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守一事去生活 · 第二輯

好書談 從前有一個朋友說,世界上的好書,他已經讀盡,似乎再沒有什麼好書可看了。當時許多別的朋友不以為然,而較長一些的朋友就更以為狂妄。現在想想,卻也有些道理。 世界上的好書本來不多,除非愛書成癖的人(那就像抽鴉片抽上癮一樣的),真正心悅誠服地手不釋卷,實在有些稀奇。還有一件最令人氣短的事,就是許多最偉大的作家往往沒有什麼憑藉,但卻做了後來二三流的人的精神上的財源了。柏拉圖、孔子、屈原,他們一點一滴,都是人類的至寶,可是要問他們從誰學來的,或者讀什麼人的書而成就如此,恐怕就是最善於說謊的考據家也束手無策。這事有點兒怪!難道真正偉大的作家,讀書不讀書沒有什麼關係麼?讀好書或讀壞書也沒有什麼影響麼? 叔本華曾經說好讀書的人就好像慣於坐車的人,久而久之,就不能在思想上邁步了。這真喚醒人的迷夢不小!小說家瓦塞曼竟又說過這樣的話,認為倘若為了要鼓起創作的勇氣,只有讀二流的作品。因為在讀二流的作品的時候,他可以覺得只要自己一動手就准強。倘讀第一流的作品卻往往叫人減卻了下筆的膽量。這話也不能說沒有部分的真理。 也許世界上天生有種人是作家,有種人是讀者。這就像天生有種人是演員,有種人是觀眾;有種人是名廚,有種人卻是所謂老饕。演員是不是十分熱心看別人的戲,名廚是不是愛嘗別人的菜,我也許不能十分確切地肯定,但我見過一些作家,卻確乎不大愛看別人的作品。如果是同時代的人,更如果是和自己的名氣不相上下的人,大概尤其不願意寓目。我見過一個名小說家,他的桌上空空如也,架上僅有的幾本書是他自己的新著,以及自己所編過的期刊。我也曾見過一個名詩人(新詩人),他的唯一讀物是《唐詩三百首》,而且在他也盡有多餘之感了。這也不一定只是由於高傲,如果分析起來,也許是比高傲還複雜的一種心理。照我想,也許是真像廚子(哪怕是名廚),天天看見油鍋油勺,就膩了。除非自己逼不得已而下廚房,大概再不願意去接觸這些傢伙,甚而不願意見一些使他可以聯想到這些傢伙的物事。職業的辛酸,也有時是外人不曉得的。唐代的閻立本不是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再做畫師麼?以教書為生活的人,也往往看見別人在聲嘶力竭地講授,就會想到自己,於是覺得「慘不忍聞」。做文章更是一樁嘔心血的事,成功失敗都要有一番產痛,大概因此之故不忍讀他人的作品了。 撇開這些不說,站在一個純粹讀者而論,卻委實有好書不多的實感。分量多的書,糟粕也就多。讀讀杜甫的選集十分快意,雖然有些佳作也許漏過了選者的眼光。讀全集怎麼樣?叫人頭痛的作品依然不少。據說有把全集背誦一字不遺的人,我想這種人不是缺乏美感,就只是為了訓練記憶。頂討厭的集子更無過於陸放翁,分量那麼大,而佳作卻真寥若晨星。反過來,《古詩十九首》,郭璞遊仙詩十四首卻不能不叫人公認為人類的珍珠寶石。錢鍾書的小說里曾說到一個產量大的作家,在房屋恐慌中,忽然得到一個新居,滿心高興,誰知一打聽,才知道是由於自己的著作汗牛充棟的結果,把自己原來的房子壓塌,而一直落在地獄裡了。這話誠然有點兒刻薄,但也許對於像陸放翁那樣不知趣的笨伯有一點點兒益處。 古今來的好書,假若讓我挑選,我舉不出十部。而且因為年齡環境的不同,也不免隨時有些更易。單就目前論,我想是:《柏拉圖對話錄》、《論語》、《史記》、《世說新語》、《水滸傳》、《莊子》、《韓非子》,如此而已。其他的書名,我就有些躊躇了。或者有人間:你自己的著作可以不可以列上?我很悲哀,我只有毫不躊躇地放棄附驥之想了。一個人有勇氣(無論是糊塗或欺騙)是可愛的,可惜我不能像上海某名畫家,出了一套世界名畫選集,卻只有第一本,那就是他自己的「傑作」! 書 從前的人喜歡誇耀門第,縱不必家世貴顯,至少也要是書香人家才能算是相當的門望。書而日香,蓋亦有說。從前的書,所用紙張不外毛邊連史之類,加上松煙油墨,天長日久密不通風自然生出一股氣味,似沉檀非沉檀,更不是桂馥蘭熏,並不沁人脾胃,亦不特別觸鼻,無以名之,名之曰書香。書齋門窗緊閉,乍一進去,書香特別濃,以後也就不大覺得。現代的西裝書,紙墨不同,好像有股煤油味,不好說是書香了。 不管香不香,開卷總是有益。所以世界上有那麼多有書癖的人,讀書種子是不會斷絕的。買書就是一樂,舊日北平琉璃廠、隆福寺街的書肆最是誘人,你邁進門去向櫃檯上的夥計點點頭便直趨後堂,掌柜的出門迎客,分賓主落座,慢慢地談生意。不要小覷那位書賈,關於目錄版本之學他可能比你精。搜訪圖書的任務,他代你負擔,只要他摸清楚了你的路數,一有所獲立刻專人把樣函送到府上,合意留下翻看,不合意他拿走,和和氣氣。書價麼,過節再說。在這樣情形之下,一個讀書人很難不染上「書淫」的毛病,等到四面捲軸盈滿,連坐的地方都不容易勻讓出來,那時候便可以顧盼自雄,酸溜溜地自嘆:「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現代我們買書比較方便,但是搜訪的樂趣,搜訪而偶有所獲的快感,都相當地減少了。擠在書肆里瀏覽圖書,本來應該是像牛吃嫩草,不慌不忙的,可是若有店伙眼睛緊盯著你,生怕你是一名雅賊,你也就不會怎樣地從容,還是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好些。更有些書不裁毛邊,乾脆拒絕翻閱。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人問其故,曰:『我曬書。』」(見《世說新語》)郝先生滿腹詩書,曬書和日光浴不妨同時舉行。恐怕那時候的書在數量上也比較少,可以裝進肚裡去。司馬溫公也是很愛惜書的,他告誡兒子說:「吾每歲以上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淨几案於當日所,側群書其上以曬其腦。所以年月雖深,從不損動。」書腦即是書的裝訂之處,翻葉之處則曰書口。司馬溫公看書也有考究,他說:「至於啟卷,必先几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曾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污漬及,亦慮觸動其腦。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面襯其沿,隨覆以次指面,捻而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每見汝輩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見《宋稗類鈔》)我們如今的圖書不這樣名貴,並且裝訂技術進步,不像宋朝的「蝴蝶裝」那樣的嬌嫩,但是讀書人通常還是愛惜他的書,新書到手先裹上一個包皮,要曬,要揩,要保管。我也看見過名副其實的收藏家,愛書愛到根本不去讀它的程度,中國書則錦函牙籤,外國書則皮面金字,庋置櫃櫥,滿室琳琅,真好像是嫏嬛福地,書變成了陳設,古董。 有人說「借書一痴,還書一痴」。有人分得更細:「借書一痴,惜書二痴,索書三痴,還書四痴。」大概都是有感於書之有借無還。書也應該深藏若虛,不可慢藏誨盜。最可惱的是全書一套借去一本,久假不歸,全書成了殘本。明人謝肇淛編《五雜俎》,記載一位:「虞參政藏書數萬卷,貯之一樓,在池中央,小木為徇,夜則去之。榜其門曰:『樓不延客,書不借人。』」這倒是好辦法,可惜一般人難得有此設備。 讀書樂,所以有人一卷在手往往廢寢忘食。但是也有人一看見書就哈欠連連,以看書為最好的治療失眠的方法。黃庭堅說:「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這也要看所讀的是些什麼書。如果讀的儘是一些猥屑的東西,其人如何能有書卷氣之可言?宋真宗皇帝的勸學文,實在令人難以入耳:「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不過是把書當做敲門磚以遂平生之志,勤讀六經,考場求售而已。十載寒窗,其中只是苦,而且吃盡苦中苦,未必就能進入佳境。倒是英國十九世紀的羅斯金,在他的《芝麻與白百合》第一講里,勸人讀書尚友古人,那一番道理不失雅人深致。古聖先賢,成群的名世的作家,一年四季地排起隊來立在書架上面等候你來點喚,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行吟澤畔的屈大夫,一邀就到;飯顆山頭的李白、杜甫也會連袂而來;想看外國戲,環球劇院的拿手好戲都隨時承接堂會;亞里士多德可以把他逍遙廊下的講詞對你重述一遍。這真是讀書樂。 我們國內某一處的人最好賭博,所以諱言書,因為書與輸同音,讀書曰讀勝。基於同一理由,許多地方的賭桌旁邊忌人在身後讀書。人生如博弈,全副精神去應付,還未必能操勝算。如果沾染書癖,勢必呆頭呆腦,變成書呆,這樣的人在人生的戰場之上怎能不大敗虧輸?所以我們要鑽書窟,也還要從書窟鑽出來。朱晦庵有句:「書冊埋頭何日了,不如拋卻去尋春。」是見道語,也是老實話。 曬書記 《世說新語》:「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人問其故,曰:『我曬書。』」 我曾想,這位郝先生直挺挺地躺在七月的驕陽之下,曬得渾身滾燙,兩眼冒金星,所為何來?他當然不是在作日光浴,書上沒有說他脫光了身子。他本不是劉伶那樣的裸體主義者。我想他是故做驚人之狀,好引起「人問其故」,他好說出他的那一句驚人之語「我曬書」。如果旁人視若無睹,見怪不怪,這位郝先生也只好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而去。郝先生的意思只是要向儕輩誇示他的肚裡全是書。書既裝在肚裡,其實就不必曬。 不過我還是很羨慕郝先生之能把書藏在肚裡。至少沒有曬書的麻煩。我很愛書,但不一定是愛讀書。數十年來,書也收藏了一點,可是並沒有能儘量地收藏到肚裡去。到如今,腹笥還是很儉。所以讀到《世說新語》這一則,便有一點慚愧。 先嚴在世的時候,每次出門回來必定買回一包包的書籍。他喜歡研究的主要是小學,旁及於金石之學,積年累月,收集漸多。我少時無形中亦感染了這個嗜好,見有合意的書即欲購來而後快。限於資力學力,當然談不到什麼藏書的規模。不過汗牛充棟的情形卻是體會到了,搬書要爬梯子,曬一次書要出許多汗,只是出汗的是人,不是牛。每曬一次書,全家老小都累得氣咻咻然,真是天翻地覆的一件大事。見有衣魚蛀蝕,先嚴必定蹙額太息,感慨地說:「有書不讀,叫蠹魚去吃也罷。」刻了一顆小印,曰「飽蠹樓」,藏書所以飽蠹而已。我心裡很難過,家有藏書而用以飽蠹,子女不肖,貽先人羞。 喪亂以來,所有的藏書都棄置在家鄉,起先還叮囑家人要按時曬書,後來音信斷絕也就無法顧到了。倉皇南下之日,我只帶了一箱書籍,輾轉播遷,歷盡艱苦。曾窮三年之力搜購杜詩六十餘種版本,因體積過大亦留在大陸。從此不敢再作藏書之想。此間炎熱,好像蠹魚繁殖特快,隨身帶來的一些書籍竟被蛀蝕得體無完膚,情況之烈前所未有。日前放晴,運到階前展曬,不禁想起從前在家鄉曬書,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南渡諸賢,新亭對泣,聯想當時確有不得不然的道理在。我正在佝僂著背,一冊冊地拂拭,有客施施然來,看見階上階下五色繽紛的群籍雜陳,再看到書上蛀蝕透背的慘狀,對我發出輕微的嘲笑道:「讀書人竟放任蠹蟲猖狂乃爾!」我回答說:「書有未曾經我讀,還需拿出曝曬,正有愧於郝隆;但是造物小兒對於人的身心之蛀蝕,年復一年,日益加深,使人意氣消沉,使人形銷骨毀,其慘烈恐有甚於蠹魚之蛀書本者。人生貴適意,蠹魚求一飽,兩俱相忘,何必戚戚?」客嘿然退。乃收拾殘卷,抱入室內。而內心激動,久久不平,想起飽蠹樓前趨庭之日,自慚老大,深愧未學,憂思百結,不得了脫,夜深人靜,爰濡筆為之記。 紐約的舊書鋪 我所看見的在中國號稱「大」的圖書館,有的還不如紐約下城十四街的舊書鋪。紐約的舊書鋪是極引誘人的一種去處,假如我現在想再到紐約去,舊書鋪是我所要首先去流連的地方。 有錢的人大半不買書,買書的人大半沒有多少錢。舊書鋪里可以用最低的價錢買到最好的書。我用三塊五角錢買到一部Jewett譯的《柏拉圖全集》,用一塊錢買到第三版的《亞里士多德之詩與藝術的學說》就是最著名的那個Butcher的譯本——這是我買便宜書之最高的紀錄。 羅斯丹的戲劇全集,英文譯本,有兩大厚本,定價想來是不便宜,有一次我陪著一位朋友去逛舊書鋪,在一家看到全集的第一冊,在另一家又看到全集的第二冊,我們便不動聲色地用五角錢買了第一冊,又用五角錢買了第二冊。用同樣的方法我們在三家書鋪又拼湊起一部《品內羅戲劇全集》。後來我們又想如法炮製拼湊一部《易卜生全集》,無奈工作太偉大了,沒有能成功。 別以為買舊書是容易事。第一,你這兩條腿就受不了,串過十幾家書鋪以後,至少也要三四個鐘頭,則兩腿謀革命矣。餓了的時候,十四街有的是賣「熱狗」的,臘腸似的鮮紅的一條腸子夾在兩片麵包里,再塗上一些芥末,頗有異味。再看看你兩隻手,可不得了,至少有一分多厚的灰塵。然後你左手挾著一包,右手提著一包,在地底電車裡東沖西撞地踉蹌而歸。 書鋪老闆比買書的人精明。什麼樣的書有什麼樣的行市,你不用想騙他。並且買書的時候還要仔細,有時候買到家來便可發現版次的不對,或竟脫落了幾十頁。遇到合意的書不能立刻就買,因為頂痛心的事無過於買妥之後走到別家價錢還要便宜;也不能不立刻就買,因為才一回頭的工夫,手長的就許先搶去了。這裡面頗有一番心機。 在中國買英文書,價錢太貴還在其次,簡直的就買不到。因此我時常的憶起紐約的舊書鋪。 寫字 在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在「念背打」教育體系當中占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從描紅模子的橫平豎直,到寫墨卷的黑大圓光,中間不知有多大艱苦。記得小時候寫字,老師冷不防地從你腦後把你的毛筆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這證明你執筆不堅,是要受懲罰的。這樣惡作劇還不夠,有的在筆管上套大銅錢,一個,兩個,乃至三四個,搖動筆管只覺頭重腳輕,這原理是和國術家腿上綁沙袋差不多,一旦解開重負便會身輕似燕極盡飛檐走壁之能事,如果練字的時候筆管上馱著好幾兩重的金屬,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當然會龍飛蛇舞,得心應手了。寫一寸徑的大字,也有人主張用懸腕法,甚至懸肘法,寫字如站樁,挺起腰板,咬緊牙關,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這種姿態中寫出來的字,據說是能力透紙背。現代的人無須受這種折磨。「科舉」已經廢除了,只會寫幾個「行」、「閱」、「如擬」「照辦」,便可為官。自來水筆代替了毛筆,橫行左行也可以應酬問世,寫字一道,漸漸地要變成「國粹」了。 當做一種藝術看,中國書法是很獨特的。因為字是藝術,所以什麼「永字八法」之類的說教,其效用也就和「新詩作法」、「小說作法」相差不多。繩墨當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關鍵在於個人。寫字最容易泄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字如其人」大抵不誣。如果每個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謹;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豬,其人必近於「五百斤油」。所以鄭板橋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氣概相稱,顏魯公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端莊凝重,才和他的臨難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間無絲毫勉強。 在「文字國」里,需要寫字的地方特別多。擘窠大字至蠅頭小楷,都有用途。可惜的是,寫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長,且常用錯了地方。譬如,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給當鋪醬園寫寫招牌,至不濟也可以給煤棧寫「南山高煤」。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題詩,改寫春聯或「抬頭見喜」就合適得多。有的人寫字技術非常嫻熟,在茶壺蓋上寫「一片冰心」是可以勝任的,卻偏愛給人題跋字畫。中堂條幅對聯,其實是人人都可以寫的,不過懸掛的地點應該有個分別,有的宜於掛在書齋客堂,有的宜於掛在飯鋪理髮館,求其環境配合,氣味相投,如是而已。 「善書者不擇筆」,此說未必盡然,禿筆寫鐵線篆,未嘗不可,臨趙孟「心經」就有困難。字寫得堅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筆墨紙硯,對於字的影響是不可限量的。有時候寫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還講究一點特殊的技巧,最妙者無過於某公之一筆虎,八尺的宣紙,布滿了一個虎字,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尤其是那一直豎,頂天立地的筆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嚇人。據說,這是有特別辦法的,法用馬弁一名,牽著紙端,在寫到那一豎的時候把筆頓好,喊一聲「拉」,馬弁牽著紙就往後扯,筆直的一豎自然完成。 寫字的人有癮,癮大了就非要替人寫字不可,看著人家的白扇面,就覺得上面缺點什麼,至少也應該有「精氣神」三個字。相傳有人愛寫字,尤其是愛寫扇子,後來腿壞,以至無扇可寫;人問其故,原來是大家見了他就跑,他追趕不上了。如果字真寫到好處,當然不需腿健,但寫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詩人 有人說:「在歷史裡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這話不錯。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輞川圖》里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我們只覺得摩詰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墮入醋瓮里的那副尷尬相,並沒有人給他寫畫流傳。我們憑弔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卜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啖牛炙白酒脹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我們對於死人,照例是隱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璣,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王摩詰墮入醋瓮,是他自己的醋瓮,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只是在前台欣賞,並無須側身後台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逸事,也只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著「詩書繼世長」,懂得詩的人並不多。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著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他一定也不順眼。詩人沒有常光顧理髮店的,他的頭髮做飛蓬狀,做獅子狗狀,做藝術家狀。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他遊手好閒;他白晝做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裡可以銜只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做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虱子也會做成一首詩。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有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云留在家裡為太太使用,問之曰:「你們原來共用一把麼?」詩人大驚曰:「難道你們是各用一把麼?」 詩人住在隔壁,是個怪物,走在街上尤易引起誤會。伯朗寧有一首詩《當代人對詩人的觀感》,描寫一個西班牙的詩人性好觀察社會人生,以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特務,這是何等的譏諷!他穿的是一身破舊的黑衣服,手杖敲著地,後面跟著一條禿瞎老狗,看著鞋匠修理皮鞋,看人切檸檬片放在飲料里,看焙咖啡的火盆,用半隻眼睛看書攤,誰虐打牲畜誰咒罵女人都逃不了他的注意——所以他大概是個特務,把觀察所得呈報國王。看他那個模樣兒,上了點年紀,那兩道眉毛,虧他的眼睛在下面住著!鼻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鷹爪。某甲遇難,某乙失蹤,某丙得到他的情婦——還不都是他干下的事?他費這樣大的心機,也不知得多少報酬。大家都說他回家用晚膳的時候,燈火輝煌,牆上掛著四張名畫,二十名裸體女人給他捧盤換盞。其實,這可憐的人過的乃是另一種生活,他就住在芒橋邊第三家,新油刷的一幢房子,全街的人都可以看見他交叉著腿,把腳放在狗背上,和他的女僕在打紙牌,吃的是酪餅水果,十點鐘就上床睡了。他死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破大衣,沒膝的泥,吃的是麵包殼,髒得像一條熏魚! 這位西班牙的詩人還算是幸運的,被人當做特務,在另一個國度里,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詩人可能成為特務的對象。 變戲法的總要念幾句咒,故弄玄虛,增加他的神秘,詩人也不免幾分江湖氣,不是謫仙,就是鬼才,再不就是夢筆生花,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外國詩人更厲害,做詩時能直接地禱求神助,好像是仙靈附體的樣子。 一顆沙里看出一個世界, 一朵野花里看出一個天堂, 把無限抓在你的手掌里, 把永恆放進一剎那的時光。 若是沒有一點慧根的人,能說出這樣的鬼話麼?你不懂?你是蠢才!你說你懂,你便可躋身於風雅之林,你究竟懂不懂,天知道。 大概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做詩人的一段經驗。在「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節,看花謝也心驚,聽貓叫也難過,詩就會來了,如枝頭舒葉那麼自然。但是入世稍深,漸漸煎熬成為一顆「煮硬了的蛋」,散文從門口進來,詩從窗戶出去了。「嘴唇在不能親吻的時候才肯唱歌」。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須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裡的一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才能磨鍊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裡去找顧主?詩不能給富人客廳里擺設作裝潢,詩不能給廣大的讀者以娛樂。富人要的是字畫珍玩,大眾要的是小說戲劇。詩,短短一橛,充篇幅都不中用。詩是這樣無用的東西,所以以詩為業的詩人,如住在你的隔壁,自然是個笑話。將來在歷史上能否就成為神聖,也很渺茫。 音樂 一個朋友來信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煩惱過。住在我的隔壁的是一群在×××服務的女孩子,一回到家便大聲歌唱,所唱的無非是些××歌曲,但是她們唱的腔調證明她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原制曲者所要產生的效果。我不能請她們閉嘴,也不能喊『通』!只得像在理髮館洗頭時無可奈何地用棉花塞起耳朵來……」 我同情於這位朋友,但是他的煩惱不是他一個人有的。我嘗想,音樂這樣東西,在所有的藝術里,是最富於侵略性的。別種藝術,如圖畫雕刻,都是固定的,你不高興欣賞便可以不必寓目,各不相擾;唯獨音樂,聲音一響,隨著空氣波盪而來,照直侵入你的耳朵,而耳朵平常都是不設防的,只得毫無抵禦地任它震盪刺激。自以為能書善畫的人,誠然也有令人不舒服的時候;據說有人拿著素扇跪在一位書畫家面前,並非敬求墨寶,而是求他高抬貴手,別糟蹋他的扇子。這究竟是例外情形。書家畫家並不強迫人家瞻仰他的作品,而所謂音樂也者,則對於凡是在音波所及的範圍以內的人,一律強迫接受,也不管其效果是沁人肺腑,抑是令人作嘔。 我的朋友對隔壁音樂表示不滿,那情形還不算嚴重。我曾經領略過一次四人合唱,使我以後對於音樂會一類的集會輕易不敢問津。一陣彩聲把四位歌者送上演台,鋼琴聲響動,四位歌者同時張口,我登時感覺到有五種高低疾徐全然不同的調子亂擂我的耳鼓,四位歌者唱出四個調子,第五個聲音是從鋼琴里發出來的!五縷聲音攪做一團,全不和諧。當時我就覺得心旌戰動,飄飄然如失卻重心,又覺得身臨歧路,彷徨無主的樣子。我回顧四座,大家都面面相覷,好像都各自準備逃生,一種分崩離析的空氣瀰漫於全室。像這樣的音樂是極傷人的。 「音樂的耳朵」不是人人有的,這一點我承認,也許我就是缺乏這種耳朵。也許是我的環境不好,使我的這種耳朵,沒有適當地發育。我記得在學校宿舍里住的時候,對面樓上住著一位音樂家,還是「國樂」,每當夕陽下山,他就臨窗獻技,引吭高歌,配著胡琴他唱「我好比……」,在這時節我便按捺不住,頗想走到窗前去大聲地告訴他,他好比是什麼。我頂怕聽胡琴,北平最好的名手××我也聽過多少次數,無論他技巧怎樣純熟,總覺得唧唧的聲音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抓。別種樂器,我都不討厭,曾聽古琴彈奏一段「梧桐雨」,琵琶亂彈一段「十面埋伏」,都覺得那確是音樂,唯獨胡琴與我無緣。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里曾說起有人一聽見蘇格蘭人的風笛便要小便,那只是個人的怪癖。我對胡琴的反感亦只是一種怪癖吧?皮黃戲裡的青衣花旦之類,在戲院廣場裡令人毛髮倒豎,若是清唱則尤不可當,嚶然一叫,我本能地要抬起我的腳來,生怕是腳底下踩了誰的脖子!近聽漢戲,黑頭花臉亦唧唧銳叫,令人坐立不安;秦腔尤為激昂,常令聽者隨之手忙腳亂,不能自已。我可以聽音樂,但若聲音發自人類的喉嚨,我便看不得粗了脖子紅了臉的樣子。我看著危險!我著急。 真正聽京戲的內行人懷裡揣著兩包茶葉,踱到邊廂一坐,聽到妙處,搖頭擺尾,隨聲擊節,閉著眼睛體味聲調的妙處,這心情我能了解,但是他付了多大的代價!他聽了多少不願意聽的聲音才能換取這一點音樂的陶醉!到如今,聽戲的少,看戲的多。唱戲的亦竟以肺壯氣長取勝,而不復重韻味,惟簡單節奏尚是多數人所能體會,鏗鏘的鑼鼓,油滑的管弦,都是最簡單不過的,所以缺乏藝術教養的人,如一般大腹賈、大人先生、大學教授、大家閨秀、大名士、大豪紳,都趨之若鶩,自以為是在欣賞音樂! 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我們的音樂(戲劇除外)也在蛻變,從「毛毛雨」起以至於現在流行×××之類,都是中國小調與西洋某一級音樂的混合,時而中菜西吃,時而西菜中吃,將來成為怎樣的定型,我不知道。我對音樂既不能作絲毫貢獻,所以也很坦然地甘心放棄欣賞音樂的權利,除非為了某種機緣必須「共襄盛舉」不得不到場備員。至於像我的朋友所抱怨的那種隔壁歌聲,在我則認為是一種不可避免的自然現象,恰如我們住在屠宰場的附近便不能不聽見豬叫一樣,初聽非常淒絕,久後亦就安之。夜深人靜,荒涼的路上往往有人高唱「一馬離了西涼界……」我原諒他,他怕鬼,用歌聲來壯膽,其行可惡,其情可憫。但是在天微明時練習吹喇叭,則是我所不解。「打——答——大——滴——」一聲比一聲高高到聲嘶力竭,吹喇叭的人顯然是很吃苦,可是把多少人的睡眠給毀了,為什麼不在另一個時候練習呢? 在原則上,凡是人為的音樂,都應該寧缺毋濫。因為沒有人為的音樂,頂多是落個寂寞。而按其實,人是不會寂寞的。小孩的哭聲、笑聲、小販的吆喝聲、鄰人的打架聲、市裡的喧豗聲,到處「吃飯了麼?」「吃飯了麼?」的原是應酬而現在變成性命交關的問答聲——實在寂寞極了,還有村裡的雞犬聲!最令人難忘的還有所謂天籟。秋風起時,樹葉颯颯的聲音,一陣陣襲來,如潮湧;如急雨;如萬馬奔騰;如銜枚疾走;風定之後,細聽還有枯乾的樹葉一聲聲地打在階上。秋雨落時,初起如蠶食桑葉,窸窸窣窣,繼而淅淅瀝瀝,打在蕉葉上清脆可聽。風聲雨聲,再加上蟲聲鳥聲,都是自然的音樂,都能使我發生好感,都能驅除我的寂寞,何貴乎聽那「我好比……我好比……」之類的歌聲?然而此中情趣,不足為外人道也。 畫展 我參觀畫展,常常感覺悲哀。大抵一個人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肯把他所能得到的友誼一下子透支淨盡,所以也就不會輕易開畫展。門口橫掛著一條白布,如果把上面的「畫展」二字掩住,任何人都會疑心是追悼會。進得門去「一片縞素」,仔細一看,是一幅幅的畫,三三兩兩的來賓在那裡指指點點,唧唧喳喳,有的苦笑,有的撇嘴,有的愁眉苦臉,有的擠眉弄眼,大概總是面帶戚容者居多。屋角里坐著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手心上直冒冷汗,這一位大概就是精通六法的畫家。好像這不是欣賞藝術的地方,而是仁人君子解囊救命的地方。這一幅像八大,那一幅像石濤,幅幅後面都隱現著一個面黃肌瘦嗷嗷待哺的人影,我覺得慘。 任憑你參觀的時候是多麼早,總有幾十幅已經標上了紅簽,表示已被人賞鑒而訂購了。可能是真的。因為現在世界上是有一種人,他有力量造起亭台樓閣,有力量設備天棚魚缸石榴樹肥狗胖丫頭,偏偏白汪汪的牆上缺少幾幅畫。這種人很聰明,他的品位是相當高的,他不肯在大廳上掛起福祿壽三星,也不肯掛劉海戲金蟾,因為這是他心裡早已有的,一閉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用不著再掛在面前,他要的是近似四王吳惲甚至元四大家之類的貨色。這一類貨色是任何畫展里都不缺乏的,所以我說那些紅簽可能是真的,雖然是在開幕以前即已成交。不過也不一定全是真的,第一天三十個紅簽,如果生意興隆,有些紅簽是要趕快取下的,免得耽誤了真的顧主,所以第二天就許只剩二十個紅簽,千萬不要以為有十個懸崖勒馬的人又退了貨。 一幅畫如何標價,這雖不見於六法,確是一種藝術。估價要根據成本,此乃不易之論。紙張的質料與尺寸,一也;顏料的種類與分量,二也;裱褙的款式與工料,三也;繪製所用之時間與工力,四也;題識者之身份與官階,五也——這是全要顧慮到的,至於畫的本身之優劣,可不具論。於成本之外應再加多少贏利,這便要看各人心地之薄與臉皮之厚到如何程度了。但亦有兩個學說:一個是高抬物價,一幅枯樹牛山,硬標上驚人的高價,觀者也許咋舌,但是誰也不願對於風雅顯著外行,他至少也要讚嘆兩聲,認為是神來之筆,如果一時糊塗就許訂購而去,一個是廉價多賣,在求人訂購的時候比較地易於啟齒而不太傷感情。 畫展閉幕之後,畫家的苦難並未終止。他把畫一軸軸地畢恭畢敬地送到顧主府上,而貨價的交割是遙遙無期的。他需要踵門乞討。如果遇到「內有惡犬」的人家,逡巡不敢入,勉強叩門而入,門房的顏色更可怕,先要受盤查,通報之後主人也許正在午睡或是有事不能延見,或是推託改日再來,這時節他不能忘,他要隱忍,要有藝術家的修養。幾曾看見過油鹽店的夥計討賬敢於發急? 畫展結束之後,檢視行篋,賣出去的是哪些,剩下的是哪些,大概可得如下之結論:著色者易賣,山水中有人物者易賣,花卉中有翎毛者易賣,工細而繁複者易賣,霸悍粗獷嚇人驚俗者易賣,章法奇特而狂態可掬者易賣,有大人先生品題者易賣。總而言之,有賣相者易於脫手,無賣相者便「只供自怡悅」了。繪畫藝術的水準就在這買賣之間無形中被規定了。下次開畫展的時候,多點石綠,多潑胭脂,山水裡不要忘了畫小人兒,「空亭不見人」是不行的,花卉里別忘了畫只鳥兒,至少也要是一隻螳螂即了,要細皴細點,要迴環曲折,要有層巒疊嶂,要有亭台樓閣,用大筆,用枯墨,一幅山水可以畫得天地頭不留餘地,五尺捶宣也可以描上三朵梅花而儘是空白。在畫法上是之謂畫蠹,在畫展里是之謂成功。 有人以為畫展之事是附庸風雅,無補時艱。我倒不這樣想。寫字、刻印,以及詞章考證,哪一樣又有補時艱?畫展只是一種市場,有無相易,買賣自由,不愧於心,無傷大雅。我怕的是,「蜀山圖」里畫上一輛卡車,「寒林圖」里畫上一架飛機。 喝茶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腋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但是,數十年來,喝過不少茶,北平的雙窨、天津的大葉、西湖的龍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雲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岩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葉梗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末兒,都嘗試過。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乾解渴,唯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份,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輒問訊:「喝茶未?」茶是開門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時,屋裡有一把大茶壺,坐在一個有棉襯墊的藤箱裡,相當保溫,要喝茶自己斟。我們用的是綠豆碗,這種碗大號的是飯碗,小號的是茶碗,作綠豆色,粗糙耐用,當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樸實厚重的風貌,現在這種碗早已絕跡,我很懷念。這種碗打破了不值幾文錢,腦勺子上也不至於挨巴掌。銀托白瓷小蓋碗是祖父母專用的,我們看著並不羨慕。看那小小的一盞,兩口就喝光,泡兩三回就得換茶葉,多麻煩。如今蓋碗很少見了,除非是到故宮博物院拜會蔣院長,他那大客廳里總是會端出蓋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電視劇中也常看見有蓋碗茶,可是演員一手執蓋一手執碗縮著脖子啜茶那副狼狽相,令人發噱,因為他不知道喝蓋碗茶應該是怎樣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溫杯之類。如今,我們此地見到的蓋碗,多半是近年來本地製造的「萬壽無疆」的那種樣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蓋碗,樣式微有不同,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陸,順便探視我的舊居,帶來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隻瓷蓋碗,原是十二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還有一點磕損,睹此舊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蓋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葉品種繁多,各有擅場。有友來自徽州,同學清華,徽州產茶勝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葉放在壺裡沏茶,表示驚訝,因為他只知道茶葉是烘乾打包捆載上船沿江運到滬杭求售,剩下來的茶梗才是家人飲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謂「賣席的睡涼炕」。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龍井,多次到大柵欄東鴻記或西鴻記去買茶葉,在櫃檯前面一站,徒弟搬來凳子讓坐,看夥計稱茶葉,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見稜見角,那份手藝只有藥鋪夥計可以媲美。茉莉花窨過的茶葉,臨賣的時候再抓一把鮮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雙窨。於是茶店裡經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執有名玉貴者,旗人,精於飲饌,居恆以一半香片龍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濃馥,兼龍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無不稱善。花以人名,乃徑呼此茶為「玉貴」,私家秘傳,外人無由得知。 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盅,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我曾屢侍先君游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嘗當地的龍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風篁嶺,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捲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駱成驤聯)。有朋自六安來,貽我瓜片少許,葉大而綠,飲之有荒野的氣息撲鼻。其中西瓜茶一種,真有西瓜風味。我曾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購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葉均如針狀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來台灣,粗茶淡飯,頗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一端偶作豪華之享受。一日過某茶店,索上好龍井,店主將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葉以應,余示不滿,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滿,店主勃然色變,厲聲曰:「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愛其憨直。現在此茶店門庭若市,已成為業中之翹楚。此後我飲茶,但論品位,不問價錢。 茶之以濃釅勝者莫過於功夫茶。《潮嘉風月記》說功夫茶要細炭初沸連壺帶碗潑澆,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為清絕。我沒嚼過梅花,不過我旅居青島時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飲酩酊,輒相偕走訪一潮州幫巨商於其店肆。肆後有密室,菸具、茶具均極考究,小壺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孌婉卯童伺候煮茶、燒煙,因此經常飽吃功夫茶,諸如鐵觀音、大紅袍,吃了之後還攜帶幾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玄虛,謂爐火與茶具相距以七步為度,沸水之溫度方合標準。舉小盅而飲之,若飲罷徑自返盅於盤,則主人不悅,須舉盅至鼻頭猛嗅兩下。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欖,舌根微澀,數巡之後,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罷不能。喝功夫茶,要有工夫,細呷細品,要有設備,要人服侍,如今亂糟糟的社會裡誰有那麼多的工夫?紅泥小火爐哪裡去找?伺候茶湯的人更無論矣。普洱茶,漆黑一團,據說也有綠色者,泡烹出來黑不溜秋,粵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陽樓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亨不得動彈,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惡,唯一般茶館應市者非上品。台灣的烏龍,名震中外,大量生產,佳者不易得。處處標榜凍頂,事實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凍頂?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煙。提起喝茶的藝術,現在好像談不到了,不提也罷。 相聲記 我要記的不是聽相聲,而是我自己說相聲。 在抗戰期間有一次為了籌什麼款開遊藝大會,有皮黃,有洋歌,有雜耍。少不了要一段相聲。後台老板瞧中了老舍和我,因為我們兩個平素就有點兒貧嘴刮舌,談話就有一點像相聲,而且焦德海、草上飛也都瞻仰過。別的玩意兒不會,相聲總還可以湊和。老舍的那一口北平話真是地道,又乾脆又圓潤又沉重,而且土音土語不折不扣,我的北平話稍差一點兒,真正的北平人以為我還行,外省人而自以為會說官話的人就認為我說得不大純粹。老舍的那一張臉,不用開口就夠引人發笑,老是繃著臉,如果齜牙一笑,能立刻把笑容斂起,像有開關似的。頭頂上亂蓬蓬的一撮毛,沒梳過,倒垂在又黑又瘦的臉龐上。衣領大約是太大了一點兒,扣上紐扣還是有點兒松,把那個又尖又高的「頦里嗉(北平土話,謂喉結)」露在外面。背又有點兒駝,邁著八字步。真是個相聲的角色。我比較起來,就只好去(當)那個挨打的。我們以為這事關抗戰,義不容辭,於是就把這份差事答應了下來。老舍挺客氣,決定頭一天他逗我捧,第二天我逗他捧。不管誰逗誰捧,事實上我總是那個挨打的。 本想編一套新詞兒,要與抗戰有關,那時候有這麼一股風氣,什麼都講究抗戰,在藝壇上而不捎帶上一點兒抗戰,有被驅逐出境的危險。老舍說:「不,這玩意兒可不是容易的,老詞兒都是千錘百鍊的,所謂雅俗共賞,您要是自己編,不夠味兒。咱們還是挑兩段舊的,只要說得好,陳舊也無妨。」於是我們選中了《新洪洋洞》、《一家六口》。老舍的詞兒背得爛熱,前面的帽子也一點兒不含糊,真像是在天橋長大的。他口授,我筆記。我回家練了好幾天,醒來睜開眼就嚷:「你是誰的兒子……我是我爸爸的兒子……」家裡人聽得真膩煩。我也覺得一點兒都不好笑。 練習熟了,我和老舍試著預演一次。我說爸爸兒子的亂扯,實在不大雅,並且我剛說爸爸二字,他就「啊」一聲,也怪彆扭的。他說:「不,咱們中國群眾就愛聽這個,相聲裡面沒有人叫爸爸就不是相聲。這一節可千萬刪不得。」對,中國人是覺得當爸爸是便宜事。這就如同做人家的丈夫也是便宜事一樣。我記得抬滑竿的前後二人喜歡一唱一答,如果他們看見迎面走來一位摩登女郎,前面的就喊:「遠看一朵花。」後面的接聲說:「叫我的兒子喊他媽!」我們中國人喜歡在口頭上討這種阿Q式的便宜,所謂「夜壺掉了把兒」,就剩了一個嘴了。其實做了爸爸或丈夫,是否就是便宜,這筆賬只有天知道。 照規矩說相聲得有一把大摺扇,到了緊要關頭,敲在頭上,「啪」的一聲,響而不疼,我說:「這可以免了。」老舍說,「行,虛晃一下好了,別真打。可不能不有那麼一手兒,否則煞不住。」 一切準備停當,遊藝大會開幕了,我心裡直撲通。我先坐在池子裡聽戲,身旁一位江蘇模樣的人說了:「你說什麼叫相聲?」旁邊另一位高明的人說:「相聲,就是崑曲。」我心想真糟。 鑼鼓歇了,輪到相聲登場。我們哥兒倆大搖大擺地踱到台前,深深地向觀眾鞠了一躬,然後一邊一塊,面部無表情,直挺挺地一站,兩件破紡綢大褂,一人一把大扇子。台下已經笑不可抑。老舍開言道,「剛才那個小姑娘的洋歌唱得不錯。」我說:「不錯!」一陣笑。「現在咱們兩個小小子兒伺候一段相聲」,又是一陣笑。台下的注意力已經被抓住了。後台剛勾上半個臉的張飛也蹭到台上聽來了。 老舍預先囑咐我,說相聲講究「皮兒薄」。一戳就破。什麼叫「皮兒薄」,就是說相聲的一開口,底下就得立刻嘩的一陣笑,一點兒不費事。這一回老舍可真是「皮兒薄」,他一句話,底下是一陣笑,我連捧的話都沒法說了,有時候我們需要等半天笑的浪潮消下去之後才能繼續說。台下越笑,老舍的臉越繃,冷冰冰的像是誰欠他二百兩銀子似的。 最令觀眾發笑的一點是我們所未曾預料到的。老舍一時興起,忘了他的諾言,他抽冷子惡狠狠地拿扇子往我頭上敲來,我看他來勢不善往旁一躲,扇子不偏不倚地正好打中我的眼鏡框上,眼鏡本來很鬆,平常就往往出溜到鼻尖上,這一擊可不得了,嘩啦一聲,眼鏡掉下來了,我本能地兩手一捧,把眼鏡接住了。台下鼓掌喝彩大笑,都說這一手兒有功夫。 我們的兩場相聲,給後方的幾百個觀眾以不少的放肆的大笑,可是我很慚愧,內容與抗戰無關。人生難得開口笑。我們使許多愁眉苦臉的人開口笑了。事後我在街上行走,常有人指指點點地說:「看,那就是那個說相聲的!」 演戲記 人生一齣戲,世界一舞台,這是我們所熟知的,但是「戲中戲」還不曾扮演過,不無遺憾。有一天,機緣來了,說是要籌什麼款,數目很大,義不容辭,於是我和幾個朋友便開始籌劃。其實我們都沒有舞台經驗,平素我們幾個人愛管閒事,有的是嗓門大,有的是愛指手畫腳吹鬍瞪眼的,竟被人誤認為有表演天才。我們自己也有此種誤會,所以毅然決定演戲。 演戲的目的是為籌款,所以我們最注意的是不要賠錢。因此我們作了幾項重要決定:第一是借用不花錢的會場,場主說照章不能不收費,不過可以把照收之費如數地再捐出來,公私兩便。第二是請求免稅,也照上述公私兩便的辦法解決了。第三是借幕,借道具,借服裝,借景片,借導演,凡能借的全借,說破了嘴跑斷了腿,全借到了。第四是同人公議,結賬賺錢之後才可以「打牙祭」,結賬以前只有開水恭候。這樣,我們的基本保障算是有了。 選擇劇本也很費心思,結果選中了一部翻譯的劇本,其優點是五幕只要一個布景,內中一幕稍稍挪動一下就行,省事,再一優點是角色不多,四男三女就行了。是一齣悲劇,廣告上寫的是「恐怖,緊張……」,其實並不,裡面還有一點警世的意味,頗近於所謂「社會教育」。 分配角色更困難了,誰也不肯做主角,怕背戲詞。一位山西朋友自告奮勇,他小時候上過台,後來一試,一大半聲音都是從鼻子裡面拐彎抹角而出,像是腦後音,招得大家鬨堂。最後這差事落在我的頭上。 排演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每天公餘大家便集合在小院裡,怪聲怪氣地亂嚷嚷一陣,多半的時間消耗在笑里,有一個人撲哧一聲,立刻傳染給大家,全都前仰後合了,導演也忍俊不禁,勉強按著嘴,假裝正經,小臉憋得通紅。四鄰的孩子們是熱心的觀眾,爬上山頭,翻過籬笆,來看這一群小瘋子。一幕一幕地排,一景一景地抽,戲詞部位姿式忘了一樣也不行,排到大家頭昏漲腦心煩意亂的時候,導演宣布可以上演了。先預演一次。 一輩子沒演過戲,演一回戲總得請請客。有些幫忙的機關代表不能不請,有些地頭蛇不能不請,有些私人的至親好友七姑姑八姨也不能不請,全都趁這次預演的機會一總做個人情。我們借的劇場是露天的,不,有個大席棚。戲台是真正磚瓦砌蓋的。劇場可容千把人。預演那一晚,請的客袞袞而來,一霎間就坐滿了。三聲鑼響,連拉帶扯地把幕打開了。 我是近視眼,去了眼鏡只見一片模糊。將近冬天,我借的一身單薄西裝,凍出一身雞皮疙瘩。我一上台,一點兒也不冷,只覺得熱,因為我的對手把台詞忘了,我接不上去,我的台詞也忘了,有幾秒鐘的工夫兩個人乾瞪眼,雖然不久我們刪去了幾節對話仍舊能應付下去,但是我覺得我的汗攻到頭上來,臉上全是油彩,汗不得出,一著急,毛孔眼一張,汗進出來了:在光滑的油彩上一條條地往下流。不能揩,一揩變成花臉了。排演時沒有大聲吼過,到了露天劇場裡不由自主地把喉嚨提高了,一幕演下來,我的喉嚨啞了。導演急忙到後台關照我:「你的聲音太大了,用不著那樣使勁。」第二幕我根本嚷不出聲了。更急,更出汗,更渴,更啞,更急。 天無絕人之路,這一場預演把我累得不可開支之際,天空隱隱起了雷聲,越來越近,俄而大雨傾盆。觀眾一個都沒走,並不是我們的戲吸引力太大,是因為雨太驟他們來不及走。席棚開始漏水,觀眾哄然散,有一部分人照直跳上了舞台避雨,戲算是得了救。我趟著一尺深的水回家,泡了一大碗的「胖大海」,據說可以潤喉。我的精神已經總崩潰了,但是明天正式上演,還得精神總動員。 票房是由一位細心而可靠的朋友擔任的。他把握著票就如同把握著現鈔一樣的緊。一包一包的票,一包一包的錢,上面標著姓名標著錢數,一小時結一回賬。我們擔心的是怕票銷不出去,他擔心的是怕票預先推銷淨盡而臨時門口沒票可賣。所以不敢放膽推票。 第二天正式上演了,門口添了一盞雪亮的水電燈,門口擠滿了一圈子的人,可是很少人到窗口買票。時間快到了,我扒開幕縫偷偷一看,疏疏落落幾十個人,我們都冷了半截。劇場裡來回奔跑的,客少,招待員多。有些客疑心是來得太早,又出去買橘柑去了,又不好強留。頂著急的是那位票房先生。好容易拖了半點鐘算是上滿了六成座。原來訂票的不一定來,真想看戲的大半都在預演時來領教過了。 我的喉嚨更啞了,從來沒有這樣啞過。幾幕的布景是一樣的,我一著急,把第二幕誤會成第三幕了,把對話的對手方嚇得張口結舌,蹲在幕後提詞的人急得直嚷:「這是第二幕!這是第二幕!」我這才如夢初醒,鎮定了一下,勉強找到了台詞,一身大汗如水洗的。第三幕上場,導演親自在台口叮囑我說:「這是第三幕了。」我這一回倒是沒有弄錯,可是精神過於集中在這是第幾幕,另外又出了差池。我應該在口袋裡帶幾張鈔票,做賞錢用,臨時一換褲子,把鈔票忘了,伸手掏錢的時候,左一摸沒有,右一摸沒有,情急而智並未生,心想台下也許看不清,握著拳頭伸出去,做給錢狀,偏偏第一排有個眼快口快的人大聲說:「他的手裡是空的!」我好窘。 最窘的還不是這個。這是一齣悲劇,我是這悲劇的主角,我表演的時候並沒有忘記這一點,我動員了我所有的精神上的力量,設身處地地想我即是這劇里的人物,我激動了真的情感,我覺得我說話的時候,手都抖了,聲音都顫了,我料想觀眾一定也要受感動的,但是,不。我演到最重要的關頭,我覺得緊張得無以復加了,忽然聽得第一排上一位小朋友指著我大聲地說:「你看!他像賈波林!」緊接著是到處撲哧撲哧的笑聲,悲劇的氛圍完全消逝了。我注意看,前幾排觀眾大多數都張著口帶著笑容地在欣賞這齣可笑的悲劇。我好生慚愧。事後對鏡照看,是有一點像賈波林,尤其是化裝沒借到鬍子,現做嫌費事,只在上唇用墨筆抹了一下,襯上塗了白灰的臉,加上黑黑的兩道眉,深深的眼眶,舉止動作又是那樣僵硬,不像賈波林像誰?我把這情形報告了導演,他笑了,但是他給了我一個很傷心的勸慰:「你演得很好,我勸你下次演戲挑一齣喜劇。」 還有一場呢。我又喝了一天「胖大海」。嗓音還是沙愣愣的。這一場上座更少了,離開場不到二十分鐘,性急的演員扒著幕縫向外看,回來報告說:「我數過了一、二、三,一共三個人。」等一下又回來報告,還是一、二、三,一共三個人。我急了,找前台主任,前台主任慌作一團,對著一排排的空椅發怔。旁邊有人出主意,鄰近的××學校的學生可以約來白看戲。好,就這麼辦。一聲呼嘯,不大的工夫,調來了二百多。開戲了。又有人出主意,把大門打開,歡迎來賓,不大的工夫座無隙地。我們打破了一切話劇上座的紀錄。 戲演完了,我的喉嚨也好了。遇到許多人,誰也不批評戲的好壞,見了面只是道辛苦。辛苦確實是辛苦了,此後我大概也不會再演戲。就是喜劇也不敢演,怕把喜劇又演成悲劇。 事後結賬,把原擬的照相一項取消,到「三六九」打了一次牙祭。淨餘二千一百二十八元,這是籌款的結果。 看報 早晨起來,盥洗完畢,就想攤開報紙看看。或是斜靠在沙發上,蹺起一條腿,仰著脖子,舉著報紙看。或是鋪在桌面上,摘下老花眼鏡,一目十行或十目一行地看。或是攜進廁所,細吹細打翻來過去地看。各極其態,無往不宜。假使沒有報看,這一天的秩序就要大亂,渾身不自在,像是硬斷毒癮所謂「冷火雞」。翻翻舊報紙看看,那不對勁,一定要熱烘烘地剛從報館出爐的當天的報紙看了才過癮。報紙上有什麼東西這樣攝人魂魄令人傾倒?驚天動地的新聞、迴腸盪氣的韻事,不是天天有的。不過,大大小小的貪贓枉法的事件、形形色色的社會新聞,以及五花八門的副刊,多少都可以令人開胃醒脾,耳目一新。拋下報紙便可心安理得地去做一個人一天該做的事去了。有些人肝火旺,看了報上少不了的一些不公道的事、顢頇糊塗的事、泄氣的事、腌臢的事,不免吹鬍瞪眼,破口大罵。這也好,讓他發泄一下免得積鬱成疾。也有些人專門識小,何處失火、何人跳樓、何家遭竊、何人被綁,乃至於哪家的豬有五條腿、哪家的孩子有兩個頭,都覺得趣味橫生,可資談助。報紙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怎可一日無此君? 我看報也有癮。每天四五份報紙,幸虧大部分雷同,獨家報道並不多,只有副刊爭奇競秀各有千秋,然而瀏覽一過擇要細看,差不多也要個把鐘頭。有時候某一報紙缺席,心裡輒為之不快,但是想想送報的人長年的櫛風沐雨,也許有個頭痛腦熱,偶爾歇工,也就罷了。過陰曆年最難堪,報館休假好幾天,一張半張的湊和,乏味之至。直到我自己也在報館做一點事,才體會到報人也需要逢年輕鬆幾天,這才能設身處地不忍深責。 報紙以每日三張為限,廣告至少占去一半以上,這也有好處,記者先生省卻不少編撰之勞,廣告客戶大收招徠生意之效,讀者亦可節省一點寶貴時間。就是廣告有時也很有趣。近年來結婚啟事好像少了,大概是因為紅色炸彈直接投寄收效較宏。可是訃聞還是相當多,尤其是死者若是身兼若干董監事,則一排訃聞分別並列,蔚為壯觀。不知是誰曾經說過:「你要知道誰是走方郎中江湖庸醫麼,打開報紙一索便得。」可是醫師的廣告漸漸少了,藥物廣告也不若以前之多了。密密麻麻的分類廣告,其中藏龍臥虎,有時頗有妙文,常於無意中得之。 報紙以三張為限,也很好。看完報紙如何打發,是一個問題,沿街叫喊「酒乾唐貝波」的人好像現已不常見。外國的報紙動輒一百多頁,星期天的報紙多到五百頁不算稀奇。報童送報無論是背負還是小車拉曳,都有不勝負荷之狀。看完報紙之後通常是積有成數往垃圾桶里一丟,也有人不肯暴殄天物,一大批一大批地駕車送到指定地點做打紙漿之用。我們報紙張數少,也夠麻煩,一個月積攢下來也夠一大堆,小小几坪的房間如何裝得下?不知有人想到過沒有,舊報紙可以拿去做紙漿,收物資循環之效。 從前老一輩的人,大概是敬惜字紙,也許是愛惜物資,看完報紙細心摺疊,一天一沓,一月一捆,結果是拿去賣給小販,小販拿去賣給某些店鋪,作為包裝商品之用。舊報紙如何打發固是問題,我較更關心的是,看報似乎也有看報的道德,無論在什麼場合,看完報紙應該想到還有別人要看,所以應該稍加整理、稍加摺疊。我不期望任誰看過報紙還能摺疊得見稜見角,如軍事管理之疊床被要疊得像一塊豆腐乾,那是陳義過高近於奢望,但是我也看不得報紙凌亂地拋在桌上、椅上、地上,像才經過一場洗劫。 有一陣電視上映出兩句標語:飯前洗手,飯後漱口。實在很好,功德無量。我發現看完報紙之後也要洗手。看完報紙之後十根手指像是剛搓完煤球。外國報紙好像污染得好一些,我不知道他們用的油墨是什麼牌子的。 看報也常誤事。我一年之內有過因為看報,而燒黑了三個煮菜鍋的紀錄。這是我對於報紙的功能之最高的稱頌。報紙能令人忘記鍋里煮著東西! 廚房 從前有教養的人家子弟,永遠不走進下房或是廚房,下房是僕人起居之地,廚房是庖人治理膳羞之所,湫隘卑污,故不宜廁身其間。廚房多半是在什麼小跨院裡,或是什麼不顯眼的角落(旮旯兒),而且常常是鄰近溷廁。孟子有「君子遠庖廚」之說,也是基於「眼不見為淨」的道理。在沒有屠宰場的時候,殺牛宰羊均須在廚中舉行,否則遠庖廚做甚?儘管席上的重珍兼味美不勝收,而那調和鼎鼐的廚房卻是齷齪髒亂,見不得人。試想,煎炒烹炸,油煙彌漾而無法宣洩,煙熏火燎,煤渣炭屬經常的月累日積,再加上老鼠橫行,蚊蠅亂舞,螞蟻蟑螂之無孔不入,廚房焉得不髒?當然廚房也有乾淨的,想郇公廚香味錯雜,一定不會令人望而卻步,不過我們的傳統廚房多少年來留下的形象,大家心裡有數。 埃及廢王法魯克,當年在位時,曾經遊歷美國,看到美國的物質文明,光怪陸離,目不暇給,對於美國家庭的廚房之種種設備,尤其歡喜讚嘆。臨歸去時,他便訂購了最豪華的廚房設備全套,運回國去。他的眼光是很可佩服的,他選購的確是美國文化菁萃的一部分。雖然那一套設備運回去之後,曾否利用,是否適用,因為沒有情報追蹤,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知道埃王陛下一頓早點要吃二十個油煎荷包蛋,想來御膳的規模必不在小,美國式家庭廚房的設備是否能勝負荷,就很難說。 美式廚房是以主婦為中心而設計的。所占空間不大,剛好容主持中饋的人站在中間有迴旋的餘地。爐灶用電,不冒煙,無氣味,下面的空箱放置大大小小煮鍋和平底煎鍋,俯拾即是。抬頭有電烤箱或是微波烤箱,烤雞烤鴨烤盆菜,烘糕烘點烘麵包,自動控制,不虞燒焦。左手有沿牆一般長的料理台,上下都是儲櫃抽屜,用以收藏盤碗餐具,牆上有電插頭,供電鍋、烤麵包器、絞肉機、打蛋器之類使用。台面不怕刀切不怕燙。右邊是電冰箱,一個不夠可以有兩個。轉過身來是洗滌槽,洗菜洗鍋洗碗,渣渣末末的東西(除了金屬之外)全都順著冷熱水往下沖,開動電鈕就可以聽見呼嚕呼嚕的響,底下一具絞碎機(disposal)發動了,把一刀的渣滓棄物絞成了碎泥衝進下水道里。下水道因此無阻塞之虞。左手有個洗碗機,沖乾淨了的碟碗插列其間,裝上肥皂粉,關上機門開動電鈕,盤碗便自動洗淨而且吹乾。在廚做飯的人真是有左右逢源進退自如之感。 美式廚房也非盡善盡美。至少寓居美國而堅持不忘唐餐的人就覺得不大方便。唐餐講究炒菜,這個「炒」字是美國人所不能領略的。炒菜要用鍋,尖底的鐵鍋(英文為wok大概是粵語譯音),西式平底鍋只宜烙餅煎蛋,要想吃蔥爆牛肉片、榨菜炒肉絲什麼的,非尖底鍋不辦,否則翻翻攪攪掂掂那幾下子無從施展。而尖底鍋放在平平的爐灶上,搖搖晃晃,又非有類似「支鍋碗」的東西不可,炒菜有時需要旺油大火,不如此炒出來的東西不嫩。過去有些中國餐館大師傅,嫌火不夠大,不惜舀起大勺豬油往灶口裡倒,使得火苗驟旺,電灶火力較差,中國人用電灶容易把電盤燒壞,也就是因為燒得太旺太久之故。火大油旺,則油煙必多。灶上的抽菸機所發作用有限,一頓飯做下來,滿屋子是油煙,寢室客廳都不能免。還有外國式的廚房不備蒸籠,所謂雙層鍋,具體而微,可以蒸一碗蛋羹而已。若想做小籠包,非從國內購運柳木製的蒸籠不可,一層屜不夠要兩三層,擺在電灶上格格不入。鋁製的蒸鍋,有乾淨相,但是不對勁。 人在國外而頓頓唐餐,則其廚房必定走樣。我有一位朋友,高尚士也,旅居美國多年,賢伉儷均善烹調,熱愛我們的固有文化,蒸、炒、烹、煎,無一不佳。我曾叨擾郇廚,坐在客廳里,但見廚房門楣之上懸一木牌寫著兩行文字,初以為是什麼格言之類,趨前視之,則是一句英文,曰:「我們保留把我們自己的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權利。」當然這是給洋人看的。我推門而入,所謂亂七八糟是謙詞,只是東西多些,大小鐵鍋蒸籠,油缽醋瓶,各式各樣的作料器皿,紛然雜陳,隨時待用。做中國菜就不能不有做中國菜的架勢。現代化的中國廚房應該是怎個樣子,尚有待專家設計。 我國自古以來,主中饋的是女人,雖然解牛的庖丁一定是男人。《易·家人》:「無攸遂,在中饋,貞吉。」疏曰:「婦人之道,巽順為常,無所必遂,其所職主在於家中饋食供祭而已。」所以新婦三日便要入廚洗手做羹湯,多半是在那黑黝黝又髒又亂的廚房裡打轉一直到老。我知道一位纏足的婦人,在灶台前面一站就是幾個鐘頭,數十年如一日,到了老年兩足幾告報廢,寸步難移。誰說的男子可以不入廚房?假如他有時間、有體力、有健康的觀念,應該沒有阻止他進入廚房的理由。有一次我在廚房擀餃子皮,繫著圍裙,滿手的麵粉,一頭大汗,這時候有客來訪,看見我的這副樣子大為吃驚,他說:「我是從來不進廚房的,那是女人去的地方。」我聽了報以微笑。不過他說的話不是沒有事實根據,絕大多數的女人是被禁錮在廚房裡,而男人不與焉。今天之某些職業婦女常得意忘形地諷主持中饋的人為「在廚房上班」。其實在廚房上班亦非可恥之事,我們的母親祖母曾祖母有幾個不在廚房上班?在婦女運動如火如荼的美國,婦女依然不能完全從廚房裡「解放」出來。記得某處婦女遊行,有人高舉木牌,上面寫著「停止燒飯,餓死那些老鼠!」老鼠餓不死的,真餓急了他會乖乖地自己去燒飯。 飯前祈禱 讀過查爾斯·蘭姆那篇《飯前祈禱》小品文的人,一定會有許多感觸。六十年前我在美國科羅拉多泉念書的時候,和聞一多在瓦薩赤街一個美國人家各賃一間房屋。房東太太密契爾夫人是典型的美國主婦,肥胖、笑容滿面、一團和氣,大約有六十歲,但是很硬朗,整天操作家務,主要的是主中饋,好像身上永遠繫著一條圍裙,頭戴一頂荷葉邊的紗帽。房東先生是報館排字工人,晝伏夜出,我在聖誕節才得和他首次晤面。他們有三個女兒,大女兒陶樂賽已進大學,二女兒葛楚德念高中,小女兒卡賽尚在小學,他們一家五口加上我們兩個房客,七個嘴巴都要由密契爾夫人負責餵飽,而且一日三餐,一頓也少不得。房東先生因為作息時間和我們不同,永不在飯桌上和我們同時出現。每頓飯由三個女孩擺桌上菜,房東太太在廚房掌勺,看看大家都已就位,她就急忙由廚房溜出來,抓下那頂紗帽,坐在主婦位上,低下頭做飯前祈禱。 我起初對這種祈禱不大習慣。心想我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內,我每月公費八十元,多半付給你了,吃飯的時候還要做什麼祈禱?感恩麼?感誰的恩?感上帝賜麵包的恩麼?誰說麵包是他所賜?……後來我想想,入鄉隨俗,好在那祈禱很短,嘟嘟嚷嚷地說幾句話,也聽不清楚說什麼。有時候好像是背誦那滾瓜爛熟的「主禱文」,但是其中只有一句與吃有關:「賜給我們每天所需的麵包。」如果這「每天」是指今天,則今天的吃食已經擺在桌上了,還祈禱什麼?如果「每天」是指明天,則吃了這頓想那頓,未免想得遠了些。若是表示感恩,則其中又沒有感激的話語。尤其是,這飯前祈禱沒有多少宗教氣息,好像具文。我偷眼看去,房東太太閉著眼低著頭,口中念念有詞,大女兒陶樂賽也還能聚精會神,卡賽則常扮鬼臉逗葛楚德,葛楚德用肘撞卡賽。我和一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蘭姆說得不錯。珍饈羅列案上,令人流涎三尺,食慾大振,只想一番饕餮,全無宗教情緒,此時最不宜祈禱。倒是維持生存的簡單食物,得來不易,於慶幸之餘不由得要感謝上蒼。我另有一種想法,尤其是在密契爾夫人家吃飯的那一陣子,我們的胃習慣於大碗飯、大碗面,對於那輕描淡寫的西餐只能感到六七分飽。家常便飯沒有又厚又大的煎牛排。早餐是以半個橫剖的橘柑或葡萄柚開始,用茶匙挖食其果肉,再不就是薄薄一片西瓜,然後是一面焦的煎蛋一枚。外國人吃煎蛋不像我們吸溜一聲一口吞下那個嫩蛋黃,而是用刀叉在盤裡切,切得蛋黃亂流,又不好用舌去舔。兩片烤麵包,抹一點牛油。一杯咖啡灌下去,完了。午飯是簡易便餐,兩片冷麵包,一點點肉菜之類。晚飯比較豐盛,可能有一盂熱湯,然後不是愛爾蘭燉肉,就是肉末炒番薯泥,再加上一道點心如西米布丁之類,咖啡管夠。倒不是菜色不好,密契爾夫人的手藝不弱,只是數量不多,不夠果腹。星期日午飯有烤雞一隻,當場切割,每人分得一兩片,大匙大匙的番薯泥澆上雞油醬汁。晚飯就只有雞骨架剝下來的碎肉燴成稠糊糊的醬,放在一片烤麵包上,名曰雞派。其他一概全免。若是到了感恩節或是聖誕節,則卡賽出出進進地報喜:「今天有火雞大餐!」所謂火雞,肉粗味淡,火雞肚子裡面塞的一坨一坨黏糊糊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多和我時常踱到街上補充一個漢堡肉餅或熱狗之類。在這種情形下,飯前祈禱對於我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就是飯後祈禱恐也不免帶有怨聲,而不可能完全是謝主的恩典。 我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碗裡不可留剩飯粒,飯粒也不可落在桌上地上,否則將來會娶麻臉媳婦。這個威嚇很能生效,真怕將來床頭人是麻子。稍長,父親教我們讀李紳《憫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因此更不敢糟蹋糧食。對於農民老早地就起了感激之意。養豬養雞的、捕魚捕蝦的,也同樣地為我服務,我憑什麼白白地受人供養?吃得越好,越惶恐,如果我在舉箸之前要做祈禱,我要為那些胼手胝足為大家生產食糧、供應食物的人祈福。 如今我每逢有美味的飲食可以享受的時候,首先令我懷想的是我的雙親。我父親對於飲膳非常注意,尤嗜冷飲,酸梅湯要冰鎮得透心涼,山里紅湯微帶冰碴兒,酸棗湯、櫻桃水等都要冰得入口打哆嗦。可惜我沒來得及置備電冰箱,先君就棄養了。我母親愛吃火腿、香蕈、蚶子、蟶乾、筍尖、山核桃之類的所謂南貨,我好後悔沒有盡力供養。美食當前,輒興風木之思,也許這些感受可以代替所謂飯前祈禱了吧? 圓桌與筷子 我聽人說起一個笑話,一個中國人向外國人誇說中國的偉大,圓餐桌的直徑可以大到幾乎一丈開外。外國人說:「那麼你們的筷子有多長呢?」「六七尺長。」「那樣長的筷子,如何能夾起菜來送到自己嘴裡呢?」「我們最重禮讓,是用筷子夾菜給坐在對面的人吃。」 大圓桌我是看見過的,不是加蓋上去的圓桌面,是訂製的大型圓餐桌,周遭至少可以坐二十四個人,寬寬綽綽的一點也不擠,絕無「菜碗常需頭上過,酒壺頻向耳邊灑」的現象。桌面上有個大轉盤(英語名為「懶蘇珊」),轉盤有自動旋轉的裝置,主人按鈕就會不急不徐地轉。轉盤上每菜兩大盤,客人不需等待旋轉一周即可伸手取食。這樣大的圓桌有一個缺點,除了左右鄰座之外,彼此相隔甚遠,不便攀談,但是這缺點也許正是優點,不必沒話找話,大可埋頭猛吃,做食不語狀。 我們的傳統餐桌本是方的,所謂八仙桌,往日喜慶宴都是用方桌,通常一席六個座位,有時下手添個長凳打橫,只有在特殊情形下才加上一個圓桌面。炕上餐桌也是方的。方桌折角打開變成圓桌(英語所謂「信封桌」),好像是比較晚近的事了。 許多人團聚在一起吃飯,尤其是講究吃的東西要燙嘴熱,當然以圓桌為宜,把食物放在桌中央,由中央到圓周的半徑是一樣長,各人伸箸取食,有如輻輳於轂。因為圓桌可能嫌大,現在幾乎凡是圓桌必有轉盤,可惱的是直眉瞪眼的餐廳侍者多半是把菜盤往轉盤中央一丟,並不放在轉盤的邊緣上,然後掉頭而去,轉盤等於虛設。 西方也不是沒有圓桌。亞瑟王的圓桌騎士是赫赫有名的,那圓桌據說當初可以容一百五十名騎士就坐,真不懂那樣大的圓桌能放在什麼地方,也許是里三層外三層圍繞著吧?近代外交壇坫之上常有所謂圓桌會議,也許是微帶橢圓之形,其用意在於賓主座位不分上下。這都不能和我們中國的圓桌相提並論,我們的圓桌是普遍應用的,家庭聚餐時,祖孫三代團團坐,有說有笑,融融泄泄;友朋宴飲時,敬酒、豁拳、打通關都方便。吃火鍋,更非圓桌不可。 筷子是我們的一大發明。原始人吃東西用手抓,比不會用手抓的禽獸已經進步很多,而兩根筷子則等於是手指的伸展,比猿猴使用樹枝撥東西又進一步。筷子運用起來可以靈活無比,能夾、能戳、能撮、能挑、能扒、能掰、能剝,凡是手指能做的動作,筷子都能。沒人知道筷子是何時何人發明的。如果《史記》所載不虛,「紂為象箸而箕子唏」,紂王使用象牙筷子而箕子忍氣吞聲地嘆氣,象牙筷子的歷史可說是很久遠了。箸原是策,竹子做的筷子;又作莢,木頭做的筷子。象牙筷子並沒有什麼好,怕燙,容易變色。假象牙筷子顏色不對,沒有紋理,更容易變色,而且在吃香酥鴨的時候,拉扯用力稍猛就會咔嚓一聲斷為兩截。倒是竹筷子最好,湘妃竹固然好,普通竹也不錯,髹油漆固然好,本色尤佳。做祖父母的往往喜歡使用銀箸,通常是短短細細的,怕分量過重,這隻為了表示其地位之尊崇。金箸我尚未見過,恐怕未必中用。箸之長短不等,湖南的筷子特長,盤子也特大,但是沒有長到烤肉的筷子那樣。 西方人學習用筷子那副笨相可笑,可是我們幼時開始用筷子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像狗熊耍扁擔?稍長,我們使筷子的伎倆都精了——都太精了。相傳少林絕技之一是舉箸能夾住迎面飛來的彈丸,據說是先從用筷子捕捉蒼蠅練成的一種功夫。一般人當然沒有這種本領,可是在餐桌之上我們也常有機會看到某些人使用筷子的一些招數。一盤菜上桌,有人揮動筷子如舞長矛,如野火燒天橫掃全境,有人膽大心細徹底翻騰如撥草尋蛇,更有人在湯菜碗裡揀起一塊肉,掂掂之後又放下了,再揀一塊再掂掂再放下,最後才選得比較中意的一塊,夾起來送進血盆大口之後,還要把筷子橫在嘴裡吮一下,於是有人在心裡嘀咕:這樣做豈不是把你的口水都污染了食物,豈不是讓大家都於無意中吃了你的口水? 其實口水未必髒。我們自己吃東西都是伴著口水吃下去的,不吃東西的時候也常咽口水的。不過那是自己的口水,不嫌髒。別人的口水也未必髒。我不相信誰在熱戀中沒有大口大口咽過難分彼此的一些口水。怕的是口水中帶有病菌,傳染給別人和被人傳染給自己都不大好。毛病不是出在筷子,是出在我們的吃的方式上。 六十多年前,我的學校里來了一位教英語的老師,我只記得他姓鍾,外號人稱「鍾善人」,他在學校及附近鄉村里狂熱地提倡兩件事,一是植樹,一是進餐時每人用兩副筷子,一副用於取食,一副用於夾食入口。植樹容易,一年只有一度,兩副筷子則窒礙難行。誰有那樣的耐心,每餐兩副筷子此起彼落地交換使用?如今許多人家,以及若干餐館,筷子仍是人各一雙,但是菜盤湯碗各附一個公用的大匙,這個辦法比較簡便,解決了互吃口水的問題。東洋御料理老早就使用木質短小的筷子,用畢即丟棄。人家能,為什麼我們不能?我願象牙筷子、烏木筷子以及種種珍奇貴重的筷子都保存起來,將來作為古董賞玩。 燒餅油條 燒餅油條是我們中國人標準早餐之一,在北方不分省份、不分階級、不分老少,大概都歡喜食用。我生長在北平,小時候的早餐幾乎永遠是一套燒餅油條——不,叫油炸鬼,不叫油條。有人說,油炸鬼是油炸檜之訛,大家痛恨秦檜,所以名之為油炸檜以泄憤,這種說法恐怕是源自南方,因為北方讀音鬼與檜不同。為什麼叫油鬼,沒人知道。在比較富裕的大家庭里,只有做父親的才有資格偶然以餛飩、雞絲麵或羊肉餡包子做早點,只有做祖父母的才有資格常以燕窩湯、蓮子羹或哈什瑪之類做早點,像我們這些「民族幼苗」,便只有燒餅油條來果腹了。說來奇怪,我對於燒餅油條從無反感,天天吃也不厭,我清早起來,就有一大簸籮燒餅油鬼在桌上等著我。 現在台灣的燒餅油條,我以前在北平還沒見過。我所知道的燒餅,有螺螄轉兒、芝麻醬燒餅、馬蹄兒、驢蹄兒幾種,油鬼有麻花兒、甜油鬼、炸餅兒幾種。螺螄轉兒夾麻花兒是一絕,扳開螺螄轉兒,夾進麻花兒,用手一按,咔嚓一聲麻花兒碎了,這一聲響就很有意思,如今我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有一天和齊如山先生談起,他也很感慨,他嫌此地油條不夠脆,有一次他請炸油條的人給他特別炸焦,「我加倍給你錢」,那個炸油條的人好像是前一夜沒睡好覺(事實上凡是炸油條、烙燒餅的人都是睡眠不足),一翻白眼說:「你有錢?我不伺候!」回鍋油條、老油條也不是味道,焦硬有餘,酥脆不足。至於燒餅,螺螄轉兒好像久已不見了,因為專門制售螺螄轉兒的粥鋪早已絕跡了。所謂粥鋪,是專賣甜漿粥的一種小店,甜漿粥是一種稀稀的粗糧米湯,其味特殊。北平城裡的人不知道喝豆漿,常是一碗甜漿粥一套螺螄轉兒,但是這也得到粥鋪去趁熱享用才好吃。我到十四歲以後才喝到豆漿,我相信我父母一輩子也沒有喝過豆漿。我們家裡吃燒餅油條,嘴幹了就喝大壺的茶,難得有一次喝到甜漿粥。後來我到了上海,才看到細細長長的那種燒餅,以及菱形的燒餅,而且油條長長的也不適於夾在燒餅里。 火腿、雞蛋、牛油麵包作為標準的早點,當然也好,但我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接受了這種異俗。我心裡懷念的仍是燒餅油條。和我有同嗜的人相當不少。海外羈旅,對於家鄉土物多念念不忘。有一位華裔美籍的學人,每次到台灣來都要帶一二百副燒餅油條回到美國去,存在冰櫃裡,逐日檢取一副放在烤箱或電鍋里一烤,便覺得美不可言。誰不知道燒餅油條只是脂肪、澱粉,從營養學來看,不構成一份平衡的食品。但是多年習慣,對此不能忘情。在紐約曾有人招待我到一家中國餐館進早點,座無虛席,都是燒餅油條客,那油條一根根的都很結棍,韌性很強。但是大家覺得這是家鄉味,聊勝於無。做油條的師傅,說不定曾經付過二兩黃金才學到如此這般的手藝。又有一位返鄉觀光的遊子,住在台北一家觀光旅館裡,晨起第一樁事就外出尋找燒餅油條,遍尋無著,返回旅舍問服務小姐,服務小姐登時娥眉一聳說:「這是觀光區域,怎會有這種東西,你要向偏僻街道、小巷去找。」鬧哄了一陣,興趣已無,乖乖地到附設餐廳里去吃火腿、雞蛋、麵包了事。 有人看我天天吃燒餅油條,就問我:「你不嫌髒?」我沒想到過這個問題。據這位關心的人說,要注意燒餅里有沒有老鼠屎。第二天我打開燒餅先檢查,哇,一顆不大不小像一顆萬應錠似的黑黑的東西赫然在焉。用手一捻,碎了。若是不當心,入口一咬,必定牙磣,也許不當心會咽了下去。想起來好怕,「一顆老鼠屎攪壞一鍋粥」,這話不假,從此我存了戒心。看看那個豆漿店,小小一間門面,案板油鍋都放在人行道上,滿地是油漬污泥,一袋袋的麵粉堆在一旁像沙包一樣,陰溝里老鼠橫行。再看看那打燒餅、炸油條的人,頭髮蓬鬆,上身只有灰白背心,腳上一雙拖鞋,說不定嘴裡還叼著一根紙菸。在這情況之下,要使老鼠屎不混進燒餅里去,著實很難。好在不是一個燒餅里必定輪配到一橛老鼠屎,難得遇見一回,所以戒心維持了一陣也就解嚴了。 也曾經有過觀光級的豆漿店出現,在那裡有峨高冠的廚師,有穿制服的侍者,有裝潢,有燈飾,筷子有紙包著,豆漿碗下有盤托著,餐巾用過就換,而不是一塊毛巾大家用,像郵局糨糊旁邊附設的小塊毛巾那樣的又髒又黏。如果你帶外賓進去吃早點,可以不至於臉紅。但是偶爾觀光一次是可以的,誰也不能天天去觀光,誰也不能常跑遠路去圖一飽。於是這打腫臉充胖子的局面維持不下去了,燒餅油條依然是在行人道邊烏煙瘴氣的環境裡苟延殘喘。而且我感覺到吃燒餅油條的同志也越來越少了。 沙發 沙發是洋玩意兒,就字源講,應該是從阿拉伯興起來的,原來的意義,是指那種帶靠墊與扶手的長椅而言。沒見過沙發的人,可以到任何家具店玻璃窗前去看看,裡面大概總蹲著幾套胖墩墩的矮矮的挺威武的沙發。 沙發是很令人舒適的,坐上去就好像是掉進一堆棉花里,又好像是偎在一個胖子的懷抱里,他把你摟得緊緊的,柔若無骨。你坐上去之後,不由得把身體往後一仰,肚子一挺,兩腿一蹺,兩隻胳臂在兩旁一搭,如果旁邊再配上一個矮矮的小茶几,上面擺著煙、菸灰碟、報章雜誌、蓋碗茶,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再想站起來。因此,沙發幾乎成了一個中上階層家庭里所不可少的一種設備。如果少了它,主人和客人就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安置似的。一套沙發,三大件,怎麼擺都成,一字長蛇也可以,像個衙門似的八字開著也可以,孤零零地矗在屋子中央也可以,無往不利。有這麼三大件就把一間屋子給撐起來了。主人的身份也予以確定。 但是這種洋玩意兒,究竟與我們的國情有些不甚相合。我們中國人講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睡有睡相。所謂「立如松,坐如鐘,臥如弓」。坐在那裡需要像一口鐘,上小下大,四平八穩,沒個晃、沒個倒。這種姿式才顯得官樣而且正派。這種坐相就與椅子的構造頗有關係。一把紫檀太師椅,滿鑲螺鈿,大理石心,方正高大,無論誰坐上去也只好挺著腰板,正襟危坐,他不能像坐沙發似的那么半靠半醒的一副懶散相。沙發沒有不矮的,再加上半靠半睡的姿式,全然不合我們的固有道德。 我們是講禮貌的民族。向人拱手作揖,或是鞠躬握手,都必須站立著才成。假如你本來半靠半睡在一張沙發上,忽然有人過來要和你握手,你怎麼辦?趕快站起來便是。但是你站得起來嗎?你深深地窩在沙發里,兩隻胳膊如果沒練過雙槓,腰杆兒上如果沒有一點硬功夫,你休想能一躍而起。必須兩手力按扶手,脊椎一挺,脖梗子一使勁,然後才能「哼哧」一聲立起身來。如果這樣的連續動作幾回,誰也受不了。倒不如硬木太師椅,坐著和站著本來就差不多,一伸腿就立起來了。 一個窮親戚或是一個屬員來見你,他坐沙發的姿勢特別。他不坐進去,他只跨一個沿。他的全身重量只由沙發裡面的靠邊上的半個彈簧來支持著,彈簧壓得咯吱咯吱的直響,他也不管,他的臀部只有很小的一塊和沙發發生接觸。你當然不好意思對他說:「請你坐進去。」你只能做一個榜樣給他看,大模大樣地向後一靠。但是更糟,你越大模大樣,他越局局縮縮,他越發坐得溜邊溜沿。你心裡好難過,一方面怕沙發被他坐壞,一方面還怕他跌下去! 但是這種坐沙發的姿勢也無可厚非。有時候頗有其必要,我曾見過一群官在一間大客廳單圍坐一圈,每人占據一個沙發,靜悄悄地在等候一位大官的來臨。我細心觀察,他們每個人都沒有坐穩當,全是用右半邊臀部斜壓著一點點沙發的邊緣,好像隨時都可以挺身而起的樣子。果然,房門喀啦一聲響,大家以為一定是那官兒來了,於是轟地一下子全體肅立,身段好靈活,手腳好麻利,沒有一個是四腳朝天地在沙發上掙扎。可惜這回進來的不是那官兒,是茶房托著漆盤送茶。大家各返原防,一次二次地演習,終於在覲見的儀式中沒有一個落後的。假如用正規的姿態去坐沙發,我相信一定有人在沙發上撲騰不起來,會急死! 和高於自己的人對坐,須要全身筋肉緊張,然後才顯得自己像是一塊有用的材料,才能討人歡喜。如果想全身弛懈地癱在沙發上,你只好回家當老爺子去! 坐沙發的姿勢固然人各不同,但與沙發本身無關,沙發本身原是為給人舒適的。所以最善於使用沙發者莫過於孩子。孩子天真無邪,看見沙發軟乎乎的,便在上面跳蹦起來,使那彈簧盡最大的功效,他可以橫躺豎躺倒躺,甚至翻個筋斗,擋上兩把木椅還可權充一隻小床,假如沙發不想傳代,是應該這麼使用。 我到人家去,十九都遇見有沙發可坐。但是很難得能享受沙發的舒適。我最怕的是那種上了年紀的沙發,年久失修,坑窪不平,彈簧的圈兒清清楚楚地在布底下露著,老氣橫秋地擺在那裡,主人一巡兒地請你上座,你只好就座,坐上去就好像上刀山一般,稍一轉動,鏗然作響。有時候簡直坐不住,要溜下來,或是溜在一邊。只好退一步想,比坐針氈總好一些。也許是我的運氣不佳,時常在冬天遇見皮沙發,冰涼的,在夏天又遇見絨沙發,發汗。有時候沙發上帶白布套,又往往稀鬆,好像是沒有系帶的襪子似的,隨時往下松。我還欣賞過一種不修邊幅的沙發,挨著腦殼的那一部分蹭光大亮的,起碼有半分厚的油泥,扶手的地方也是光可鑑人,可以磨剃刀。像這種種的沙發,放在屋裡,只能留著做一種刑具用,實在談不上舒適。 窗外 窗子就是一個畫框,只是中間加些欞子,從窗子望出去,就可以看見一幅圖畫。那幅圖畫是妍是媸,是雅是俗,是鬧是靜,那就只好隨緣。我今寄居海外,棲身於「白屋」樓上一角,臨窗設幾,作息於是,沉思於是,只有在抬頭見窗的時候看到一幅幅的西洋景。現在寫出窗外所見,大概是近似北平天橋之大金牙的拉大篇吧? 「白屋」是地地道道的一座刷了白顏色油漆的房屋,既沒有白茅覆蓋,也沒有外露本材,說起來好像是韓詩外傳里所謂的「窮巷白屋」,其實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見稜見角的美國初期形式的建築物。我拉開窗簾,首先看見的是一塊好大好大的天。天為蓋,地為輿,誰沒有看見過天?但是,不,以前住在人煙稠密天下第一的都市裡,我看見的天僅是小小的一塊,像是坐井觀天,迎面是樓,左面是樓,右面是樓,後面還是樓,樓上不是水塔,就是天線,再不然就是五色繽紛的曬洗衣裳。井底蛙所見的天只有那麼一點點。「白屋」地勢荒僻,眼前沒有遮攔,尤其是東邊隔街是一個小學操場,綠草如茵,偶然有些孩子在那裡蹦蹦跳跳;北邊是一大塊空地,長滿了荒草,前些天還綻出一片星星點點的黃花,這些天都枯黃了,枯草里有幾株參天的大樹,有樅有楓,都直挺挺地穩穩地矗立著;南邊隔街有兩家鄰居;西邊也有一家。有一天午後,小雨方住,驀然看見天空一道彩虹,是一百八十度完完整整的清清楚楚的一條彩帶,所謂虹飲江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虹銷雨霽的景致,不知看過多少次,卻沒看過這樣規模壯闊的虹。窗外太空曠了,有時候零雨潸潸,竟不見雨腳,不聞雨聲,只見有人撐著傘,坡路上的水流成了渠。 路上的汽車往來如梭,而行人絕少。清晨有兩個頭髮斑白的老者繞著操場跑步,跑得氣咻咻的,不跑完幾個圈不止,其中有一個還有一條大黑狗做伴。黑狗除了運動健身之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一根電線杆子而不留下一點記號,更不會不選一塊芳草鮮美的地方施上一點肥料。天氣晴和的時候常有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穿著斜紋布藍工褲,光著腳在路邊走,白皙的兩隻腳光光溜溜的,腳底板踩得髒兮兮,路上萬一有個圖釘或玻璃碴之類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日本的武者小路實篤曾經說起:「傳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見周夢蝶詩《無題》附記)我不會從窗頭跌下,因為我沒有目眩神馳。我只是想:裸足走路也算是年輕一代之反傳統反文明的表現之一,以後恐怕還許有人要手腳著地爬著走,或索興倒豎蜻蜓用兩隻手走路,豈不更為徹底更為前進?至於長發大鬍子的男子現在已經到處皆是,甚至我們中國人也有沾染這種習氣的(包括一些學生與餐館侍者),習俗移人,一至於此! 星期四早晨清除垃圾,也算是一景。這地方清除垃圾的工作不由官辦,而是民營。各家的垃圾儲藏在幾個鉛鐵桶里,上面有蓋,到了這一天則自動送到門前待取。垃圾車來,並沒有八音琴樂,也沒有叱吒吆喝之聲,只聞稀里嘩啦的鐵桶響。車上一共兩個人,一律是彪形黑大漢,一個人搬鐵桶往車裡摜,另一個司機也不閒著,車一停他也下來幫著搬,而且兩個人都用跑步,一點也不從容。垃圾摜進車裡,機關開動,立即壓絞成為碎渣,要想從垃圾里揀出什麼瓶瓶罐罐的分門別類地放在竹籃里掛在車廂上,殆無可能。每家月納清潔費二元七角錢,包商叫苦,要求各家把鐵桶送到路邊,節省一些勞力,否則要加價一元。 公共汽車的一個招呼站就在我的窗外。車裡沒有車掌,當然也就沒有晚娘面孔。所有開門,關門,收錢,掣給轉站票,全由司機一人兼理。幸虧坐車的人不多,司機還有閒情逸緻和乘客說聲早安。二十分鐘左右過一班車,當然是虧本生意,但是貼本也要維持。每一班車都是疏疏落落的三五個客人,淒淒清清慘慘。許多乘客是老年人,目視昏花,手腳失靈,耳聽聾聵,反應遲緩,公共汽車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有按時上班的年輕人搭乘,大概是怕城裡沒處停放汽車。有一位工人模樣的候車人,經常準時在我窗下出現,從容打開食盒,取出熱水瓶,喝一杯咖啡,然後登車而去。 我沒有看見過一隻過街鼠,更沒看見過老鼠肝腦塗地地陳屍街心。狸貓多得很,幾乎個個是肥頭胖腦的,毛也澤潤。貓有貓食,成瓶成罐地在超級食場的貨架上擺著。貓刷子,貓衣服,貓項鍊,貓清潔劑,百貨店裡都有。我幾乎每天看見黑貓白貓在北邊荒草地里時而追逐,時而親昵,時而打滾。最有趣的是松鼠,弓著身子一竄一竄地到處亂跑,一聽到車響,倉促地爬上樅枝。窗下放著一盤鳥食、黍米之類,麻雀群來果腹,紅襟鳥則望望然去之,它茹葷,它要吃死的蛞蝓活的蚯蚓。 窗外所見的約略如是。王粲登樓,一則曰:「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再則曰:「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臨楮悽愴,吾懷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