象,而直名為用。萬有皆大用流行之跡,是以不言現象而言用也。
體無方所,無形象,而實備萬理,含萬善,具有無限的可能。
用者,言乎本體之流行,狀夫本體之發現。本體空寂而剛健,空非空無,以無方所無迷闇故名空。寂者寂靜,極虛靈故,無昏擾相故。剛健則力用至大而不測。故恒生生不已,剎那剎那新新而生,不守其故。 化化不停。剎那剎那變化密移。 即此生生化化說為流行,亦名為用。
克就體言,是一極絕待,無方無相。無方所,無形相。
克就用言,是幻現相狀,宛爾萬殊。大用流行,有跡象現,所謂萬有是。如燃香楮,猛力旋轉,見旋火輪相,此乃猛力動轉之跡象,亦云相狀。本體流行幻現相狀,義亦猶是。既有相狀,便條然宛然成眾多相,故云萬殊,故說萬有皆大用流行之跡。
體,喻如淵深淳蓄之大海水。
用,喻如起滅不住之眾漚。
曾航行海洋者,必見大海水全現作眾漚,不可於眾漚外別覓大海水;又眾漚各各以大海水為其體,各各二字注意。 非離大海水而各有自體。非字一氣貫下。
體與用本不二,而究有分;雖分,而仍不二。故喻如大海水與眾漚。
大海水全成眾漚,非一一漚各有自體,漚之體即是大海水故。 故眾漚與大海水本不二;然雖不二,而有一一漚相可說,故眾漚與大海水畢竟有分。體與用本不二而究有分,義亦猶是。
漚相雖宛爾萬殊,而一一漚皆攬大海水為體,故眾漚與大海水仍不二。體與用雖分而仍不二,義亦猶是。
體用義至難言,如上舉大海水與眾漚喻,最為方便,學者由此喻而悟入。當知空宗遮詮雖是,而以如幻、如陽焰喻實體,畢竟廢用。有宗任臆想構畫,徒逞戲論,未可與入道也。總之體用,本不二而究有分,雖分而仍不二。從來哲學家於此終無正解,今不及廣辨。再克就用而言,則大用流行決不單純,必有兩方面曰翕曰辟。翕闢只是方面之異,不可作兩片物事去想。 辟乃謂神,神,心也。 翕便成物。凝成物質故。 物有分限,神無分限。心是無在無不在,《楞嚴經》七處征心,十番顯見,形容得甚妙。 神遍運乎物而為之主,固為常理;物亦可以乘勢而蔽其神,則事之變也。物成則不能無墜退之勢,無機物猶不得發現心神,植物已發現心神而仍不顯著,乃至人類猶常有心為形役之患,物能障蔽心神,乃後天事勢所有,不容否認。但神終為物之主,可以轉物而不為物轉,究是正常之理。 然神畢竟主乎物,宇宙自無機物而生物,生物由植物而動物、而高等動物、而人類,一層一層足見心神逐漸顯著盛大,確爾官天地,宰萬物。 而事勢終亦不越乎常理矣。
其二曰:本體真常,老氏名以「常道」,佛氏字之曰「真如」,真者真實,如者常如其性不變易故。不變易者,常也。 從來學人習聞之矣。余於真常意義,體究數十年。若道本體是虛妄法,何得為萬化根源?何以名為本體?然真常之雲,若以不生不滅不變不動為義,則此本體便是兀然堅住的物事,自與生滅變動的宇宙互相對立,如何可說為宇宙本體?吾於此苦究數十年,而後敢毅然宣布《摩擦論》以體用不二立極,非敢輕心持論也。夫真常者本體之德,非虛妄故曰真,不易其性故曰常。譬如水可化汽或凝冰,而其濕性無改易。由此譬,可悟本體恆如其剛健與至善等性而不易也。 真常以本體之德言,非謂本體是兀然堅住法。德字義訓,曰德者得也。若言白物具白德,則以白者,物之所以得成為是物也。今於本體而言真常乃至萬德,則真常等德,是乃本體之所以得成為宇宙本體者也。若無是諸德,何可肇萬化而成萬物乎?德字含二義,曰德性,曰德用。德性之性,不可以西文性質譯,此性字極靈活也。德用之用,亦不可以西文能力或作用翻,此用字極靈活也。 本體之德性有常,常者恆常,無改易故。 德用無窮盡,故稱萬化根源。真常二德,乃統萬德而無不包。學者不究乎此,而僅恃思辨之術以談本體,則自誤誤人而已。
如上二書,文約義賅,分疏體用,庶幾詳悉,第二書謂真常以德言,甚吃緊。若或誤計本體是兀然堅住法,則為無用之體矣。 學者誠深了體用義,則克就體言,夐然一真,即是萬殊,是言體而用在;此中一者,絕待義。 克就用言,繁然萬化,皆是一真,是言用而體在。由即體即用、即用即體故,而能變與恆轉、功能等名,是大用之稱,亦得為真如本體之目,以體用互相即故。真如本體系複詞。 學者如不悟體用不二,必將以體為兀然堅住法,而對之起超越感,常易流於出世或遺世思想,其謬誤不可勝窮也。
談至此,還有一個問題須論及者,我國哲學上兩宋以來盛談理氣,而理氣是否截然為二?此一問題至今猶為懸案。今不暇博引群儒之說一一評判,只合本余之意,予理氣以新解釋。氣字,自非空氣之謂,平常每以形氣二字連用。形氣二字含義很寬泛,宇宙萬象亦總雲形氣。 今此氣字,猶不即是形氣之稱,余以為此氣字只是一種作用的意思。此氣是運而無所積,運者動義或流行義,動勢生滅滅生相續而流,故云流行,無有實物故無所積。 剎剎突躍,不可作實物擬議,輕微難測,困於形容,以無實質,故云輕微。 姑名為氣。此氣字本出於《易》,而漢以來《易》家都不求正解,是可惜可怪!詳核此所謂氣,正是余所謂用。至於萬有或形氣,唯是大用流行所現之跡象,要非離作用有實形氣。
理字,本具有條理或法則等義,但不可如宋、明儒說是氣上的條理。宋儒頗有以氣為實有,而謂理只是氣上的條理,如此,正是建立氣為唯一實在。明儒持此種見解者更多。陽明後學一面談良知,即本心。 不得不承認心是主宰;一面談氣是實有,理是屬於氣上的一種形式。頗似心物二元論,甚乖陽明本旨。余以為理與氣不可截然分為二片。理之一詞,是體與用之通稱;氣之一詞,但從用上立名,已如前說。
理之一名為體用之通稱者,就體而言,雖是寂然無相,而實含縕眾理,故本體亦名為理。又體之為言,是萬化之原、萬物之本、萬理之所會歸,故應說為真理,佛家說真如名真理。 亦名實理,程子每言實理,即斥體言之。 亦可說是究極的道理。此中道理系複詞。
就用而言,翕闢妙用,詐現眾相,即此眾相秩然有則,靈通無滯,亦名為理,即相即理故。兩即字明其不二,相即是理故。 前所云理,當體受稱,是謂一本,實含萬殊;後所云理,依用立名,是謂萬殊,還歸一本。理雖說二,要自不一不異。體用義別故不一,即體即用、即用即體故不異。析理期詳,俟諸《量論》。
本章將結束,還須與有宗簡別一番者,本論從用顯體,即說本體亦名功能,然有宗本建立種子,別名功能。自無著創說時即以功能為現界之本體,惜其將能與現分成二界,不可融而為一。功能省稱能,現界省雲現,後仿此。 易言之,即是體用截成兩片。此在前面已駁辨,似可不贅。但余言功能與有宗迥異者,究非一端,故須簡別。今綜舉數義如次:
一曰本論功能即是真如,無二重本體過。有宗功能是潛在於現界之背後,為現界作因緣,其功能已是一重本體;而又承佛家傳統思想,說真如是不生不滅法,是萬法實體,明明犯二重本體過。本論攝用歸體,故說功能即是真如;吃緊。 會性入相,性謂體,相謂用,譬如將大海水直作眾漚觀,即無別大海水可說。會性入相,義亦猶是。 故說真如亦名功能。以故談體無二重過。
二曰本論依功能假立諸行,諸行謂心物諸現象,亦云現行。 無體用分成二界過。據有宗義,功能是現行之因,而潛伏不顯,是名種界;現行從功能生起,而自為現界,粲然顯著,所謂宇宙萬象。故有宗之能與現,對立成二界。本論依功能自身之一翕一辟,假說心與物,功能是體,其一翕一辟即名為用。 故非實有現界與功能對峙,故無體用析成二界過。
三曰有宗功能亦名種子,是為眾多顆粒,輕意菩薩雲「其數如雨滴」是也。故須有儲藏之所,乃建立賴耶識,賴耶含藏一切功能,說見前。 此種說法可謂之多元論。殊不知本體無對,是全體性,何可以多元言本體?此固不待深論而其失易見。本論功能不得說為種子,而因其備涵生生化化流行不息真幾,可名為恆轉;因其無虛妄性,可字曰真如;此乃渾一之全體,渾者無分貌,一者無待義。 而法爾現作萬殊。法爾屢見前。 所以者何?功能之流行也,有翕闢二勢。原夫流行迅疾,忽然有一方面,因動之疾旋而凝斂以成眾圈,可名之曰翕圈。其每一翕圈頗似微點,忽然者,莫有使之然而自然,故云。 是物之始也。成翕圈故,名為翕勢。翕圈眾多,畛域遂形,故翕勢恰與功能相反。功能者本體之名。本體無象,即無畛域,但本體流行有翕而成物之方面,卻形成畛域,故相反。 然功能畢竟不物化,故翕勢方起,即有健以開發之勢與翕俱起,而力反翕之墜退,是為辟勢。俱起二字注意,非翕先辟後故。 辟勢無定在而無不在,本無畛域。然其遍運乎無量翕圈之中,便隨各翕圈間組織之情形不同,而有顯發與否之異。如物界當質礙層期,即一切翕圈間之組織太簡,辟勢難顯發。《轉變章》有一段說此意,宜覆看。 故知全體顯為萬殊,由其流行有翕闢異勢,以反而成化故也。
每一個翕圈,皆有翕闢兩極,互相反而互相成,此亦奇怪。由此應知,變化不原於數論所謂闇德,其間確有一種主宰力是為辟極。辟極運行乎翕極而為之主,蓋具有明智之德用,虛靈無礙說為明智。 故能破翕極錮閉之勢,而顯其開發與升進之健也。
複次無量翕圈互為主屬。屬者從屬,從屬於主故。 如甲圈,對乙圈乃至無量圈而為主,乙圈等等則對甲圈而為其屬。同時乙圈,亦對甲圈乃至無量圈而為主,甲圈等等則亦對乙圈而為其屬。一切翕圈皆互相為主屬,法爾如是。法爾屢見前注。余嘗言,窮理之事,任從多方,層層推究,推到極處,不可復問其所由然,只合付諸法爾。《易》曰「不測之謂神」,此意深遠至極,與法爾道理可互明。此中不及深談。或疑予言法爾,不必盡合佛氏本義。予曰:雖有引申,要無悖也。 又由一一翕圈各為主故,即皆是自由自在,由一一翕圈互為屬故,即互相涵攝而為全體。是故於相對見絕對,而體用不二無可疑。翕圈,亦可雲小一及小一系群。俟《成物章》另詳。 綜上所說,功能是全體性。翕闢成變,而心物成象森然,自無有宗種子論之種種謬誤。有宗種子,即是功能之別名。
四曰本論功能習氣不容掍同。有宗立義最謬者,莫如掍習氣為功能。世親迄護法諸師以為一切功能,其由來有二:一者本有功能,謂無始法爾而有故。無始猶雲泰初,而雲無始者,不可知其始期故。 二者新熏功能,謂前七識一向熏生習氣故。前七識者,一眼識,二耳識,三鼻識,四舌識,五身識,六意識,七末那識。一向者,佛家承認每人之生命是無始無終,故此言一向,乃約無始以來而說。習氣,見前注。無著已說前七識皆是能熏,第八賴耶識是所熏。能熏者,如眼等五識取外境故,能熏發習氣;第六意識攀援一切境故,能熏發習氣;第七末那識恆內執有我故,能熏發習氣。唯第八賴耶識則受持前七所熏之習氣故,故名所熏。習氣藏賴耶中即成為功能,是名新熏功能。 本新並建,自護法至中國玄奘窺基師弟,遂成定論。余謂此說最無理。須知功能原唯本有,無別新熏。所以者何?功能為渾一之全體,具足萬德,無始時來法爾全體流行曾無虧欠,豈待新生遞相增益?設本不足,還待隨增,何成功能?有宗根本謬誤正在能習不分,故說本外有新。習氣亦省雲習,功能亦省雲能,後皆仿此。 其實有宗所謂習氣,我亦極成。便習氣如何而有,諸師終欠說明,只謂習氣是由前七識各別熏生,而於所以熏生之故,則猶未究。
余固承認習氣是有,但吾之言心,不許剖成八個,因此無所謂前七各熏。余以為凡人意念乍動之微,與發動身語或事為之著者,通名造作,亦或為業。意念乍動曰意業,即由意業轉強,而發為口語曰語業,發為身體上之動作曰身業,後二業即己見之行事。 一切造作不唐捐故,猶雲不虛費。 必皆有餘勢續起,成為潛在勢力,是名習氣。無量習氣所以各各等流不絕者,等流者,謂一切習氣其自身都是剎那剎那生滅滅生相續而流故云等流,等者似義,後起似前曰等。 則因人生有儲留過去一切作業,以利將來之欲。業曰作業,取複詞便稱。 此欲雖不顯著,確是凡有血氣心知之類所同有。如其無此欲,則一切作業才起即滅都無餘勢績流,即過去皆消失殆盡。然而人生常依據過去,以奔趨茫茫不測之未來,必不甘過去都消逝無餘,以致絕無依據。所以凡業起時,恆有保留其業之欲在,故所作業雖方生方滅,而此業滅時,即有餘勢續生,名為習氣。業方滅時即其餘勢續生,而生滅之間,亦無間隙。 吾人一切習氣,恆在吾人內部生活之深淵等流不絕,其複雜至極,藏伏最深,可以說為習海。習海是吾人所取資,卻足以淪沒吾人,是乃可懼。吾人本來生命本來生命者,謂吾人與天地萬物同體的大生命,與世俗通用生命一詞異義。 必藉善習後雲淨習。 為其顯發之資具。如儒者所謂操存、涵養、居敬、思誠種種工夫,皆是善習。生命之顯發必由乎是。然亦以有惡習後雲染習。 遂至侵蝕生命,且直取而代之。謂染習為主,直取生命而代之也。 不幸人生恆與惡習為緣,常陷入可悲之境。故哲學對於人生之貢獻,要在詔人以慎其所習。要之,習氣自是後起,本不可掍同功能。嘗以為能習二者,表以此土名言,蓋有天人之辨。天者,非如宗教家所謂造物主,乃即人生真性或宇宙本體,說名為天。人者,謂眾生自有生以來凡所自造之業儲留而不失、直成為一己生活之所依據者,則謂之人。功能者天事也,習氣者人能也。以人掍天,即以後起同所本有,便將人生從無始來淪溺現實生活中凡所有之一切壞習,亦認為天性。因此,無從自識性真,而人乃無復性之可能,人生役於形,囿於惡習,便失其性。 此真人道之大患也。有宗能習不分,是誠千古巨謬。本論特嚴能習之辨,略舉三義如下:
一曰功能即主宰,習氣但為資具。功能是宇宙本體,亦即是人生真性。昔人有言,人之生也,形氣限之,此即表示人生有墜退之患。然吾人性分上毫無障染、譬如太陽,雖有雲霧起為障染,而其赫然光明之體恆自若也。本性無障染,義亦猶是。 毫無滯礙、流行不息,而無所住著。 毫無虧欠,德用圓滿。 畢竟能主宰形氣而不墮於形氣。吾人自省視聽言動之際,其不涉於非禮者,明明有內在主宰,是乃吾人秉彝恆性,即功能之昭著於吾身者也。「秉彝」見《詩經》,言人生秉受美善之恆性也。恆者不變易義。
習氣為資具者,就善習說,資具猶雲工具。 功能是萬有之本體,若從其在人而言,即是吾人本來無漏自性。無漏,猶雲無垢。 善習者,如吾一切作業,自意想乍動,以至一切言行或施為,通名作業。 皆順從吾所固有與天地萬物同體之無漏自性以發,而不雜以小己之私慾與迷妄者,是為善業。孔門克己,佛氏破我執,所克之己小己也,所破之我亦是小己。 皆不違害其自性故。儒佛雖同無己,然佛氏出世法,其無己之詣,究與吾儒異,此不及論。 善業方起,便有餘勢等流,是名善習。善習積而益多,其潛伏於吾人內部生活之深淵,力用至大,足以激引本來無漏自性使其顯發無礙。孔子所謂「人能弘道」,即此義。人者,謂人能自造善習。《論語》全部皆在人生踐履中說,即皆善習也。道者,謂本來無漏自性,唯善習足令自性顯發,故曰人能弘大其道。 無著、世親之學,以熏生淨種為要歸,淨種即善習。 不可謂無真見處,惜其理論種種支離。詳玩本論可知。 總之,吾人自性之顯發,必待善習為資具,否則惡業多而惡習深,則自性障蔽之久,將剝喪無餘,人道絕矣。然則習氣為顯發自性之資具,此中習氣,專指善習。 確爾無疑。凡所待以行者,通名為資具。自性待善習而始顯,故善習對自性即名資具。
二曰功能唯無漏,習氣亦有漏。唯者唯獨義。漏謂垢染法,取喻漏器隨流下墜。有漏無漏,相反得名。亦者,伏無漏二字。習氣不唯是無漏,亦通有漏故。 純淨義,升舉義,都是無漏義。升舉,猶雲向上。 雜染義,沉墜義,都是有漏義。功能是法爾神用不測之全體,吾人稟之以有生,故謂之性,亦云性海。此性至大無外,含藏萬德,故喻如海。 性海元是光明晃曜,無有障染,自性無滯礙故云無障,自性無垢污故云無染。 故說功能唯無漏性,此中性字,是德性之性,與上言性字有別。上性字即指目功能,此中性字謂功能所具之德性也。宜隨文准知。 是以物齊聖而非誣,微塵芥子同佛性故。 行雖迷而可復。人生無惡根故。 若有宗計功能通有漏無漏者,有宗析功能為個別的,因計一切功能有是有漏性、有是無漏性,故概稱功能,即通此二。 則是鄙夷生類,執有惡根,可謂愚且悍矣。有宗立本有功能,亦有是有漏性者,即是斯人天性固具惡根。 故本論所說功能,與有宗截然異旨,學者宜知。
惟夫習氣者,從吾人有生以來一切作業皆有餘勢等流,萬緒千條,展轉和集,如惡叉聚。其性不一,有漏無漏,厘然殊類。展轉,相互之謂;和集者,無量習氣互相依附成為一團勢力,故言和;然非混合而無各別,故言集。惡叉聚者,果類有不可食者,名無食子,落在地時多成聚故。梵名惡叉眾。此喻習氣頭數眾多,互相叢眾。 無漏習氣亦名淨習,有漏習氣亦名染習。夫習,所以有染淨異性者,揆厥所由,則以吾人一切作業有染淨之殊故。染業者,如自作意至動發諸業,作意謂意業,此以意欲創發乃至計慮與審決等心理過程,通名作意,與心所法中作意義別。動發,即見之身語而形諸事為,此業便粗。 壹是皆狥形軀之私而起者。此業不虛作,必皆有餘勢潛存,名有漏習。余勢二字吃緊。凡業雖當念遷滅,而必有餘勢續起不絕。如香滅已,余臭續生;絲竹停奏,餘音入耳。又如春日猶寒,嚴冬之餘勢也;秋時厲暑,盛夏之餘勢也。凡物皆有餘勢,何況有生之物?靈長如人,其所作業,余勢強盛,自非物質現象可比。佛家向以人之知慮迄於行為等等造作,通名為業。萌於意者為意業,自意而發諸身體動作者為身業,自意而形諸口語者為語業。雖復分別說為意業、身業、語業,要之總名造作,亦名為業。凡業,皆有餘勢等流不絕,以此余勢為過去所慣習故,名之為習。此習造遺於種族即名種族經驗,其播於社會者謂之風氣。總之人生一切作業,決非過去便散失,都有餘勢等流,謂之習氣。而人每忽焉不察,須沉心體之自見。下言淨習,亦可准知。問曰:「吾人本性無染,何故流於惡?」答曰:只狥形骸之私,便成乎惡。王陽明所謂「隨順軀殼起念」是也。凡情迷執形骸,便一切為此身打算,即凡思慮、行為,舉不越此一身之計,千條萬緒之惡業皆由此起。須反身切究,始覺痛切。
淨業者,如自作意至動發諸業,壹是皆循理而動,未嘗拘於形骸之私者。此業亦不虛作,必皆有餘勢潛存,名無漏習。一切淨業皆是循理而動,乃順從乎天性本然之善,而動以不迷者也。《中庸》所謂「率性」是也,率性即不役於小己形骸之私。孟子以「強恕為近仁」。恕者,即能超乎一身利害之外,唯理是從。不以己身與萬物作對,而通物我為一者也,故曰近仁。仁之為德,生而不有,至公無私,即性也。強恕則復性之功,猶未即是性,故以近仁言之。強字吃緊,意身等業皆不外乎強恕之道,即業無不淨,而動皆率性。此等淨業之餘勢等流便名淨習,凡習染淨由來,大較如此。若復分別染淨行相,行相,謂習氣現起而行趣於境,有其相狀,故云行相。 當俟《明心章》下,談心所法處。
是故習有染淨。淨習順性,染習則與性違。染淨消長,吉凶所由判。染長則淨消,喪其生理,凶道也;淨長則染消,全生理之正,吉道也。 然生品劣下者則唯有漏習一向隨增,淨習殆不可見。前文已雲,功能者天事也,習氣者人能也。人乘權而天且隱,吾人所稟之形與其所造之習通謂之人。已成乎人矣,則人自有權,而其天性反隱而難顯。易言之,即後起的東西來作主,而固有生命竟被侵蝕。 故形氣上之積累,不易順其本來。習與形氣俱始,故是形氣上之積累。 愚者狃於見跡見讀現,見跡謂染習。 而不究其原,不悟眾生本性皆善。 因眾生染習流行,遂以測生理之固有污疵,有宗立本有有漏功能,與儒生言性惡者同一邪見。 果爾,即吾於眾生界將長抱無涯之戚。然嘗試征之,通古今文史詩歌之表著,終以哀黑闇、蘄高明,為普遍之意向。足知生性本淨,運於無形未嘗或息,悠悠群生,雖迷終復。道之雲遠,雲如之何?險阻不窮,所以征其剛健;無染習之險,何以見克治之健? 神化無盡,亦以有夫剝極。物之生,不能皆靈而無蠢;人之習,不能盡善而無染。蠢與染皆缺憾也,《易》之所謂剝也。然天道無擇於長育,聖哲常垂其教思,故神化無盡也。 若有小心,睹宇宙之廣大,將恐怖而不可解。《易》道終於《未濟》,不為凡愚說也。《大易》之書,為六十四卦,而以《未濟》終焉,此義宏遠。萬化不齊,乃化道之所以不息而至妙。真理恆存,正以其有乖反乎真理者,乃益見真理之不可毀而至尊。人生希望,唯存乎常處缺憾而蘄求不已之中。《未濟》誠終古如斯矣,夫何憂何懼?
三曰功能不斷,習氣可斷。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詞也。 功能者體萬物而非物,體萬物者,謂其遍為萬物實體。非物者,功能自身本無形相,雖為一切物之本體,畢竟不即是一切物。譬如假說水為冰之本體,而水究不即是堅冰相,故不可以執物之見而測功能。 本無定在,故無所不在,窮其始則無始,究其終則無終,故說功能永無斷絕。
習氣者,本非法爾固具,唯是有生以後種種造作之餘勢,無間染淨,造染則有染勢,造淨則有淨勢。 無分新舊,舊所造作者皆有餘勢潛存,新所造作者亦皆有餘勢潛存。 展轉叢聚,成為一團勢力。浮虛幻化,流轉宛如,宛如者,流動貌。 雖非實物,而諸勢互相依住,恆不散失。吃緊。 儲種無盡,習氣,可譬之世間所謂種子。 實侔造化之功;王船山云:「習氣所成,即為造化。」 應機迅熟,是通身物之感。物感乎身而身應之,即由習氣應感迅熟。 故知習氣雖屬後起,而恆展轉隨增,力用盛大,則謂習氣為吾身之主公,無不可也。然則習氣將如功能,亦不斷乎?曰:功能決定不斷,如前說訖。習氣者,非定不斷,亦非定斷。所以者何?習氣分染淨,上來已說。染淨相為消長,不容並茂,如兩傀登場,此起彼仆。染習深重者,則障淨習令不起,淨習似斷。非遂斷絕也,故置似言。 又若淨習創生,漸次強勝,雖復有生以來染恆與俱,而今以淨力勝故,能令染習漸伏乃至滅斷。始伏之,終必斷。 斷於此者,以有增於彼,染增則淨斷,淨增則染斷。 故概稱習則僅曰可斷,而不謂定斷也。為己之學,哲學要在反求諸己,實落落地見得自家生命與宇宙元來不二處,而切實自為,無以習害性。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 無事於性,性上不容著纖毫力。 有事於習。修為便是習。 增養淨習,始顯性能,習之為功大矣哉!然人知慎其所習而趣淨舍染者,此上智事,凡夫則鮮能久矣。大氐一向染習隨增,而淨者則於積染之中偶一發現耳。如孟子所舉乍見孺子入井而惻隱之心,此即依性生者,便是淨習偶現。 若乃生品劣下者,則一任染習縛之長驅,更無由斷。其猶豕乎,系以鐵索,有幸斷之日乎?故知染習流行,儻非積淨之極,足以對治此染,則染習亦終不斷。要之淨習若遇染為之障,便近於斷;近字注意,淨習本無全斷之理,然不得乘權,則其勢甚微,已近於斷。 染習若遇淨力強勝以為對治,亦無弗斷。故習氣畢竟與功能不似也,功能則決不可計為斷故。
綜前所說,性與習之差別處,較然甚明。性謂功能,注見前。 有宗乃掍而同之,是所謂鑄九州鐵不足成此大錯也。余不許寵習以掍性,但亦不貴性而賤習。雖人生限於形氣,故所習不能有淨而無染,此為險陷可懼。一流於染即墮險陷。 然吾人果能反身而誠,則舍暗趣明,當下即是。本分原無虧損,染污終是客塵。本分謂性,譬如客塵雖障明鏡,然明鏡無虧損,故拂拭塵垢,則鑒照朗然,本性無損亦猶是。 墜退固不由人,克敵還憑自己,人生價值如是如是。
本論所謂功能,與有宗根本異旨。如上所陳諸義,已可概見。今將根本大義,重行提示,以作本章結束。
一曰體用二詞,隨義異名,其實不二。印度佛家以無為有為截作兩片,西洋哲學其於實體與現象亦無真解,未得圓融無礙,本論皆救其失。又依本論究竟義趣,於一一微塵皆是全體,非可以一塵為大全中流出之一微分。大全謂本體。 《大易》三百八十四爻,於一一爻皆見為太極。南華喻斯趣,曰「秋毫非小」,至矣微哉!遠西玄宗未審有達者否耶?
二曰至真至實,無為而無不為者是謂體。無為者,此體非有形故,非有相故,非有意想故;無不為者,此體非空無故,法爾生生化化流行不息故。
從其生化流行,彰以用名。然即用即體,非用別成一物與體對待。非字一氣貫下。 何以故?生而不有,化而不留,流行而無故之可守,一無形無相無想之本然也,是即用即體也。
無形者空寂也,空者,以無形無染,名空,非以空無名空,下准知。 無相者亦空寂也,無想者亦空寂也。空寂復空寂,離諸滯礙,含藏萬有,具備萬德萬理,無可稱美而贊之以神。神故生,神故化,神故流行不息,是故稱之以大用也。用也者,言乎其神也。神者不測之稱,窮理至極處,不可更詰所由,故曰不測,故曰神。是即體即用也。
夫用外無體,體外無用,故曰體用隨義異名,二之則不是。
三曰用也者,一翕一辟之流行而不已也。翕闢勢用,剎那剎那頓起頓滅,頓滅頓起,本無實物存在。然而剎剎勢速,宛有跡象,如旋火輪。勢速者,前剎那方滅,後剎那即生,新新而起其勢迅速。夫滅故生新,流行不住,勢用盛故,有跡象現。旋火輪見前。 因此,施設宇宙萬象。
四曰宇宙萬象,惟依大用流行而假施設。故一切物,但有假名,而世間執化跡以為實物,化跡者,猶言大化流行之跡象。 蓋由實用習成云爾。
五曰窮神順化。即於流行而識主宰,於化跡而悟真實,故不待趣寂趣寂見前。 而廓然無系。
上來假設功能,以方便顯示實性,今當覆取前章《轉變》。 談心物而未盡其義者,鄭重申之。曰成物,曰明心,以次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