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學 · 論書法
新史氏曰: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何以以書法為獨一無二之天職也?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何以以書法為獨一無二之能事也?吾壹不解夫中國之史家,果據何主義以衡量天下古今事物,而敢囂器然以書法自鳴也?史家之言曰:書法者,本(春秋)之義.所以明正邪,別善惡,操斧鉞柄,褒貶百代者也。書法善,則為良史;反是,則為穢史。嘻!此誓占也。《春秋》之書法,非所以褒貶也。夫古人往矣,其人與骨皆已朽矣,孔子豈其為憚煩,而一一取而褒貶之?《春秋》之作,孔子所以改制而自發表其政見也,生於言論不自由時代,政見不可以直接發表,故為之符號標識焉以代之。書尹氏卒,非貶尹氏也,借尹氏以識世卿也。書仲孫忌帥師圍運,非貶仲孫忌也,借仲孫忌以識二名也。此等符號標識,後世謂之書法。惟《春秋》可以有書法。《春秋》,經也,非史也,明義也,非記事也。使《春秋》而史也,而記事也,則天下不完全、無條理之史,孰有過於《春秋》者乎?後人初不解《春秋》之為何物,胸中曾無一主義,撅拾一二斷爛朝報,而規規然學《春秋》,天下之不自量,孰此甚也!吾敢斷言曰:有《春秋》之志者,可以言書法,無《春秋》之志者,不可以言書法。
問者曰:書法以明功罪,別君子小人,亦使後人有所鑒焉,子何絕之甚?曰:是固然也,以然,史也者,非紀一人一姓之事也,將以述一民族之運動、變遷、進化、墮落,而明其原因結果也。故善為史者,心無暇齗齗焉褒貶一二人,亦決不肯齗齗焉褒貶一二人。何也?褒貶一二人,是專科功罪於此一二人,而為眾人卸其責任也。上之啟裊雄私天下之心,下之墮齊民尊人格之念,非史家所宜出也。吾以為一民族之進化墮落,其原因決不在一二人。以為可褒則宜俱褒,以為可貶則宜俱貶。而中國史家,只知有一私人之善焉惡焉功焉罪焉,而不知有一團體之善焉惡焉功焉罪焉。以此牖民,此群治所以終不進也。吾非謂書法褒貶之必可厭,吾特厭夫作史者以為舍書法褒貶外,無天職無能事也。
今之談國事者,輒日恨某樞臣病國,恨某疆臣殃民。推其意,若以為但能屏逐此一二人,而吾國之治即可與歐美最文明國相等者然,此實為舊史家謬說所迷也。吾見夫今日舉國之官吏士民,其見識與彼一二人者相伯仲也,其意氣相伯仲也,其道德相伯仲也,其才能相伯仲也。先有無量數病國殃民之人物,而彼一二人乃乘時而出焉,偶為其同類之代表而已。一二人之代表去,而百千萬億之代表者,方且比肩而立,接踵而來,不植其本,不清其源,而惟視進退於一二人,其有濟乎?其無濟乎?乃舉國之人,莫或自譏自貶,而惟譏貶以一二人,吾不能不為一二人呼冤也。史者也,求有益於群治也,以此為天職為能事,問能於群治有絲毫之影響焉否也。
且舊史家所謂功罪善惡,亦何足以為功罪善惡?其所紀載,不外君主與其臣妾交涉之事。大率一切行誼,有利於時君者,則謂之功,謂之善,反是者則謂之罪,謂之惡。其最所表彰者,則列節之臣也,其最所痛絕者,叛逆及事二姓者也,夫君子何嘗不貴死節?雖然,古人亦有言,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苟不己死而為己亡,非其親昵,誰敢任之?若是乎,死節之所以可貴者,在死國,非在死君也。試觀二十四史所謂忠臣,其能合此資格者幾何人也。事二姓者,一奴隸之不足,而再奴隸焉,其無廉恥不待論也。雖然,亦有辯焉:使其有救天下之志,而欲憑藉以行其道也,則佛肸召而子欲往矣,公山召而子欲往矣。伊尹且五就湯而五就桀矣,未見其足以為聖人病也。苟不爾者,則持祿保位富貴驕人以終身於一姓之朝,安用此斗量車載之忠臣為也!《綱目》書莽大夫揚雄死,後世言書法者所最津津樂道也。吾以為揚雄之為人,自無足取耳,若其人格之價值,固不得以事莽不事莽為優劣也。新莽之治,與季漢之治,則何擇焉?等是民賊也,而必大為鴻溝以劃之曰:事此賊者忠義也,事彼賊者奸佞也,吾不知其何據也。雄之在漢,未嘗得政,未嘗立朝,即以舊史家之論理律之,其視魏徵之事唐,罪固可未減焉矣。而雄獨蒙此大不韙之名,豈有他哉?李世民幸而王莽不幸,故魏徵幸而揚雄不幸而己。吾非欲為懁薄卑靡之揚雄訟冤,顧吾見夫操斧鉞權之最有名者,其衡量人物之論據,不過如是,吾有以見史家之於人群渺不相涉也。至於叛逆雲者,吾不知泗上之亭長,何以異於漁陽之戍卒;晉陽之唐公,何以異於宸濠之親藩;陳橋之檢點,何以異於離石之校尉。乃一則夷三族而復被大憝之名,一則履九五而遂享神聖之號,天下豈有正義哉!惟權力是視而已。其間稍有公論者,則犯顏死諫之臣時或表彰之是已。雖然,然所謂敢諫者,亦大率為一姓私事十之九,而為國民公義者十之一。即有一二,而史家之表彰之者,亦必不能如是其力也。嘻!吾知其故矣。霸者之所最欲者,則臣妾之為之死節也。其次則匡正其子孫之失德而保其作也。所最惡者,臣妾之背之而事他人也。其尤甚者,則發難而與己為敵也。故其一賞一罰,皆以此為衡。漢高豈有德於雍齒而封之?豈有感於丁公而殺之?所謂為人婦則欲其和我,為我婦則欲其為我詈人耳。而彼等又知夫人類有尚名譽之性質,僅以及身之賞罰而不足以懲勸也,於是鼎革之後,輒命其臣妾修前代之史,持此衡准以賞罰前代之人,固以示彼群臣群妾曰:爾其效此,爾其毋效彼。此霸者最險最黠之術也。當崇禎、順治之交,使無一洪承疇,則本朝何以有今日?使多一史可法,則本朝又何以有今日?而洪則為《國史?貳臣傳》之首,史則為《明史?忠烈傳》之魁矣。夫以此兩途判別洪、史之人格,夫誰曰不宜?顧吾獨不許夫霸者之利用此以自固而愚民也。問二干年來史家之書法,其有一字非為霸者效死力乎?無有也。霸者固有所為而為之,吾無責焉,獨不解乎以名山大業自期者,果何德於彼,而必以全力為之擁護?也故使克林威爾生於中國,吾知其必與趙高、董卓同訴;使梅特涅生於中國,吾知其必與武鄉、汾陽齊名。何也?中國史家書法之性質則然也。
吾非謂史之可以廢書法,顧吾以為書法者,當如布爾特奇之《英雄傳》,以悲壯淋漓之筆,寫古人之性行事業,使百世之下,聞其風者,讚嘆舞蹈,頑廉懦立,刺激其精神血淚,以養成活氣之人物。而必不可妄學《春秋》,侈袞鉞於一字二字之間,使之後讀者,加注釋數千言,猶不能識其命意之所在。吾以為書法者,當如吉朋之《羅馬史》,以偉大高尚之理想,褒貶一民族全體之性質,若者為優,若者為劣,某時代以何原因而獲強盛,某時代以何原因而致衰亡。使後起之民族讀焉,而因以自鑒曰:吾儕宜爾,吾儕宜毋爾。而必不可專獎勵一姓之家奴走狗,與夫一二矯情畸行,陷後人於狹隘偏枯的道德之域,而無復發揚蹈厲之氣。君不讀龍門《史記》乎,史公雖非作史之極軌,至其為中國史家之鼻祖,盡人所同認矣。《史記》之書法也,豈嘗有如廬陵之《新五代史》,晦庵之《通鑑綱目》,咬文嚼字,矜愚飾智,齗齗於紹小功之察而問無齒決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