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食經 · 新食經(廿三)

張競生 《新食經》
(1) 上所舉的初步食禮,成人家更當遵守。我人自少無家教,又未多與好社會相接觸,以致我人就食時共犯了下幾種共同的毛病:所送入口的食物太多,一嘴內滿塞住到幾乎不能合口;吞下時太急促,幾乎不透氣;食得太快,都不好好咀嚼;食物入口後,口不閉好,大口大食;不但滿嘴渣滓令人難堪,即其食時,尤是食湯與粥時,震人耳鼓。常有數十學生共同食粥時,其聲可聞數里,有如鴨群泅食的怪音。 又我們是合食的,彼此勢如搶奪一樣兇猛,尤是對同學及外來人。一盤物件,彼此數箸即見清光,使緩食的人不到一碗飯後就不免食淨飯,不見一點菜料了。最壞的,有些人的箸匙,一物食一下即移別物,有如在盤碗旅行,亂翻亂轉,擇好而食。食品到此卑賤實甚。又或在食時,吐痰打嚏,甚且大放其屁,臭味起,不能下咽,這些人的食品比禽獸豬狗尚且不如。 我人當然現在尚不能如文明人一樣,穿起大禮服,女的艷妝濃抹,齊齊整整,裊裊婷婷,又有音樂助興,赴食恍如瑤池玉宴,但衣服要清潔些,舉動要溫存些,自己總當想及別人,勿食饕,勿大聲大嚼。舉箸提匙於一碗菜中,以其面前的盤碗之一角為限,勿侵占至別人的份前,保存君子食的態度,斯文些,免犯野蠻人的粗放。 有些留學生回國後,稍學人好處了,故雖為家餐或是請客,則備有二種箸,兩條匙干,一到公共的碗湯用,一為自己用,這是好規矩,家家可以取法的。 我又想起食飯粥,勿用碗改為盤盛更佳,因飯碗到口邊,不免引起猛食的狀態,使一碗飯粥不免一揮而盡,若將飯粥盛在盤中,用匙一匙一匙送到口內,自然可緩緩食,也食得溫文典雅些。 就食時,各人當有一條食布——或用自己手巾,最少用一點潔紙,時不時抹淨口邊、鼻下或兩頰間的食沫汗珠。 在家庭中,也可分食,尤是小孩輩,合食就引起貪饞,勢至彼此搶奪與多食。在學校與公家更當分食,以免搶食與傳染有病者的毒菌。我先前為「金中」校長時,即使學生分食,每餐各人各有一碗湯、一盤菜、一碟小菜,手續並不煩雜,然由此法可得許多益處。 縱在家庭,有犯了痼病的如肺癆之類,雖為家長也當自己分食,以免傳染家人。自己不治至死就算了,連累家人及他人一代一代繼續死去,於心豈忍?如遇大傷風的人也當使其分食,以免同食的人共受其患。 大家同食,最宜彼此談笑,由此可以緩食些,多咀嚼些。但物未下喉時,切戒開口談話。當談笑時,切勿食物。當然,在食不是講演,須費多少時間,只有些短談,閒談一些短短的笑談罷了,並不妨礙談後始行飲食的機會。 在家庭或熟人合食時,可以咬骨。在禮貌食中,切勿咬骨頭,吮硬皮,寧可放下,少食些也何妨。 酒要一口一口飲的,湯要一口一口呷的,茶要一口一口嘗的,如牛飲,如狼吞,這些是野人野食,不是文明人所為。 我希望主婦們於桌上,碗碟箸匙諸要淨潔,在買食物時,又當買點花卉放在雅瓶,供在食桌引起食的美趣。「眼食」有時比肚食為重要,花卉是不能離開食桌與客人面的。 菜蔬、水果,無論生食熟食,總使來具有美術性。一小巧花籃或一件精緻的瓷器,排布上一些好水果,紅的、青的、黃的,有秩序地排列,放在食桌上,這是何等的雅趣,又能引起食的興味啊! 總之,在食桌中一團和氣,周遭都美術化、趣味化,禮貌彬彬,溫語唧唧,這樣食的意義也成為精神化了。 無論家人父子,或尤要的在對外人,凡有事要求人的必說一聲「請」,如請你給我茶,請你代裝飯、代取物之類;又凡人為我做事後,必須說一聲「謝謝」,如謝謝你取煙給我,謝謝你給我飯食之類。 「請」與那個「謝謝」,縱父母對子女也當說及,子女對父母更當要說了,在社會上凡人彼此更是要說的。 禮貌是加助人類和氣的,禮節出於自然,並不是一種虛偽,而是一種愉快的表情。一切行為都要禮節,在食時更為需要,古人所行的「鄉飲酒禮」本是好的,然因出於繁文縟節,以致失卻真意。我人所謂食禮,乃循乎自然所要求,此中大綱,為清潔,手、面、眼、牙都要清潔。他人穿衣服,我們至少也要穿上整潔的平民裝。一身都塗泥,上餐桌不但令同食的討厭,自己也食得不舒服,故禮節第一要清潔。昔張謇謂我國人骯髒,日本人乾淨,故他們能變新法,我們則不能。其言雖偏激,然其中卻有理。 * * * (1) 本文原載1948年7月8日《大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