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 · 新手

雷蒙德·卡佛 《新手》
我的朋友赫布·麥克吉尼斯在說話。他是位心臟病醫生。我們四個人圍坐在他廚房裡的餐桌旁喝杜松子酒。那是個星期六下午,陽光從水池後面的大窗戶照進來,在座的有我、赫布、他的第二任妻子特芮莎(我們叫她特芮)和我的妻子勞拉。我們住在阿爾伯克基,不過都是從其他地方搬來的。桌子上有個冰桶。杜松子酒和奎寧水一直在被傳來傳去。不知怎的,我們談起了愛情這個話題。赫布認為真正的愛情決不次於精神之愛。他年輕時在某所神學院讀了五年後輟學上了醫學院,但是他說他回首時,仍把在神學院的那五年視為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五年。 赫布噓了口氣,端起酒杯轉向我和勞拉。「他也威脅過要殺了我。」他喝完那杯酒,伸手去拿酒瓶。「特芮是個浪漫的人。她是『踢我一腳好讓我知道你愛我』那一派的。特芮,親愛的,別擺出那個樣子。」他隔著桌子伸過手,用手指摸了一下她的臉頰。他對她咧著嘴笑。 「現在他想要和解了,」特芮說,「在他想要打擊我之後。」她臉上沒有笑。 「和解什麼?」赫布說,「有什麼好和解的?我知道我所知道的,如此而已。」 「我所說的那種愛情是。」赫布說,「我所說的那種愛情,是你別去想把人殺了。」 赫布已經打開那瓶酒,在桌子上倒了一圈。「天哪,特芮,你不應該那樣說話,即使你不是當真的,即使你是開玩笑的。這會招來壞運氣啊。來吧,大伙兒。我們來干一杯。我想提議大家干一杯。為愛情乾杯。真正的愛情。」赫布說。我們碰了碰酒杯。 「我會告訴你們什麼是真正的愛情。」赫布最後說,也打破了這種令人著迷的感覺,「我是說我會給你們舉個好例子,然後你們可以自己得出結論。」他又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點酒。他加了塊冰和一片酸橙。我們等待著,呷著自己的酒。我和勞拉又碰了碰膝蓋。我把手放在她溫暖的大腿上,一直放在那裡。 「這根本不是一件可以開玩笑的事。」赫布說。他拿著酒杯,眼睛死死盯著她。 「後來呢,赫布?」勞拉說,「我們真的想知道。」 赫布眼睛盯著勞拉,後來不那樣看了,咧嘴而笑。「勞拉,要不是我有了特芮而且很愛她,要不是尼克跟我是朋友,我會愛上你的,會把你搶走。」 「我自己想吃點東西,」勞拉說,「我剛才意識到我餓了。有什麼零食嗎?」 「特芮,親愛的。」勞拉輕聲細語地跟她說,「沒事的,你會看到的,沒事的。」 後來勞拉抬起眼看著我。她的目光有穿透性,我的心跳慢了下來。她盯著我的眼睛似乎盯了很久,然後點點頭,沒有別的動作,只給了我那一個表示,但是那就夠了。就好像她在告訴我,別擔心,我們會度過這段,我們一切都會挺好,你會看到的。別緊張就好。反正我選擇那樣來解釋她的眼神,不過也有可能我弄錯了。 淋浴停了。過了一會兒,赫布打開浴室門時,我聽到了口哨聲。我一直看著桌前的兩個女人。特芮還在哭,勞拉在撫摸著她的頭髮。我轉身又往窗外看。這時,那片藍色天空已經褪色,正在變得像別處一樣,是黑色的。但是星星出來了,我認出金星以及更遠和靠邊上的那顆火星,不像金星那樣亮,然而地平線上的那顆無疑是它。風大了,我看著它怎樣擾動那片空曠的田野。我不由得想到麥克吉尼斯夫婦不養馬了真是糟糕,我想去想像馬匹在快天黑時奔馳在田野上,要麼甚至只是在柵欄附近安靜地站著,馬頭朝著不同的方向。我站在窗前等著,知道我得再安靜地待一會兒,只要還能看到東西,我就眼睛盯著房子外面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