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識論 · 第一章 明宗

熊十力 《新唯識論》
今造此論,為欲悟諸究玄學者,令知一切物的本體,非是離自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 是實證相應者,名為性智。性智,亦省稱智。 這個智是與量智不同的。云何分別性智和量智?性智者,即是真的自己底覺悟。此中真的自己一詞,即謂本體。在宇宙論中,賅萬有而言其本原,則雲本體。即此本體,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而言,則亦名真的自己。即此真己,在《量論》中說名覺悟,即所謂性智。此中覺悟義深,本無惑亂故云覺,本非倒妄故云悟。申言之,這個覺悟就是真的自己。離了這個覺悟,更無所謂真的自己。此具足圓滿的明淨的覺悟的真的自己,本來是獨立無匹的。以故,這種覺悟雖不離感官經驗,要是不滯於感官經驗而恆自在離系的。他元是自明自覺,虛靈無礙,圓滿無缺,雖寂寞無形,而秩然眾理已畢具,能為一切知識底根源的。量智,是思量和推度,或明辨事物之理則,及於所行所歷,簡擇得失等等的作用故,故說名量智,亦名理智。此智,元是性智的發用,而卒別於性智者,因為性智作用,依官能而發現,即官能得假之以自用。此中得者,言其可得,而非恆然。若官能恆假性智以自用,即性智畢竟不得自顯,如謂奴恆奪主,無有主人得自行威命者。此豈應理之談。 易言之,官能可假性智作用以成為官能之作用,迷以逐物,而妄見有外,性智作用,以下省雲性用。見有外者,以物為外故。 由此成習。習者,官能的作用,迷逐外物。此作用雖當念遷謝,而必有餘勢續流不絕也。即此不絕之餘勢,名為習。 而習之既成,則且潛伏不測之淵,不測之淵,形容其藏之深也。 常乘機現起,益以障礙性用,而使其成為官能作用。則習與官能作用,恆葉合為一,以追逐境物,極虛妄分別之能事,外馳而不反,是則謂之量智。以上意思,俟下卷《明心章》當加詳。 故量智者,雖原本性智,而終自成為一種勢用,迥異其本。量智即習心,亦說為識。宗門所謂情見或情識與知見等者,皆屬量智。 吾嘗言,量智是緣一切日常經驗而發展,其行相恆是外馳。此中行相一詞,行謂起解,相者相狀,行解之相,曰行相。外馳者,唯妄計有外在的物事而追求不已故。 夫唯外馳,即妄現有一切物。因此而明辨事物之理則,及於所行所歷,簡擇得失而遠於狂馳者,狂馳猶俗雲任感情盲動者 也。此或量智之懸解。懸解,借用莊子語。 量智有時離妄習纏縛而神解昭著者,斯雲懸解。懸者,形容其無所系也。解者,超脫義,暫離系故,亦云超脫,然以為真解則未也。以其非真離系,即非真解。必妄習斷盡,性智全顯,量智乃純為性智之發用,而不失其本然,始名真解。此豈易言哉?上雲懸解者,特習根潛伏而未甚現起耳。且習有粗細,粗者可暫伏,細者恆潛運而不易察也。量智唯不易得真解故,恆妄計有外在世界,攀援構畫。以此,常與真的自己分離,真己無外,今妄計有外,故離真己。 並常障蔽了真的自己,攀援構畫,皆妄相也,所以障其真己而不得反證。故量智畢竟不即是性智。此二之辨,當詳諸《量論》。今在此論,唯欲略顯體故。本體亦省言體,後凡言體者仿此。 哲學家談本體者,大抵把本體當做是離我的心而外在的物事,因憑理智作用,向外界去尋求。由此之故,哲學家各用思考去構畫一種境界,而建立為本體,紛紛不一其說。不論是唯心唯物、非心非物,種種之論要皆以向外找東西的態度來猜度,各自虛妄安立一種本體。這個固然錯誤。更有否認本體,而專講知識論者。這種主張,可謂脫離了哲學的立場。因為哲學所以站腳得住者,只以本體論是科學所奪不去的。我們正以未得證體,才研究知識論。今乃立意不承有本體,而只在知識論上鑽來鑽去,終無結果,如何不是脫離哲學的立場?凡此種種妄見,如前哲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此其謬誤,實由不務反識本心。易言之,即不了萬物本原與吾人真性,本非有二。此中真性,即謂本心。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則雲真性。以其主乎吾身,則曰本心。 遂至妄臆宇宙本體為離自心而外在,故乃憑量智以向外求索,及其求索不可得,猶復不已於求索,則且以意想而有所安立。學者各憑意想,聚訟不休,則又相戒勿談本體,於是盤旋知識窠臼,而正智之途塞,人顧自迷其所以生之理。古德有騎驢覓驢之喻,蓋言其不悟自所本有,而妄向外求也。慨斯人之顛倒,可奈何哉? 前面已說,本體不是離我的心而外在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指示他們把本體當做外界獨存的東西來推度,是極大的錯誤。設有問言:「既體非外在,當於何求?」應答彼言:求諸己而已矣。求諸己者,反之於心而即是。豈遠乎哉?不過,提到一心字,應知有本心習心之分。唯吾人的本心,才是吾身與天地萬物所同具的本體,不可認習心作真宰也。真宰者,本心之異名。以其主乎吾身,而視聽言動一皆遠於非理,物慾不得而干,故說為真宰。 習心和本心的分別,至後當詳。下卷《明心章》。 今略說本心義相:一、此心是虛寂的。無形無象,故說為虛。性離擾亂,故說為寂。寂故,其化也神;不寂則亂,惡乎神,惡乎化。虛故,其生也不測;不虛則礙,奚其生,奚其不測。二、此心是明覺的。離闇之謂明,無惑之謂覺。明覺者,無知而無不知。無虛妄分別,故云無知。照體獨立,為一切知之源,故云無不知。備萬理而無妄,具眾德而恆如,是故萬化以之行,百物以之成。群有不起於惑,反之明覺,不亦默然深喻哉。哲學家談宇宙緣起,有以為由盲目追求的意志者,此與數論言萬法之生亦由於闇,伏曼容說萬事起於惑,同一謬誤。蓋皆以習心測化理,而不曾識得本心,故鑄此大錯。《易》曰:「干知大始。」干謂本心,亦即本體。知者,明覺義,非知識之知。干以其知,而為萬物所資始,孰謂物以惑始耶?萬物同資始於乾元而各正性命,以其本無惑性故。證真之言莫如《易》,斯其至矣。是故此心謂本心。即是吾人的真性,亦即是一切物的本體。或復問言:「黃檗有雲,『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心性不異,即性即心』云云。此與孟子所言『盡心則知性知天』,遙相契應。宋明理學家,有以為心未即是性者。此未了本心義。本心即是性,但隨義異名耳。以其主乎身,曰心;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曰性;以其為萬有之大原,曰天。故『盡心則知性知天』,以三名所表,實是一事,但取義不一而名有三耳。盡心之盡,謂吾人修為工夫,當對治習染或私慾,而使本心得顯發其德用,無有一毫虧欠也。故盡心,即是性天全顯,故曰知性知天。知者證知,本心之炯然內證也,非知識之知。由孟子之言,則哲學家談本體者,以為是量智或知識所行之境,而未知其必待修為之功,篤實深純,乃至克盡其心,始獲證見,則終與此理背馳也。黃檗言即心即性,是有當於孟子。然世人頗疑在我之心,本心,亦省雲心。他處准知。 云何即是萬物之本體,此如何開喻?」答曰:彼所不喻者,徒以習心虛妄分別,迷執小己而不見性故也。性字,注見前。 夫執小己,則歧物我、判內外,內我而外物,兩相隔截。 故疑我心云何體物。體物,猶云為萬物之本體。 若乃廓然忘己,而澈悟寂然非空,生而不有,至誠無息之實理,是為吾與萬物所共稟之以有生,即是吾與萬物所同具之真性。此真性之存乎吾身,恆是虛靈不昧,即為吾身之主,則亦謂之本心。故此言心,實非吾身之所得私也,乃吾與萬物渾然同體之真性也。然則反之吾心,而即已得萬物之本體。本體乃真性之異語,以其為吾與萬物所以生之實理,則曰真性。即此真性,是吾與萬物本然的實相,亦曰本體。此中實相,猶言實體。本然者,本來如此。德性無變易故,非後起故,恆自爾故。 吾心與萬物本體,無二無別,其又奚疑?孟子云:「夫道,一而已矣。」此之謂也。 或復難言:「說心,便與物對。心待物而彰名,無物,則心之名不立。如何可言吾心即是吾與萬物所同具的本體?」答曰:汝所謂與物對待的心,卻是吾所謂習心。習心者,原於形氣之靈。由本心之發用,不能不憑官能以顯,而官能即得假借之,以成為官能之靈明,故云形氣之靈,非謂形氣為本原,而靈明是其發現也。形氣之靈發而成乎習,習成而復與形氣之靈葉合為一,以追逐境物,是謂習心。故習心,物化者也,與凡物皆相待相需,非能超物而為御物之主也,此後起之妄也。本心無對,先形氣而自存。先者,謂其超越乎形氣也,非時間義。自存者,非依他而存故,本絕待故。是其至無而妙有也,則常遍現為一切物,而遂憑物以顯。由本無形相,說為至無。其成用也,即遍現為一切物,而遂憑之以顯,是謂至無而妙有。故本心乃 然無待,體物而不物於物者也。體物者,謂其為一切物之實體,而無有一物得遺之以成其為物者也。不物於物者,此心能御物而不役於物也。真實理體,無方無相,雖成物而用之以自表現,然畢竟恆如其性,不可物化也。此心即吾人與萬物之真極,其復何疑?真極,即本體之異語。 如前已說,本體唯是實證相應,不是用量智可以推求得到的。因為量智起時,總是要當做外在的物事去推度,如此,便已離異了本體而無可冥然自證矣。然則如何去實證耶?記得從前有一西人,曾問實證當用什麼方法。吾日:此難作簡單的答覆,只合不談。因為此人尚不承認有所謂本心,如何向他談實證?須知,克就實證的意義上說,此是無所謂方法的。實證者何?就是這個本心的自知自識。換句話說,就是他本心自己知道自己。不過,這裡所謂知或識的相狀很深微,是極不顯著的,沒有法子來形容他的。這種自知自識的時候,是絕沒有能所和內外及同異等等分別的相狀的,而卻是昭昭明明、內自識的,不是渾沌無知的。我們只有在這樣的境界中才叫做實證。而所謂性智,也就是在這樣的境界中才顯現的,這才是得到本體。前面說是實證相應者,名為性智,就是這個道理。據此說來,實證是無所謂方法的。但如何獲得實證,有沒有方法呢?應知,獲得實證,就是要本心不受障礙才行。如何使本心不受障礙?這不是無方法可以做到的。這種方法,恐怕只有求之於中國的儒家和老莊以及印度佛家的。我在這裡不及談,當別為《量論》。 今世之為玄學者,全不於性智上著涵養工夫,唯憑量智來猜度本體,以為本體是思議所行的境界,是離我的心而外在的境界。他們的態度祇是向外去推求,因為專任量智的緣故。所謂量智者,本是從向外看物而發展的。因為吾人在日常生活的宇宙里,把官能所感攝的都看作自心以外的實在境物,從而辨識他、處理他。量智就是如此而發展來。所以量智,只是一種向外求理的工具。這個工具,若僅用在日常生活的宇宙即物理的世界之內,當然不能謂之不當;但若不慎用之,而欲解決形而上的問題時,也用他作工具,而把本體當做外在的境物以推求之,那就大錯而特錯了。我們須知道,真理唯在反求。我們只要保任著固有的性智,保者,保持。任者,任持。保任即常存之,而無以惑染或私意障礙之也。 即由性智的自明自識,而發見吾人生活的源泉。這個在我底生活的源泉,至廣無際,至大無外,至深不測所底,至寂而無昏擾,含藏萬有,無所虧欠,也就是生天生地和發生無量事物的根源。因為我人的生命,與宇宙的大生命原來不二;所以,我們憑著性智的自明自識才能實證本體,才自信真理不待外求,才自覺生活有無窮無盡的寶藏。若是不求諸自家本有的自明自識的性智,而祇任量智,把本體當作外在的物事去猜度,或則憑臆想建立某種本體,或則任妄見否認了本體,這都是自絕於真理的。所以我們主張量智的效用是有限的。量智只能行於物質的宇宙,而不可以實證本體。本體是要反求自得的,本體就是吾人固有的性智。吾人必須內部生活淨化和發展時,這個智才顯發的。到了性智顯發的時候,自然內外渾融,即是無所謂內我和外物的分界。 冥冥自證,無對待相,此智的自識,是能所不分的,所以是絕對的。 即依靠著這個智的作用去察別事物,也覺得現前一切物莫非至真至善。換句話說,即是於一切物不復起滯礙想,謂此物便是一一的呆板的物,而祇見為隨在都是真理顯現。到此境界,現前相對的宇宙,即是絕對的真實,不更欣求所謂寂滅的境地。寂滅二字,即印度佛家所謂涅槃的意思。後仿此。 現前千變萬動的,即是大寂滅的;大寂滅的,即是現前千變萬動的。不要厭離現前千變萬動的宇宙而別求寂滅,也不要淪溺在現前千變萬動的宇宙而失掉了寂滅境地。本論底宗極,只是如此的。現在要闡明吾人生命與宇宙元來不二的道理,所以接著說《唯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