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學 · 論紀年
或問新史氏曰:子之駁正統論,辯矣。雖然,昔之史家說正統者,其意非必皆如吾子所云云也。蓋凡史必有紀年,而紀年必借王者之年號,因不得不以一為主,而以余為閏也。司馬溫公嘗自言之矣(《資治通鑑》卷六十九)。新史氏曰:審如是也,則吾將更與子論紀年。
紀年者何義也?時也者,過而不留者也。立乎今日以指往日,謂之去年,謂之前年,謂之前三年,前十年,再推而上之,則詞窮矣。言者既凌亂而難為之名,聽者亦瞀惑而莫知所指矣。然人生在世,則已閱數十寒暑,其此年與彼年交涉比較之事,不一而足。而人之愈文明者,其腦筋所容之事物愈多,恆喜取數百年數千年以前之事,而記誦之討論之。然而年也者,過而不留者也,至無定而無可指者也:無定而無可指,則其所欲記之事,皆無所附麗,故不得不為之立一代數之記號,化無定為有定,然後得以從而指名之,於是乎有紀年。凡天地間事物之名號,其根原莫不出於指代,而紀年亦其一端也。
凡設記號者,皆將使人腦筋省力也。故記號恆欲其簡,不欲其繁。當各國之未相遇也,各自紀年,蓋記號必不能暗同,無可如何也。及諸國既已相通,交涉之事日多,而所指之年,共代數記號,各參差不相符,則於人之腦筋甚勞,而於事甚不便。故孔子作《春秋》,首據其義曰:諸侯不得改元,惟王者然後改元。所以齊萬而為一,去繁而就簡,有精意存焉也(孔子前皆各國各自紀元。詳見《紀年公理》)。
既明紀年之性質及其公例矣,然則一地之中,而並時有數種紀年,固為不便,百年之內,而紀年之號屢易,其不便亦相等明矣。何也?一則橫繁,一則豎繁也。是故欲去繁而就簡者,必不可不合橫豎而皆一之。今吾國史家之必以帝王紀年也,豈不以帝王為一國之最巨物乎哉!然而帝王在位之久,無過六十年者(康熙六十一年,在中國數干年中實獨一無二也)。其短者,或五年,或三年,或二年一年乃至半年。加以古代一帝之祚,改元十數,瞀亂繁雜,不可窮詰。故以齊氏《紀元編》所載年號,合正統膺偽計之,不下千餘。即專以史家所謂正統者論,計自漢孝武建元(以前無年號),以迄今光緒,二千年何,而為年號者,三百十有六。今試於此三百十六之中,任舉其一以質諸學者,雖極淹博者,吾知其不能具對也。於是乎強記紀元,遂為談史學者一重要之學科,其糜腦筋於無用亦甚矣。試讀西史,觀其言幾千幾百年,或言第幾世紀,吾一望而知其距今若干年矣。或有譯本以中國符號易之,而曰唐某號某年,宋某號某年,則棼然不知其何指矣(譯西書而易以中國年號,最為無理。非惟淆亂難記,亦乖名從主人之義。若言中國事而用西曆,其謬更不待辯矣)。夫中國人與中國符號相習,宜過於習他國矣,然難若天淵焉者何也?一極簡,一極繁也。苟通此義、則帝王紀年之法,其必不可以久行於今日文明繁備之世,復何待言!
西人之用耶穌紀元,亦自千四百年以來耳。古代之巴比倫人,以拿玻納莎王為紀元(在今西曆紀元前747年),希臘人初時,以執政官或大祭司在位之年紀之,其後改以和靈之大祭為紀元(當紀元前767年)。羅馬人以羅馬府初建之年為紀元(當紀元前753年)。回教國民以教祖摩哈麥德避難之年為紀元(當紀元前622年)。猶太人以《舊約?創世記》所言世界開闢為紀元(當紀元前3761年),自耶穌立教以後,教會以耶穌流血之年為紀元。至第六世紀,羅馬一教士,倡議改用耶穌降生為紀元,至今世界用之者過半。此泰西紀年之符號逐漸改良,由繁雜而趨於簡便之大略也。要之,苟非在極野蠻時代,斷無以一帝一號為紀年者,有之,其惟亞洲中之中國、朝鮮、日本諸國而已(日本近亦以神武天皇開國為紀元)。
曰:然則中國當以何紀?曰:昔上海強學會之初開也,大書孔子卒後二千四百七十三年。當時會中一二俗士,聞之舌撟汗下色變,曰:是不奉今王正朔也,是學耶穌也。而不知此實太史之例也。《史記》於《老子列傳》大書孔子卒後二百七十五年,而其餘各國世家,皆書孔子卒,此史公開萬世紀元之定法也。近經學者討論,謂當法其生,不法其死,以孔子卒紀,不如以孔於生紀。至今各報館用之者既數家,達人著書,亦往往採用。此號殆將易天下矣。用此為紀,厥有四善:符號簡,記憶易,一也。不必依附民賊,紛爭正閏,二也。孔子為我國至聖,紀之使人起尊崇教主之念,愛國思想亦油然而生,三也。國史之繁密而可紀者,皆在孔子以後,故用之甚便,其在孔子前者,則用西曆紀元前之例,逆而數之,其事不多,不足為病,四也。有此四者,則孔子紀元,殆可以侯諸百世而不惑矣。或以黃族鼻祖之故,欲以黃帝紀;或以孔子大同托始故,欲以帝堯紀;或以中國開闢於夏後故,欲以大禹紀;或以中國一統於秦故,欲以秦紀。要皆以事理有所窒,於公義無所取,故皆不足置辯;然則以孔子生紀元,殆後之作史者所宜同認矣。
紀元之必當變也,非以正統閏統之辯而始然也。然紀元既不以帝號,則史家之爭正統者,其更無說以自文矣。不然,以新莽之昏虐,武后之淫暴,而作史者勢不能不以其始建國、天鳳、地皇、光宅、垂拱、永昌、天授、長壽、延載、天冊、登封、神功、聖歷、久視、長安等年號,廁之於建元之下,光緒之上,其為我國史污點也,不亦甚乎!況污點國史者,又豈直新莽、武后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