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唯識論 · 功能

熊十力 《新唯識論》
前之談變也,斥體為目,實曰恆轉。於轉變不息之本體而析言其動勢,則說為一翕一辟之變。直指轉變不息之本體而為之目,則曰恆轉。 恆轉者,功能也。此乃前所未詳,故次明之。 尚考護法業已建立功能,然吾今之言此,則與彼截然殊旨。姑陳其概。 一曰:功能者即實性,非因緣。護法計有現行界,因更計有功能沉隱而為現界本根,字曰因緣。現行界,亦省稱現界,義詳前注。 此巨謬也。夫其因果隱顯,判以二重;功能為現界之因,隱而未顯。現界是功能之果,顯而非隱。兩相對待,故云二重。 能所體相,析成兩物。功能為能生,其體實有。現界為所生,其相現著。截然兩片,故非一物。 顯而著相者,其猶器乎?隱而有體者,其猶成器之工宰乎?護法固以因緣喻如作者。以上敘彼計訖。 妄執紛綸,空華幻結,以此除執,誰謂能除?護法亦依《般若》而言觸無所得,但按其立義,實未能除執。 余以為現界自性本空,自性猶言自體。 唯依妄情執取故有。現界者,即世俗所執色心諸行之總名耳。若將情見或意想所執取之色相、心相,一切剝落,更有何物可名現界哉? 若了現界實無,則知因緣亦莫從建立。唯由妄情所執現界空故,而本有不空實性,方乃以如理作意得深悟入。本有者,法爾本然,不由意想安立故。實性者,本體之異名。作意者,觀照義。正智觀照,契應正理,遠離顛倒戲論,故曰如理作意。 元來只此實性,別無現界與之為對。不取色相,不取心相,乃至亦不取非色非心之相,遠離一切意想境界,冥然所遇即真矣,寂然本體呈露矣。寧復有所對可說為現界哉? 是故我說功能,但依實性立稱,不以因緣相釋。現界已無,說為誰之因緣? 斯與護法,異以天淵。 附識: 吾宗千言萬語,不外方便顯體。顯者,顯明之也。本體難設言詮,故須方便。 見到體時便無現界。即如凡情執有山河大地等相,智者了知此等相都無自性,即是皆空。如實義者,森羅萬象,無非清淨本然,即於萬象之上而一一皆見其是清淨本然,卻非謂萬象渾然成一合相,始名清淨本然。此處切勿誤會。清淨本然者,本體之代語。 實未曾有如世間情見所執山河大地等相可得故。豈等空見論者蕩然一無所有,但謂如世間情見所執山河大地等相不可得耳。如世如字對下等相為指似之詞。 故見體則知現界本空,非故作妙語。悟《般若》者,當印斯旨。 護法唯未見體,故其持論種種迷謬。彼本說真如為體已,又乃許有現界而推求其原,遂立功能作因緣,以為現界之體焉。若爾,兩體對待,將成若何關係乎?夫現界者,隨俗假說故有。若據勝義,即現界諸相元無自體,故不應作現界相想,而現前莫非真體呈現矣,安有現界可得乎?如其執取現界,又計有隱於現界背後之體以為因者,是則唯憑情識妄構,種種建立,惑相紛紜,從何覿體?寧非作霧而以自迷歟!至於真如一名,大乘舊以為本體之形容詞。古譯如如,以其非戲論安足處所故。後譯作真如,似稍失本義。 原其廣除相縛,情計所執諸相,總名相縛。 而後微示本體非空,以其難為之名,狀曰真如。此固人天勝義也。然自護法說來,則真如遂成戲論矣。彼既許有現界,又許有現界因緣之體,明是層層相縛,則其所謂真如體者,不過又增一重相縛耳。 護法之學,昔無彈正,吾所為辯之者,誠有所不得已耳。雖獲罪宿德,亦何敢辭! 二曰:功能者,一切人物之統體,非各別。護法之立功能也,固不以眾生為同源,宇宙為一體。其說以謂每一有情之生,皆有自功能為因,而此功能亦名種子。體性差別,數極無量,殆如眾粒。有情者,人或眾生之異名。體性差別者,不一之謂差別。護法本以功能為現界因緣,而於現界則析成許多獨立之體,即將一人之全宇宙總分為八識,每一識又析作相、見、自證三分,已見前注。然亦將自證攝屬見分,以與相分對待成二。如眼識二分,相分即色境,見分即了別是已。耳識等准知。據此,則現界千差萬別,當由其因緣不一,故說功能眾多,其體差別。又彼計諸功能復有染淨或善惡等之異其性,故說性差別。 若爾,勢等散沙,伊誰搏控?爰建阿賴耶識,是作含藏。彼計一人有八識,阿賴耶為第八識。阿賴耶者,藏義,處義,以是無量種子所藏處故。 阿賴耶者,因自種起,賴耶亦析作相、見二分。相分者,略舉之則根身乃至日局員與等器界皆是也。見分,舊說為深細不可知。賴耶二分,各有自種為因,必有因緣方得起故。 復持自種及余種,自種者,賴耶自家種子也。余種者,謂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末那識,各各有自種子也。賴耶含藏萬有,凡自種及余眼識等種,皆為所攝持,恆不散失。問賴耶持余識種,於義可成,賴耶既因自種起,如何能持自種?答曰:彼計賴耶自種為因,而賴耶為果。無始已來,因果恆俱時而有,非是因先果後,以故果得持因。 故號一切種子識。所以生生不息。 此識無始時來,念念生滅,前後變異其體非是恆常。 而恆相續,定無間斷,未嘗隨形骸以俱盡。 故喻如暴流。暴流非斷非常,前水引後,故非斷。後水續前,故非常。 跡護法功能又名種子,析為個別,攝以賴耶,攝者總持義。阿賴耶識亦省稱賴耶。 不悟種子取義,既有擬物之失,擬稻等物種故。 又亦與極微論者隱相符順。外道小宗計有實微,其數眾多。此亦計有實種,數復無量。 宇宙豈微分之合?人生詎多元之聚?故彼功能,終成戲論。若其持種賴耶流轉不息,流轉者相續義。 直謂一人之生自神識迥脫形軀,從無始來恆相續轉而不斷絕,則亦與神我論者無所甚異。神識者,第八識染淨之通名。舊說第八識在凡位則名賴耶,以攝藏染種故;及入聖位,此識唯持淨種,則不復名賴耶而號為無垢識矣。要之,可以神識一名,為其染淨之都稱。又,此識雖自後來大乘建立,然小乘已有與此相當之義,見《成唯識論》。大抵佛家各派,無不謂各個人之生命都無始無終者。世人皆言佛家無我,不知佛家固極端之多我論者。其以無我為言,蓋謂於我而不起執著,斯所以異於神我論者耳。 夫雲有情業力不隨形盡,理亦或然。業者,造作義。佛家以為凡人種種造作,皆有餘勢不絕,名為習氣,亦云業力。《大智度論》五云:「業力最大故,積聚諸業,乃至百千萬劫中不失、不燒、不壞。是諸業能久住。如須彌山王尚不能轉是諸業,何況凡人?」詳此所云業力或習氣,既許久住,將謂其恆存為種族間或社會間之共業乎?此於義雖復可通,而佛氏本意殊不如此。彼直謂一人所有一切業力或習氣,揉雜而成一團勢力。其人雖死,而此一團勢力恆不失不散,為其人死後不斷之生命也。粗略言之如此。蓋亦理之所可或有耳。 顧如神識之說,即群生本來法爾一齊各具,則是眾生界原有定數,而所謂宇宙實體將為分子之集聚,適成機械論而已。豈其然乎?今若承許業力或習氣恆不散失,則於《二十論》所謂化生之義為近。然生曰幻化,畢竟無實自體,畢竟是後起的,非本來有此各別底物事也。至如神識之說,便是群生本來法爾一齊各具,此於理極不合。 已破他計,須申自義。我所說功能,本與護法異旨。蓋以為功能者,即宇宙生生不容已之大流。言大流者,顯非個別物故。 此體綿綿若存,原無聲臭可即;冥冥密運,亦非睹聞所涉;泊爾至虛,故能孕群有而不滯;孕之雲者,不得已而設為之辭耳。實則群有即是功能呈露,非謂功能超越於群有之外,而為其孕之之母也。 湛然純一,故能極萬變而莫測。天得之以成天,地得之以成地,人得之以成人,物得之以成物。芸芸品類,萬有不齊。自光線微分,野馬細塵,乃至含識,壹是皆資始乎功能之一元而成形凝命,莫不各足,莫不稱事。斯亦譎怪之極哉!故觀其殊,即世界無量;會其一,則萬法皆如。斯理平鋪,烏容議擬。夫品物流行,明非斷片各立;如萬物一體義不成,便似許多斷片各各孤立。豈其然乎? 宇宙幻化,征其圓神不滯。幻化者,活義,非毀詞。 故知功能無差別,方乃遍萬有而統為其體,非是各別多能,別與一一物各自為體。多能,具雲眾多功能。 是義決定,奚用狐疑? 三曰:功能習氣非一。護法立說最謬者,莫如混習氣為功能也。彼計一切功能,綜度由來,可為二別。一者本有,謂無始法爾而有故。二者始起,謂前七識一向熏生習氣故。本無而新生之曰始起。前七識者,謂眼識乃至第七末那識。以此七對第八識而言,故曰前也。一向者,由無始時來念念熏故,通常言之曰一向。習謂慣習。氣謂氣勢。習氣者,謂慣習所成勢力。熏者熏發,謂前七識起時,各各能發生習氣以潛入第八識中,令其受持勿失而復為新功能也。護法談功能,以本有始起並建。其說實有所本,今此但歸之護法者,以彼持說始嚴密故。 其說彌近理而大亂真。夫功能者,原唯本有,無別始起。所以者何?功能為不可分之全體,具足眾妙。無始時來,法爾全體流行,曾無虧欠,豈待新生,遞相增益。設本不足,還待隨增,何成功能?故知本始並建,徒為戲論。跡護法根本謬誤,則在混習為能,故說本外有始。由不辨能、習之殊故,故說習氣為始起功能,以別於本有功能。若了習氣非可混同功能者,則知功能唯是本有而無所謂始起也。 尋彼所謂習氣,我亦極成。但習氣緣起,護法雖嚴密分析,說為前七識各別熏生,彼計眼識熏生眼識習氣,為後念眼識種子。耳識乃至第七識亦爾。 而猶未明其故。所以熏生之故,彼猶未詳。 若深論者,實緣有情有儲留過去一切作業以利將來之欲,遂使過去一切作業,通有餘勢,宛成傾向,等流不已,即此說為習氣。作業,猶言造作。自意念微動,乃至身語發動之著,通名作業。余勢者,如過去某種作業,雖剎那不住,仍自有續起而不斷之潛勢,說名余勢。傾向者,每一作業之餘勢潛伏,皆有起而左右將來生活之一種嚮往故。等流者,等言相似,流謂流行,如香滅已尚有餘臭,剎那剎那似前而起流行不絕,是其譬也。 此理驗之吾生,凡所曾更,曾者過去,更者經驗。 不曾喪失,信而可征。若過去經驗不能保留,吾人便不能生活。 是故習氣自為後起,決不可混同功能。嘗以為能習二者,表以此土名言,蓋有大人之辨。天者,非謂有外界獨存之神,乃即人物之所以生之理而言也。人者,以眾生自無始有生已來,凡所自成其能而儲留之以自造而成其為一己之生命者。於此言之則謂之人耳。 功能者,天事也。習氣者,人能也。以人混天,則將蔽於形氣而昧厥本來。習氣隨形氣俱始。如人生有了此身及身所接之物理世界,總名形氣。吾人具此形氣以生,習氣便與之俱始。若夫功能者,則所以成乎此形氣而為形氣之主宰,故狀其靈妙可字以神,言其發而有則亦云為理。所謂人生本來者即此,而蔽於形氣者不之知也。 悠悠千祀,迷謬相承,良殷悼嘆。故推校能、習差違,差者差別,違者違異。 舉其三義,著於左方。 一者,功能即活力,習氣有成型。功能者,生之寶藏。功能即實體而說為寶藏者,乃以形容其豐富盛大云爾。 其神用之盛也,精剛勇悍,任而直前。精者純潔無染。剛者至健不撓。勇者銳利而極神。悍者堅固而無不勝。任者莫之為而為也。直前者周流不息。 此固盡性者之所可反躬而自喻也,故謂之活力也。功能者,相當於此土先哲所言性。《中庸》以盡性為言。盡者,親知實踐而實現諸己,使此理之在我者無一毫錮蔽虧欠,說之為盡。夫功能即性也,人之所以生之理也,是本來固具也。然人不能盡之,則但為形役,即困於形而不見夫本來固具之理。此現遂若非其人之所有,故人亦不能自證其有也。世之談人生者,往往持機械觀而不能自信有無窮活力之大寶藏。人類之自絕其生理也久矣夫。 習氣者,自形生神發而始起。暨夫起已,則隨逐有情,儼若機括,待觸即發,以為生之資具。吾人固有生機之運行,本以習氣為資具,而結果則以資具當作生命底本身了。此非反觀深切者不能知也。 故其力之行也,恆一定而不可御,故謂之成型也。上言機括者,猶雲發動機也,不必含劣義。至後所舉有漏習氣方具劣義。有漏習氣之為機括也,恆受役於形軀而動焉。王陽明所謂隨軀殼起念,正謂此也。若無漏習之為機括也,則以順其生理本然之妙用而不為形役矣。兩者勻可說為機括性,而所以為機括者,則又迥乎不同也。隨逐有情者,謂習氣即成為有情之生命,不斷舍故,假說隨逐。成型猶言方式,亦不必含劣義。 二者,功能唯無漏,習氣亦有漏。唯者,此外無有之謂。漏謂染法,取喻漏器,順物下墜。有漏無漏,相反得名。亦者,伏無漏二字,習氣不唯是無漏而亦通有漏故。 純淨升舉是無漏義,雜染沉墜是有漏義。功能者,法爾神用不測之全體,乃謂性海。光明晃曜,原唯無漏,是以物齊聖而非誣,微塵芥子同佛性故。 行雖迷而可復。無惡根故。 若護法計功能通有漏無漏者,護法析功能為個別,已如前說。彼計諸功能,有是有漏性,有是無漏性,故概稱功能即通此二。 則是鄙夷生類,堅執惡根。其愚悍亦甚矣!彼許本有有漏功能,即是斯人天性固具惡根。 惟夫習氣者,從吾人有生已來經無量劫,一切作業餘勢等流,萬緒千條輾轉和集,如惡叉聚,其性不一,有漏無漏,厘然殊類。劫者時也,輾轉相互之謂。和集者,一處相近名和,不為一體名集。無量習氣互相附著成為一團勢力,故言和也。然又非渾合而無分辨,故言集也。惡叉聚者,果實有不可食者,俗名無食子,落在地時多成聚故。梵名惡叉眾。此喻習氣頭數眾多,互相叢聚也。 推原習氣染淨,本即吾人生活遺痕。良以生活內容不外一切作業。若使自計慮至動發諸業,計慮謂意業,乃深細盤結而未著於外者。動發即見之身口而形諸事為,此業便粗。 壹是皆狥形軀之私而起者,此業不虛作,必皆有遺痕儲為潛勢,成有漏習。遺痕者,如貪慾初動甚微,即是意業之一。此業雖當念遷滅,然必有餘勢續起不絕者,故名遺痕。潛勢者,即前業遺痕成為潛伏的勢力,故名潛勢。 若使自言慮至動發諸業,壹是皆循理而動而不拘於形軀之私者,此業不虛作,必皆有遺痕儲為潛勢,成無漏習。凡習染淨由來,大較如此。乃若染淨亦各有分族,略舉其要,染習談三,淨習談四。 染習三者:一曰貪習,二曰瞋習,三曰痴習。此三為染根本,一切染法皆依此三而起,雲染根本。 如後心所中說。三者皆因拘執形軀故起。 淨習四者:曰戒,曰慈,曰定,曰勇。此四,依善心所略舉而談。戒即不放逸,慈謂無嗔,定即定心所,勇者精進。 戒者,念念不顛倒故,恆離染故,名之為戒。戒底工夫精純,便即本體擴充。 慈者,柔愍故,以他為自故,名之為慈。柔者柔和,愍者憐愍,所謂惻隱之心是也。《瑜伽論》言「菩薩以他為自」,與儒先言「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意思一般。 定者,離沉掉故,能生明故,名之為定。沉謂昏沉,掉謂掉散,定離此二。明者本智,依定方生,故此言能生明。 勇者,猛利前進故,能無倒故,名之為勇。前進者,向上義,不隨染義。無倒者,懈怠方生顏倒,精進則正覺所依,故此言能無倒。 此四習者,皆是隨順本具清淨性海,亦名無漏。或復有難:「戒等即性,等者謂慈、定、勇。 云何而以習言耶?」應知此心發用處即有為作,以有為作名之為習。戒等只是依心而起底功用,是有所為作的,故是習。參看《明心下》觸數中。 習之於性,有順有違。順性為淨,違性為染。戒等只是順性而起,故說為淨習。淨習者,性之所由達也。雖復名習而性行乎其中,然不可即謂之性。淨習染習,勢用攸殊,此消彼長,淨長則染消,染長則淨消。 順吉逆凶。淨則於性為順,全生理之正,故吉。染則於性為逆,既乖其生理,故凶。 然生品劣下者,則唯有漏習一向隨增,淨習殆不可見。吾前不云乎:功能者,天事也。習氣者,人能也。人乘權而天且隱,故形氣上之積累,不易順其本來。習與形氣俱始,故是形氣上之積累。染習則恆與形氣相狎,而違拂其固有生理。淨習雖與天性相順,然欲長養之也又極難,故云不易盡順本來。 愚者狃於見跡見讀現。見跡謂染習。 而不究其原,不窮性命之原。 因眾生染習流行,遂以測生理之固有污疵。護法立本有有漏功能與儒生言性惡者同一邪見。 果爾,即吾於眾生界將長抱無涯之戚。然嘗試征之人類,則通古今文史詩歌之所表著,終以哀黑闇、蘄高明為普遍之意向。足知生性本淨,運於無形,未嘗或息。悠悠群生,雖迷終復,道之雲遠,雲如之何!險阻不窮,所以征其剛健;神化無盡,亦以有夫《剝》極。使無《剝》者,則宇宙只平平帖帖地一受其成型而不變,何有神化之妙耶?愚者困夫迷途,先覺垂其教思,義亦相依。 若有小心,妄測宇宙之廣大,必將恐怖而不可解。《易》道終於《未濟》,不為凡愚說也。 附識: 此稿初出,懷寧胡淵如教授於友人黃梅湯用彤處得讀之,謂湯君曰:「熊子能習之分,可謂善已。衡以儒宗故言,能者其猶義理之性,習者其猶氣質之性歟!」予曰:此未可比擬也。能者,固是清淨本然,於所謂義理之性為符。習者,人心凡所造作之餘勢潛行不息,亦云串習力,此與氣質俱始,而習不即是氣質也。氣質者,形生而才具,故名氣質。形者形軀,才者能也。形生而能即具焉,故形能不異,而亦不一。然能之發現,因形為其型範而有劑限。如生而較靈或較蠢,及其偏柔或偏剛等等,皆從其形生時而具此種種趨勢。此謂才能,非功能之能。所謂氣質,即形與才之通名。此其成就,出於造化之無心,元非有生自力所造作,故不可謂之習也一凡習之起,必依於氣質,而亦得以習矯正氣質之偏也。 是氣質非即性也,而氣質所以凝成之理便謂之性,此中理字,隱目本體。 故不可離氣質而言性矣。伊川言義理之性,只是就氣質中指其本然之善而為之名。易言之,乃就氣質所以凝成之理而言之耳。故義理之性即是氣質之性,非有二也。明儒多有譏伊川之言為二本者,此未得伊川意。氣質之性,本自橫渠發之,二程皆用其說。明道亦言:「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明性即具此氣中而無乎不在,不可離而二之也。《論語》「性相近也」章,朱子《集注》曰:「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也。」其下一兼字者,正以即此氣質之中而本然之性存焉。就氣質言,則通塞不一其品。就此氣質之本然之性言,則其所具之理,本無弗同也。然不言同而言近者,正以此性既非離氣質而別為一物。性即是凝成此氣質者,但氣質之凝成,變化萬殊,難以齊一。且既已凝成,亦自有權能,雖為本性表現之資具而不能無偏,固不得悉如其性矣。故性乃隨其氣質之殊而有顯發與否之異。蓋有氣質甚美而所性之全得以顯發者,亦有氣質不美而所性之全不克顯發者,故不能謂之同。然其所爭只在能充分顯發與否,而非本有差別,故云相近。《集注》釋性,謂兼氣質而言,可謂深得孔子之旨。夫人性既相近而聖狂若是其遠者何也?此中狂者昏惑義,非與狷對稱之狂。 此則習為之也。習順其性而克變化氣質,則日進於高明矣!習違其性而錮於氣質之偏,則日究乎污下矣!故謂習相遠也。因論習氣與氣質之分,而縱言及此。《論語》「性相近也」章,擬別為解說,此不及詳。 三者,功能不斷,習氣可斷。可者,僅可而未盡之詞也。 功能者,體萬物而靡不貫,本無定在,故乃無所不在。窮其始則無始,究其終則無終。執常見以擬議,便成巨謬;執斷見以猜卜,尤為大過。或復計言:「如人死已,形銷而性即盡,盡者滅盡。 豈是人所具功能得不斷耶?」性盡即是功能斷故。 應答彼言:形者,凝為獨而有礙;獨者,成個體故。 性者,貞於一而無方。此言一者,非算數之一,乃絕對的也。無方者,無有方所故。 人物之生也,資始於性性謂功能。 而凝成獨立之形。形者質礙物,固非復性之本然已。但此性畢竟不物化,其凝成萬有之形,即與眾形而為其體。自眾形言,形固各別也。自性言,性則體眾形而無乎不運,乃至一而不可剖,不可壞。不可剖與壞者,貞也,性之德也。若乃人自有生以後,其形之資始於性者,固息息而資之。形非一成不變,故其資始於性也,乃息息而資之耳。 非僅稟於初生之頃,後乃日用其故,更無所創新也。易言之,是性之凝為形而即以宰乎形、運乎形者,實新新而生,無有歇息之一期。然形之既成,乃獨而有礙之物,故不能有成而無壞,但不可以形之成乎獨且礙而疑性之唯拘乎形,遂謂形壞而性與俱盡耳。性者,備眾形而為渾一之全體,流行不息。形雖各獨而性上元無區別。一己與人人乃至物物,據形則各獨,語性惟是一體。 形雖有礙,而性上元無方相。方相者,形也。性則所以成乎此形者,而不可以方相求之。 以形之必壞而疑性亦與形俱盡者,是不知性者大化流行,原非有我之所得私。執形以測性,隨妄情計度而迷於天理之公。死生之故,所以難明耳。故功能無斷,理之誠也;如其有斷,乾坤便熄,豈其然哉! 習氣者,本非法爾固具,唯是有生以後種種造作之餘勢,無間染淨,造染則有染勢,造淨則有淨勢。 無分新舊,舊所造作者,成為舊有之勢。新所造作者,成為新有之勢。 輾轉叢聚,成為一團勢力。浮虛幻化,流轉宛如,宛如者,流動貌。 雖非實物而諸勢互相依住,恆不散失。儲能無盡,儲能,猶言儲備種種能力。 實侔造化之功;王船山云:「習氣所成,即為造化。」 應機迅速,是通身物之感。物感乎身,而身應之,即由習氣應感迅速。 故知習氣雖屬後起,而恆輾轉隨增,力用盛大。吾人生活內容,莫非習氣。吾人存中形外者,幾無往而非習。此可反躬自明者。 吾人日常宇宙,亦莫非習氣,各人底宇宙不同,即由各人宇宙由自己習氣形成之故。如吾人認定當前有固定之物,名以書案,即由乎習。若舍習而談,此處有如是案乎?無如是案乎?便有許多疑問在。 則謂習氣即生命可也。然則習氣將如功能亦不斷乎?曰功能決定不斷,如前說訖。習氣者,非定不斷,亦非定斷。所以者何?習氣分染淨,上來已說。染淨相為消長,不容並茂,如兩傀登場,此起彼仆。染習深重者,則障淨習令不起,淨習似斷。又若淨習創生,漸次強勝,雖復有生以來染恆與俱,而今以淨力勝故,能令染習漸伏乃至滅斷。始伏之,終必斷。 斷於此者,以有增於彼。染增則淨斷,淨增則染斷。 故概稱習,則僅曰可斷,而不謂定斷也。為己之學,哲學要在反求諸己,實落落地見得自家生命與宇宙元來不二處。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正就哲學言。 無事於性,性上不容著纖毫力。 有事於習。修為是習。 增養淨習,始顯性能,極有為乃見無為,性是無為,習是有為。習之淨者順性起故,故極習之淨而征性之顯。 盡人事乃合天德。人事以習言,天德以性言。准上可解。 習之為功大矣哉!然人知慎其所習而趣淨舍染者,此上智事。凡夫則鮮能久矣!大抵一向染習隨增,而淨者則於積染之中偶一發現耳。如乍見孺子入井而惻隱之心,此即依性生者,便是淨習偶現。 若乃生品劣下者,則一任染習縛之長驅,更無由斷。其猶豕乎?系以鐵索,有幸斷之日乎?故知染習流行,儻非積淨之極足以對治此染,則染習亦終不斷。要之,淨習若遇染為之障,便近於斷。近字注意。淨習無全斷之理,然間或乍現而不得乘權,則其勢甚微,故已近於斷。 染習若遇淨力強勝,以為對治,亦無弗斷。故習氣畢竟與功能不似也。功能則決不可計為斷故。 綜前所說,性習差違,性謂功能。 較然甚明。護法必欲混而同之,未知其可。今此不寵習以混性,亦不貴性而賤習。雖人生限於形氣,故所習不能有淨而亡染,此為險陷可懼。然吾人果能反身而誠,則舍暗趣明,當下即是,本分原無虧損,染污終是客塵。墜退固不由人,戰勝還憑自己。人生價值,如是如是。使其生而無險陷,則所謂大雄無畏者,又何以稱焉? 是故我說功能,與護法異趣。如上略辨,已可概見。復以難曰:「公謂功能,實性之目。夫實性者,所謂一真法界,無對待故,故云一真。以其遍為萬法實體,故名法界。界者體義。 本非虛妄,故說為真。恆無變易,故說為如。於一切處,恆如其性。 此即不生不滅、不變不動,故名實性。斯是了義,允為宗極。今公所持,似以生滅變動恆轉功能名為實性。是義云何?儻即生滅變動為實性者,宇宙浮虛,元無實際,人生泡影,莫有根據,將何為安身立命之地?若此,顯乖宗極,過犯無邊。憑何理據,是義得成?」余曰:善哉,子之難也!夫最上了義,諸佛冥證,吾亦印持。吾不能自乖於宗極也。子疑吾以生滅變動者為實性,吾且問汝,汝意將於生滅法外別求不生不滅法,於變動法外別求不變不動法乎?若爾,是生滅變動法便離異不生滅不變動法而有自性,何須安立不生滅不變動法為彼實性?不容有二體性。 又實性若唯是頑然不生滅不變動者,即是空洞無物,將誰得名諸法實性?反覆推征,汝皆墮過,是於了義,竟未真知,何足難我。 應知我說生滅即是不生不滅,我說變動即是不變不動。何以故?所謂生滅者,剎那剎那幻現其相,都無暫住故。詳《轉變章》。 實無有生滅法可得,俗言生滅者,卻不了剎那無住義。他承認有現前底物事,以為凡物本無今有,說之為生。凡物生己而住,終歸於壞,名之為滅。如此把生滅看做是有實物生起及滅去,此妄執耳。若知現前諸法實是剎那幻現,無暫時住,即此現前諸法在實際上確未曾有此個物事出生。他既不生,即亦無所滅,故欲求得生滅界底物事,畢竟不可得。 便是不曾生滅。本性上恆自如如,既沒有生出另一個物事來,亦不曾滅卻個甚物事,所以說不生不滅。 所謂變動者,剎那剎那幻現其相,都無暫住故。實無有變動法可得,俗言變動者,蓋以為物逢異緣而起或種變化者,即名變動。因不了剎那無住義,卻把變動看做有實物在那裡起甚變化。今此不爾,乃就俗所計為實物者,而審觀其元來無物,只有幻相,剎那剎那新新而起都不暫住,是名變動。故俗計有變動界底物事,在實際上乃不可得。 便是不曾變動。本性上恆自如如,既沒有變作另一個物事來,故說不變不動。 然則生即無生,以生而不有故;不有,即無物為礙也。 滅即非滅,以滅而不息故;不息,故非空無。 變即不變,以變而恆貞故;貞者貞固,恆如其性故謂恆貞。蓋其在物在人,在凡在聖,性恆不改,如水成冰,不失水性。 動即不動,以動而不遷故。肇公《物不遷論》備發此旨。《易井卦》:「井居其所而遷。」遷者遷流,言其流不竭而恆居其所,即仍是不遷義也。 會得時,於萬象皆見為真如,不可離現象而別尋實體。 於流行便識得主宰,主宰者,非神或帝之謂,只此流行中有則而不可亂者,說為主宰。如吾人當萬感紛紜而中恆湛寂,泛應曲當,能有裁製而不徇乎物,此即主宰義。 於發用自不失靜止。莊子云:「屍居而龍見。」屍居是靜止義,龍見是發用義。即發即止,動靜一致。 夫言生而未了生即無生,乃至言動而未了動即無動,此執物者也。言無生而未了無生之生,乃至言不動而未了不動之動,此沉空者也。故知實際理地,微妙難言,過莫大於沉空,而執物猶次。故乃從其熾然不空,強為擬似;擬似者,形容之謂,此理無可直揭故。 假注恆轉,令悟遠離常斷;偽說功能,亦顯不屬有無。理不思議,理之極至,非思議所行境界,唯內自證知。 名本筌蹄;儻反觀而冥會,毋由解以自封,庶幾疑情頓釋乎! 夫析理誠妄,咨於二諦:曰真、曰俗。詳在《量論》。順俗諦故,世間極成。地唯是地,水唯是水,乃至群有悉如其自相共相而甄明之,不違世間,入真諦故,決定遮撥世間知見。故於地不作地想,地性空故,現前即是真體澄然;地無自性,故云地自性空。 於水不作水想,水性空故,現前即是真體澄然;乃至於一切相,不作一切相想,一切相無自性故,現前即是真體澄然。此則一理齊平,慮亡詞喪,唯是自性智所證得故。學者若不辨於真俗,則於上來所說必將疑怖,以為生滅界或變動界諸物事既不可得,豈非宇宙皆空。不知此約真諦,即泯俗歸真,總言無物。斯乃盪除物相,舉俗所假名一切物都無自性,實一切皆真,遂言無物。誰謂本體洞然頑空?故知理之極至,迥超情識,無容疑怖耳。 上來假設功能,以方便顯示實性。今當覆取前章《轉變》。 談色心而未及盡其義者,鄭重申之。曰《成色》、曰《明心》,以次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