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論 · 第十一篇 論抗建

馮友蘭 《新事論》
在第三篇《辨城鄉》里,我們說:中國人的城裡人底資格,保持了一二千年,不意到了清末,中國人遇見了一個空前底變局。中國人本來是城裡人,到此時忽然成為鄉下人了。這是一個空前底變局,這是中國人所遇到底一個空前底挫折,一個空前底恥辱。 我們又說,在現在底世界中,英美及西歐等處是城裡,這些地方底人是城裡人;其餘別底地方大部分是鄉下,別底地方底人大部分是鄉下人。這些鄉下地方有些已為某城裡人底國家所管。此受某城裡人底國家所管底鄉下地方,即是某城裡人底國家的殖民地。有些鄉下地方,雖不特別為某城裡人底國家所管,但在經濟上是附屬於,至少是靠城裡人底國家。這些地方即所謂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中國即是這些鄉下地方。在現代世界裡,中國的地位是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底地位。這是一個行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底社會與行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底社會相遇時不可避免底結果。 在《辨城鄉》里,我們只在經濟方面,說做殖民地底國家與有殖民地底國家的區別及關係。專在經濟方面說,做殖民地底國家與有殖民地國家的區別及關係,是如城裡與鄉下的區別及關係。但若就別方面說,則其區別與關係,又不僅是如此。在一個社會裡,有法律道德可講,城裡人雖可在經濟上統治鄉下人,但他不能用武力底或政治底方法壓迫鄉下人,使他永遠做鄉下人。在中國以前「天高皇帝遠」底地方,有些土豪劣紳,也可做這些事,但這總是例外。不過這例外在國家與國家之間卻是一個原則。因為國之上並沒有一個更高底社會,所以國與國之間亦沒有道德法律可講。所以城裡人底國家不但可在經濟上統治鄉下人底國家,而且可用武力底或政治底方法壓迫它,使它永遠當鄉下人底國家。近代城裡人底國家對付它的殖民地,並不要「毀其宗廟,遷其重器」,而還要使其「鍾虡不改,廟貌如故」。還要使其故君,安坐在小朝廷里,依然「稱孤道寡」。它只要抓著它的殖民地底人的礦產工業,叫它的殖民地底人安於不進步底經濟狀況,永遠一方面為它生產原料,一方面為它推銷貨物。這樣底福就足夠它享了。這樣底罪也就足夠它的殖民地底人受了。 中國最早對付西洋經濟勢力底辦法,是所謂閉關政策。這種政策雖為以後人所譏笑,但專就經濟方面說,這政策並不失為一種政策。在經濟方面說,關於衣食住等必需品,中國都是自給自足底。外洋來底東西,都是些「奇技淫巧」,人有之亦可,無之亦可。中國只要把那些外國商人,一律驅諸大門之外,噗通一聲,把大門關上,則一切問題不都解決了嗎?中國在經濟上不與西洋發生關係,西洋何從在經濟上統治中國?在現代我們亦常看見,某國禁止某國貨物或某國某種貨物入口,或雖不完全禁止其入口,而提高其稅率,或限制其數量。這些都是一種經濟上底自衛辦法。中國以前所謂閉關政策,專就經濟方面說,亦是這一種底性質,所以亦不失為一種政策。不過這種政策雖不失為一種政策,但如何能行呢?老鼠想在貓項下掛鈴,以便於貓來底時候,先得到「警報」。這亦不失為一種辦法,但是這鈴如何掛上呢?清朝中葉底人想閉關,雖亦是一種政策,但這關如何閉上呢?在講法律道德底社會裡,我們可以說:這是我們的大門,我們願關就關,誰也沒奈我何。但國際間是不講法律道德底。我們的門關一次,人家就派打手來撞開一次。到後來簡直不能再關,亦不敢再關了。門既不能關,而我們的生產制度,又是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因此遂自然地成為半殖民地底國家了。 在現代世界中,中國的地位是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這一句話近十幾年來大家常說,不過說這句話底人,亦間或不十分明了這一句話的確切意義。亦間或有人以為這一句話未免言之過甚。不過我們若回看清末民初時候底中國,我們知道這一句話是不折不扣底真理。我們須回看清末民初時候底中國,因為自這個時候以後,中國的地位是一天一天在改善之中。現在中國與日本打仗,是中國在近代處境最危底時候,但不是中國在近代地位最劣底時候。中國在近代地位最劣底時候,已經在二十年前過去了。我們的時代是中國中興的時代,而不是中國衰亡的時代。舊說「否極泰來」,在近代,中國否極的時候是在清末民初,現在已是泰來的時候了。這並不是我們強為此說,的確事實如此。 在清末的時候,在政治方面,我們雖說是獨立自主,這是我們所以只是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的緣故,但是這個獨立自主亦是很可憐底。幾個外國公使的意見可以影響朝政。幾個強國如有所要求,只要叫他們的公使,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拍一拍桌子,發一點脾氣,即可如願以償。在經濟方面,不但鐵路郵政等均在外國人手裡,而且社會上流通底貨幣,亦是外國底。上海通用底是墨西哥的鷹洋,北方通用底是俄國的站人洋。到現在還有人不說銀幾元而說洋幾元者。洋者,洋錢也。洋錢者,鷹洋及站人洋也。 在安南旅行,我們看見,坐頭二等火車底,大都是法國人,而安南人都擠在四等車上,與豬狗在一起。在河內、海防,我們看見洋式樓房,大都是法國人的住宅。我們看見坐汽車底都是法國人,而安南人頂好亦只坐洋車。我們說,這是殖民地的情形。這真是殖民地的情形。但是在清末民初的時候,中國亦是這樣。不過在中國,在那時候,坐頭等車、住洋房底人,不必定是法國人而已。 在那時候,中國人的心理,亦是殖民地人的心理。所謂殖民地人的心理者,即殖民地人因為常受壓迫,久而久之,即有一種自卑心結,認為自己本來是不行底。如劉姥姥認為賈府的人,天然都是聰明伶俐底,天然都是應該享福底;她自己同板兒,天然都是粗手笨腳底,天然都是應該受罪底。劉姥姥的心理,是鄉下人的心理,亦即是殖民地人的心理。有人說:有人以為,美國的月亮也比中國的月亮圓。如真有人如此以為,這人的心理,是十足殖民地人的心理。 在清末民初,中國人的殖民地人的心理,可以從言語裡看出來。例如西菜初本稱為番菜,到後來則稱為大菜。清中葉以前,中國人本以西洋人為夷狄,所以稱其菜為番菜。到後來由鄙視西洋人,改為恐懼西洋人,由恐懼西洋人,改為崇拜西洋人。到崇拜西洋人的時候,番菜即成為大菜了。中國人本以西洋人為野蠻,到後來則以西洋人為文明,而自居為野蠻。所以在清末民初,凡西洋底東西,俱可以「文明」二字加之。如話劇稱為「文明戲」,手杖稱為「文明棍」,行新式婚禮稱為「文明結婚」。又如長江及沿海輪船,其頭等稱「大菜間」,二等稱「官艙」,三等稱「房艙」。這些名稱表示當時「百姓怕官,官怕洋人」的心理。以上所說各名稱,所表現底心理,都是殖民地人的心理。 在以前,中國大多數人所認為最有希望底事是晉京趕考,最光榮底成就是狀元及第。到清末民初,中國大多數人所認為最有希望底事是出洋留學,最光榮底成就是博士回國。在以前,中國受過教育底人常引「孔子曰」,以作為他的言論的根據。凡是只要是孔子所以為是底,一定沒錯。清末民初,中國受過教育底人常引「某國某教授曰」,以為他的言論的根據。凡是只要是某國某教授以為是底,一定也沒錯。在以前中國受過教育底人,說話總要夾雜些文言,以表示他是「喝過墨水」。在清末民初,受過教育底人,說話總要夾雜些外國語,以表示他「吃過麵包」。這些情形所表現底心理,都是殖民地人的心理。 在那時候,固然還有以西洋人為夷狄底人。不過這些人是「外強中乾」底。在那時候,有些當時所謂「老頑固」者,終日駭嘆「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視所謂歐化為洪水猛獸。不過這些人一聽說西洋人亦有稱讚孔孟者,亦有將四書五經,譯成其國文字者,他們即馬上覺得「受寵若驚」,見人稱道不置。這亦是自卑心結的表現。這心理亦是殖民地人的心理。 還有些人亦常說:我們要發揚我們的民族精神,我們要恢復我們的民族自信力。但一說到此,他即說:我們必須有人學德國的菲喜推。這一句話即表示他自己沒有民族自信力。這一句話所表示底心理,亦是殖民地人的心理。 這些情形,近二十年來,漸漸地改變了。我們不說西餐是番菜,也不說它是大菜,我們直說它是西餐而已。我們不說手杖是打狗棍,也不說它是文明棍,我們直說它是手杖而已。這些地方,表現我們對於西洋既不鄙視,亦不崇拜。我們對於西洋的東西,只如其實以稱之。我們在國內各地旅行,看見頭等車上,滿坐些中國人,而這些中國人,昂然坐在沙發上,居之不疑,毫無自慚形穢底樣子。這是一個很大底改變。這一方面證明中國人的財力大有增加,一方面證明中國人的心理亦大有改變。 無論在什麼方面,近二十年來,中國都有很大底進步。無論在什麼方面,我們在現在返看清末民初時候的情形,都有如同隔世之感。關於這些,在我們這篇短文里,我們亦不能一一舉例說明。我們只可概括地說:在近代,中國的厄運,至清末民初而極。我們現在底時代,是中國復興的時代,而不是中國衰落的時代。 有許多人嫌中國進步得太慢。在過去幾十年中,如果中國不走些冤枉路,中國的進步還可以快些,這是可以說底。不過我們說這話底時候,我們不可以忘記,中國的改變,是一個曠古未有底艱巨任務。這個任務,是要在短時期之內,把西洋各主要國家於幾百年內所做底事,完全做了。而中國的人民,又如此底眾多,土地又如此底廣大,以前底歷史又如此底悠久,行動起來,改變起來,當然特別困難。這種任務,是非常艱巨底。對於如此艱巨底任務,中國的進步不能說是不快。 日本何以進步比中國快呢?這有幾個原因可說。就第一點說,日本的人民,比中國少得多。它的土地比中國小得多。所以在行動方面,便利許多。就第二點說,它的歷史與中國不同,所以少了一次種族革命。中國的辛亥革命,是以種族革命始,而以政治革命終。我們在現在平心而論,清末當局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所行底政策,並不能說是全盤地不對。若果沒有所謂滿漢種族問題,如果當時底皇室是姓劉底,姓李底,姓趙底,或姓朱底,辛亥革命,可以沒有,國家的組織中心,不致崩壞,則中國的進步,即可少一番遲滯。一個組織的中心,破壞之甚易,而建立之甚難。中國比日本多經了一次革命,自然進步多受了一番遲滯,而讓日本占先了。 無論如何,中國是進步了。在世界政治說,中國的進步是世界上一個大部分底人要脫離殖民地底生活,是世界上一個大部分底鄉下人,對於城裡人底反抗。所以說,中國的進步有革命的性質,中國的進步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所謂世界革命者,即全世界被壓迫底人要求翻身也。中國是半殖民地底國家,中國人是被壓迫底人,所以中國的進步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 從這一方面看,中國的進步,是世界上已經是城裡人底國家所不喜底。但是這種不喜,若不用力量以表示之,對於中國的進步是不能阻止底。在清末,一個強國對於中國,如有所不喜,只須派幾隻兵艦開到中國,再叫它的使臣,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拍一拍桌子,即可達到它的目的。但現在底中國,則不是當日底吳下阿蒙了。誰要想壓制中國,叫中國永遠當鄉下人,他非派大量底軍隊不可。這又不是任何國家所皆能辦到底。在現在底局面下,能如此辦到者只有日本,日本既能如此辦,它當然如此辦。這就是中日衝突的根本原因。 日本與中國的關係,與別底城裡人底國家與中國的關係又有不同。對於別底城裡人底國家,中國成為城裡人的結果,不過是使它們少了一塊公共殖民地而已,對於它們本身的地位,並沒有什麼了不得底威脅。不但如此,而且中國在成為城裡人的過程中,於開發資源、建立工業的時候,一定還要用許多機器及其他工業交通用品,它們還可以在相當底時期內,做大批底生意。譬如一個鄉下底土財主,如要變為城裡人,他必需先進城向城裡人買許多東西。其終究將成為城裡人,與現有底城裡人並駕齊驅,雖為城裡人所不喜,但就眼前說,他們亦並非無利可圖。中國的成為城裡人,對於別底城裡人底國家,雖是如此,但對於日本卻不是如此。在歷史上,在地理上,或在文化上,無論就哪一方面說,中國本來是東亞的主人。因為歐洲早經過產業革命,所以整個底東亞,都一時淪為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日本脫離半殖民地或次殖民地的地位較早,歐美國家又都不能在東亞取大規模底軍事行動,「強龍不壓地頭蛇」,所以日本即以「東亞安定力」自命。所謂東亞安定力者,即東亞的主人也。日本之所以能有此地位,是因為中國尚未完全成為城裡人的緣故。若中國完全成為城裡人,則無論在何方面說,中國天然是東亞的主人。如此即與日本的現在地位不能相容。所以別底城裡人底國家,對於中國的完全成為城裡人可以放過,而日本則必不能放過。這又是中日衝突的根本原因。 日本當局口口聲聲說,日本對於中國,並無他求,只是要經濟合作而已。所謂經濟合作者,即中國為農業國,日本為工業國,中國的資源用日本的資本技術開發,如是互相輔助而已。這的確是日本的真意。這就是說,在東亞以日本為城裡,以中國為鄉下,日本人為城裡人,中國人為鄉下人。如此,日本在東亞可以長保其經濟上政治上底主人的地位。如中國人承認這一點,隨你用五色旗也好,青天白日旗也好,這些對於它都是沒有關係底。 但是中國的進步,正是要脫離鄉下底地位,脫離殖民地的地位。所以中國的進步與日本起了直接底衝突,而鬧到現在底地步。這是歷史的「勢所必至」,而沒有方法可以避免底。有些人以為,兩國的交爭,如同個人間吵架,只要一方客氣一點,讓步一點,即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是完全錯誤底。 有人以為日本侵略中國,只是他們的軍閥的意思,他們的財閥是不贊成底,或者是反對底。這種說法,亦是完全錯誤底。無論在何時何地,一個國家打了勝仗,軍人所得底是虛榮,財閥所得底是實利。現在日本所占領底地方,跟著就有日本的商人來賣貨,日本的工業家來開發資源;可知收「戰果」實利者,還是日本的資本家。資本家冒險心不如軍人大,所以他們有時不免替軍人「捏一把汗」,這是有底。軍人叫他們拿錢出來打仗,他們未免「善財難捨」,這也是有底。在戰時軍人的威權日大,他們恐怕將來「尾大不掉」,這也是有底。但說他們不贊成,或是反對,軍人的行為的最後目的,這是沒有底,而且不會有底。 有些人以為,中國尚未進步到一個能與日本打仗的地步,不如暫時不打,等到進步到了一個地步再說。這些人不知道,這一次打仗,正是日本怕中國進步到一個地步,不可複製,所以先下手為強,他所謂「制於機先」。有人說:這一次打仗,對日本是遲了五年,對中國是早了五年。對中國早了五年,所以我們不能不忍痛後退。對日本遲了五年,所以它不能速戰速決。不過無論如何,在現在底局面下,這個戰事是中國進步中間所必經底一個階段,必過底一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怕魔高,即只好不修道了。不修道,魔自然亦沒有了。假使中國現在表示願永遠當鄉下人底國家,願意同日本「經濟合作」,一切問題自然都沒有了,可是中國一切的前途自然亦沒有了。 有些人看這次中日戰爭,總不知不覺地,用看兩個平等國家的戰爭底看法。有些人雖知在這次中日戰爭中,中日兩國的力量是不平等底,但以為所謂不平等者,不過是中國的飛機大炮少,日本的飛機大炮多等等。在這些方面,中日的力量,固然是不平等,但這些不平等,尚是枝節底。中日根本上底不平等,是日本是個城裡人底國家,中國是個鄉下人底國家。從城裡人的觀點看來,鄉下人想變為城裡人,等於想造反。從日本人的觀點看來,中國近來底進步,即是中國造反的「逆跡昭著」。它派兵來,只是「掃蕩」這些造反底人,而並不是與一敵國作正式底戰爭。所以它不說這次戰爭是中日戰爭或日支戰爭,而說這是「中國事件」。這固然是日本的狂妄,但這狂妄也是一種事實的反映。我們也常說「抗」戰「抗」戰,我們常說我們這次「抗」戰有革命的性質。這話也是一種事實的反映。「抗」有以下違上的意思。鄉下人與城裡人爭執起來,在經濟上城裡人是上,鄉下人是下。戰而曰抗,則其不是兩平等底國家的戰爭可知矣。革命與造反,本是一件事的兩個名字。被壓迫者反抗壓迫者,自壓迫者的觀點說,這是造反。自被壓迫者的觀點說,這是革命。 明白了這次戰爭的真正性質,我們即可以明白,這次底戰爭為什麼是不可避免底,為什麼是中國進步的一個必經底階段,一個必過底關。知其是必過底關,則即非往前闖不可。闖過也要闖,闖不過也要闖。因為往前闖有闖過底希望,即使萬一闖不過,其結果也不過與不闖一樣。 在這一點,日本比中國走了好運。它在它將要脫離半殖民地的地位的時候,沒有一國非壓它不可,所以也沒有一國壓它。那時候的中國俄國都是腐敗不堪,所以日本兩戰成名,立了成為「東亞安定力」的基礎。中國沒有這個好運,或者雖亦有這個好運,而自己讓它空過了。不過這都是已往底事。空追悔已往,是沒有用處底。 我們若知這次中日戰事是中國的成為城裡人的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我們即可知,所謂抗戰與建國,並不是兩件事情,而只是一件事情的兩方面。在這個階段中,我們發現了一個真理,此即是:一面抗戰,一面建國。從前我們總想著,抗戰是抗戰,建國是建國,一個是非常時的工作,一個是常時的工作。好像歷史上底事情,能夠拿鐘錶上底時間,於某一分某一秒,可以截然劃斷。好像是可以有一個時候,我們可以坐下,長嘆一口氣,說:哎呀,抗戰完了,現在我們可以做建國的工作了。這一種見解,完全是錯誤底。我們常說「一勞永逸」。這句話對於一件比較簡單底事情,是可以說底。一個人蓋了一所鋼骨洋灰底房子,一個人蓋了一所草棚。鋼骨洋灰底房子,可支持百年以上,草棚只可以支持一二年。比較起來,我們說,蓋鋼骨洋灰房子是一勞永逸,這是可以說底。但如較複雜底事情,其中包羅千頭萬緒,其錯綜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對於這些事,即不能有所謂「一勞永逸」。 辦河工底人常用一個名詞是「搶救」。人生里各種事都是以搶救底精神成功底。就一個人的生理方面說,他的身體時時刻刻都在與千百萬底病菌爭鬥中。千百萬各色各樣底病菌,對於他時時刻刻,輪流攻擊,而他的身體亦時時刻刻在那裡一面抵抗,一面生長。這兩方面,若有一方面有一時一刻底停息,這個人立刻即有性命之憂。這是生理學及醫學上底常識,我們都知道底。 有一個人畫了一幅諷刺畫。畫中有一道大河。河上有一條獨木橋。橋上有許多人從一邊往另一邊走。橋下有許多像所謂魔鬼者流,抓著每一個過橋底人的腿,用力往下扯。橋上每一個人,都正在一面過橋,一面努力與魔鬼爭鬥,同時河裡面也漂流些落下橋底人的死屍。這幅畫旁邊注說:「這就是人生。」這實在就是人生。 一個人就是這樣活下去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也就是這樣活下去底。那個獨木橋,總是走不完底。無論是一個人,或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只要是在活底時候,即是在走獨木橋與魔鬼爭鬥的時候。小說上有一句話是:「且戰且走。」一面與魔鬼爭鬥,一面過橋底人,亦正是「且戰且走」。不過這走不是向後走,而是向前走而已。中國現在一面抗戰,一面建國,亦正是這一種底且戰且走。 魔鬼固然是可惡底,但獨木橋本身也就是不容易過底。即使沒有魔鬼,而過橋底人,如果偶一疏忽,也會失腳跌在河裡。所以我們先哲常說,人是「生於憂患,死於逸樂」。我們先哲最怕人說「一勞永逸」。我們先哲所說底,不是永逸,而是「無逸」。 所謂爭鬥的精神,中國以前是不講底。中國以前所講底,是無逸的精神。這與所謂鬥爭的精神,對於人過獨木橋,有同樣底功用。中華民族的四千年底生存,就是靠這種精神維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