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守一事去生活 · 第一輯
群芳小記
「老子愛花成癖」,這話我不敢說。愛花則有之,成癖則談何容易。需要有一塊良好的場地,有一間寬敞的溫室,有各種應用的器材。更重要的是有健壯的體格,和充分的閒暇。我何足以語此。好不容易我有了餘力,有了閒暇,但是曾幾何時,人垂垂老矣!兩臂乏力,腰不能彎,腿不能蹲。如何能夠剪草、搬盆、施肥、換土?請一位園丁,幾天來一次,只能幫做一點粗重的活。而且花是要自己親手培養,看著它抽芽放蕊,才有趣味。像魯迅所描寫的「吐兩口血,扶著丫鬟,到階前看秋海棠」,那能算是享受麼?
遷台以來,幾度播遷,看到了不少可愛的花。但是我經過多少次的移徙,「喬遷」上了高樓,竟沒有立錐之地可資利用,種樹蒔花之事乃成為不可能。無已,只好寄情於盆栽。幸而菁清愛花有甚於我者,她拓展陽台安設鐵架,常不惜長途奔走載運花盆、肥土,戴上手套做園藝至於廢寢忘食。如今天晴日麗,我們的窗前綠意盎然。尤其是她培植的「君子蘭」由一盆分為十餘盆,綠葉黃花,葳蕤多姿。我常想起黃山谷的句子:「白髮黃花相牽挽,付與旁人冷眼看。」
菁清喜歡和我共同賞花,並且要我講述一些有關花木的見聞,爰就記憶所及,拉雜記之。
(一)海棠
海棠的風姿艷質,於群芳之中頗為突出。
我第一次看到繁盛繽紛的海棠是在青島的第一公園。二十年春,值公園中櫻花盛開,夾道的繁花如簇,交叉蔽日,蜜蜂嗡嗡之聲盈耳,遊人如織。我以為櫻花無色無香,縱然蔚為雪海,亦無甚足觀,只是以多取勝。徘徊片刻,乃轉去苗圃,看到一排排西府海棠,高及丈許,而花枝招展,綠鬢朱顏,正在風情萬種、春色撩人的階段,令人有忽逢絕艷之感。
海棠的品種繁多,以「西府」為最勝,其姿態在「貼梗」「垂絲」之上。最妙處是每一花苞紅得像胭脂球,配以細長的花莖,斜欹挺出而微微下垂,三五成簇。凡是花,若是緊貼在梗上,便無姿態,例如茶花,好的品種都是花朵挺出的。櫻花之所以無姿態,便是因為無花莖。榆葉梅之類更是品斯下矣。海棠花苞最艷,開放之後花瓣的正面是粉紅色,背面仍是深紅,俯仰錯落,穠淡有致。海棠的葉子也陪襯得好,嫩綠光亮而細緻。給人整個的印象是嬌小艷麗。我立在那一排排的西府海棠前面,良久不忍離去。
十餘年後我才有機會在北平寓中垂花門前種植四棵西府海棠,著意培植,春來枝枝花發,朝夕品賞,成為畢生快事之一。明初詩人袁士元和劉德彝《海棠》詩有句云:「主人愛花如愛珠,春風庭院如畫圖。」似此古往今來,同嗜者不在少。兩蜀花木素盛,海棠尤為著名。昌州(今大足縣)且有「海棠香國」之稱。但是杜工部經營草堂,廣栽花木,獨不及海棠,詩中亦不加吟詠,或謂避母諱,不知是否有據。唐詩人鄭谷《蜀中賞海棠》詩云:「濃淡芳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鶯腸。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為發揚。」其言若有憾焉。
以海棠與美人春睡相比擬,真是聯想力的極致。《唐書·楊貴妃傳》:「明皇登沉香亭,召楊妃,妃被酒新起,命力士從侍兒扶掖而至。明皇笑曰:『此真海棠睡未足耶?』」大概是海棠的那副懶洋洋的嬌艷之狀像是美人春睡初起。究竟是海棠像美人,還是美人像海棠,倒是一個有趣的問題。蘇東坡一首《海棠》詩有句云:「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清春睡足。」是把海棠比作美人。
秦少游對於海棠特別感興趣。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少游在橫州,飲于海棠橋,橋南北多海棠,有老書生家于海棠叢間。少游醉宿於此,明日題其柱云:『喚起一聲人悄,衾暖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釀成微笑,半破癭瓢共舀。覺傾倒,急投床,醉鄉廣大人間小。』」家于海棠叢中,多麼風流!少游醉後題詞,又是多麼瀟灑!少游家中想必也廣植海棠,因為同為蘇門四學士的晁補之有一首《喜朝天》,注「秦宅海棠作」,有句云:「碎錦繁繡,更柔柯映碧,纖搊勻殷。誰與將紅間白。采薰籠,仙衣覆斑斕。如有意,濃妝淡抹,斜倚闌干。」刻畫得淋漓盡致。
(二)含笑
白樸的曲子《廣東原》有這樣的一句:「忘憂草,含笑花,勸君聞早宜冠掛。」以忘憂草(即萱草)與含笑花作對,很有意思。大概是語出歐陽修《歸田錄》:「丁晉公在海南,篇詠尤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為人所傳誦。」含笑花是什麼樣子,我從未見過,因為它是南方花木,北地所無。
我來到台灣之後十年,開始經營小築,花匠為我在庭園裡栽了一棵含笑。是一人來高的灌木,葉小枝多,毫無殊相。可是枝上有累累的褐色花苞,慢慢長大,長到像蓮實一樣大,顏色變得淡黃,在燠熱濕蒸的天氣中,突然綻開。不是突然展瓣,是花苞突然裂開小縫,像是美人的櫻唇微綻,一縷濃烈的香氣蕩漾而出。所以名為含笑。那香氣帶著甜味,英文俗名稱為「香蕉灌木」(banana shrub),名雖不雅,確是貼切。宋人陳善《捫虱新話》:「含笑有大小,小含笑香尤酷烈。四時有花,唯夏中最盛。又有紫含笑、茉莉含笑。皆以曰夕入稍陰則花開。初開香尤撲鼻。予山居無事,每晚涼坐山亭中,忽聞香風一陣,滿室郁然,知是含笑開矣。」所記是實。含笑易謝,不待隔日即花瓣敞張,露出棕色花心,香氣亦隨之散盡。落花狼藉滿地。但是翌日又有一批花苞綻開,如是持續很久。淫雨之後,花根積水,遂漸呈枯零之態。急為墊高地基,蓋以肥土,以利排水,不久又欣欣向榮,花苞怒放了。
大抵花有色則無香,有香則無色。不知是否上天造物忌全?含笑異香襲人,而了無姿色,在群芳中可獨樹一格。宋人姚寬《西溪叢語》載「三十客」之說,品藻花之風格,其說曰:「牡丹,貴客。梅,清客。李,幽客。桃,妖客。杏,艷客。蓮,溪客。木樨,嚴客。海棠,蜀客。……含笑,佞客。」含笑竟得佞客之名,殊難索解。佞有偽善或諂媚之意。含笑芬芳馥郁,何佞之有?我對於含笑特有一份好感,因為本地人喜歡採擇未放的含笑花苞,浸以淨水,供奉在亡親靈前或佛龕案上,一瓣心香,情意深遠,美極了。有一位送貨工友,在我門外就嗅到含笑香,向我乞討數朵,問以何用,答稱新近喪母,欲以獻在靈前,我大為感動,不禁鼻酸。
(三)牡丹
牡丹不是我國特產,好像是傳自西方。隋唐以來,始盛播於中土,朝野為之風靡。天寶中,楊貴妃在沉香亭賞木芍藥,李白作清平樂詞三章,有「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木芍藥即牡丹。百年之後,裴度退隱,「寢疾永樂里,暮春之月,忽過游南園,令家僕童升至藥欄,語曰:『我不見花而死,可悲也。』悵然而返。明早報牡丹一叢先發,公視之,三日乃薨。」是真所謂牡丹花下死。白居易為錢塘守,攜酒賞牡丹,張祜題詩云:「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守,不踏紅塵看牡丹。」劉禹錫賞牡丹詩:「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其他詩人吟詠牡丹者不計其數。
周敦頤《愛蓮說》:「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牡丹,花之富貴者也。……牡丹之愛宜乎眾矣。」濂溪先生獨愛蓮,這也罷了,但是字裡行間對於牡丹似有貶意。國色天香好像蒙上了羞。富貴中人和嚮往富貴的人當然仍是趨牡丹如鶩。許多志行高潔的人就不免要受《愛蓮說》的影響,在眾芳之中別有所愛而諱言牡丹了。一般人家裡沒有藥欄,也沒有盆栽的牡丹,但至少壁上可以懸掛一幅富貴花圖。通常是一畫就是五朵,而且顏色不同,魏紫姚黃之外再加上絳色的、粉紅色的和朱紅色的。據說這表示五世其昌。五朵花都是同時在盛開怒放的姿態之中,花蕊暴露,而沒有一瓣是萎腇褪色的。同時,還必須多畫上幾個含苞待放的蓓蕾,表示不會斷子絕孫。因此牡丹益發沾染了俗氣。
其實,牡丹本身不俗。花大而瓣多,色彩淡雅,黃蕊點綴其間,自有雍容豐滿之態。其質地細膩,不但花瓣的紋路細緻,而且厚薄適度。葉子的脈理停勻,形狀色彩,亦均秀麗可觀。最難得的是其近根處的木本,在泡松的木干之中抽出幾根,透潤的枝條,極有風致。比起芍藥不可同日而語。嘗看惲南田工筆畫的沒骨牡丹,只覺其美,不覺其俗,也許因為他不是畫給俗人看的,
名花多在寺院中,除了莊嚴佛土,還可吸引眾生前去隨喜。蘇東坡知杭州,就常到明慶寺吉祥寺賞牡丹,有詩為證。《雨中明慶寺賞牡丹》:「霏霏雨露作清妍,爍爍明燈照欲然。明日春陰花未老,故應未忍著酥煎。」末句有典故,五代後蜀有一兵部,貳卿李吳,牡丹開時分贈親友,附興采酥,於花謝時煎食之。牡丹花瓣裹上面糊,下油煎之,也許有一股清香的味道,猶之菊花可以下火鍋,不過究竟有些殺風景。北平崇孝寺的牡丹是有名的,據說也有所謂名士在那裡吃油炸牡丹花瓣,飽嘗異味。嶗山的下清寺,有牡丹高與檐齊,可惜我幾度游山不曾有一見的機會。
牡丹嬌嫩,怕冷又怕熱。東坡說:「應笑春風木芍藥,豐肌弱骨要人醫。」我在故鄉曾植牡丹一欄,天寒時以稻草束之,一任冰雪埋覆,來春啟之施肥,使根干處通風,要灌水但是也要宜排水。屆時花必盛開,似不需特別調護。在台灣亦曾參觀過一次牡丹展,細小羸弱,全無妖妍之致,可能是時地不宜。
(四)蓮
《古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不只江南可採蓮,凡是有水的地方,大概都可以有蓮,除非是太寒冷的地方。「院荷風」是西湖十景之一。南京玄武湖裡一片荷花,多少人在那裡盪小舟,鑽進去偷吃蓮蓬。可是蓮花在北方依然是常見的,濟南的大明湖,北平的什剎海,都是「暑日菡萏敷,披風送荷香」的勝地,而北海靠近金鰲玉蛛一帶的荷芰,在炎夏時候更是青年男女鬧舡尋幽談愛的好地方。
初來台灣,一日忽動鄉思,想吃一碗荷葉粥,而荷葉不可得。市內公園池塘內有蓮花,那是睡蓮,非我所欲。後來看到植物園裡有一相當大的荷塘,近邊處的花和葉都已被人摧折殆盡。有一天作郊遊,看見稻田中居然有一塘荷花,停身覓主人請購荷葉,主人不肯收資,舉以相贈。回家煮粥,俟熟乘沸以荷葉蓋在上面,少頃粥現淡綠色,有香氣撲鼻。多餘的荷葉棄之可惜,實以米粉肉,裹而蒸之,亦有情趣。其實這也是類似蓴鱸之想,慰情聊勝於無而已。
小時家裡種了好幾大盆荷花。春水既泮,便從溫室取出置陽光下,截除爛根細藕,換泥加水,施特殊肥料(車廠出售之修馬掌騾掌的角質碎片)。到了夏初,則荷葉突出,荷花挺現,不及池塘里的高大,但亦豐腴可喜。清晨露尚未晞,露珠在荷葉上滾來滾去。靜看荷花展瓣,瓣上有細緻的紋路,花心露出淡黃的花蕊和秀嫩的蓮房,有說不出的一股純潔之致。而微風過處,莖細而圓大的荷葉,微微搖晃,婀娜多姿,尤為動人。陳造《早夏》詩:「涼荷高葉碧田田。」畫家寫風竹,枝葉披拂,令人如聞風颼颼聲,但我尚未見有入畫出饒有動態的風荷。
先君甚愛種荷。晨起輒裴回荷盆間,計數其當日開放之花朵,低吟慢唱,自得其樂。記得有一次折下一枝半開的紅蓮插入一隻仿古蟹爪紋細長素白的膽瓶里,送到書房几上。塾師援筆在瓶上寫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幾個大字,猶如俗匠在白瓷茶壺上題「一片冰心」一般。「花如解語還多事」,何況是陳腐的題句?欲其雅,適得其反。
近聞有人提議定蓮花為花蓮的縣花。廣植蓮花,未嘗不好,賜以封號,似可不必。
(五)辛夷
辛夷,屬木蘭科,名稱很多,一名新雉,又名木筆,因其花未開時形如毛筆。又名侯桃,因其花苞如小桃,有茸毛。辛夷南北皆有之。王維輞川別墅中即有一處名辛夷塢,有詩為證:「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潤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北平頤和園的正殿之前有兩棵辛夷,花開極盛,但我一向不曾在花時遊覽,僅於畫譜中略識其面貌。蜀中花事夙盛,大街小巷輒有花戶設攤販花。二十八年春,我在重慶,一日踱出中國旅行社招待所,於路隅花攤購得辛夷一大枝,花苞累累有百數十朵,有如叉枝繁多之蠟燭台,向逆旅主人乞得大花瓶一隻,注滿清水,插花入瓶,置於梳妝檯上,台三面有鏡,回光交映,一室生春。
辛夷有紫紅、純白兩種,純白者才是名副其實的木筆。而且真像是毛筆頭,溜尖溜尖的一個個的筆直地矗立在枝上。細小者如小楷兔毫,稍大者如寸楷羊毫,更大如小型羊毫抓筆。著花時不生葉,赭色枝頭遍插白筆頭,純潔無瑕,蔚為奇觀。花開六瓣,瓣厚而實,晨展而夕收,插瓶六七日始謝盡。北碚後山公園有辛夷數十本,高約二丈,紅白相間,非常絢爛,我於偕友登小丘時無意中發現之。其處鮮有人去觀賞,花開花謝,狼藉委地,沒有人管。
美國西雅圖市,家家戶前芳草如茵,蒔花種樹,一若爭奇鬥豔。於籬落間偶然亦可見有辛夷雜於其內。率皆修剪其枝幹不令過高。我的寄寓之所,院內也有一棵,而且是不落葉的那一種,一年四季都有綠葉,花開時也有綠葉扶持。比較難於培植,但是花香特別濃郁。有一次我發現一隻肥肥大大的蜜蜂臥在花心旁邊,近視之則早已僵死。杜工部句:「不是愛花即欲死,只恐花盡老相催。」這隻蜜蜂莫非是愛花即欲死?
來到台灣,我尚未見過辛夷。
(六)水仙
歲朝清供,少不得水仙。記得小時候,一到新春,家人就把大大小小的瓷缽搬了出來,連同裡面盛著的小圓石子一起洗刷乾淨,然後一缽缽地把水仙的鱗莖栽植其中,用石子穩定其根須,注以清水,置諸案頭。那些小圓石子,色潔白,或橢圓,或略扁,或大或小,據說是產自南京的雨花台。多少年下來,雨花台的石子被人撿光了,所以家藏的幾缽石子就很寶貴。好像比水仙還更被珍惜。為了點綴色彩,石子中間還撒上一些碎珊瑚,紅白相間,別有情趣。
水仙一花六瓣,作白色,花心副瓣,作黃色,宛然盞樣,故有「金盞銀台」之稱。它怕冷,它要陽光。我們把它放在窗內有陽光處去曬它,它很快地展瓣盛開。天天搬來搬去,天天換水,要小心地伺候它。它有襲人的幽香,它有淡雅的風致。雖是多年生草本,但北地苦寒難以過冬,不數日花開花謝,只得委棄。盛產水仙之地在閩南,其地有專家培植修割,及春則運銷各地供人欣賞。英國十七世紀詩人赫立克(Herrick)看了水仙(narcissus)輒有春光易老之嘆,他說:
人生苦短,和你一樣,
我們的春天一樣的短;
很快地長成,面臨死亡,
和你,和一切,沒有兩般。
We have short time to stay, as you,
We have as short a spring;
As quick a growth to meet decay,
As you, or any thing.
西方的水仙,和我們的品種略異,形色完全一樣,而花朵特大,唯香氣則遠遜。他們不在盆里供養,而是在湖邊澤地任其一大片一大片地自由滋生。詩人華茲華斯有一首名詩《我孤獨的漂蕩像一朵雲》,歌詠的就是水邊瞥見成千成萬朵的水仙花,迎風招展,引發詩人一片歡愉之情而不能自已,而他最大的快樂是日後寂寞之時回想當時情景益覺趣味無窮。我沒有到過英國的湖區,但是我在美洲若干公園裡看見過成片的水仙,仿佛可以領略到華斯華茲當年的感受。不過西方人喜歡看大片的花叢,我們的文人雅士則寧可一株、一枝、一花、一葉地細細觀賞,山谷所云「坐對真成被花惱」,情調完全不同。(離騷「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我想是想像之詞,不可能真有其事。)
在台灣,幾乎家家戶戶有水仙點綴春景。植水仙之器皿,花樣翻新,奇形怪狀,似不如舊時瓷缽之古樸可愛,至於粗糙碎石塊代替小圓石,那就更無足論了。
(七)丁香
提起丁香,就想起杜甫一首小詩:
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
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艷。
深栽小齋後,庶使幽人占。
晚墮蘭麝中,休懷粉身念。
這是他的《江頭五詠》之一,見到江畔丁香發此詠嘆。時在寶應元年。詩中的「墊」字費解。仇注根據說文,「墊,下也。凡物之下墜皆可雲墊。」好像是說丁香枝弱,故此下墜。施鴻保《讀杜詩說》:「下墮義,與猶字不合。今人常語襯墊,若訓作襯,則謂子結枝上,猶襯墊也。」施說有見。末兩句意義嫌晦,大概是說丁香可制為香料,與蘭麝同一歸宿,未可視為粉身碎骨之厄。仇注認為是寓意「身名隳於脫節」,《杜臆》亦謂「公之詠物,俱有為而發,非就物賦物者。……丁香體雖柔弱,氣卻馨香,終與蘭麝為偶,雖粉身甘之,此守死善道者。」似皆失之迂。
丁香結就是丁香蕾,形如釘,長三四分,故云丁香。北地俗人以為丁釘同音,出出入入地碰釘子,不吉利,所以正院堂前很少種丁香,只合「深栽小齋後」了。二十四年春我在北平寓所西跨院裡種了四棵紫丁香。「白菡萏香,紫丁香肥。」丁香要紫的。起初只有三四尺高。十年後重來舊居,四棵高大的丁香打成一片,一半翻過了牆垂到鄰家,一半斜墜下來擋住了我從臥室走到書房的路。這跨院是我的小天地,除了一條鋪磚的路和一個石几兩個石墩之外,本來別無長物,如今三分之二的空間付與了丁香。春暖花開的時候招蜂引蝶,滿院香氣四溢,儘是嚶嚶嗡嗡之聲。又隔三十年,現在丁香如果無恙,不知誰是賞花人了。
(八)蘭
蘭花品種繁多。所謂洋蘭(卡特麗亞),顧名思義是外國來的品種,儘管花朵大,色彩鮮艷,我總覺得我們應該視如外賓,不但不可褻玩,而且不耐長久觀賞。我們看一朵花,還要顧及它在我們文化歷史上的淵源,這樣才能引起較深的情愫。看花要如遇故人,多少舊事一齊兜上心來。在台灣,洋蘭卻大得其道,花展中奼紫嫣紅大半是洋蘭的天下,態濃意遠的麗人出入「貴賓室」中,衣襟上佩戴的也多半是洋蘭。我喜歡品賞的是我們中國的蘭。
我是北方人,小時不曾見過蘭。只從芥子園畫譜上學得東一撇西一撇的畫成為一個鳳眼,然後再加一筆破鳳眼。稍長,友人從福建捧著一盆蘭花到北平,不但真的是捧著,而且給蘭花特製一個木條籠子,避免沿途磕碰。我這才真箇的見到了蘭,素心蘭。這個名字就雅,令人想起陶詩的句子「聞多素心人,樂與數展夕」。花心是素的,花瓣也是素的,素白之中微泛一點綠意。面對素心蘭,不禁聯想到「弱不好弄,長實素心」的高士。蘭的香味不是馥郁,是若有若無的縷縷幽香。講到品格,蘭的地位極高。我們常說「桂馥蘭熏」,其實桂香太甜太濃,尚不能與蘭相比。
來到台灣,我大開眼界。友人中頗有幾位善於藝蘭,所以我的窗前几上,有時候叨光也居然蘭蕊馳馨。嘗有客款扉,足尚未入戶,就大叫起來:「君家有素心蘭耶?」這位朋友也是素心人,我後來給他送去一盆素心蘭。我所有的幾盆蘭,不數年分植為數十盆,乃於後院牆角搭起一丈見方的小棚,用疏隔的竹篾遮覆以避驕陽直曬,竹篾上面加鋪玻璃以防淫雨,因此還召致了「違章建築」的罪名,幾乎被報請拆除。竹篾上的玻璃引起了牆外行人的注意,不久就有半大不小的各色人物用磚石投擲,大概是因為玻璃破碎之聲清脆悅耳之故。小棚因此沒有能持久,跟著我的數十盆蘭花也漸漸地支離破碎了。和我望衡對宇的是胡偉克先生,我發現他家裡廊上、階前、牆頭、樹下,到處都是蘭花,大部分是洋蘭,素心蘭也有,而且他有一間寬大的溫室,裡面也堆滿了蘭花。胡先生有一隻工作檯子,上面放著顯微鏡,他用科學方法為蘭花品種作新的交配,使蘭花長得更肥,色澤更為鮮艷多姿。他的蘭花在千盆以上。我聽他的夫人抱怨:「為了這些撈什子,我的手指都磨粗了。」我經常看見一車一車的盛開的蘭花從他門前運走。他的家不僅是芝蘭之室,真是芝蘭工廠。
蘭本來是來自山間,有蘚苔覆根,雨露滋潤,不需要什麼肥料。移在盆里,它所需要的也只是適量的空氣和水,盆里不可用普通的泥土,最好是用木炭、燒過的黏土、缸瓦碎片的三種混合物,取其通空氣而易排水。也有入主張用砂、桂圓樹皮、蛇木屑、木炭、碎石子混拌,然後每隔三個月用(NH4)2SO4+KCE液羼水噴灑一次。葉子上生蟲也需勤加拂拭。總之,蘭來自幽谷,在案頭供養是不大自然的,要小心伺候了。
(九)菊
花事至菊而盡,故曰蘜,蘜是菊之本字。蘜者,盡也。「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這是漢武帝看著時光流轉,自春徂秋,由花事如錦到花事闌珊,借著秋風而發的歌詠。菊和九月的關係密切,故九月被稱為菊月,或稱為菊秋,重陽日或徑稱為菊節。是日也,飲菊花茶,設菊花宴,還可以準備睡菊花枕,百病不生,平夙飲菊潭水,可以長生到一百多歲。沒有一種花比菊花和人的關係打得更火熱。
自從陶淵明「採菊東籬下」之後,菊就代表一種清高的風格,生長在籬笆旁邊,自然也就帶著幾分野趣。呂東萊的句子「短籬殘菊一枝黃,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是很好的寫照。經人工加意培養,菊好像是變了質。宋《乾淳歲時記》:「禁中例,於八日作重九,排當於慶瑞殿,分列萬菊,燦然眩眼,且點菊花燈,略如元夕。」這是在殿堂之上開菊展,當然又是一種情況。
菊是多年生草本,摘下幼枝插在土裡就活。曩昔在北平家園中,一年之內曾蕃殖數十盆,竟以穢惡之糞土培養之,深覺戚戚然於心未安。幼苗長大之後,枝弱不能挺立,則樹細竹竿或秸秫以為支撐,並標以紅紙簽,寫上「綠雲」「紫玉」「蟹爪」「小白梨」……奇奇怪怪的名稱。一盆一盆地放在「兔兒爺攤子」上(一排比一排高的梯形架),看上去一片花朵,鬧則鬧矣,但是哪能令人想到一絲一毫的「元亮遺風」?
台灣藝菊之風很盛,但是似乎不取其清瘦,而愛其痴肥。每一盆菊都修剪成獨花孤挺,葉子的正面反面經常噴藥,講究從根到頂每片葉子都是肥大綠光,頂上的一朵花盛開時直像是特大的饅頭一個,胖胖大大的,需要鐵絲做盤撐托著它。千篇一律,朵朵如此。當然是很富態相。「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那時的黃花,一定不像如今的這樣肥。
(十)玫瑰
玫瑰,屬薔薇科。唐朝有一位徐夤,作過一首詠玫瑰的詩:
芳菲移自越王台,
最似薔薇好並栽,
穠艷盡憐勝彩繪,
嘉名誰贈作玫瑰?
春城錦繡風吹折,
天染瓊瑤日照開。
為報朱衣早邀客,
莫教零落委蒼苔。
詩不見佳,但是讓我們知道在唐朝玫瑰即已成了吟詠的對象。《群芳譜》說:「花亦類薔薇,色淡紫,青橐黃蕊,瓣末白,嬌艷芬馥,有香有色,堪入茶、入酒、入蜜。」這玫瑰,是我們固有品種的玫瑰,花朵小,紅得發紫,香味特濃。可以熏茶,可以調酒(玫瑰露),可以做蜜汁(玫瑰木樨)。嬌小玲瓏,惹人憐愛。玫瑰多刺,被人視若蛇蠍,其實玫瑰何辜,它本不預備供人採摘。《三十客》列玫瑰為「刺客」,也是冤枉的。
外國的薔薇品種不一,亦統稱為玫瑰。常見有高至五六尺以上者,儼然成一小樹,花朵肥大,除了深緋淺紅者外,還有黃色的,別有風致。也有蔓生的一種,沿著籬笆牆壁伸展,可達一二丈外。白色的尤為盛旺。我有朋友蟄居台中,蒔花自遣,曾貽我海外優良品種之玫瑰數本,我悉心培護,施以舶來之「玫瑰食糧」,果然綽約嫵媚不同凡響,不過氣候土壤皆不相宜,越年逐漸凋萎。園林有玫瑰專家,我曾專誠程探訪,畦圃廣闊,洋洋大觀,唯幾乎全是外來品種,絢爛有餘,韻味不足。求其能入茶入酒入蜜者,竟不可得,乃廢然返。
樹
北平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有幾棵相當大的樹。前院一棵大槐樹是很平常的。槐蔭滿庭,槐影臨窗,到了六七月間槐黃滿樹使得家像一個家,雖然樹上不時地由一根細絲吊下一條綠顏色的肉蟲子,不當心就要粘得滿頭滿臉。槐樹壽命很長,有人說唐槐到現在還有生存在世上的,這種樹的樹幹就有一種糾繞蟠屈的姿態,自有一股老丑而並不自嫌的神氣,有這樣一棵矗立在前庭,至少可以把「樹小牆新畫不古」的譏誚免除三分之一。後院照例應該有一棵榆樹,榆與余同音,示有餘之意,否則榆樹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令人喜愛的地方,成年地往下灑落五顏六色的毛毛蟲,榆錢做糕也並不好吃。至於邊旁跨院裡,則只有棗樹的份,「葉小如鼠耳」,到處生些怪模怪樣的能刺傷人的小毛蟲。棗實只合做棗泥餡子,生吃在肚裡就要拉棗醬,所以左鄰右舍的孩子老嫗任意扑打也就算了。院子中央的四盆石榴樹,那是給天棚魚缸做陪襯的。
我家裡還有些別的樹。東院裡有一棵柿子樹,每年結一二百個高莊柿子,還有一棵黑棗。垂花門前有四棵西府海棠,艷麗到極點。西院有四棵紫丁香,占了半個院子。後院有一棵香椿和一棵胡椒,椿芽椒芽成了燒黃魚和拌豆腐的最好的作料。榆樹底下有一個葡萄架,年年在樹根左近要埋一隻死貓(如果有死貓可得)。在從前的一處家園裡,還有更多的樹,桃、李、胡桃、杏、梨、藤蘿、松、柳,無不俱備。因此,我從小就對於樹存有偏愛。我嘗面對著樹生出許多非非之想,覺得樹雖不能言,不解語,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榮枯,它也曉得傳宗接代,它也應該算是「有情」。
樹的姿態各個不同。亭亭玉立者有之;矮墩墩的有之;有張牙舞爪者;有佝僂其背者;有戟劍森森者;有搖曳生姿者;各極其致。我想樹沐浴在薰風之中,抽芽放蕊,它必有一番愉快的心情。等到花簇簇,錦簇簇,滿枝頭紅紅綠綠的時候,招蜂引蝶,自又有一番得意。落英繽紛的時候可能有一點傷感,結實纍纍的時候又會有一點遲暮之思。我又揣想,螞蟻在樹幹上爬,可能會覺得痒痒出溜的;蟬在枝葉間高歌,也可能會覺得聒噪不堪。總之,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根扎在那裡便住在那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小時候聽「名人演講」,有一次是一位什麼「都督」之類的角色講演「人生哲學」,我只記得其中一點點,他說:「植物的根是向下伸,獸畜的頭是和身軀平的,人是立起來的,他的頭是在最上端。」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大發現,也許是生物進化論的又一嶄新的說法。怪不得人為萬物之靈,原來他和樹比較起來是本來倒置的。人的頭高高在上,所以「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有道行的人,有坐禪,有立禪,不肯倒頭大睡,最後還要講究坐化。
可是歷來有不少詩人並不這樣想,他們一點也不鄙視樹。美國的佛洛斯特有一首詩,名《我的窗前樹》,他說他看出樹與人早晚是同一命運的,都要倒下去,只有一點不同,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厄,人煩慮的是內心的風波。又有一位詩人名Kilmer,他有一首著名的小詩——《樹》,有人批評說那首詩是「壞詩」,我倒不覺得怎樣壞,相反地,「詩是像我這樣的傻瓜做的,只有上帝才能造出一棵樹」,這兩行詩頗有一點意思。人沒有什麼了不起,侈言創造,你能造出一棵樹來麼?樹和人,都是上帝的創造。最近我到阿里山去遊玩,路邊見到那株「神木」,據說有三千年了,比起莊子所說的「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還差一大截子,總算有一把年紀,可是看那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只是一具枯骸,何神之有!我不相信「枯樹生華」那一套。我只能生出「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想。
我看見阿里山上的原始森林,一片片,黑壓壓,全是參天大樹,鬱鬱蔥蔥。但與我從前在別處所見的樹木氣象不同。北平公園大廟裡的柏,以及梓橦道上的所謂張飛柏,號稱「翠雲廊」,都沒有這裡的樹那麼直那麼高。像黃山的迎客松,屈鐵交柯,就更不用提,那簡直是放大了的盆景。這裡的樹大部分是檜木,全是筆直的,上好的電線杆子材料。姿態是談不到,可是自有一種榛莽來除入眼荒寒的原始山林的意境。侷促在城市裡的人走到原始森林裡來,可以嗅到「高貴的野蠻人」的味道,令人精神上得到解放。
鳥
我愛鳥。
從前我常見提籠架鳥的人,清早在街上溜達(現在這樣有閒的人少了)。我感覺興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閒,卻是那鳥的苦悶。胳膊上架著的鷹,有時頭上蒙著一塊皮子,羽翮不整地蜷伏著不動,哪裡有半點瞵視昂藏的神氣?籠子裡的鳥更不用說,常年地關在柵欄里,飲啄倒是方便,冬天還有遮風的棉罩,十分的「優待」,但是如果想要「摶扶搖而直上」,便要撞頭碰壁。鳥到了這種地步,我想它的苦悶,大概是僅次於粘在膠紙上的蒼蠅,它的快樂,大概是僅優於在標本室里住著吧?
我開始欣賞鳥,是在四川。黎明時,窗外是一片鳥囀,不是唧唧喳喳的麻雀,不是呱呱噪啼的烏鴉,那一片聲音是清脆的,是嘹亮的,有的一聲長叫,包括著六七個音階,有的只是一個聲音,圓潤而不覺其單調,有時是獨奏,有時是合唱,簡直是一派和諧的交響樂。不知有多少個春天的早晨,這樣的鳥聲把我從夢境喚起。等到旭日高升,市聲鼎沸,鳥就沉默了,不知到哪裡去了。一直等到夜晚,才又聽到杜鵑叫,由遠叫到近,由近叫到遠,一聲急似一聲,竟是淒絕的哀樂。客夜聞此,說不出的酸楚!
在白晝,聽不到鳥鳴,但是看得見鳥的形體。世界上的生物,沒有比鳥更俊俏的。多少樣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跳躍,有的曳著長長的尾巴,有的翹著尖尖的長喙,有的是胸襟上帶著一塊照眼的顏色,有的是飛起來的時候才閃露一下斑斕的花彩。幾乎沒有例外的,鳥的身軀都是玲瓏飽滿的,細瘦而不乾癟,豐腴而不臃腫,真是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那樣的穠纖合度,跳蕩得那樣輕靈,腳上像是有彈簧。看它高踞枝頭,臨風顧盼——好銳利的喜悅刺上我的心頭。不知是什麼東西驚動它了,它倏地振翅飛去,它不回顧,它不悲哀,它像虹似的一下就消逝了,它留下的是無限的迷惘。有時候稻田裡佇立著一隻白鷺,拳著一條腿,縮著頸子,有時候「一行白鷺上青天」,背後還襯著黛青的山色和釉綠的梯田。就是抓小雞的鳶鷹,啾啾地叫著,在天空盤旋,也有令人喜悅的一種雄姿。
我愛鳥的聲音,鳥的形體,這愛好是很單純的,我對鳥並不存任何幻想。有人初聞杜鵑,興奮得一夜不能睡,一時想到「杜宇」「望帝」,一時又想到啼血,想到客愁,覺得有無限詩意。我曾告訴他事實上全不是這樣的。杜鵑原是很健壯的一種鳥,比一般的鳥魁梧得多,扁嘴大口,並不特別美,而且自己不知構巢,依仗體壯力大,硬把卵下在別個的巢里,如果巢里已有了夠多的卵,便不客氣地給擠落下去,孵育的責任由別個代負了,孵出來之後,羽毛漸豐,就可把巢據為己有。那人聽了我的話之後,對於這豪橫無情的鳥,再也不能幻出什麼詩意出來了。我想濟慈的《夜鶯》,雪萊的《雲雀》,還不都是詩人自我的幻想,與鳥何干?
鳥並不永久地給人喜悅,有時也給人悲苦。詩人哈代在一首詩里說,他在聖誕的前夕,爐里燃著熊熊的火,滿室生春,桌上擺著豐盛的筵席,準備著過一個普天同慶的夜晚,驀然看見在窗外一片美麗的雪景當中,有一隻小鳥蹋踏縮縮地在寒枝的梢頭踞立,正在啄食一顆殘餘的僵凍的果兒,禁不住那料峭的寒風,栽倒在地上死了,滾成一個雪團!詩人感謂曰:「鳥!你連這一個快樂的夜晚都不給我!」我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驗,在東北的一間雙重玻璃窗的屋裡,忽然看見枝頭有一隻麻雀,戰慄地跳動抖擻著,在啄食一塊乾枯的葉子。但是我發見那麻雀的羽毛特別的長,而且是蓬鬆戟張著的:像是披著一件蓑衣,立刻使人聯想到那垃圾堆上的大群襤褸而臃腫的人,那形容是一模一樣的。那孤苦伶仃的麻雀,也就不暇令人哀了。
自從離開四川以後,不再容易看見那樣多型類的鳥的跳蕩,也不再容易聽到那樣悅耳的鳥鳴。只是清早遇到煙突冒煙的時候,一群麻雀擠在檐下的煙突旁邊取暖,隔著窗紙有時還能看見伏在窗欞上的雀兒的映影。喜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帶哨子的鴿子也很少看見在天空打旋。黃昏時偶爾還聽見寒鴉在古木上鼓譟,入夜也還能聽見那像哭又像笑的鴟梟的怪叫。再令人觸目的就是那些偶然一見的囚在籠里的小鳥兒了,但是我不忍看。
狗
我初到重慶,住在一間湫隘的小室里,窗外還三兩窠肥碩的芭蕉,屋裡益發顯得陰森森的,每逢夜雨,悽慘欲絕。但淒涼中畢竟有些詩意,旅中得此,尚復何求?我所最感苦惱的乃是房門外的那一隻狗。
我的房門外是一間穿堂,亦即房東一家老小用膳之地,餐桌底下永遠臥著一條腦滿腸肥的大狗。主人從來沒有掃過地,每餐的殘羹剩飯,骨屑稀粥,以及小兒便溺,全都在地上星羅棋布著,由那隻大狗來舐得一乾二淨。如果有生人走進,狗便不免有所誤會,以為是要和它爭食,於是聲色俱厲地猛撲過去。在這一家裡,狗完全擔負了「灑掃應對」的責任。
「君子有三畏」,猘犬其一也。我知道性命並無危險,但是每次出來進去總要經過它的防次,言語不通,思想亦異,每次都要引起摩擦,釀成衝突,日久之後真覺厭煩之至。其間曾經謀求種種對策,一度投以餌餅,期收綏靖之覿,不料餌餅尚未啖完,乘我返身開鎖之際,無警告地向我的腿部偷襲過來,又一度改取「進取乃最好之防禦」的方法,轉取主動,見頭打頭,見尾打尾,雖無挫衄,然積小勝終不能成大勝,且轉戰之餘,血脈賁張,亦大失體統。因此外出即怵回家,回到房裡又不敢多飲茶。不過使我最難堪的還不是狗,而是它的主人的態度。
狗從桌底下向我撲過來的時候,如果主人在場,我心裡是存著一種奢望的,我覺得狗雖然也是高等動物,脊椎動物哺乳類,然而,究竟,至少在外形上,主人和我是屬於較近似的一類,我希望他給我一些援助或同情。但是我錯了,主客異勢,親疏有別,主人和狗站在同一立場。我並不是說主人也幫著狗狺狺然來對付我,他們尚不至於這樣的合群。我是說主人對我並不解救,看著我的狼狽而哄然噱笑,泛起一種得意之色,面帶著笑容對狗嗔罵幾聲:「小花!你昏了?連×先生你都不認識了!」罵的是狗,用的是讓我所能聽懂的語言。那弦外之音是:「我已盡了管束之責了,你如果被狗吃掉莫要怪我。」俗語說,「打狗看主人」,我覺得不看主人還好,看了主人我倒要狠狠地再打狗幾棍。
後來我疏散下鄉,遂脫離了這惡犬之家,聽說繼續住那間房的是一位軍人,他也遭遇了狗的同樣的待遇,也遭遇了狗的主人的同樣的待遇,但是他比我有辦法,他拔出槍來把狗當場格斃了,我於稱快之餘,想起那位主人的悲愴,又不能不付予同情了。特別是,殘茶剩飯丟在地下無人舐,主人勢必躬親灑掃,其淒涼是可想而知的。
在鄉下不是沒有犬厄。沒有背景的野犬是容易應付的,除了菜花黃時的瘋犬不計外,普通的野犬都是些不修邊幅的夾尾巴的可憐的東西,就是汪汪地叫起來也是有氣無力的,不像人家豢養的狗那樣振振有詞自成系統。有些人家在門口掛著牌示「內有惡犬」,我覺得這比門裡埋伏惡犬的人家要忠厚得多。我遇見過埋伏,往往猝不及防,驚惶大呼,主人聞聲搴簾而出,嫣然而笑,肅客入座。從容相告狗在最近咬傷了多少人。這是一種有效的安慰,因為我之未及於難是比較可慶幸的事了。但是我終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索性養一隻虎?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豈不是更為體面麼?
這道理我終於明白了。雅舍無圍牆,而盜風熾,於是添置了一隻狗。一日郵差貿貿然來,狗大聲咆哮,郵差且戰且走,蹣跚而逸,主人拊掌大笑。我頓有所悟。別人的狼狽永遠是一件可笑的事,被狗所困的人是和踏在香蕉皮上面跌跤的人同樣的可笑。養狗的目的就要它咬人,至少做吃人狀。這就是等於養雞是為要它生蛋一樣,假如一隻狗像一隻貓一樣,整天曬太陽睡覺,客人來便咪咪叫兩聲,然後逡巡而去,我想不但主人慚愧,客人也要驚訝。所以狗咬客人,在主人方面認為狗是克盡厥職,表面上儘管對客抱歉,內心裡是有一種愉快,覺得我的這隻狗並非是掛名差事,它守在崗位上發揮了作用。所以對狗一面苛責,一面也還要嘉勉。因此臉上才泛出那一層得意之色。還有衣裳楚楚的人,狗是不大咬的,這在主人也不能不有「先護我心」之感。所可遺憾者,有些主人並不以衣裳取人,亦並不以衣裳廢人,而這種道理無法通知門上,有時不免要慢待嘉賓,不過就大體論,狗的眼力總是和它的主人差不了多少。所以,有這樣多的人家都養狗。
狗
《五代史》四夷附錄:「狗國,人身狗首,長毛不衣,手搏猛獸,語為犬嗥。其妻皆人,能漢語,生男為狗,女為人,自相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語出正史,不相信也只好姑妄聽之。我倒是希望在什麼地方真有這麼一個古國,讓我們前去觀光。妻女能漢語,對觀光客便利不少。人身狗首,雖然不及人面獅身那樣的雄奇,也算另一種上帝的傑作,我們不可懷有種族偏見,何況在我們人群中,獐頭鼠目而昂首上驤者也比比皆是。可惜史籍記載太欠詳盡,使人無從問津。
我們的人口膨脹,狗的繁殖好像也很快。我從前在清晨時分曳杖街頭,偶然看見一兩隻癩狗在人家門前蜷臥,或是在垃圾箱裡從事發掘,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擾。如今則不然,常常遇見又高又大的狼犬,有時氣咻咻地伸著大舌頭從我背後趕來,原來是狗主人在訓練它撿取東西。也常常遇到大耳披頭的小獵犬,到小腿邊嗅一下搖頭晃腦而去。更常看到三五隻土狗在街心亂竄,是相撲為戲,還是爭風動武,我也無從知道,遇到這樣的場面我只好退避三舍繞道而行。
不要以為我極不喜歡狗。馬克·吐溫說過,「狗與人不同。一隻喪家犬,你把它迎到家裡,餵它,餵得它生出一層亮晶晶的新毛,它以後不會咬你。」我相信,所謂義犬,古今中外皆有之。《搜神記》記載著一樁義犬救主的故事;明人戲曲也有過一篇《義犬記》。養狗不一定望報,單看它默默地廝守著你的樣子,就覺得它是可人。樹倒猢猻散,猢猻與人同屬於靈長類,樹倒焉有不散之理;狗則不嫌家貧,它知道戀舊。不過狗咬主人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那是狗患了恐水病,它咬了別人,也咬了主人,它自己是不負責任的,猶之乎一個「心神喪失」的兒子殺死爸爸也會被判為無罪一樣。(不過瘋犬本身必無生理,無論有罪無罪,都不能再俯仰天地之間而克享天年。)印度外道戒,有一種狗戒,要人過狗一般的生活,真箇的吃人糞便,《大智度論》批評說:「如是等戒,智所不贊,痛苦無善報。」其實狗也有它的長處,大有值得我們人效法者在,吃糞是大可不必的,縱然二十四孝里也列為一項孝行。
狗與人類打交道,由來已久。周有犬人,漢有狗監,都是帝王近侍,可見在犬馬聲色之娛中間老早就占了重要的地位。犬為六畜之一,孟子說:「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老人有吃狗肉的權利,聶政屠狗養親,沒有人說他的不是。許多人不吃香肉,想想狗所吃的東西便很難欣賞狗肉之甘脆。我不相信及時進補之說,雖然那些先天不足後天虧損的人是很值得同情的。但是有人說吃狗肉是虐待動物,是野蠻行為,這種說法就很令人驚異。《三字經》是近來有人提倡讀的,裡面就說「馬牛羊,雞犬豕,此六畜,人所飼」,人飼了它是為了什麼?歷來許多地方小規模的祭祀,不用太牢,便用狗。何以單單殺狗便是野蠻?法國人吃大蝸牛,無害於他們的文明。我看見過廣州菜市場上的菜狗,胖胖嘟嘟的,一籠一籠的,雖然不是餵罐頭長大的,想來絕不會經常服用「人中黃」,清潔又好像不成問題。
狗的數目日增,也許是一件好事。「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雞犬之聲相聞,是農村不可或缺的一種點綴。都市裡的狗又是一番氣象,真是「雞鳴天上,犬吠雲中」,身價不同。我清晨散步時所遇見的狗,大部分都是系出名門,而且所受的都是新式的自由的教育,橫衝直撞,為所欲為。電線杆子本來天生地宜於貼標語,狗當然不肯放過在這上面做標誌的機會。有些狗脖子上掛著牌子,表示它已納過稅,納過稅當然就有使用大街小巷的權利,也許其中還包含隨地便溺的自由。我聽一些犬人狗監一類的人士說,早晨放狗,目的之一便是讓它在自己家門之外排泄。想想我們人類也頗常有「腳向牆頭八字開」的時候,於狗又何尤?說實在話,狗主人也偶爾有幾個思想頑固的,居然給狗戴上口罩,使得它雖欲「在人腿上吃飯」而不可得,或是系上一根皮帶加以遙遠控制。不過這種反常的情形是很少有的,通常是放狗自由,如入無人之境。
門上「內有惡犬」的警告牌示已少見。將來代之而興的可能是「內無惡犬」。警告牌少見的緣故之一是其必需性業已消失。黑鼻尖黑嘴圈的狼狗,臉上七棱八瓣的牛頭狗,尖嘴白毛的狐狸狗,都常在門底下露出一部分嘴臉,那已經發生夠多的嚇阻力量。朱門蓬戶,都各有其身份相當的狗居住其間。如果狗都關在門內,主人豢之飼之愛之寵之,與人無涉;如果放它出門,而沒有任何防範,則一旦咬人固是小事一端,它自己卻也有香肉店尋得歸宿的可能。屠宰名犬進補,實在殺風景,可是這責任不該由香肉店負。
貓話
《詩·大雅·韓奕》:「孔樂韓土,川澤訐訐,魴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羆,有貓有虎。」這是說韓城一地物產富饒,是好地方。原來貓也算是值得一提的動物,古時的貓是有實用價值的。《禮·郊特牲》:「迎貓,為其食田鼠也。」捉老鼠,一直是貓的特職。一般人家裡也常有鼠患,棚頂牆根都能咬個大窟窿,半夜裡到廚房餐室大嚼,偷油喝,啃蠟燭,再不就是地板上滾胡桃,甚至風雅起來也偶爾齧書卷,實在防不勝防,惱火之至。《黃山谷外集》卷七有一首《乞貓》,詩曰:
秋來鼠輩欺貓死,窺瓮翻盤攪夜眠。
聞道狸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
這首詩是說家裡的老貓死了,老鼠橫行。隨主簿家裡的貓,聽說要產小貓了,請求分贈一隻,已準備買魚靜待小貓光臨。銜蟬,俗語,貓名也。這首詩不算是山谷集中佳構,但是《後山詩話》卻很推崇,「乞貓詩,雖滑稽而可喜,千歲之下,讀之如新。」到底山谷乞得貓了沒有,不得而知。不過山谷又有一首《謝周文之送貓兒》,詩云:
養得狸奴立戰功,將軍細柳有家風。
一簞未厭魚餐薄,四壁當令鼠穴空。
周家的貓不愧周亞夫細柳營的大將之風,大概是很善捕鼠。
鼠輩跳梁,靠貓來降伏,究竟是落後社會的現象。貓和人建立了關係,人貓之間自然也會產生感情。梅聖俞有一首《祭貓詩》,頗有情致:
自有五白貓,鼠不侵我書。
今朝五白死,祭與飯與魚。
送之於中河,況爾非爾疏。
昔爾齧一鼠,銜鳴繞庭除。
欲使眾鼠驚,意將清我廬。
一從登舟來,舟中同屋居。
糗糧雖甚薄,免食漏竊余。
此實爾有勤,有勤勝雞豬。
世人重驅駕,謂不如馬驢。
已矣莫復論,為爾聊欷歔。
這首詩還是著重貓的實用價值,不過忘形到爾汝,已經寫出了對貓的一份情。宋·錢希白《南部新書》:「連山張大夫搏,好養貓,眾色備有,皆自製佳名。每視事退,至中門,則數十頭曳尾延頸接入。以綠紗為幃,聚其內,以為戲。或謂搏是貓精。」說來好像是奇譚,我相信其事大概不假。楊文璞先生對我說,他在紐哲塞住的時候,養貓一度多到三十幾隻,人處屋內如在貓籠。楊先生到舍下來,菁清稱他為「貓王」。貓王一見我們的白貓王子,行親鼻禮,白貓王子在他跟前服服帖帖,如舊相識。
一般說來,貓很可愛。如果給以適當的衛生設備,他不到處拆爛污,比狗強,也有時比某一些人強。我們的白貓王子,從小經過菁清的訓練,如廁的時候四爪抓住缸沿,昂首蹲坐,那神情可以入畫。可惜畫工只愛畫貓蝶圖正午牡丹之類。貓喜歡磨他的趾甲,抓絲襪、抓沙發、抓被褥。菁清的辦法是不時地給他剪趾甲,剪過之後還替他銼。到處給他鋪小塊的粗地毯,他睡起之後弓弓身就在小地毯上抓磨他的趾甲了。貓饞,可是他吃飽之後任何魚腥美味他都不屑一顧,更不用說偷嘴。他吃飽之後不偷嘴,似乎也比某一些吃飽之後仍然要偷的人高明得多。
貓不會說話,似是一大缺陷。他頂多是喵喵叫兩聲,很難分辨其中的含義。可是菁清好像是略通貓語,據說那喵喵聲有時是表示飢餓,有時是要人去清理他的衛生設備,有時是期望有人陪他玩耍。白貓王子玩繩、玩球、玩捉迷藏,現在又添了新花樣,玩「捕風捉影」。燈下把撐衣架一晃,影子映在牆上,他就狼奔豕竄地撲捉影子!有些人不是也很喜歡捕風捉影地談論人家的短長麼?宋·彭乘《續墨客揮犀》:「鄱陽龔氏,其家眾妖競作,乃召女巫徐姥者,使治之。時尚寒,有二貓正伏爐側,家人指謂姥曰:『吾家百物皆為異,不為異者獨此貓耳。』於是貓亦人立,拱手而言曰:『不敢。』姥大駭,走去。」我真盼望我們的白貓王子有一天也能人立拱手而言。西諺有云:「佳釀能使貓言。」莎士比亞《暴風雨》曾引用其意(二、二、八六),想是誇張其辭。貓不能言,猶之乎「貓有九條命」一樣的不足信,命只有一條。
人之好惡不同,各如其面。儘管有人愛貓愛得發狂,撫摩他、抱他、吻他,但是仍有人不喜歡貓。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四、一、四八)就說「有些人見貓就要發狂」。不是愛得發狂,是厭惡得發狂。我起初還不大了解。後來有一位朋友要來看我,預先風聞我家有白貓王子,就特別先打電話要我把貓關起。我想這也許是一種過敏反應。《揮麈新談》曾記貓有五德之說:「貓見鼠不捕,仁也。鼠奪其食而讓之,義也。客至設饌則出,禮也。藏物雖密能竊食之,智也。每冬月輒入灶,信也。」這是雞有五德之說的翻版,像這樣的一隻貓未必可愛。貓有許多可人意處,貓喜歡偎在人身邊,有時且枕著你的臂腿呼呼大睡,此時不可誤會,其實貓怕冷怕寂寞。有時你在寒窗之下伏案作書,貓能蹲踞案頭,縮在桌燈罩下呼嚕呼嚕地響上個把鐘頭,此時亦不可誤會,貓只是在享受燈光下散發出來的熱氣。如加呵斥,他會抑鬱很久,如施夏楚,他會沮喪半天。貓有令人難以理解的嗜好,他喜歡到處去聞,不一定是尋求獵物,客來他會聞人的腳聞人的鞋,好像那裡有什麼異香。最令人嫌惡的是春天來到的時候貓在房檐上怪聲怪氣地叫嗥,東一聲叫,西一聲應,然後是稀里嘩啦的一陣亂叫亂跑。魯迅先生在一篇文字里說他最厭聽貓叫,他被吵醒便拿起大竹竿去驅逐。貓叫春是天性,驅得了麼?
有義犬義馬救主之說,沒聽說過義貓。貓長得肥肥胖胖,刷洗得乾乾淨淨,吃飽了睡,睡醒了吃,主人看著歡喜,也就罷了,誰還稀罕一隻貓對你有什麼報酬?在英文裡feline(貓)一字帶有陰險狡詐之義,我想這也許有一點冤枉。有人養貓,貓多為患,送一隻給人家去,不久就返回老家。主人無奈,用汽車載送到郊外山上放生,沒過幾天,貓居然又回來了。回來時瘦骨嶙峋,一身污泥。主人大受感動,不再遺棄他,養他到老。貓也識得家,不必只是狐正首丘。
英國詩人中,十八世紀的斯瑪特(Smart)最愛貓,我曾為文介紹,茲不贅。另外一位詩人陶瑪斯·格雷有一首有名的小詩,寫一隻貓之溺死於金魚缸內。那隻缸內必是一隻相當大的缸,否則不至於把貓淹死。可惜那時候沒有司馬光一類的人在旁營救。那隻貓不是格雷的,是他朋友何瑞斯·窩波耳的,所以他寫來輕鬆,亦諧亦諷而不帶感情。
詩曰:
一隻愛貓之死
是在一隻大瓷缸旁邊,
上有中國彩筆繪染
盛開著的藍花;
賽狸瑪那隻最乖的斑貓,
在缸邊若有所思地斜靠,
注視下面的水窪。
她搖動尾巴表示歡喜;
圓臉龐,雪白的鬍鬚,
絲絨般的足掌,
龜背紋似的毛衣一件,
黑玉的耳朵,翡翠的眼,
她都看到;嗚嗚地讚賞。
她不停地注視;水波之間
泳過兩個形體美似天仙,
是巡遊的女神在水裡:
她們的鱗甲用上好顏料漆過
看來是紅得發紫的顏色,
在水裡閃出金光一縷。
不幸的女神驚奇地看到:
先是一綹鬍鬚,隨後是爪,
她幾度有動於衷,
她想去抓卻抓不到。
哪個女人見了金子不想要?
哪個貓兒不愛魚腥?
妄想的小姐!她再度地
弓著腰,再度地抓去,
不知距離有多遠。
(命運之神在一邊坐著笑她。)
她的腳在缸沿上一滑,
她一頭栽進了缸裡面。
她把頭八次探出水面,
咪咪地向各路水神呼喚,
迅速地前來搭救。
海豚不來,海神不管,
僕人丫鬟都沒有聽見,
愛貓沒有朋友!
此後,美人兒們,莫再受騙,
一失足便是永遠的遺憾。
要大膽也要小心。
引你目眩心驚的五光十色
不全是你們分所應得;
閃閃發亮光的不全是金!
黑貓公主
白貓王子今年四歲,胖嘟嘟的,體重在十斤以上,我抱他上下樓兩臂覺得很吃力,他吃飽伸直了軀體側臥在地板上足足兩尺開外(尾巴不在內)。沒想到四年的工夫他有這樣長足的進展。高信疆、柯元馨伉儷來,說他不像是貓,簡直是一頭小豹子。按照貓的壽命年齡,四歲相當於我們人類弱冠之年,也許不會再長多少了吧。
白貓王子飽食終日,吃飽了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家裡沒有老鼠可抓,他無用武之地。憑他的嗅覺,他不放過一隻蟑螂,見了蟑螂他就緊迫追蹤,又想抓又害怕,等到菁清舉起蒼蠅拍子打蟑螂時,他又怕殃及池魚藏到一個角落裡去了。我們晚間外出應酬,先把他的晚餐備好,鮮魚一缽,清湯一盂,然後給他蓋上一床被毯,或是給他搭一個蒙古包似的帳篷。等我們回家的時候,他依然蜷臥原處。他的那床被毯頗適合他的身材。菁清在一個專賣兒童用物的貨柜上選購那被毯的時候,精挑細選,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店員不耐地問:「幾歲了?」菁清說:「三歲多。」店員說:「不對,不對,三歲這個太小了。」菁清說:「是貓。」店員愣住了,她沒賣過貓被。陸放翁贈粉鼻詩有句:「問渠何似朱門裡,日飽魚餐睡錦茵。」寒舍不比朱門,但是魚餐錦茵卻是具備了。
白貓王子足不出戶,但是江湖上已薄有小名。修漏的工人、油漆的工人、送貨的工人,看見貓蹲在門口,時常指著他問:「是白貓王子吧?」我說是,他就仔細端詳一番,誇獎幾句,貓並不理會,大搖大擺而去。貓若是人,應該說聲謝謝。這隻貓沒有閒事掛心頭,應該算是幸福的,只是沒有同類的伴侶,形單影隻,怕不免寂寞之感。菁清有一晚買來一隻泰國貓,一身棕色毛,小臉烏黑,跳跳蹦蹦十分活躍,菁清喚她作「小太妹」。白貓王子也許是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相處似不投機,雙方都常嗚嗚地吼,作蓄勢待髮狀。雖然是兩個恰恰好,雙份的供養還是使人不勝負荷。我取得菁清同意,決計把小太妹舉以贈人。陳秀英的女兒樂瀅愛貓如命,遂給她帶走了。白貓王子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
有一天我們居住的大廈門前有兩隻小貓光臨,一白一黑,盤旋不去,瘦骨嶙嶙,蓬首垢面,不知是誰家的遺棄。夜寒風峭,十分可憐。菁清又動了惻隱之心。「我們給抱上來吧?」我說不,家裡有兩隻貓,將要喧賓奪主。菁清一聲不響端著白貓王子吃剩的魚加上一點米飯送到樓下去了。兩隻貓如餓虎撲食,一霎間風卷殘雪,她顧而樂之。於是由一天送魚一次,而二次,而三次,而且抽暇給兩隻貓用乾粉潔身。我不由自主地也參加了送貓飯的行列。人住十二層樓上,貓在道邊門口,勢難長久。其中黑的一隻,兩隻大藍眼睛,白鬍須,兩排白牙,特別討人歡喜。好不容易我們給黑貓找到了可以信賴的歸宿。我們認識的廖先生,他和他一家人都愛貓,於是菁清把黑貓裝在提籠里交由廖先生攜去。事後菁清打了兩次電話,知道黑貓情況良好,也就放心了。只剩下一隻白貓獨自臥在門口。看樣子他很憂鬱,突然失去伴侶當然寂寞。
事有湊巧,不知從哪裡又來了一隻小黑貓。這隻小黑貓大概出生有六個月,看牙齒就可以知道。除了渾身漆黑之外,四爪雪白,胸前還有一塊白斑,據說這種貓名為「踏雪尋梅」,還滿有名堂的。又有人說,本地有些人認為黑貓不吉利。在外國倒是有此一說,以為黑貓越途,不吉。哀德加·阿蘭·坡有一篇恐怖小說,題名就是《黑貓》,這篇小說我沒讀過,不知黑貓在裡面扮的是什麼角色。無論如何白貓又有了伴侶,我們樓上樓下一天三次照舊餵兩隻貓,如是者約兩個星期。
有一夜晚,菁清面色凝重地對我說:「樓下出事了!」我問何事驚慌,她說據告白貓被汽車軋死了。生死事大,命在須臾,一切有情莫不如此,但是這隻白貓剛剛吃飽幾天,剛剛洗過一兩次,剛剛失去一黑貓又得到一黑貓為伴,卻沒來由地粉身碎骨死在車輪之下!我半晌無語,喉頭好像有哽結的感覺。緣盡於此,沒有說的。菁清又徐徐地說:「事已到此,我別無選擇,把小貓抱上來了。」好像是若不立刻抱上來,也會被車輾死。在這情形之下,我也不能反對了。
「貓在哪裡?」
「在我的浴室里。」
我走進去一看,黑暗的角落裡兩隻黃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在閃亮,再走近看,白須、白下巴頦兒、白爪子,都顯露出來了。先餵一缽魚,給她壓壓驚。我們決定暫時把她關在一間浴室里,馴服她的野性,擇吉再令她和白貓王子見面。菁清問我:「給她起個什麼名字呢?」我想不出。她說:「就叫黑貓公主吧。」
黑貓公主的個性相當潑辣,也相當靈活,頭一天夜晚她就鑽到藏化妝品的小櫃櫥里。凡是有櫃門的地方她都不放過。我說這樣淘氣可不行,家裡瓶瓶罐罐的東西不少,哪禁得她橫衝直撞?菁清就說;「你忘了?白貓王子初來我家不也是這樣麼?」她的意思是,慢慢管教,樹大自直。要使這黑貓長久居留,菁清有進一步的措施,給公主做體格檢查。獸醫辜泰堂先生業務極忙,難得有空出來門診,可是他竟然肯來。在他檢查之下,證明黑貓公主一切正常,臨行時給她打了兩針預防霍亂之類的藥劑。事情發展到此,黑貓公主的戶籍就算暫時確定了。她與白貓王子以後是否能夠相處得如魚得水,且待查看再說。
駱駝
台北沒有什麼好去處。我從前常喜歡到動物園走動走動,其中兩個地方對我有誘惑。一個是一家茶館,有高屋建瓴之勢,憑窗遠眺,一片釉綠的田疇,小川蜿蜒其間,頗可使人目曠神怡。另一值得看的便是那一雙駱駝了。
有人喜歡看猴子,看那些乖巧伶俐的動物,略具人形,而生活究竟簡陋,於是令人不由得生出優越之感,掏一把花生米擲進去。有人喜歡看獅子跳火圈,狗做算學,老虎翻筋斗,覺得有趣。我之看駱駝則是另外一種心情,駱駝扮演的是悲劇的角色。它的檻外是冷清清的,沒有遊人圍繞,所謂檻也只是一根杉木橫著攔在門口。地上是爛糟糟的泥。它臥在那裡,老遠一看,真像是大塊的毛薑。逼近一看,可真嚇人!一塊塊的毛都在脫落,斑駁的皮膚上隱隱地露著血跡。嘴張著,下巴垂著,有上氣無下氣地在喘。水汪汪的兩隻大眼睛好像是眼淚撲簌地盼望著能見親族一面似的。腰間的肋骨歷歷可數,頸子又細又長,尾巴像是一條破掃帚。駝峰只剩下了干皮,像是一隻麻袋搭在背上。駱駝為什麼落到這悲慘地步呢?難道「沙漠之舟」的雄姿即不過如是嗎?
我心目中的駱駝不是這樣的。兒時在家鄉,一聽見大鋼鈴叮叮噹噹就知道送煤的駱駝隊來了,愧無管寧的修養,往往奪門出視。一根細繩穿繫著好幾隻駱駝,有時是十隻八隻的,一順地立在路邊。滿臉煤污的煤商一聲吆喝,駱駝便乖乖地跪下來給人卸貨,嘴角往往流著白沫,口裡不住地嚼——反芻。有時還跟著一隻小駱駝,幾乎用跑步在後面追隨著。面對著這樣龐大而溫馴的馱獸,我們不能不驚異地欣賞。
是亞熱帶的氣候不適於駱駝居住。(非洲北部的國家有駱駝兵團,在沙漠中馳騁,以驍勇善戰著名,不過那駱駝是單峰駱駝,不是我們所說的雙峰駱駝。)動物園的那一雙駱駝不久就不見了,標本室也沒有空間容納它們。我從此也不大常去動物園了。我嘗想:公文書里罷黜一個人的時候常用「人地不宜」四字,總算是一個比較體面的下台的藉口。這駱駝之黯然消逝,也許就是類似「人地不宜」之故罷?生長在北方大地之上的巨獸,如何能侷促在這樣的小小圈子裡,如何能耐得住這炎方的鬱蒸?它們當然要憔悴,要悒悒,要委頓以死。我想它們看著身上的毛一塊塊地脫落,真的要變成為「有板無毛」的狀態,蕉風椰雨,晨夕對泣,心裡多麼淒涼!真不知是什麼人惡作劇,把它們運到此間,使得它們嘗受這一段酸辛,使得我們也興起「人何以堪」的感嘆!
其實,駱駝不僅是在這炎蒸之地難以生存,就是在北方大陸其命運也是在日趨於衰微。在運輸事業機械化的時代,誰還肯牽著一串串的駱駝招搖過市?沙漠地帶該是駱駝的用武之地了,但現在沙漠裡聽說也有了現代的交通工具。駱駝是馴獸,自己不復能在野外繁殖謀生。等到為人類服務的機會完全消滅的時候,我不知道它將如何繁衍下去。最悲慘的是,大家都譏笑它是獸類中最蠢的當中的一個:因為它只會消極地忍耐。給它背上馱五磅的重載,它會跪下來承受。它肯食用大多數哺乳動物所拒絕食用的荊棘苦草,它肯飲用帶鹽味的髒水。它奔走三天三夜可以不喝水,並不是因為它的肚子裡儲藏著水,是因為它在體內由於脂肪氧化而製造出水。它的駝峰據說是美味,我雖未嘗過,可是想想熊掌的味道,大概也不過爾爾。像這樣的動物若是從地面上消逝,可能不至於引起多少人惋惜。尤其是在如今這個世界,大家所最歡喜豢養的乃是善伺人意的哈巴狗,像駱駝這樣的「任重而道遠」的傢伙,恐怕只好由它一聲不響地從這世界舞台上退下去罷!
一隻野貓
流浪街頭無人豢養的貓,叫做野貓。通常是瘦得皮包骨,一身漬泥,瞪著大眼嗥嗥地叫,見人就跑。英語稱之為街貓,以別於家貓,似較為確切,因為野貓是另一種東西,本名lynx,我們稱之為山貓,大概也就是我們酒席上的果子狸。
稀髒邋遢的孩子,在街上鬼混,我們稱之為野孩子。其實他和良家子弟屬於同一品種,不是蠻荒的野人的孑遺,只是缺乏教養失去了家庭溫暖的可憐的孩子。貓也是一樣。躑躅街頭嗷嗷待哺的貓,我也似乎不該叫它為野貓,只因一時想不起較合適的名稱,暫時委屈它一下稱之為野貓吧。
一般的野貓,其實是馴順的,而且很膽怯。在垃圾堆旁的野貓都是賊目鼠眼的,一面尋食,一面怕狗,更怕那些比狗更凶的人。我們在街上看見幾隻野貓,憐其孤苦伶仃,頂多付諸一嘆,焉能廣為庇護使盡得其所?但是如果一隻野貓不時地在你大門外出現,時常跟著你走,有時候到了夜晚蹲在你的門前守候著你,等你走近便叫一聲「咪噢」而你聽起來好像是叫一聲「媽」……恐怕你就不能不心動一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菁清最近遇到了這樣的一隻野貓。白毛,大塊的黑斑,耳朵是黑的,尾巴是黑的,背上疏疏落落的有三五大塊黑,顯著粗豪,但不難看,很髒,但是很胖,也許本是家貓而被遺棄的,也許它善於保養而獵食有道。它跟了菁清幾天,她不能恝置不理了,俯下身去摸摸它,哇,毛一縷縷地粘結在一起,剛鬣,大概是好久不曾梳洗。
「我們把它抱到家裡來吧?」菁清說。
我斷然說:「不可。」
我們家已經有白貓王子和黑貓公主,一雌一雄,其飲食起居以及醫藥衛生之所需,已經使我們兩個忙得團團轉,如果善門大開,寒家之內勢將喧賓奪主。菁清聽了沒說什麼,拿一缽魚一盂水送到門口外,就像是在路邊給過往行人「奉茶」的那個樣子。
如是者數日,野貓每日準時到達門口領食,更難得的是施主每日準時放置飲食於固定之處待領。有時吆喝一聲,它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欣然領受這份嗟來之食。
有好幾天不見貓來。心想不妙,必是遭遇了什麼意外。果然,它再度出現時,尾巴中間一截血淋淋的毛皮盡脫,露出一段細細的似斷未斷的骨頭。它有氣無力地叫。我猜想也許是被哪一家的彈簧門夾住了尾巴。菁清說一定是狗咬的。本來尾巴沒有用,老早就該進化淘汰掉的,留著總是要惹麻煩。菁清說:「以後教它上樓到我們房門口來吃吧。」我看著它的血絲糊拉的尾巴,也只好點點頭。從此這隻貓更上一層樓,到了我們的房門口。不過我有話在先,我在這裡畫最後一道線,不能再越雷池一步,登堂入室是絕不可以的。菁清說:「這隻貓,總得有個名字,就叫它『小花子』吧。」憐其境遇如乞食的小叫花子,同時它又是一身黑白花。
小花子到房門口,身份好像升了一級。尾巴的傷養好了,貓有九條命,些許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菁清給它梳洗了一番,立刻容光煥發。看它直咳嗽,又餵了它幾顆保濟丸。它好想走進我們的房間,有時候伸一隻爪子隔在門縫裡,不讓我們關門,我心裡好慚悚,為什麼這樣自私,不肯再多給它一點溫暖!菁清拿出一條棉絮放在門外,小花子吃飽之後,照例洗洗臉,便蜷著身子在棉絮上面睡了。小花子僅僅免於凍餒而已。它晚間來到門口膳宿,白天就不知道雲遊何處了。
白貓王子聽得門外有同類的呼聲,起初是興奮,觀察許久,發出呼嚕的吼聲,小花子嚇得倒退。對於這不速之客,白貓王子好像不表歡迎。一門之隔,幸與不幸,判如霄壤。一個是食鮮眠錦,一個是踵門乞食。世間沒有平等可言!
貓的故事
貓很乖,喜歡偎傍著人;有時又愛蹭人的腿,聞人的腳。惟有冬盡春來的時候,貓叫春的聲音頗不悅耳。嗚嗚地一聲一聲地吼,然後突然地哇咬之聲大作,稀里嘩啦的,鏗天地而動神祇。這時候你休想安睡。所以有人不惜昏夜起床持大竹竿而追逐之。相傳有一位和尚做過這樣的一首詩:「貓叫春來貓叫春,聽他愈叫愈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這位師父富同情心,想來不至於掄大竹竿子去趕貓。
我的家在北平的一個深巷裡。有一天,冬夜荒寒,賣水蘿蔔的,賣硬面餑餑的,都過去了,除了值更的梆子遙遠的響聲可以說是萬籟俱寂。這時候屋瓦上嗥的一聲貓叫了起來,時而如怨如訴,時而如詬如詈,然後一陣跳踉,躥到另外一間房上去了,往返跳躍,攪得一家不安。如是者數日。
北平的窗子是糊紙的,窗欞不寬不窄正好容一隻貓兒出入,只消他用爪一划即可通往無阻。在春暖時節,有一夜,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小院書房的窗紙響,第二天發現窗欞上果然撕破了一個洞,顯然地是有野貓鑽了進去。大概是餓極了,進去捉老鼠。我把窗紙補好。不料第二天貓又來,仍從原處出入,這就使我有些不耐煩,一之已甚豈可再乎?第三天又發生同樣情形,而且把書桌書架都弄得凌亂不堪,書桌上印了無數的梅花印,我按捺不住了。我家的廚師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除了調和鼎鼐之外還貫通不少的左道旁門,他因為廚房裡的肉常常被貓拖拉到灶下,魚常被貓叼著上了牆頭,懷恨於心,於是殫智竭力,發明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捕貓方法。法用鐵絲一根,在窗欞上貓經常出入之處釘一個鐵釘,鐵絲一端系牢在鐵釘之上,另一端在鐵絲上做一活扣,使鐵絲作圓箍形,把圓箍伸縮到適度放在窗欞上,便諸事完備,靜待活捉。貓竄進屋的時候前腿伸入之後身軀勢必觸到鐵絲圓箍,於是正好套在身上,活生生懸在半空,愈掙扎則圓箍愈緊。廚師看我為貓所苦無計可施,遂自告奮勇為我在書房窗上裝置了這麼一個機關。我對他起初並無信心,姑妄從之。但是當天夜裡居然有了動靜。早晨起來一看,一隻瘦貓奄奄一息地赫然掛在那裡!
廚師對於捉到的貓向來執法如山,不稍寬假,我看了貓的那副可憐相直為它緩頰。結果是從輕發落予以開釋,但是廚師堅持不能不稍予膺懲,即在貓身上原來的鐵絲系上一隻空罐頭,開啟街門放它一條生路。只見貓一溜煙似的稀里嘩啦地拖著罐頭絕塵而去,像是新婚夫婦的汽車之離教堂去度蜜月。跑得愈快,罐頭響聲愈大,貓受驚乃跑得更快,驚動了好幾條野狗在後面追趕,黃塵滾滾,一瞬間出了巷口往北而去。它以後的遭遇如何我不知道,我心想它吃了這個苦頭以後絕對不會再光顧我的書房。窗戶紙重新糊好,我準備高枕而眠。
當天夜裡,聽見鐵罐響,起初是在後院磚地上嘩啷嘩啷地響,隨後像是有東西提著鐵罐猱升跨院的棗樹,終乃在我的屋瓦上作響。屋瓦是一壟一壟的,中有小溝,所以鐵罐越過瓦壟的聲音是咯噔咯噔地清晰可辨。我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那隻貓的陰魂不散?它拖著鐵罐子跑了一天,藏躲在什麼地方,終於夤夜又復光臨寒舍?我家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使它這樣的念念不忘?
嘩啷一聲,鐵罐墜地,顯然是鐵絲斷了。幾乎同時,噗的一聲,貓順著我窗前的丁香樹也落了地。它低聲地呻吟了一聲,好像是初釋重負後的一聲嘆息。隨後我的書房窗紙又撕破了——歷史重演。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我如果再度把它活捉,要用重典,不是系一個鐵罐就能了事。我先到書房裡去查看現場,情況有一些異樣,大書架接近頂棚最高的一格有幾本書撒落在地上。傾耳細聽,書架上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怎麼貓找到了這個地方來酣睡?我搬了高凳爬上去窺視,嚇我一大跳,原來是那隻瘦貓擁著四隻小貓在餵奶!
四隻小貓是黑白花的,咕咕容容地在貓的懷裡亂擠,好像眼睛還沒有睜開,顯然是出生不久。在車船上遇到有婦人生產,照例被視為喜事,母子好像都可以享受好多的優待。我的書房裡如今喜事臨門,而且一胎四個,原來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不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道理本該普及於一切有情。貓為了它的四隻小貓,不顧一切地冒著危險回來餵奶,偉大的母愛實在是無以復加!
貓的秘密被我發現,感覺安全受了威脅,一夜的工夫它把四隻小貓都叼離書房,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