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論 · 第四篇 說家國

馮友蘭 《新事論》
我們於第一篇《別共殊》中,只說到有許多種類底文化,而未說這許多種類,都是什麼。我們不打算講整部底社會學,亦不打算講整套底社會哲學。所以我們並不把所有底可能底文化種類,都講到說到。我們所要說者,是中國在近百年來所經過或將經過底變化,所以我們只說兩種文化,為我們所親眼看見,親身經歷者。 此兩種之中,其一種我們名之曰生產家庭化底文化,其另一種我們名之曰生產社會化底文化。我們於第三篇《辨城鄉》,說到產業革命。我們說:這個革命使人捨棄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脫離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經過這個革命以後,人用了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方法,行了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制度。有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即有以家為本位底社會制度。以此等制度為中心之文化,我們名之為生產家庭化底文化。有了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即有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制度。以此等制度為中心之文化,我們名之曰生產社會化底文化。 我在蒙自,到一家石印館裡印書。這一家石印館是一個人同其幾個兒子開底。這個人管賬,他的兒子則擔任抄寫印刷等事。到昆明,我又到一家紙店裡裝訂書。這個紙店的主人,叫他的 孫子 把書的許多單頁抱到樓上。樓下是他的鋪子,樓上是他的貨棧,亦是他的家的住所。此後摺疊單頁,排列單頁,以及裁齊裝訂等工作,都由他的妻子、兒子、媳婦等分擔。我要裱糊房子,叫了一個裱糊匠。他率領了他的「全班子」來工作。這「全班子」亦即是他的「一家子」。這種情形,到鄉下尤其容易看見。鄉下底農夫,無論他是自耕農或佃戶,若是種幾畝田,他的工作的「全班子」亦同時即是他的家的「一家子」。在未經產業革命底地方,無論這地方是東是西,生產方法在某一個階段內,都是如此以家為本位。用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生產,即是所謂生產家庭化。 有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即有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有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即有以家為本位底社會制度。在以家為本位底社會制度中,所有一切底社會組織,均以家為中心。所有一切人與人底關係,都須套在家底關係中。在舊日所謂五倫中,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關於家底倫已占其三。其餘二倫,雖不是關於家者,而其內容亦以關於家底倫類推之。如擬君於父,擬朋友於兄弟。舊日與朋友寫信,必曰「某某仁兄大人」。在北方如見人問路,必先呼大哥。在江西則呼老表。呼老表,尤為合邏輯。因異姓之人,如須納之於家底關係中,必是表親也。在中國字典中,關於親屬關係之字,最為豐富,此蓋因以家為本位底社會制度,在中國最為發展也。 在經過產業革命底地方,其所用之生產方法,與上所說之生產方法,大不相同。經過產業革命底生產方法,主要是用機器生產。用機器生產,必需大量生產。一個磨麵粉底磨,用牛馬拉動者,可以一天只磨一斗麥。但一個用機器推動底磨,則斷不能一天只磨一斗麥。它若只磨一斗麥,則它所出底面,其成本之貴,可以叫它的老闆馬上賠得精光。用機器生產,既需大量生產,則須大量用工人。一個舊式底磨坊,有幾盤磨,用牛馬拉動者,可以每天只出少量底面,其全班子底工人,可以只有幾個人,這幾個人可以即是磨坊老闆的一家子。但一個新式底麵粉公司,用機器磨麵,則不能每天只出幾十斤面。它必須出大量底面,其全班子底工人可以到幾百幾千。無論什麼人是老闆,都沒有這們許多兒子孫子,幫他做工。無論什麼人是老闆,都必需雇許多工人,集中工作。這樣即打破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打破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 用機器生產,必須集中生產。在以家為本位底社會裡,一個地方底人所吃底面,一部分是各家自家的麥,以自家的磨磨成者,一部分是許多小底麵坊所供給者。各家及各麵坊各自磨麵,面之生產是不集中底。但如有一個以機器磨麵底麵粉公司,大量生產麵粉,則全社會皆可用它的面,而且必須用它的面。麵粉公司的面,因為用機器及大量生產底緣故,又好看,又好吃,又便宜,有了此等面,各家即不自己磨麵,而只買面。以前賣面之許多小底麵坊,亦不久即因不能與麵粉公司競爭而停業。此麵粉公司的面,可供全社會之用。全社會所用底面,皆可取之於此麵粉公司。此之謂集中生產。麵粉公司所用底工人,不是老闆的家人,而是從社會上來底。它底出產,不是供他自己的家用,亦不是供一小部分人之用,而是供全社會之用。此是用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方法生產。此之謂生產社會化。 在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中,一個生產者在他的家庭內生活,亦在他的家庭內工作。他的家庭是他的生活的地方,亦即是他的工作的地方。一個木匠鋪子的後院,或樓上,一個農夫所種底田旁邊底茅舍,即是他的家的住所。他及他的一家子,亦即其全班子,工作於斯,食宿於斯,生、老、病、死,無不於斯。他們的無論什麼,都離不開家;所以他們的無論什麼,都以家為本位。 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廢棄以後,人不工作於家,而工作於工廠。如此即使人離開他的家而到一新底環境中,他生活於家,而工作於工廠。在工廠中,同他在一處工作者,不是他的父兄,而是在親族上毫不相干底生人。在工廠中,約束馳驟他者,不是骨肉的恩義,而是僱主的命令。他能離開了他的家,他已離開了他的家,因此他的行動即不能以家為本位,亦不必以家為本位。 跟著大量生產,集中生產來底另一種事,即是分工。就一方面說,分工的來源,可以說是與社會之成立,同其悠久。社會之成立,靠其中之分子能分工互助,所以有社會即有分工。不過在經過產業革命底社會中,分工比較更細。就生產方面說,一個工廠里,有幾百幾千工人,他們決不能都抱著同一件製品工作。他們所做者只是一件製品的一小部分。如此訓練的結果,他們亦只能做一件製品的一小部分。只能做一件製品一小部分底人,不能離開工廠有所製作,因為他所能製作之一件製品之一小部分,就其本身說,可以是沒有用底。在一個舊式底鐵匠鋪里,一個鐵匠,有打一完全底釘子的技能,亦有打一完全底釘子的工具。但在一個鐵工廠內底工人,不見得有打一個完全釘子的技能,確切亦沒有打一個完全底釘子的工具。他只能用工廠的某種工具,做一個釘子的某部分。一個完全底釘子是有用底。但一個釘子的某部分則不見得是有用底。一個舊式鐵匠鋪的學徒,離開了他師父的鋪子,可以憑他所學底技藝,獨立謀生。但一個鐵工廠出來底工人,則不能如此。這在一方面固然是由於工具的關係,鐵匠鋪里所用底生產工具可以用很少底資本得來,而鐵工廠里所用底生產工具,則不是用很少底資本可以得來底。這固然是如此。但就另一方面說,一個鐵匠鋪出來底學徒,其技藝較為普通,能製造出許多鐵器。但從鐵工廠出來底工人,其技藝則較為專門。所謂專門者,即對於很少底東西,知道很多。所以有專門技藝的人,除了對於他所專長底一點知道很多外,他所知底東西,可以是很少。所以他若離了能夠用他底工廠,他即不能有別底謀生之道,所謂「屠龍之技,學成無用」。因此,在經過產業革命底社會裡,一個有專門技藝底人,不能在他家內謀生。他必須離了他的家去謀生,因此他的行動,即不能以家為本位,亦不必以家為本位。 由以上所說,我們可以說,所謂產業革命者,即以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方法,替代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以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制度,替代以家為本位底生產制度。產業革命,亦稱工業革命。有許多人對於所謂工業革命,望文生義,以為此所謂工業是與農業、商業對立者,工業革命只是在工業方面底革命,對於農業等並無關係。這是完全錯誤底。所謂工業革命,不但在工業中,即在農業中亦有之。此所謂革命者,即以一個生產方法,替代另一個生產方法,至於所生產者可以是工業品,亦可以是農業品。我們說及工業革命時,我們所注意者是生產方法,並不是生產對象。 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人可以在他的家之內生產、生活。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人即不能在他的家之內生產、生活。他必須在社會內生產、生活。所以有許多事,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本可在家中求之者,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必須於社會中求之。例如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一個人,當其尚未出生之時,他的祖母告訴他的母親,許多懷胎時應該注意底事。當他出生底時候,他的祖母替他收生。當他會玩耍底時候,同他玩耍者大概都是他的兄弟姊妹,或表兄弟、表姊妹。當他能上學底時候,他入他家裡自己底私塾,或附入別底家裡底私塾。他們的家若不是所謂「書香人家」,他或者跟著他的父親學種田,或別種手藝,或到別底家裡跟著師父學別種手藝。當他成人底時候,他可以繼續著他的父親,擔當他的家事,以「興家立業」。如果他的父親開了個木匠鋪,他大概仍是開木匠鋪。如果他的父親種那一塊田,他大概還是種那一塊田。他如果有病了,他的祖母可以告訴他許多「丹方」,即使請了大夫來,而服侍湯藥,仍是由他的母親妻子擔任。如果他「壽終正寢」,他的妻子,「親視含殮」,把他葬在他家的「老墳」里,由他的兒子替他在他的墳前,立一塊碑,上寫某某府君之墓。如是了結了他的一生。他的一生,都在他的家裡。 但一個人,如生在一個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他的生活,完全與上述之人不同。他在生出以前,他的父親,大概已經為職業的關係,離開了他的大家庭。他的母親,在懷他底時候,已經是不能得到他的祖母的看護。他的母親大概是常到醫院裡檢查胎位。他大概亦是生在產科醫院裡,有專門產科醫生給他收生。他會玩耍底時候,同他玩耍底,大概都是鄰居的孩子,以前與他家毫無關係者。到了他上學底年齡,他父母把他送到學校里上學,或到工廠里做學徒,他所學者,與他父親所學者可以毫無關係。他能獨立做事的時候,他所做底事,與他父親所做底事,可以毫無關係。他每天必到辦事處辦事,他的辦事處可以離他的家很遠。他所得底收入是錢。他所用底東西,都是用錢買來底,沒有一件是他家裡自己生產底。他的錢存在銀行里,用時開支票去取。銀行是他的賬房,亦是社會公共底賬房。他如有了病,打電話叫醫院派救護車來接他到醫院,湯藥服侍,都有專家負責,用不著他家裡人在內。他若死了,醫院裡人打電話到殯儀館,派車來把屍首運到館裡,衣衾棺槨,以及裝裹含殮,送訃開弔,都有「專家」負責,用不著他家裡人費心。開弔完畢,殯儀館裡人打電話到公墓,派車來把他的棺材運去。公墓里人,在許多毫不相干底墓間,開一個穴,把他放在裡面。這樣亦了結了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大半不在他的家裡。 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人若無家,則即不能生存。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人雖無家,亦可生存。他可以長期住在旅館或公寓裡,有病則住在醫院,死了則住公墓。「六親不認,四海為家。」他亦可很快樂地過了他的一生。人固然都是不能離開社會,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尤不能離開社會。在現代底都會裡,如自來水公司出了毛病,各家都沒有水用。如電燈公司出了毛病,各家都沒有電用。各家,如不是窮光蛋,所有者亦只是錢。除了錢之外,沒有一家是「家給人足」底。 由此我們可以了解,何以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一個人的家是一個人的一切。一個人的家是一個人的一切,因為他有了家他才有一切;他若無家,他即無一切。我們亦可了解,何以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一切道德,皆以家為出發點,為集中點。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不但一個人的家是一個人的一切,而且一個社會內所有底家,即是一個社會的一切。若沒有了家,即沒有了生產,沒有了社會。在某種底生產方法之下,社會必須有某種組織,人必須有某種行為。對於人此種行為之規定,即是道德。換句話說,人如何如何地生產,則其團體必須如何如何地組織。其團體是如何如何地組織,其團體中之人必如何如何地行為。對於此如何如何地行為之規定,即是道德。生產方法不是人所能隨意採用者。因為用某種生產方法,必須用某種生產工具。如某種生產工具尚未發明,則即不能用某種生產方法,人亦不能知有某種生產方法。所以生產方法隨著生產工具而定,社會組織隨著生產方法而定,道德隨著社會組織而定。生產方法不是人所能隨意採用者,所以社會組織及道德亦不是人所能隨意採用者。這即如下棋然。圍棋有圍棋的規矩,象棋有象棋的規矩。人若下圍棋,即須照著下圍棋的規矩;人若下象棋,即須照著下象棋的規矩。但亦不是人願意下什麼棋,即可下什麼棋。他必須有圍棋的棋子棋盤,始可下圍棋;他必須有象棋的棋子棋盤,始可下象棋。 民初人對於這一點完全不了解,以為人可以隨所意欲,願行什麼社會制度,即行什麼社會制度。對於中國人之以家為一切的出發點、集中點,他們特別攻擊,認為此是「中國人」的大短處、大壞處。他們不知道,這不是「中國人」的大短處、大壞處,凡是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中底人,都是如此。這亦不是什麼「短處、壞處」,這是生產家庭化底社會所需要,這是生產家庭化底社會的制度。民初人不知將一套社會制度作一整個看,而只枝枝節節,看見不合乎他們的成見者,即指為不合。正如一人,只會下圍棋,而又不知圍棋只是棋之一種,看見下象棋者之先擺子,即說:「怎麼下棋先擺子呀,不對,不對。」又見某已擺之子,可以移動,即說:「怎麼已下底子還能移動呀,不對,不對。」會下圍棋底人,可以不下象棋,可以批評象棋,但如此地批評象棋,則可以說是「滑天下之大稽」。 反對民初人之批評「中國人」者說,中國人亦並不是只知有家,不知有國。在舊日,最重底倫常是君父,最大底道德是忠孝。我們說君父,不說父君,我們說忠孝,不說孝忠,君在父先,孝居忠後,可見即在中國舊日,亦是以國為比家重要底。不過這種說法,不足以服民初人批評「中國人」者之心,因為即在舊日所謂君臣之義中,亦是以家為出發點。此點言之甚長,亦甚重要。我們於下文有《原忠孝》一篇,專論之。 舊日所謂國者,實則還是家。皇帝之皇家,即是國,國即是皇帝之皇家,所謂家天下者是也。所以漢朝亦稱漢家。一個男人到皇家為臣,而須要盡臣道,正如一個女人到他的夫家做婦,而須要盡婦道一樣。關於這一點,我們於下文《原忠孝》中,還有詳說。現只提及,而請大家注意者,即舊日所謂國,與我們現在所謂國,其意義大不相同。 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家是一個經濟單位。這一經濟單位,固亦不能離開別底經濟單位而存在,但他與別底經濟單位,畢竟不是一個。他可以與別底經濟單位,有種種關係,但不能融為一體。但在生產社會化之社會中,社會是一經濟單位,一社會中之人,在經濟上融為一體。此一部分人若離了別一部分人,則立刻即受到莫大底影響。此點觀於以上所說可見。 所謂生產社會化者,其所謂社會,究以何為其範圍?此所謂社會之範圍,可有國及天下兩重。所謂天下,即指整個底世界說。就人現所有之生產工具及生產方法說,所謂生產社會化,此社會本已到,或本可已到,天下之範圍。惟於現在世界之生產社會化之過程中,生產社會化,先衝破家之範圍。在其社會化已衝破家之範圍而尚未達到天下之範圍時,其社會只可以國為範圍。至現在,世界之生產社會化,本已達到,或已可達到,天下之範圍,但因歷史底關係,人仍擬保守國之界限,各以其國為經濟單位,如現所謂經濟集團者。各國皆欲使其自己成為一經濟集團,「自給自足」,如生產家庭化社會中之一家然。 所以在現在世界中,國是經濟單位。由此方面看,可知現在一國之人對於其國之關係之密切。在生產家庭化之社會中,一替皇家做事之人,「食王的爵祿,報王的恩」,他已成為皇家的人,如一女人於嫁後成為其夫家之人然。但就一般底人民說,他與皇家之關係,是很疏遠底。他對於皇家之義務是「完糧納稅」;他所得自皇家之利益,是「保境安民」。除了這些方面外,一般人民不管國,國亦不管人民,所謂「天高皇帝遠」者。在「天高皇帝遠」底地方,固有壞處,亦有好處。「天高皇帝遠」,因而「無法無天」,是就其壞處說。「不識天工,安知帝力」,逍遙自在,是就其好處說。 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中,人對於其社會之關係,是密切的。他的生活的一切都須靠社會。就一方面說,無論任何社會,其中底人的生活的一切,都須靠社會,離開社會,都不能生存。但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人之依靠社會,是間接底。其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是其家。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社會化底生產方法打破了家的範圍。人之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並不是家而是社會。小規模底家,所謂小家庭者,雖仍存在,但這種家,並不是一經濟單位,並沒有經濟上底功用與意義。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中,人與其社會,在經濟上成為一體。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中,如其社會是以國為範圍,則其中之人即與國成為一體。 必需到如此地步,所謂愛國才不只是一個懸空底理想,而是一個有血有肉底、活底道德。所謂活底道德者,即是他真能鼓舞群倫,使人生死以之,而不只是一種格言,一種理論,在公民教科書上所講者。一種活底道德是能使人感覺其是必要者。若只能使人「知」其是必要,而不能使人「感覺」其是必要者,則其道德即是死底,不是活底。 有些人常說:「中國人只有家族觀念,沒有國家觀念。」即道德上最好底人亦「只知忠君,不知愛國」。這話亦不能說是錯。不過他們須知,中國人在舊日之所以是如此者,並不是因為中國人是中國人,而是因為在往日中國人是生產家庭化底社會中底人。從以上所說,我們可以了解,何以往日人只知忠君,不知愛國,何以有「誰當皇帝都納糧」的觀念。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愚蠢無知,這是因為照著他們的社會的那一套辦法,本來是如此。他們並不是愚蠢無知,而不了解他們的那一套辦法,而只混罵其為愚蠢無知者,才真正是愚蠢無知。 果然到現在,中國雖尚未完全成為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而中國人對於國底觀念,已經大變了。十四個月以來,我們可見,對於中國大眾,愛國已不只是空洞底理想,而已是活底道德。所可憾底是:愛國對於中國大眾,雖已成為活底道德,而對於罵中國人不愛國之中國人,仍是死底道德。 我們於本篇只說到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而未說到生產社會化底社會亦有兩類:一是生產社會化而支配家庭化者,一是生產社會化支配亦社會化者。前者是普通所謂資本主義底社會,後者是普通所謂社會主義底社會。在此後者中,所謂社會化之社會,亦可以國為範圍,或以天下為範圍。以國為範圍者即所謂國家社會主義。以天下為範圍者,即所謂共產主義。此非本篇討論範圍所及,故置不論。 再有一點,可附帶說者,中國現在所經之時代,是生產家庭化底文化,轉入生產社會化底文化之時代,是一個轉變時代,是一個過渡時代。我們在這個時代底人,有特別吃虧的地方。在一個比較固定底社會中,如果它所行者是那一種文化,則它自有一套制度,在各方面都是一致底。但在一個過渡時代的社會中,在此方面,它已用這一套制度,在另一方面,它還用那一套制度,於是此社會中之人,學會了這一套制度者,在那一套制度里,即到處碰釘子。一個 大學 畢業底小姐在學校所學者,是某某專門底學問,但結婚以後,她所做底事,或者她的夫家所希望她做底事,是服侍翁姑,養育子女,主持家務,以及米麵柴鹽等等。除非有特別底原因,她於此必感到痛苦,她的夫家亦必感到痛苦。一輛汽車,必須在柏油路上走,坐車底人方覺得舒服;若一輛汽車在牛車路上走,坐車底人反不如坐牛車舒服。在這過渡時代,我們在許多地方,都如坐汽車走牛車路,人既受罪,車亦易壞。這是我們特別吃虧底地方。 但自另一方面說,在這個過渡時代中,我們可親眼看見許多不同底制度,不同底行為標準,同時存在。如同看見許多不同底交通工具,如飛機汽車,牛車馬車,五光十色,同時存在。因此,我們的行為,可得到很大底自由。例如現在有人結婚,他隨意用什麼方式都可。他可以叫他的新娘坐花轎,坐汽車,或坐馬車;他可以請客,可以不請客;他可以行禮,可以不行禮;他可以登報,可以不登報。他無論用什麼方式,沒有人能說他不對。這些情形,現在人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奇怪。其實,若不是在我們這個過渡時代,這是很奇怪底。由此方面說,在這個過渡時代,我們是有特別方便底地方。 有些「混水摸魚」、「趁火打劫」底人,利用這個特別方便底方便之門行事,一時照著這一套社會制度,一時又照著那一套社會制度。而其所照著者,都是合乎他自己的利益底。這些人是最不道德底。因為他的這些行為,完全是自私底。在任何社會制度中,自私都是最大底不道德。老年人都說「世風不古,人心日下」,現在人特別地壞。這是不對底。就人性說,古今中外,都是一樣,不過現在底人,在這個過渡時代,特別有一種做不道德底事的機會,如以上所說者,此則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