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論 · 第三篇 辨城鄉

馮友蘭 《新事論》
我們常聽見許多關於城裡人與鄉下人底笑話。照這些笑話所說,不但城裡底人比鄉下底人知識高,才能高,享受好,即城裡底狗,亦比鄉下底狗,知識高,才能高,享受好。這些雖是笑話,而卻不見得不合事實。我們甚至可以說,不但城裡底狗比鄉下底狗知識高,才能高,享受好,而且城裡底狗,在有些方面,比鄉下底人亦是知識高,才能高,享受好。 城裡底狗,看見一輛汽車,行所無事,坦然地躲在一邊。而鄉下的人,看見一輛汽車,不是驚奇地聚觀,即是慌張地亂跑。城裡底狗見汽車而行所無事,此即其知識高,見汽車而不慌不忙地躲,此即其才能高。至於有些城裡底狗之享受,比鄉下人好得多,這更是容易看出者。在中國,一百個鄉下人中,至少有九十個一生沒有吃過如城裡底富室的狗所吃底飯食。有一個做鄉村工作底機關,在鄉下養洋豬給鄉下人看。他們養底洋豬確實肥大,但鄉下人說:他們的豬,比我們的人吃得還好,焉能不肥大? 城裡人比鄉下人享受好,當然是因為他們比鄉下人有錢。他們比鄉下人知識高,才能高,是因為他們比鄉下人受教育的機會多;而他們所以能有較多底受教育的機會,亦因為他們比鄉下人有錢。他們比鄉下人有錢,所以吃得比鄉下人好。「人是他所吃底。」城裡人吃得好,所以他們的身體自然較能充分地發育。他們比鄉下人有錢,所以他們穿得比鄉下人好。「人是衣裳馬是鞍。」城裡底人穿得好,所以看著亦比較鄉下人順眼。他們比鄉下人有錢,所以受教育的機會比較多。「讀過《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溜。」城裡人多少念過兩天書,所以他們的談吐,自然亦比鄉下人入耳。所以城裡人到鄉下,常覺得什麼都是不合適底,什麼都看著不順眼,聽著不入耳。而鄉下人到城裡,則常覺得什麼都是合適底,什麼都看著順眼,聽著入耳。 城裡人所有之較多底錢,又是從哪裡來的?是從鄉下人身上盤剝來底。舊日所謂盤剝,即今日所謂剝削。其名詞稍有不同,但其為剝一也。我在廣西的時候,看見漁人用魚鷹打魚。他們用一環子,帶在魚鷹的脖子上。魚鷹入水一次,吃了許多魚,但為環子擋住,只存入脖子裡。魚鷹上來的時候,漁人用手將魚自魚鷹脖子裡擠出,然後再以少量底魚讓魚鷹吃。比如自魚鷹脖子裡擠出十兩魚,漁人餵魚鷹二兩。那多餘底八兩魚,就漁人說,是他的利潤,就魚鷹說,是漁人對於它底盤剝。城裡人盤剝鄉下人,正如漁人之盤剝魚鷹。城裡人對於鄉下人盤剝方式不一,如以工商底經營得利潤,如以放債收利息,如以田地收地租等。這些利潤,利息,地租等,均是漁人從魚鷹脖子裡擠出來底那多餘底八兩魚。他們多得了那八兩魚,他們就可以吃好底,穿好底,念書識字,以至心廣體胖,「紅光滿面」。然後對鄉下人說:我們在人種上本來就是高你們一等底。鄉下人亦有因其自己之身體矮小,面黃肌瘦,以及知識簡陋,而自慚形穢,嘆城裡人之「得天獨厚」者,不知其自己之所以如此,乃因其物質上及精神上底營養不足,並非由於其「得天獨薄」也。 鄉下可以說是城裡的殖民地。殖民地有普通底與特定底之分。例如城裡有一財主,他住在城裡,而鄉下有許多「莊子」。每一個「莊子」有他的一個管事底,管住「莊子」上底佃戶。佃戶種此財主的地,每年向他送納地租。這些「莊子」,是特別屬於城裡之某財主者,即是此城裡的特定底殖民地。此外鄉下還有些自耕農以及小土財主,雖不屬於城裡底任何人,但在經濟上仍須靠城裡,仍受城裡人的盤剝。此等普泛底鄉下,亦是城裡的殖民地,不過因其並不屬於城裡底某個人,所以可稱為普通底殖民地。 中國自周秦以來,對於四圍別底民族,向來是處於城裡人的地位。自周秦以來,中國向來是城裡,四圍別底地方向來是鄉下。雖然有幾次鄉下人衝進城裡來,占據了衙門,抓住了政權,但是這些鄉下人,終究是鄉下人。他們不能把城裡人降為鄉下人,他們至多能把他們自己亦升為城裡人。他們所見底城裡人,即是中國人。所以他們於變成城裡人之時,不知不覺地在許多別底方面亦變為與中國人相同。此即所謂同化。有許多人說,中國人對於異族之同化力特彆強。凡異族入中國者,無論其為統治者或被統治者,歷時稍久,即不知不覺地為中國人所同化。此是事實。不過中國人之所以能同化異族,並不是因為中國人是中國人,而是因為對於所同化之異族,中國人是城裡人。所謂夷夏之別,有殊與共的兩個方面。就殊的方面說,夷夏之別,即是中國人與別底民族之別。就共的方面說,夷夏之別,即是城裡人與鄉下人之別。在清末以前之歷史中,我們所見之城裡人即是中國人。所以在我們的心目中,中國人是惟一底城裡人,城裡人即是中國人,所以所謂用夏變夷,是用城裡人變鄉下人,亦即是用中國人變別底民族。照此方面說,用夏變夷是應當底,而且亦是可能底。用夷變夏是不應當底,而且亦是不可能底。人若能坐在重樓疊閣底建築里,有地爐暖得滿室生春,他萬不願意再去坐在曠地里底蒙古包里,烤馬糞火。 中國人的城裡人底資格,保持了一二千年,不意到了清末,中國人遇見了一個空前底變局。中國人本來是城裡人,到此時忽然成為鄉下人了。這是一個空前底變局。這是中國人所遇到底,一個空前底挫折,一個空前底恥辱。 在現在底世界中,英美及西歐等處是城裡,這些地方底人是城裡人。其餘別底地方大部分是鄉下,別底地方底人大部分是鄉下人。這些鄉下地方,有些已成為某人的「莊子」,如印度成為英國人的「莊子」,安南成為法國人的「莊子」。在每一個「莊子」里,他們都派一個管事底,即所謂總督也者,住在那裡,徵收上文所說之「八兩魚」。此即上文所說之特定底殖民地。鄉下之其餘底地方,雖不特別為某人所管,但在經濟上是附屬於,至少是靠英美及西歐等城裡,此即上文所說之普通底殖民地。中國底地位,好像上文所說之土財主。此土財主亦是一「財主」,雖亦可說是一大財主,但既是一個「土」財主,所以亦於無形中受城裡人的支配。不過尚不特別為某人所管,所以是普通底殖民地,亦即所謂半殖民地。 有許多人去逛紐約、倫敦、巴黎,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覺得沒有一樣事物不新奇,沒有一樣事物不合適。返觀他們的故園,他們只有贈以「愚」、「貧」、「弱」幾個大字。這固然是不錯底,不過他們仿佛不覺得,英美及西歐等國人之所以是「智」、「富」、「強」者,並不是因為他們是英美等國人,而是因為他們是城裡人;中國人之所以是「愚」、「貧」、「弱」者,並不是因為中國人是中國人,而是因為中國人是鄉下人。不弄清楚這一點,那即真是一個劉姥姥了。照劉姥姥的看法,賈母鳳姐等都本來是聰明能幹底,天生應該享福底。而她自己及板兒都本來是愚魯拙笨底,天生應該受罪底。賈府的雞蛋,天然地比劉家的雞蛋,精緻小巧。這看法完全是錯誤底。 英美及西歐等國所以取得現在世界中城裡人的地位,是因為在經濟上它們先有了一個大改革。這個大改革即所謂產業革命。這個革命使它們捨棄了以家為本位底生產方法,脫離了以家為本位底經濟制度。經過這個革命以後,它們用了以社會為本位底生產方法,行了以社會為本位底經濟制度。這個革命引起了政治革命及社會革命。有一位名公說了一句最精警底話,他說:工業革命的結果使鄉下靠城裡,使東方靠西方(1)。鄉下本來靠城裡,不過在工業革命後鄉下尤靠城裡。在工業革命後,西方成了城裡,東方成了鄉下。鄉下既靠城裡,所以東方亦靠西方。 在工業革命前,一個鄉下底自耕農或土財主,在他們的生活必需品方面一部分可以只靠他自己家裡底出產。他們自己的田地里有自己種底糧食,自己種底菜,自己種底棉花。他們自己能把自己的麥稻弄成米、面;把自己的棉花弄成線、布。所謂「鑿井而飲,耕田而食。不識天工,安知帝力」。所謂「帝力」,可以說是社會之力。這些自耕農在一切生活必需品方面,一部分是他們自己的田地出產。在這一方面說,他們似乎可以「遺世獨立」,不靠別人,除家之外,不知有社會,或雖知其有,而不知其必須有。此即所謂「不知帝力」。在此方面說,鄉下可以不靠城裡。 不過在另一方面說,若鄉下完全不靠城裡,則亦即無所謂城裡。在最原始底經濟狀況下,大概即無所謂城裡。今既有城裡,則此城裡必有其所以存在之原因。我們於上文說,鄉下底自耕農,在他們的生活必需品方面,一部分是靠他們自己的田地的出產。還有一部分不是他們自己的田地的出產。這一部分即使其不能不依靠城裡。有一部分生活必需品,是生活所必需,但不是鄉下農人自己所能生產者。在這些方面,他們即必需靠別人。孟子說:「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荀子說:「百技所成,所以養一人也。」例如一個農人,要吃鹽,他必需靠製鹽底人,運鹽底人,以及賣鹽底人。他必需用鐵底農具,以及刀、鍋等,他即必需靠開鐵礦底人,煉鐵底人,以及制農具,制刀、鍋底人。他必需用桌、椅、床等,他即必需靠種樹底人,制桌、椅、床等底人。如此類推下去,有許多許多底東西,一個人皆不能「自為而後用之」。他必靠許多許多底人。總括一句話說,他必需靠社會。城裡是社會的中心,一個城裡是一個社會的中心。反過來亦可說:一個社會的中心,即是一個社會的城裡,此即是鄉下所以必需靠城裡,而城裡所以對於鄉下占優勢的緣故。 不過在以家為本位底經濟制度里,鄉下人至少有一部分生活必需品不必靠城裡。但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經濟制度里,鄉下即完全要靠城裡了。在經過產業革命底地方,農人有麥,但他還要上城裡買麵粉。因為城裡已經有專制麵粉底工廠,工廠所制底麵粉,又好又便宜,在此情形之下,即沒有人在自己家裡,用自家的磨,磨麵粉了。農人有棉花,但他還要上城裡買布。因為城裡已經有專制布底工廠,工廠所織底布,又好又便宜,在此情形之下,即沒有人在自己家裡,用自家的機子織布了。在現在整個底世界上,西方成了城裡,東方成了鄉下,所以我們中國雖有底是原料,而製成品卻須往外國買。我們有麥子,而所謂洋面漸漸壓倒本地面。我們有棉花,而所謂洋布漸漸壓倒土布。所謂洋面、洋布,以及一切所謂洋貨者,正確地說,實即是城裡底面、城裡底布、城裡底貨而已。所謂中國人用西洋人的製成品者,實即是鄉下人進城裡辦貨而已。所謂中國人往西洋留學者,實即是鄉下人進城裡學乖而已。所謂中國人往西洋遊歷者,實即是鄉下人往城裡看熱鬧而已。 從上面所說,我們可以明白:於產業革命後,鄉下何以尤靠城裡,東方何以必靠西方。 在這種情形下,如專提倡所謂「東方底精神文明」,以抵制西方勢力的侵入,那是絕對不能成功底。如印度的甘地打算以印度的「精神」抵制英國。他叫印度人都不用英國布,都用舊式機子,自己織布。這好像一個鄉下人,吃了城裡人的虧,生了氣,立下了一個決心,發了宏誓大願,要與城裡人斷絕來往。但經濟底鐵律,要叫他的這種宏誓大願,只能於五分鐘內有效。中國以前亦有屢次底抵制日貨運動,以為靠人的決心,即可抵制住日貨。但其成效,若不是沒有,亦是微乎其微底。於是人皆說中國人只有五分鐘底熱心。其實任何國底人,於此都只有五分鐘底熱心。這種情形,不是由於人的熱心的力量小,而是由於經濟的力量大。甘地以一種宗教的力量所領導底運動,十年前雖亦轟動一時,而現在亦無聞了。這亦不是因為宗教的力量小,而是因為經濟的力量大。甘地亦是於沒辦法中想辦法。但從沒辦法中想出底辦法,還不是辦法。其志可哀,但其辦法則不可。 鄉下人如果想不吃虧,惟一底辦法,即是把自己亦變為城裡人。我們於上文說,英美及西歐等國,所以取得現在世界中城裡人的地位,是因為在經濟上他們先有了一個大改革。這個大改革即所謂產業革命。因為有了這個改革,所以才使「鄉下靠城裡,東方靠西方」。東方底鄉下,如果想不靠西方底城裡,如果想不受西方底城裡的盤剝,如果想得到解放,惟一底辦法,即是亦有這種底產業革命。這種產業革命的要素,即是以機器生產,替代人工生產。這種事情,初看似乎不過只是經濟方面底事情,但是影響卻是異常重大。關於這些,我們以後詳論。現只說:如果東方底鄉下人,想不當鄉下人,他必需有這種產業革命。英國先有這種產業革命,最先取得現在世界上城裡人的資格。其次德國,其次日本,都以有這種產業革命,而陸續取得現在世界上城裡人的資格。最近蘇聯亦以有這種革命,而取得現在世界上城裡人的資格。這是我們所親眼看見者。蘇聯之幾個五年計劃,即是這種產業革命之見諸實際者。蘇聯現在之所以能在世界上站得住,能在世界上有發言權者,並不是因為它是社會主義底國家,而是因為它是曾經有產業革命底國家。 說到這裡,我們又不能不對於清末人表示敬意。清末人對於當時底西洋,雖不十分地了解,亦可以說是,雖十分地不了解,但有一點卻被他們猜著了。他們以為西洋人之所以到處占便宜,我們之所以到處吃虧,是因為西洋人有一特長,為我們所不及者,此即是其有實用科學,有機器,有實業(即現在所謂工業),所以清末人士對於這些方面,提倡甚力。我們說他們猜著了,因為對於用機器、興實業在各方面底意義,以及其所將引起之影響,他們完全不知。他們以為用機器、興實業,不過用機器、興實業而已。至於在別方面,我們可以「依然故我」,不變亦不必變。此即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種見解,自然是錯誤底。不過他們的辦法,即用機器、興實業等,是不錯底。照著他們的辦法,一直辦下去,他們的錯誤底見解,自然會改變。因為如果有了機器,有了當時所謂實業,整個底社會,在許多方面,自然會有根本底變化,到那時候,「水到渠成」,人的見解,自然會改變。 民初人對於所謂西洋,所知較多,知道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是講不通底。他們以為這種說法,是所謂「體用兩橛」。他們以為,我們如果要有「西學」之用,如實用科學、機器、工業等,先必須有「西學」之體,即西洋底純粹科學、哲學、文學、藝術等。他們以為,清末人只知所謂西洋的「物質文明」,而不知其「精神文明」。民初人於是大談其所謂西洋的「精神文明」,對於實用科學、機器、工業等,不知不覺地起了一種鄙視,至少亦可說是一種輕視。清末人所要推行底產業革命,不知不覺地遲延下來。直至近幾年來,大家始又接著清末人的工作。粵漢鐵路,動工於清末,至近來方始勉強完成,使我們對日戰事,得了大濟。這即是這個整個事情的一例。這中間固然有許多別底原因,但民初人所造成之思想上底空氣,不能說不是其原因之一。清末人以為,我們只要有機器、實業等,其餘可以「依然故我」。這種見解,固然是不對底。而民初人不知只要有了機器、實業等,其餘方面自然會跟著來,跟著變。這亦是他們的無知。如果清末人的見解,是「體用兩橛」;民初人的見解,可以說是「體用倒置」。從學術底觀點說,純粹科學等是體,實用科學,技藝等是用。但自社會改革之觀點說,則用機器,興實業等是體,社會之別方面底改革是用。這兩部分人的見解,都是錯誤底,不過清末人若照著他們的辦法辦下去,他們可以得到他們所意想不到底結果;民初人若照著他們的想法想下去,或照著他們的說法說下去,他們所希望底結果,卻很難得到。民初以來,大多數底留學生回來,都是「用非所學」,他們因之喪氣,他們因之墮落,他們因之又替「中國人」招了許多罵。其實在大多數底情形中,並不是他們不爭氣,而是他們「英雄無用武之地」。有了工業,自然需要實用科學,有了實用科學,自然需要純粹科學。但若無工業,學實用科學底人即落了空。不講實用科學,純粹科學即落了空。此即所謂「無用武之地」也。照清末人的辦法,有了「用武之地」,再請英雄來。照民初人的辦法,先請了英雄,而不為設「用武之地」。「無用武之地」底英雄,難乎其為英雄。 或者可說,我們於以上所說,只注意到城裡與鄉下的對立,而未說到,即在城裡,亦有資本家與「窮光蛋」的對立。在經過產業革命底地方,在所謂工廠制度下面,所謂勞工者,除了他們的勞力可以賣錢外,他們是一無所有。此種人即是所謂無產階級底人,亦正是我們所謂「窮光蛋」。所謂無產者,即窮而至於光蛋也。我們於上文只說到城裡人盤剝鄉下人,而沒有說到城裡底資本家盤剝「窮光蛋」。我們若知城裡亦有「窮光蛋」,則知城裡人不儘是盤剝者,而被盤剝者亦不止鄉下人。 若離開鄉下人,專說城裡人,則城裡底資本家與「窮光蛋」之對立,我們固然要說到。但我們現在是站在鄉下人的觀點,以說城裡與鄉下的對立。站在鄉下人的觀點,我們以為即城裡底「窮光蛋」,其享受亦比鄉下人好得多。不要說有事做底「窮光蛋」,即沒有事做底「窮光蛋」,亦有人賑濟他們,而他們從賑濟所得之享受,比鄉下底小財主或又過之。我們並不是故意誇大其詞,這是實情。就中國底鄉下人說,有許多人終年吃不起鹽,他們吃一回有鹽底菜,好像我們吃一回燕窩魚翅。但這些情形,若向英美等國底「窮光蛋」說,他們一定不相信。他們無論有事做或無事做,不但向來即吃鹽,而且向來常吃肉。有些人說中國人是素食者。中國人固多吃素,但中國人之所以多吃素,並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吃素合乎衛生之道,如有一班人所講者,他們實在是沒有力量吃葷。 城裡底「窮光蛋」何以比鄉下底小財主還享受得好?這即是因為他們亦是城裡人底原故。整個底城裡,盤剝鄉下,得了很多底錢,其大多數固然都歸了城裡底資本家,然亦有一部分,作為城裡底公共事業之用,一部分由資本家發給城裡底「窮光蛋」。這些「窮光蛋」的所得,固然不多,然自鄉下人的眼光看,亦足夠瞧了。我們若告訴中國底鄉下人說,美國工人,一個月能得中國錢二三百元,他們一定不相信。賈府丫環的吃喝穿戴,固然比姑娘們差得很遠,但自劉姥姥的眼光看起來,已經是見所未見了。逛紐約、倫敦、巴黎底劉姥姥,但見宮室的壯麗,街道的整潔,人民的吃好底,穿好底,她即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不知那些排場裡面,都有她自己的血汗。 有些人以無產階級與被壓迫民族相提並論,以為無產階級與被壓迫民族是站在同一戰線上底。事實已證明其不盡然了。日本壓迫中國,日本的無產階級、勞動大眾,並不見有積極底反對。英國統治印度,英國的無產階級、勞動大眾,亦不見有積極底反對。每一國的無產階級,看見別一國壓迫別一被壓迫底民族,都可以說幾句同情話。但見本國壓迫它自己的殖民地的民族的時候,他們即不說話了。這中間或有幾個人的例外,但那是沒有關係底。其所以如此者,即因一個國家從它的殖民地所得底利益,其大部分固然為其資本家所享受,但其國之每一人,皆可得有一小部分底餘瀝。賈府從「莊子」收來底地租,固然大部分是用在太太姑娘們身上,但丫環老婆子也並非完全無份。 所以站在鄉下人的觀點,城裡與鄉下的對立,至少對於鄉下人是更重要底。 或又可問:在第一篇《別共殊》中,我們說,一般人所謂中西之分,大部分是古今之異。在此篇中,我們說及城裡與鄉下,似以為所謂中西之分,又是城裡與鄉下之異。此二說豈非不合?我們於第一篇說:文化有許多類,本篇又說及城裡鄉下,豈以中國所有之文化為鄉下文化,或現在有一部分人所謂鄉村文化,西洋所有之文化為城裡文化,或現在有一部分人所謂都市文化乎? 現在有一部分人所謂鄉村或都市文化者,似乎是以鄉村或都市為中心底文化。這種分別,我們不以為然,因為照我們的看法,文化都是以我們所謂城市為中心。不過城裡鄉下是相對底。對於此為城裡者,對於彼或為鄉下。一個縣城,對於其四鄉為城裡;但對於省城說,則此整個底縣,連帶其縣城在內,都是鄉下。對於中國說,上海南京是城裡;但對於英美等國說,整個底中國,連帶上海南京在內,都是鄉下;整個底英美等國,連帶其中底村落,都是城裡。所以我們所謂城裡鄉下,乃就為城裡或為鄉下者之相對底地位說,並不是就其所有之某類文化說。英美等國之所以能於現在世界中取得城裡之地位者,乃因其先近代化或現代化,乃因其先有某種文化。中國之所以於現在世界中流為鄉下的地位者,乃因中國未近代化或現代化,乃因中國未有某種文化。所以本篇所說,與第一篇並無不合。 ———————————————————— (1) 指卡爾·馬克思。馬克思曾說:「資產階級使鄉村屈服於城市的統治。……正象它使鄉村從屬於城市一樣,它……使東方從屬於西方。」(《共產黨宣言》,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二五五頁,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二版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