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獨的獵手 · 第二部

麥卡勒斯 《心是孤獨的獵手》
1 這個夏天不同於米克記憶中的任何夏天。雖然並沒有發生什麼可以用思想或言語描述的事情,但她感覺到了變化。她一直很興奮。早上,她迫不及待地從床上爬起來,迎接新的一天。夜裡,又要睡覺了,她對此厭惡透頂。 吃完早飯,她就帶孩子們出去,除了一日三餐,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通常只是在街上閒逛——她拉著拉爾夫的小車,巴伯爾跟在後面。她總是忙著思考和計劃。有時,她突然抬起頭,發現到了鎮上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地方。有那麼一兩回,他們在街上遇到比爾,她正忙著想事情,他抓住她的胳膊,她才看見他。 清晨,天有點涼,他們長長的影子在面前的人行道上延伸。但正午時,天氣總是很炎熱。陽光太強了,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很多時候,關於將要發生的事情的計劃都和冰雪混在一起。有時她好像在瑞士,群山覆蓋著白雪,她在冰冷、泛綠的冰面上滑行。辛格先生和她一起滑冰。收音機里可能正在播放卡洛爾·隆巴德(1)或阿爾圖羅·托斯卡尼尼(2)的音樂。他們一起滑冰,辛格先生掉進了冰窟窿,她不顧危險,跳進去,在冰下游泳,把他救了出來。這是一直在她的腦子裡盤旋的計劃之一。 通常,走一會兒,她就把巴伯爾和拉爾夫寄放在陰涼處。巴伯爾是個一級棒的孩子,她把他訓練得很好。如果她告訴他不要去聽不到拉爾夫哭喊聲的地方,她絕不會看到他在兩三個街區外和別的孩子玩彈子球。他會在童車附近獨自玩耍,她離開他們時不會太擔心。她要麼去圖書館翻翻《國家地理》雜誌,要麼到處閒逛,再想想問題。手頭有錢的話,她就去布蘭農先生那兒買瓶軟飲,或者買塊銀河巧克力。他給小孩打折,五分錢的東西只要三分錢。 但不管她在做什麼,一直都有音樂。有時,她邊走邊哼歌;有時,她靜靜聆聽內心的歌曲。她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音樂。有些音樂是收音機里聽到的,有些音樂就在她的腦子裡,哪兒都沒聽到過。 晚上,孩子們一上床,她就自由了。這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時間。天黑了,她獨處時會發生很多事。吃過晚飯,她就再次跑出家門。她不能把她晚上幹的事告訴任何人,媽媽問起,她就撒點聽起來合情合理的小謊。但有人叫她,她多半會跑開,假裝沒聽見。她對所有人都這樣,除了爸爸。爸爸的聲音里有某種東西,她聽了就跑不開。他是整個鎮子塊頭最大、個子最高的男人之一。但他的聲音那麼輕柔和善,人們聽了都很驚訝。不管她有多匆忙,只要爸爸叫她,她都會停下來。 這個夏天,她發現爸爸身上有某種東西是她以前不知道的。在那之前,她從未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看待。很多時候,他會叫住她。她會走進他工作的起居室,在他身邊站上幾分鐘——但聽他說話時,她總是心不在焉。一天晚上,她突然理解爸爸了。那天晚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子就明白了。隨後,她覺得自己長大了,似乎像理解別人一樣理解爸爸了。 八月末的一個晚上,她正急著出門,九點前必須趕到那所房子,不然就遲到了。爸爸叫住她,她走進起居室。他正彎著腰坐在工作檯前。不知怎麼的,他在那兒總讓人感覺不自然。去年他出事之前一直是油漆匠和木匠。每天天還沒亮,他就穿著工裝褲離開家,一走就是一天。晚上,有時候他會擺弄鐘錶,這是一份額外的工作。他多次嘗試在珠寶店找份工作,這樣他就可以整天坐在工作檯前,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打著領帶。現在他幹不了木匠活了,於是在門口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廉價修理鐘錶」。但他看上去和大多數幹這行的人不一樣——鬧市區的鐘表匠全是手腳麻利、膚色黝黑的小個子猶太人。工作檯對父親來說太矮了,他的大骨頭似乎鬆散地連在一起。 爸爸只是盯著她。她看出來,他叫她其實沒什麼事,只是很想跟她說說話。他在考慮如何開口。他棕色的眼睛對於他那張又長又瘦的臉來說太大了,他的頭髮掉得一根不剩,蒼白的禿腦瓜頂讓他看上去赤裸裸的。他仍然看著她,不說話,她急著要走。她必須在九點整之前趕到那所房子,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爸爸看出她很焦急,於是清了清嗓子。 「我有東西要給你,」他說,「不多,不過也許你可以給自己買點什麼。」 他大可不必只是因為寂寞、想聊聊天,就給她五分一毛的。他掙的錢只夠他每星期喝兩次啤酒。他的椅子旁邊的地上放著兩個瓶子,一瓶空了,一瓶剛打開。一喝啤酒,他就想找人說話。爸爸笨拙地在腰帶上摸索,她扭過臉看別處。這個夏天,他變得像個孩子,把攢下來的一點體己錢到處藏。有時藏在鞋窠里,有時藏在腰帶上割開的小口子裡。她不是很想拿那一角錢,可是他遞給她時,她的手卻自然地張開了,準備接錢。 「我有很多活兒要干,不知道從哪兒干起。」他說。 這和事實正相反,他和她都心知肚明。他從來沒有多少鐘錶要修,幹完活,他就在家裡轉悠,干點雜活。晚上,他就坐在工作檯前,清洗舊發條和齒輪,一直磨蹭到睡覺時間。自從摔壞髖部,不能有穩定的工作,他每時每刻都得做點什麼。 「今天晚上我想了很多。」爸爸說。他往杯子裡倒了些啤酒,在手背上撒了幾粒鹽。他把鹽舔乾淨,喝了一口啤酒。 她急著要走,都快站不住了。爸爸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想說點什麼,但叫住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想跟她說會兒話。他剛要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們只是看著彼此。寂靜在蔓延,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這一刻,她理解了爸爸。她並不是得知了一個新的事實,而是自始至終完全理解,只是沒動過腦子。現在,她突然知道自己了解爸爸。他很孤獨,他是個老人。因為沒有一個孩子為了什麼事情去找他,因為他掙的錢不多,他覺得自己和家人隔絕了。寂寞的他想接近任何一個孩子——而他們都太忙了,不知道這一點。他覺得自己對任何人都沒有真正的用處。 他們對視時,她明白了這一點。這讓她有了一種怪怪的感覺。爸爸拿起一根鐘錶發條,用蘸了汽油的刷子擦洗起來。 「我知道你著急走。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 「不,我不急。」她說,「真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檯旁的椅子上,他們聊了一會兒。他談到了賬目和花銷,以及換一種方式經營的話,情況會怎樣。他喝著啤酒,談話間,淚水盈眶,他用鼻子抵住袖子,用力吸了幾下。那天晚上,她陪他待了好一會兒。儘管她急得不得了,但由於某種原因,她不能把腦子裡的想法告訴他——那些炎熱而黑暗的夜晚。 這些夜晚是秘密,是整個夏天最重要的時光。黑暗中,她獨自走著,好像鎮上只有她一個人。夜裡,幾乎每條街都像她住的那條街一樣普通。有些孩子害怕晚上穿過陌生的地方,但她不怕。姑娘們害怕從某處躥出一個男人,把她們當已婚婦女那樣糟蹋了。大多數姑娘是瘋子。如果一個有拳王喬·路易斯(3)或摔跤手山人迪安那麼大塊頭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想打架,她會撒腿就跑。但如果是一個體重不超過她二十磅的傢伙,她就會痛揍他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夜晚是美好的,她沒工夫想擔驚受怕的事。只要在黑暗中,她便想著音樂。走在街上,她會給自己唱歌。她覺得整個鎮子都在聆聽,卻不知道唱歌的是米克·凱利。 夏天這些自由的夜晚,她學會了很多音樂知識。她走在富人區,這裡家家戶戶都有收音機。所有窗戶敞開著,她能聽到美妙的音樂。過了一會兒,她就知道哪家在聽她想聽的節目。特別有一家總播放各種好聽的管弦樂。晚上,她就來到這所房子,溜進黑咕隆咚的院子聽。房子周圍有漂亮的灌木叢,她就坐在窗邊一個灌木叢下。節目播完了,她就站在黑咕隆咚的院子裡,雙手插在兜里,思考很久。這是整個夏天最真實的部分——聽收音機里的音樂,研究它。 「Cierra la puerta,seor.(4)」米克說。 巴伯爾像野薔薇一般鋒利。「Hagame usted el favor, seorita.(5)」他回嘴道。 在職業學校上西班牙語課很棒。說一種外語讓她感覺自己見多識廣。開學後,每天下午,她都開心地說新學的西班牙語單詞和句子。一開始,巴伯爾被難住了,她一邊說外語,一邊看他的臉,很有趣。很快,他就趕上來了,沒過多久,他就能複述她說的每句話,還記住了學過的單詞。當然,他不知道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不過,她也沒照原本的意思說。過了一陣子,這孩子學得太快,她會的西班牙語都用光了,只好急促含混地發出一些編造的聲音。但沒過多久就被他發現了——誰也騙不了老巴伯爾·凱利。 「我要假裝第一次走進這所房子,」米克說,「這樣我就能看清所有的裝飾好不好看。」 她出了門,來到前廊,然後回來,站在門廳里。一整天,她、巴伯爾、波西亞和爸爸都在為這次派對布置門廳和餐廳。裝飾品有秋葉、藤蔓和紅色皺紋紙。餐廳的壁爐架上和衣帽架後面貼著亮黃色的葉子。他們在牆上拉了藤蔓,桌子上會放上潘趣酒(6)碗。紅色皺紋紙從壁爐架上垂下長穗,椅背上也纏著皺紋紙。裝飾足夠了。沒問題。 她用手蹭了蹭額頭,眯起眼睛。巴伯爾站在她身旁,模仿她的每個動作:「我真希望這是一次不錯的派對。我真這麼希望。」 這是她舉辦的第一場派對。她只參加過四五次。去年夏天,她參加了一次畢業舞會,但沒有一個男孩邀請她散步或跳舞,她就那麼一直站在潘趣酒碗旁邊,直到所有茶點吃光,她就回家了。這次派對絕不會像那次那樣。再過幾個小時,她邀請的客人就該陸陸續續到了,喧鬧即將開始。 她不太記得怎麼就有了開派對的念頭。她上職業學校不久就有了這個想法。中學棒極了,方方面面都和小學不一樣。如果她像黑茲爾和埃塔那樣上速記課,她就不會這麼喜歡了——但她得到了特許,像男孩那樣學機械。機械班、代數和西班牙語都很妙。英語很難學。她的英語老師是明納小姐。大家都說,明納小姐以一萬美元的價格把腦子賣給了一個醫生,這樣她死後,他就可以把她的腦子切開,看看她為什麼這麼聰明。寫作課上,她突然問這樣的問題:「請說出與約翰遜博士同時代的八位名人。」還有:「引用十句《威克菲爾德的牧師》里的話。」她按字母順序點名,上課時,成績冊一直打開著。就算她腦袋靈光,也是個整天繃著臉討人嫌的傢伙。西班牙語老師去歐洲旅行過。她說,在法國,人們抱著麵包棍回家,也不包一下。他們會站在街上聊天,用麵包棍敲打燈柱。法國沒有水,只有葡萄酒。 職業學校幾乎各方面都好。課間,他們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午餐時間,學生們在體育館裡閒逛。很快,有件事令她困擾。人們在走廊里一起走來走去,每個人似乎都屬於某個特殊的群體。一兩個星期內,她就認識了走廊和班裡的人,她和他們說說話,但僅此而已。她不是任何群體的成員。上小學時,她想加入哪個群體,直接過去跟他們玩就行了。這裡就不同了。 第一個星期,她獨自在走廊里走來走去,琢磨這件事。她計劃加入某個群體,她在這上面花的心思幾乎和音樂一樣多。這兩個念頭一直在她的腦子裡。最後,她想到辦個派對。 她對邀請對象有嚴格的要求。不邀請小學生,十二歲以下的不行。她只邀請十三到十五歲的孩子。她邀請的每個人她都認識,關係好到可以在走廊里說話——不知道名字的,她就問出來。有電話的,她就打電話邀請,其餘的在學校當面邀請。 電話里她總是說同樣的話。她讓巴伯爾把耳朵貼過來聽。「我是米克·凱利。」她說。如果他們不知道這個名字,她就解釋到他們想起來為止。「星期六晚上八點,我要辦一場舞會,我現在邀請你參加。我住在第四街103號A公寓。」A公寓在電話里聽起來棒極了。幾乎每個人都說很高興參加。幾個壞小子自作聰明,一遍遍問她的名字。一個男孩裝可愛,說:「我不認識你。」她立刻就把他鎮住了:「你去死吧!」除了那個自作聰明的傢伙,有十個男孩和十個女孩,她知道他們都會來。這將是一場真正的派對,和她參加過或聽說過的所有派對都不一樣,而且會更好。 米克最後檢查了一遍門廳和餐廳。她在衣帽架旁「老髒臉」的照片前停下腳步。這是她媽媽的祖父的照片。他是南北戰爭時期的一名少校,在一場戰役中犧牲了。有個孩子在他的照片上畫了眼鏡和鬍子,鉛筆印被擦掉後,他的臉就髒得不像樣了。這就是她叫他「老髒臉」的原因。這張照片在一個三連框中央。兩邊都是他兒子的照片。他們看上去和巴伯爾年齡相仿。他們穿著制服,面帶驚訝的表情。他們也在戰鬥中犧牲了,很久以前。 「我要把這個取下來,這個和這次的派對不搭,看起來太普通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不知道,」巴伯爾說,「我們普通嗎,米克?」 「我不普通。」 她把相框放在衣帽架下面。裝飾得不錯。辛格先生回來看到會很高興。房間似乎非常空曠安靜。餐具已經擺好,準備吃晚飯了。晚飯過後,就是派對時間。她走進廚房,看茶點準備得怎麼樣了。 「你認為一切會順利嗎?」她問波西亞。 波西亞正在做餅乾。茶點在爐台上,有花生醬、果凍三明治、巧克力脆餅和潘趣酒。三明治上面蓋著一塊濕茶巾。她偷看了一眼,但沒拿起一塊嘗嘗。 「我跟你說過四十遍了,一切都會好的,」波西亞說,「我先回家做個飯,然後馬上回來,系上白圍裙,好好招待你的客人。我九點半離開這裡。今天是星期六,晚上赫保埃、威利和我也有安排。」 「當然,」米克說,「我只是想讓你幫幫忙,派對真正開起來就好了——你知道的。」 米克屈服了,拿了一塊三明治。她讓巴伯爾留在波西亞身邊,自己走進中間的屋子。她要穿的裙子正攤在床上。黑茲爾和埃塔都很慷慨,把最好的衣服借給了她——她們應該不會參加派對。埃塔的藍色雙縐晚禮服、一雙白色的輕便舞鞋和一頂水鑽冕狀頭飾。這些服飾真是美極了,想像不出她穿上會是什麼樣。 時近傍晚,一道道長長的黃色斜陽穿過窗戶。如果她需要兩個小時為這次派對梳妝打扮,現在就該開始了。想到穿上漂亮的衣服,她不能就這樣坐著傻等。她慢慢走進浴室,脫下舊短褲和襯衫,擰開水龍頭。她搓洗粗糙的部位——腳後跟、膝蓋,特別是胳膊肘。她洗了很長時間。 她光著身子跑進中間的屋子,開始穿衣服。她穿上絲綢連衫襯褲和絲襪。為了好玩,她還戴上了埃塔的胸罩。接下來,她小心翼翼地穿上裙子,把腳塞進輕便舞鞋。這是她第一次穿晚禮服。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她的個子太高了,裙子的下擺高出腳踝兩三英寸,鞋也太小了,穿著擠腳。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最後她斷定,她要麼看起來像個傻瓜,要麼非常美。非此即彼。 她嘗試了六種不同的髮型。額前翹起的那綹頭髮有點小麻煩,於是她把劉海兒打濕,弄出三個小卷貼在額頭上。最後,她戴上冕狀頭飾,塗了很多口紅,搽了很多胭脂。打扮完了,她像電影明星那樣,抬起下巴,眼睛半睜半閉。她慢慢地把臉從一邊轉向另一邊。她看上去很美——就是很美。 她感覺鏡子裡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那是一個和米克·凱利完全不同的人。離派對開始還有兩個小時,她羞於讓家人看到她早早就穿戴整齊了。她再次走進浴室,鎖上門。坐下來會把衣服弄亂,她就站在地板中央。四面封閉的牆似乎壓縮了所有的興奮。她感覺自己和過去那個米克·凱利太不同了,她知道這會比她這輩子的任何東西都好——這場派對。 「哇!潘趣酒!」 「好漂亮的裙子——」 「哎呀!你解出了那道三角題,四十六乘以二十——」 「借光!別擋道!」 人們蜂擁而入,每秒鐘大門都砰砰作響。尖銳的聲音和柔和的聲音同時響起,最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喧鬧聲。女孩們穿著華美的晚禮服,三五成群,男孩們穿著乾淨的帆布褲、後備軍官訓練團的制服,或者嶄新的深色西裝走來走去。亂鬨鬨的,米克看不清單個的臉或人。她站在衣帽架旁,環視整個派對。 「每人拿張舞會卡,開始預約吧。」 起初,屋子裡太吵,什麼也聽不清,無法集中精力。男孩們擠在潘趣酒碗周圍,桌子和藤蔓都被遮住了。只有她父親的臉從孩子們的頭頂上露出來,笑眯眯地把潘趣酒盛到小紙杯里。她身旁的衣帽架的底座上放著一罐糖果和兩塊手帕。幾個女孩以為今天是她生日,她表示了感謝,拆開禮物,也沒告訴她們,再過八個月,她才十四歲。每個人都和她一樣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精心裝扮了一番。男孩們聞起來很香。他們把頭髮抹得油光水滑。身著五顏六色長裙的女孩們站在一起,好似一大片鮮艷的花朵。開頭很棒。這次派對的開局不錯。 「我有蘇格蘭、愛爾蘭和法國血統,還有——」 「我有德國血統——」 她叫喊著,讓大家拿好舞會卡,然後走進餐廳。很快,他們從門廳里湧進來。每個人拿著舞會卡,聚在牆邊,排好隊。派對這才真正開始。 突然,氣氛變得很古怪——靜悄悄的。男孩們站在房間一頭,女孩們在他們對面。出於某種原因,大家同時不出聲了。男孩們拿著卡片,看著姑娘們,屋子裡寂靜無聲。男孩本該邀請女孩,但沒有一個人開口。可怕的平靜越來越沉重,她參加派對的次數不多,不知如何是好。接著,男孩們開始用拳頭擊打對方,聊起天來。姑娘們咯咯笑——但即使她們不看男孩,你還是能看出她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是否受歡迎。可怕的寂靜消失了,但屋子裡的氣氛很緊張。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孩走向一個叫德洛麗絲·布朗的女孩。他約完她後,所有男孩全都沖向德洛麗絲。她的卡片上寫滿了名字,他們又轉向一個叫瑪麗的女孩。這之後,一切又戛然而止。還有一兩個女孩得到了幾個邀約——因為這場派對是米克舉辦的,三個男孩約了她。僅此而已。 人們只是在餐廳和門廳里閒逛。男孩大多聚集在潘趣酒碗周圍,互相炫耀。女孩們也扎堆,笑個不停,假裝很開心。男孩們琢磨著女孩,女孩們琢磨著男孩。結果屋子裡的氣氛很怪異。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哈利·米諾維茨。他就住在隔壁,她從小就認識他。儘管他比她大兩歲,但她長得比他快。夏天,他們經常在街邊的草地上摔跤打架。哈利是個猶太男孩,但看著不太像猶太人。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直發。今晚他穿得很整潔,進門時,他把一頂成年人那種帶一根羽毛的巴拿馬帽掛在衣帽架上。 她注意到他並不是因為他的衣服。他臉上有變化,因為他沒像往常那樣戴角質邊框眼鏡。他有一隻眼睛長了針眼,為了看東西,他不得不像鳥一樣歪著腦袋。他細長的手不停地摸那個小紅包,好像很疼的樣子。他要潘趣酒的時候直接把紙杯戳到她爸爸臉上了。她看得出他非常需要眼鏡。他很緊張,老是撞到人。除了她,他沒邀請任何女孩,因為這是她的派對。 潘趣酒都喝光了。爸爸怕她尷尬,和媽媽一起回廚房榨檸檬汁。有些人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很高興來到外面,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走出炎熱明亮的房子,她聞到黑暗中即將到來的秋天的味道。 然後,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事。人行道旁,黑暗的街道上,有一群鄰居家的孩子。皮特、祖克爾·韋爾斯、芭比和小排骨——一大群人,有的年齡比巴伯爾小,有的十二歲多一點。甚至還有她根本不認識的孩子,嗅到聚會的氣味,也跑來玩。還有一些跟她一般大和比她大的孩子,她根本沒邀請他們,因為他們對她做過壞事,或者她對他們做過壞事。他們一個個髒兮兮的,穿著普通的短褲、邋遢的燈籠褲,或者日常的舊衣服。他們只是在暗處轉悠,注視著派對。看到這些孩子,她有兩種感覺:一種是悲哀,另一種是警惕。 「我約了你。」哈利·米諾維茨假裝在讀舞會卡上的字,但她看到上面什麼也沒寫。她父親來到門廊,吹了聲口哨,第一首曲子開始了。 「好,」她說,「我們走吧。」 他們開始繞著街區走。穿著長裙,她依然覺得自己挺時髦。「看那邊,米克·凱利!」黑暗中,一個小孩叫道,「你們看她啊!」她繼續往前走,就像沒聽見一樣,但她知道那是小排骨,過兩天她就會抓住他。她和哈利沿著黑魆魆的人行道快步走著,來到街道盡頭時,他們拐到另一個街區。 「你多大了,米克,十三?」 「快十四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也一直為此苦惱。五英尺六英寸(7)的身高,一百零三磅(8)的體重,她才十三歲。派對上的孩子站在她身邊都變成了矬子,除了哈利,他只比她矮几英寸。沒有一個男孩願意和比自己高這麼多的女孩跳舞。不過,也許抽菸能阻止她繼續長高。 「我光是去年就長了三點二五英寸(9)。」她說。 「我在集市上見過一位女士,八英尺六英寸(10)。不過,你可能長不了那麼高。」 哈利在一棵黑乎乎的紫薇樹旁立住腳。一個人也看不見。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拿在手裡擺弄。她彎下身看了看,原來是他的眼鏡,他正在用手帕擦鏡片。 「對不起。」他說。他戴上眼鏡,她聽見他深深的呼吸。 「你應該一直戴著眼鏡。」 「是啊。」 「你出來怎麼不戴眼鏡?」 夜很靜、很黑。過馬路時,哈利抓著她的胳膊肘。 「派對上有個姑娘覺得男人戴眼鏡女里女氣的。這個人——哦,好吧——也許我——」 他沒說完。突然,他繃緊身體,跑了幾步,跳起來夠高出頭頂約四英尺的一片樹葉。黑暗中,她剛好看得見那片高高的葉子。他的彈跳力很好,一把就揪了下來。他把葉子放進嘴裡,黑暗中,對著假想敵打了幾拳。她趕上他。 像往常一樣,她心中有首歌。她自顧自地哼唱著。 「你在唱什麼?」 「一個叫莫扎特的傢伙寫的曲子。」 哈利感覺相當良好,像快拳手那樣側步:「聽著像德國人的名字。」 「我猜是。」 「法西斯?」他問。 「什麼?」 「我是說那個莫扎特是法西斯分子,還是納粹分子?」 米克想了一下:「不,他們是最近的事,這個傢伙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 「這是好事。」他又在黑暗中打了一拳。他想讓她問為什麼。 「我說這是好事。」他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 「因為我恨法西斯。要是讓我在街上碰到,我會殺了他。」 她看著哈利。街燈下,樹葉在他臉上投下快速晃動的斑駁的影子。他很興奮。 「怎麼回事?」她問。 「天哪,你從來不看報紙嗎?你瞧,是這樣的——」 他們又繞回來了。家裡喧鬧得很。人們在人行道上叫著,跑著。她一陣陣反胃。 「沒時間解釋了,除非我們再繞著這個街區轉一圈。我不介意告訴你我為什麼痛恨法西斯。我想告訴你這件事。」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有機會把這些想法滔滔不絕地講給某個人聽。但她沒時間聽。她正忙著觀察家門口的情況。「好了,回頭見。」約會結束了,她可以觀看並專心思考眼前的混亂了。 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她離開的時候,人們穿著漂亮的衣服,三三兩兩站著消磨時間,這是一個真正的派對。而現在——才過去五分鐘,這個地方更像是一座瘋人院。她不在的時候,那群孩子從暗處走出來,徑直衝進了派對。膽子可真大!老皮特·韋爾斯手裡拿著一杯潘趣酒走出來,砰的一聲關上前門。他們喊叫著,奔跑著,和被邀請的人混在一起——穿著松松垮垮的舊燈籠褲和日常的衣服。 芭比·威爾森在前廊上胡鬧——芭比還不到四歲。誰都看得出來這會兒她應該在家裡睡覺,像巴伯爾一樣。她一次邁一個台階,把潘趣酒高高舉過頭頂。她根本沒有理由來這兒。布蘭農先生是她姨夫,她隨時可以在他那兒得到免費的糖果和飲料。她剛走上人行道,米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馬上回家,芭比·威爾森。走吧,立刻。」米克朝四周看了看,想知道還能做什麼,讓派對恢復它該有的樣子。她走向祖克爾·韋爾斯。他站在人行道遠端,黑暗處,手裡拿著紙杯,神情恍惚地看著每個人。祖克爾七歲,穿著短褲,光著上身和腳丫子。他沒搗亂,但看到眼前的一切,她簡直氣瘋了。 她抓住祖克爾的肩膀搖晃。一開始,他緊咬牙關,但過了一會兒,他的牙齒開始咯咯作響。「回家去,祖克爾·韋爾斯。你沒被邀請,別在這兒瞎轉悠了。」她放開他後,祖克爾仿佛夾著尾巴一般,沿著街道慢慢走開了。但他沒有徑直回家。走到街角時,她看見他在路邊坐下來,注視著派對,他以為她看不見他。 終於把祖克爾打發走了,她感覺很好,但緊接著,她心裡又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始擔心,於是又把他叫了回來。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是大孩子們。他們真是一群膽大包天的搗蛋鬼,喝光了飲料,把一場真正的派對搞成了一場騷亂。他們進來出去,砰砰關門,大喊大叫,互相碰撞。她走向皮特·韋爾斯,因為他最頑劣。他戴著橄欖球頭盔撞人。皮特已經十四歲了,但還在上七年級。她走向他,但他的塊頭太大了,不能像搖晃祖克爾那樣搖晃他。她叫他回家,他快速晃動身體,向她沖了過來。 「我去過六個州。佛羅里達、亞拉巴馬——」 「用銀色的布做的,配上腰帶——」 派對亂糟糟。所有人同時說話。受到邀請的職業學校的學生和鄰居的小孩混在一起。男孩和女孩仍三五成群分開站,沒有人約會。屋子裡的檸檬水也快喝光了。碗底只有一小汪水,上面漂著幾片檸檬皮。她爸爸一直對孩子太好。只要有人把杯子遞過來,他就給人家倒潘趣酒。她走進餐廳時,波西亞正在分三明治。五分鐘內,一搶而空。她只拿到一塊——果凍三明治,麵包泡在粉紅色的液體裡。 波西亞待在餐廳,觀看派對。「太好玩了,我不走了,」她說,「我已經讓人捎信給赫保埃和威利了,這個周六的晚上,他們自己玩吧。每個人都這麼興奮,我要等著看這個派對的結尾。」 興奮——就是這個詞。她能感覺到房間裡、門廊上和人行道上全都瀰漫著興奮。她自己也挺興奮。從衣帽架的鏡子前走過時,她看到鏡中自己漂亮的衣服、漂亮的臉蛋、紅色的胭脂和水鑽冕狀頭飾,但她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興奮。也許是因為屋子裡的裝飾,還有職業學校的學生和孩子們擠在一起。 「看著她跑!」 「哎喲!住手——」 「別沒大沒小的!」 一群女孩在街上奔跑,提著裙子,頭髮飄揚。幾個男孩從一叢絲蘭上砍下又長又尖刺刀似的葉子,拿著它們追趕女孩。職業學校的新生們全都精心裝扮成參加一場真正的舞會的樣子,一舉一動卻像孩子。一半是玩鬧,一半根本不是玩鬧。一個男孩端著一把「尖刀」過來了,她也跑了起來。 派對的理念徹底完結。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打鬧。但這是她見過的最狂野的夜晚。都是孩子們造成的。他們就像是一種傳染病,他們的加入讓其他人忘了中學,忘了自己快是成年人。這就像下午泡澡之前,先在後院裡打滾,弄自己一身泥,就是為了進浴缸之前,享受這種美好的感覺。每個人都是星期六晚上在外面玩耍的野孩子,她覺得自己最野。 她叫嚷、推搡,總是第一個嘗試新花樣。她吵吵鬧鬧,跑得太快,注意不到其他人在幹什麼。她上氣不接下氣,沒法完成她想做的所有瘋狂的事。 「街邊有溝!溝!溝!」 她第一個衝過去。這個街區的地下在鋪設新管道,挖了一條特別深的溝。溝邊的火盆在黑暗中又亮又紅。她迫不及待地想爬下去。她一直跑到搖曳的小火焰邊,然後跳了下去。 如果穿的是網球鞋,她可以像貓一樣落地——但她穿的是高跟鞋,她腳下一滑,肚子撞到管子上。她的呼吸停止了。她閉著眼睛,靜靜地躺著。 這場派對——她回想了很久自己是如何想像它的,如何想像職業學校的新人,以及她每天都想與之廝混的那群人。再回到學校的走廊,感覺將會不同,她知道他們沒什麼特別的,和其他孩子一樣。這場搞砸了的聚會還成。但一切都結束了。這就是結局。 米克從溝里爬了出來。幾個小孩在小火盆周圍玩耍。火苗發出紅光,投下長長的閃爍的影子。一個男孩回了趟家,戴上提前為聖誕節買的面具。除了他,派對沒有什麼變化。 她慢慢地往家走。經過孩子們身邊時,她一聲不吭,也不看他們一眼。門廳里的裝飾被扯掉了,房子看起來空空的,因為所有人都出去了。她在浴室脫下藍色的晚禮服。裙邊撕破了,她把它疊起來,破的地方就看不見了。水鑽冕狀頭飾不知道丟哪兒了。她的舊短褲和襯衫依然丟在地板上。她穿上它們。她太大了,以後不能穿短褲了。過了今晚就不能穿了,再也不能了。 米克走出去,站在前廊上。沒了胭脂,她的臉很白。她把手攏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都回家吧!關門啦!派對結束了!」 寂靜神秘的夜裡,她又獨自一人了。天還不晚,街邊的窗上透出一個方塊一個方塊的黃光。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裡,頭歪向一邊。她走了很久,根本沒注意方向。 房子與房子之間開始拉開距離,院子裡有大樹和黑魆魆的灌木叢。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就在這個夏天來過很多次的那家附近。她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裡。她走到那幢房子前面,等了等,確定沒有人看見她後,穿過側院。 收音機照常開著。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看著裡面的人。禿頭的男人和灰白頭髮的夫人在桌旁打牌。米克坐在地上。這是一個非常美好且隱蔽的所在。四周是茂密的雪松,她把自己完全隱藏起來了。今晚的節目不好聽——有人唱流行歌曲,所有歌曲都以同樣的方式結尾。她心裡空落落的。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來摸去。有葡萄乾、七葉樹籽、一串珠子、一根香菸、幾根火柴。她點上煙,以手抱膝。她心裡空落落的,甚至沒有一絲感覺或想法。 一個節目接著一個節目,都是垃圾。她不是很在意。她抽著煙,抓起一小把草葉。過了一會兒,一個新播音員開始說話。他提到了貝多芬。她在圖書館讀到過這位音樂家——他的名字讀起來有個A,拼寫的時候是兩個E。他也是德國人,和莫扎特一樣。他活著的時候說外語,住在外國——她就想這樣。播音員說要播放他的第三交響曲。她有些心不在焉,還想再走走,不太在乎收音機里播什麼。接著,音樂聲響起。米克抬起頭,舉起拳頭,抵住喉嚨。 怎麼回事?有那麼一分鐘,序曲左右搖晃,像散步或行軍,像上帝在夜晚昂首闊步。她感覺身外的一切突然凍住了,只有第一樂章在心裡熱乎乎的。她連後面的音樂都聽不見了,但她坐在那裡等著,緊握拳頭,整個人僵住了。過了一會兒,音樂又來了,更硬,更響。它和上帝沒有任何關係。這是她,米克·凱利,白天行走,夜晚形單影隻。在炎炎烈日下,在黑暗中,充滿計劃和感受。這音樂就是她——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她。 她沒法好好聽整首曲子。樂曲在她心中沸騰。哪部分?抓住某些美妙的部分,仔細回味,以後就不會忘了——也許她應該放棄這種做法,每個部分都聽,不去想,也不試圖記住?天哪!整個世界都是這首曲子,她不能更仔細地聆聽。最後,序曲又回來了,各種樂器共同演奏出每個音符,如同一記記握緊的重拳打在她心上。第一樂章結束了。 這首曲子不長也不短。它和時長毫無關係。她緊緊抱著腿坐著,十分用力地咬著帶鹹味兒的膝蓋。她可能聽了五分鐘,也可能聽了半個晚上。第二樂章是黑色的——緩慢的進行曲。並不悲傷,但就像全世界都是死的、黑的,回想過去也沒用。有一種號角似的樂器吹出哀傷悅耳的曲調。然後,音樂憤怒地揚起,帶著興奮的底色。最後又是黑色的進行曲。 但也許這首交響曲的最後一個樂章才是她最喜歡的——歡樂,像世界上最偉大的人艱難而又自由地奔跑跳躍。這樣美妙的音樂是最令人痛苦的東西。整個世界都是這首交響曲,她聽不過來。 結束了。她雙手抱膝,僵硬地坐著。電台在播另一個節目,她用手指堵住耳朵。音樂只給她內心留下傷痛,還有空虛。這首交響曲的旋律,她想不起來了,哪怕是最後幾個音符。她努力回想,但想不起任何聲音。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只剩下她像兔子一樣怦怦跳的心和這種可怕的傷痛。 收音機和屋裡的燈都關了。夜很黑。米克突然用拳頭猛擊大腿,使出渾身力氣捶打同一塊肌肉,直到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但她覺得這還不夠狠。灌木叢下面的石子很鋒利。她抓起一把,在同一個地方上下刮擦,直到手上流出血。然後,她倒在地上,仰望黑夜。她的腿火辣辣地疼,她心裡好受些了。她躺在濕漉漉的草地上,身上軟綿綿的,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再次平緩起來。 為什麼探險家們不是仰望天空就知道世界是圓的?天空是彎曲的,像一個巨大的玻璃球內部,深藍的天上點綴著明亮的星星。夜晚很寧靜。空氣中有溫暖的雪松的氣味。不努力回想那首曲子,它反而在心頭響起。第一樂章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和剛才收音機里播放的一模一樣。她平靜、緩慢地聆聽,就像解幾何題一樣想著音符,這樣她就會記住。她能清楚地看到聲音的形狀,她不會忘記它們。 現在她感覺很好。她低聲說了幾句話:「主赦免我吧,因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她怎麼會想起這個?最近這幾年,人人都知道沒有什麼真正的上帝。當她想到過去她想像中的上帝時,她只能看到辛格先生裹著長長的白床單。上帝是沉默的——也許這就是她想起那句話的原因。她又把那句話說了一遍,仿佛是對辛格先生說的:「主赦免我吧,因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 這首曲子優美且清脆。現在她想唱就能唱出來。也許以後,某個早上,她醒來時,還會想起更多。如果再聽一遍這首交響樂,她還會記住其他樂章。如果能再聽四遍,就四遍,她就全記住了。也許吧。 她又聽起了序曲。音符越來越舒柔緩慢,她仿佛正緩緩沉入黑暗的地下。 米克猛然驚醒。空氣涼颼颼的,睡醒前,她夢見老埃塔·凱利要把被子全拿走。「給我毯子——」她想說。就在這時,她睜開了眼睛。天很黑,星星全不見了。草地是濕的。她急忙起身,爸爸會擔心的。接著,她又想起了那首曲子。她不知道現在是半夜,還是凌晨三點,她匆匆往家趕。空氣中有一股類似秋天的氣味。音樂在她的腦子裡又響又快,她在通往家的人行道上越跑越快。 2 到了十月,天空蔚藍,天氣涼爽。比夫·布蘭農換下輕薄的泡泡紗褲子,穿上深藍色的嗶嘰褲子。他在咖啡館的櫃檯後面安了一台製作熱巧克力的機器。米克特別喜歡熱巧克力,每周都會來三四次,喝上一杯。一毛錢一杯的熱巧克力,他只要她五分錢,其實他想白送給她喝。他看著站在櫃檯外面的她,心裡不安又難過。他想伸手摸摸她曬枯的蓬亂的頭髮——不像從前碰女人那樣。他心裡有些不安,他和她說話時,發出一種粗野而奇怪的聲音。 他有很多煩惱。一方面,愛麗絲的身體不好。她像往常一樣在樓下幹活,從早上七點干到晚上十點。她走路遲緩,還頂著黑眼圈。她這種病態在生意方面最明顯。有一個星期天,她用打字機打當日菜單,她在特色菜奶油雞後面標註的價格是二十美分,其實應該是五十美分,直到幾個客人點了這個菜,並準備付款時,才發現這個錯誤。還有一次,人家給了十美元,她找回去兩個五美元和三個一美元。比夫站在那兒,看了她很久,若有所思地揉著鼻子,半閉著眼睛。 他們沒談過這事。晚上,她睡覺,他在樓下看店,白天,她獨自打理餐館。他們一起工作時,他待在收銀台後面,同時負責廚房和餐桌,這是他們的慣常做法。除了談生意上的事,他們幾乎不說話,但這時,比夫會站在那兒看著她,一臉困惑。 十月八日下午,他們睡覺的房間突然傳出一聲痛苦的喊叫。比夫急忙上樓。一個小時後,他們把愛麗絲送進了醫院,醫生切除了一個幾乎有新生兒大小的腫瘤。又過了一個小時,愛麗絲死了。 他坐在她的病床邊,陷入震驚後的沉思。她去世時,他一直在場。她的眼睛被乙醚麻醉後變得模糊不清,隨後堅硬得如同玻璃。護士和醫生退出了房間。他繼續看著她的臉。除了發藍的蒼白,沒什麼不同。他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每個細節,仿佛二十一年來他沒有每天看她。他坐在那兒,思緒漸漸轉向藏在內心很久的一幅畫。 冷綠的海洋和一片炙熱的金色沙灘。幾個小孩在絲綢般柔滑的泡沫邊緣玩耍。結實曬黑的女嬰,赤裸瘦小的男孩,半大的孩子們在奔跑,用甜美、尖銳的嗓音呼喚彼此。有些孩子他認識,米克和他的外甥女芭比,還有幾張年輕陌生的面孔,此前誰也沒見過。比夫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房間中央。他能聽見他的小姨子露西爾在外面的走廊里來回踱步。一隻胖蜜蜂從梳妝檯上爬過,比夫敏捷地把它抓在手裡,放在敞開的窗戶外面。他又瞥了一眼死者的臉,然後帶著喪妻後的鎮靜打開了通向醫院走廊的門。 第二天上午晚些時候,他坐在樓上的房間做針線。為什麼?為什麼真心相愛的兩個人,被撇下的那個往往不會自殺,追隨所愛之人而去?只因為生者要埋葬死者嗎?因為死後必須完成有條不紊的儀式?因為被撇下的那個暫時走上舞台,每一秒鐘都膨脹到無限的時間,許多雙眼注視著他?因為他必須履行職責?還是因為有愛,喪偶之人必須留下來等待愛人復活——這樣,離去的人並沒有真正死去,而是在生者的靈魂中重生並成長?為什麼? 比夫俯身湊近針線活,思考著許多事。他技術嫻熟,指尖的老繭很硬,飛針走線時都不戴頂針。兩件灰西裝的袖子上已經縫了黑紗,現在他在縫最後一個。 這一天晴朗且炎熱,秋天的第一批枯葉刮擦著人行道。他早早就出門了。每一分鐘都很漫長。前面有無限的空閒。他鎖上餐館的門,在門外掛了一個白百合花環。他先去了殯儀館,仔細挑選棺材。他摸了摸內膽的材料,測試了一下框架的強度。 「這種縐紗叫什麼名字——喬其紗?」 殯儀員油腔滑調地回答他的問題。 「你們的業務中火化的比例是多少?」 比夫又來到街上,緩慢拘謹地走著。西邊吹來一股暖風,太陽很明亮。他的錶停了,於是拐進威爾伯·凱利家那條街,最近,他在門前立了塊修理鐘錶的廣告牌。凱利坐在工作檯前,穿了件打了補丁的浴衣。他的店鋪也是臥室,米克用童車拉著到處逛的那個寶寶此刻正安靜地坐在地板上的一個草墊子上。每分鐘都是如此漫長,有充足的時間沉思和探究。他請凱利解釋一下珠寶在手錶中的確切用途。他注意到凱利的右眼透過放大鏡時扭曲的樣子。他們聊了一會兒張伯倫和慕尼黑。時間還早,他決定去樓上啞巴的房間。 辛格正在洗漱,準備上班。昨晚他寄去一封弔唁信。他將是葬禮上的抬棺人。比夫坐在床上,他們一起抽了根煙。辛格不時用敏銳的綠眼睛看他,請他喝了杯咖啡。比夫沒有說話,啞巴停下來,拍拍他的肩膀,凝視了他片刻。辛格收拾利索後,他們一起出門。 比夫在商店買了黑絲帶,去見了愛麗絲的牧師。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就回家了。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這是他心裡的想法。他把愛麗絲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打好包,準備交給露西爾。他徹底地清理了一下梳妝檯的抽屜,甚至重新整理了樓下廚房的架子,拿掉電風扇上色彩鮮艷的縐綢飄帶。這之後,他坐在浴缸里,清洗了全身。上午就這樣過去了。 比夫把線咬斷,撫平外套袖子上的黑紗。這會兒露西爾應該在等他。他、露西爾和芭比將一起乘坐殯儀車。他把針線籃收好,非常仔細地穿上縫了黑紗的外套。他快速掃視了一下房間,看到一切都好,這才再次出門。 一個小時後,他在露西爾的小廚房裡。他盤腿坐著,腿上鋪了塊餐巾,喝著一杯茶。露西爾和愛麗絲截然不同,很難看出她們是姐妹。露西爾又瘦又黑,今天她一身黑衣。她正在給芭比梳頭。母親忙活的時候,那孩子坐在餐桌上耐心地等,雙手交叉放在腿上。房間裡的陽光安靜、柔和。 「巴塞洛繆——」露西爾說。 「什麼?」 「你沒開始回想過去嗎?」 「沒有。」比夫說。 「你知道,就像我必須每天戴眼罩才不會左思右想,回憶過去。我只能讓自己想著每天工作、做飯,還有芭比的未來。」 「這是正確的態度。」 「我一直在店裡給芭比做手指波浪卷,但髮捲很快就開了,我在考慮給她燙個頭。我不想自己做——我想,也許我去亞特蘭大開美容師大會的時候可以帶上她,讓她在那兒燙一下。」 「聖母馬利亞!她才四歲。這會嚇到她的。再說了,燙髮後頭髮會變得毛糙。」 露西爾把梳子在一杯水裡蘸了蘸,攏了攏芭比耳朵上方的捲髮:「不,不會的。而且她想燙髮。雖然芭比還小,她已經和我一樣野心勃勃了。這很說明問題。」 比夫用手心蹭指甲,搖了搖頭。 「每次我和芭比去看電影,看到那些扮演好角色的孩子,她都會和我有同樣的感受。我發誓她就是這樣,巴塞洛繆。看完電影她連晚飯都不吃了。」 「天哪。」比夫說。 「她的舞蹈課和表達課學得很好。明年我想讓她學鋼琴,我想,會彈幾首曲子對她有幫助。她的舞蹈老師打算讓她在晚會上跳一支獨舞。我想我要盡力推芭比一把。因為她的事業開始得越早,對我們兩個越有好處。」 「聖母馬利亞!」 「你不明白。不能把有天賦的孩子當普通孩子對待。這就是我想讓芭比離開這個普通社區的原因之一。我不能讓她像周圍那些淘氣鬼那樣言談粗俗、沒有教養。」 「我認識這條街上的孩子,」比夫說,「他們都挺不錯的。街對面凱利家的孩子——科瑞恩家的男孩——」 「你很清楚,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到芭比這個層次。」 露西爾做好最後一個髮捲。她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讓她的臉色更紅潤些,然後把她從桌子上抱下來。為了出席葬禮,芭比穿了白色的小裙子、白色的鞋子和白色的襪子,甚至戴了白色的小手套。有人看她時,芭比總是擺出某種頭部姿勢,現在她就把頭扭成那樣。 他們在悶熱的小廚房裡坐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突然,露西爾哭了起來:「我們是姐妹,但從沒特別親近過。我們有分歧,不常見面。也許是因為我比她小很多。但畢竟是至親骨肉,當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 比夫咕噥著安慰了幾句。 「我知道你們過得怎麼樣,」她說,「你和她的關係並不完美,但那也許會讓你現在更難受。」 比夫雙手夾著芭比腋下,把她舉到肩上。這孩子越來越沉了。他走進起居室時,小心翼翼地把她托在肩頭。坐在他肩上,芭比感覺溫暖親密,在他的黑外套的襯托下,她的小綢裙格外白。她用小手緊緊抓住他的一隻耳朵。 「比夫姨夫!看我劈叉。」 他把芭比輕輕地放在地上。她把雙臂在頭上彎成弧形,腳在打了黃蜂蠟的地板上緩慢地朝相反的方向滑動。不一會兒,她就坐在地上,兩條腿前後分開,成一條直線。她的雙臂擺出一個高難度的姿勢,斜著眼看牆,面帶悲傷的表情。 她又爬起來:「看我翻跟頭。看我——」 「親愛的,安靜點。」露西爾說。她在比夫身旁坐下,坐在那張長毛絨沙發上。「她是不是讓你有點想起他——她的眼睛和臉?」 「見鬼,沒有。我看不到芭比和勒羅伊·威爾森有任何相似之處。」 和同齡人比起來,露西爾太瘦、太憔悴了。或許是因為那件黑衣服,而且她一直在哭。「畢竟,我們得承認,他是芭比的父親。」她說。 「你就不能忘了那個男人嗎?」 「不知道。我想,我在兩件事上一直很傻。那就是勒羅伊和芭比。」 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比夫新長出來的鬍子很青,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從來不會把一件事想透,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了解問題的來龍去脈嗎?你不會運用一下你的邏輯能力嗎——假設事實如此,結果就該這樣?」 「在他身上不行,我想。」 比夫說話的樣子很疲倦,眼睛都快閉上了:「你十七歲的時候嫁給這個人,然後一直吵架,一場接著一場。你和他離了婚。兩年後,你又嫁給了他。現在他又走了,你不知道他在哪兒。這些事實似乎向你表明了一件事——你們不適合彼此。這還撇開個人層面不談——這傢伙碰巧就是那種人。」 「上帝知道,我一直都清楚他是個渾蛋。我只希望他再也別來敲那扇門了。」 「你看,芭比,」比夫急忙說,把手指疊在一起,舉起雙手,「這是教堂,這是尖頂。打開門,這裡有上帝的子民。」 露西爾搖了搖頭:「你不用為芭比操心。我全都告訴她了。這個破事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如果他回來,你會讓他待在這兒吃閒飯,愛待多久待多久——像以前那樣?」 「是。我想我會的。每次門鈴響,或者電話鈴響,每當有人站在門廊上,我都會想到那個人。」 比夫攤開手:「你又來了。」 鐘敲兩點。房間狹窄悶熱。芭比又在打蠟的地板上翻了個跟頭,劈了個叉。比夫把她抱在腿上。她的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磕碰他的脛骨。她解開他馬甲上的扣子,把臉埋進去。 「聽著,」露西爾說,「如果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會保證說實話嗎?」 「當然。」 「不管是什麼問題?」 比夫撫摸芭比柔軟的金髮,把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腦袋側面:「當然。」 「大概在七年前。我們第一次結婚後不久。一天晚上,他從你那兒回來,頂著一頭大包,他跟我說,你抓著他的脖子,把他的頭往牆上撞。他編了個瞎話,說你為什麼這麼做,但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比夫轉動手上的婚戒:「我從來就沒喜歡過勒羅伊,我們打了一架。那時候的我和現在不一樣。」 「不。你這麼做肯定有具體的原因。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現在我明白了,你做每件事都有真正的理由。理智操控你的頭腦,而不僅僅是欲望。說吧,你答應過我說實話,而且我想知道。」 「現在知道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告訴過你,我必須知道。」 「好吧,」比夫說,「那天晚上,他來了就喝,喝醉了就信口開河。他說他大概一個月回一趟家,把你打得屁滾尿流,你也忍著,挨完打,你就走到走廊里,哈哈大笑幾聲,這樣其他房間的鄰居就會認為你們倆在鬧著玩,剛才是在開玩笑。就是這麼回事,忘了吧。」 露西爾坐直身子,兩頰上各有一片紅暈:「你看,巴塞洛繆,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戴著眼罩,免得我左思右想,回憶過去。我只能把心思放在每天上班、一天準備三頓飯和芭比的事業上。」 「是啊。」 「我希望你也這樣,不要回憶過去。」 比夫垂下頭,閉上眼睛。漫長的一整天裡,他都沒能想起愛麗絲。當他試圖回想她的臉時,內心有種奇怪的空虛感。他唯一記得很清楚的是她的腳——粗短的腳,非常柔軟,非常白,腳趾胖胖的,腳底是粉紅色的,左腳跟附近有一個褐色的小痣。他們結婚那晚,他脫掉她的鞋子和襪子,親吻了她的腳。細想一下,倒也相當值得一想,因為日本人認為女人身上最好的部位是…… 比夫動了動身子,看了一下表。過一小會兒他們就要去舉行葬禮的教堂了。他把葬禮的程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教堂——他、露西爾和芭比坐在車上,莊重緩慢地跟在靈柩後面——一群人垂首站在十月的陽光下。太陽照在白色的墓碑上,照在即將凋謝的花朵上,照在覆蓋新挖的墓穴的帆布帳篷上。然後回家——再然後呢? 「不管吵得多凶,她畢竟是我的親姐姐。」露西爾說。 比夫抬起頭:「你幹嗎不再婚,找個沒結過婚的好小伙,願意照顧你和芭比的?如果你能忘掉勒羅伊,你會成為一個好男人的好妻子。」 露西爾沒急著回答,最後,她說:「你知道,我們幾乎始終都很理解彼此,雙方都沒有臉紅心跳的感覺。唉,如果我還想跟哪個男人在一起的話,這就是最親密的關係了。」 「我也有同感。」比夫說。 半個小時後,有人敲門。葬禮用車停在門前。比夫和露西爾慢慢站起身。他們三個莊重沉默地走到外面,穿白色絲綢裙的小芭比稍稍走在前面。 第二天,比夫的餐館關了一天門。傍晚時分,他取下前門上凋謝的百合花環,重新開張。老顧客們面帶哀容走進來,先在收銀機旁跟他聊幾分鐘,再點東西吃。常客們都在——辛格、布朗特,幾個在這條街的商店裡上班的人,還有幾個在河邊工廠幹活的工人。晚飯後,米克·凱利帶著她的小弟弟來了,她把一枚五分硬幣塞進老虎機。輸掉第一個硬幣後,她用拳頭砰砰砸老虎機,不停打開接收槽,確認沒有東西掉下來。接著,她又塞進去一枚五分硬幣,差點中了頭獎。硬幣叮叮噹噹掉出來,在地板上滾動。這孩子和她弟弟一邊撿錢,一邊用敏銳的目光四處張望,以免那硬幣被拾起之前,被客人用腳踩住。啞巴坐在中間那張桌旁,面前擺著晚餐。傑克·布朗特坐在他對面,喝著啤酒,穿著他最好的衣服,說著話。一切都和從前一樣。過了一會兒,因為有人抽菸,空氣變得灰濛濛的,噪聲也越來越大。比夫很警覺,任何聲音或動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和眼睛。 「我到處走,」布朗特說,態度認真地探出身子,眼睛盯著啞巴的臉,「我到處走,試圖告訴他們。他們卻哈哈大笑。我沒法讓他們明白任何事。無論我說什麼,好像都不能讓他們明白真理。」 辛格點點頭,用餐巾擦了擦嘴。晚飯已經涼了,因為他不能低頭吃飯,但他很有禮貌,讓布朗特繼續說。 男人們聲音粗啞,老虎機旁的兩個孩子的聲音很尖、很清晰。米克不停把硬幣塞進老虎機。她經常朝中間那桌周圍看,但啞巴背對著她,沒看見。 「辛格先生點了炸雞,他還一塊都沒吃呢。」小男孩說。 米克慢慢拉下操作杆:「管好你自己的事。」 「你總去樓上他的房間,要麼知道他在哪兒,你就跟過去。」 「我跟你說過,給我閉嘴,巴伯爾·凱利。」 「你就是這樣。」 米克搖晃他,晃得他的牙齒咯咯作響,然後把他的身子一扭,面向門口:「你回家睡覺去吧。我跟你說過了,白天我受夠了你和拉爾夫,晚上我是自由的,我才不希望你跟在我屁股後面轉。」 巴伯爾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好吧,那你給我五分錢。」他把錢揣進襯衣口袋後就回家了。 比夫抻了抻外套,捋了捋頭髮。他的領帶是純黑色的,灰上衣的袖子上有他縫上去的黑紗。他想走到老虎機旁,和米克聊幾句,但有什麼東西不讓他這麼做。他猛吸了一口氣,喝了一杯水。收音機里傳出流行舞曲,但他不想聽。最近十年的曲子千篇一律,聽不出哪首是哪首。一九二八年以後,他就不喜歡音樂了。但年輕的時候,他經常彈曼陀林,當時流行的那些歌的詞曲他都知道。 他把手指放在鼻翼上,把頭歪向一邊。去年米克長高了很多,很快就要比他高了。她穿著紅色的毛衣和藍色的百褶裙,開學以來,她每天都是這身打扮。裙褶已經開了,裙角鬆鬆地垂在尖銳突出的膝蓋周圍。在她這個年齡,她看上去既像女孩,又像長得很快的男孩。在這個問題上,為什麼最聰明的人多半抓不住要領呢?所有人生來就是雙性的。所以,無論如何,婚姻和床都不是全部。證據?真正的青年和老年。因為老男人的聲音常常變得尖厲刺耳,走起路來扭扭捏捏。老女人有時會發福,聲音變得粗啞低沉,還會長小黑胡。他自身也證明了這一點——有時他有點希望自己是個母親,米克和芭比是他的孩子。突然,比夫從收銀台轉過身。 報紙亂七八糟。兩個星期來,他沒把一張報紙歸檔。他從櫃檯下面拿起一沓報紙,目光熟練地從報頭掃到報尾。明天,他要在後屋查看這幾摞報紙,看看怎麼改變一下歸檔方法。做幾個架子,再用運送罐頭的結實的箱子做幾個抽屜。按照年代順序,從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一直排到現在。用文件夾和頂部標記概述歷史事件。三組梗概——第一組是國際大事,從停戰協定開始,一直到慕尼黑協定的餘波;第二組是國內大事;第三組是本地消息,從李斯特市長在鄉村俱樂部槍殺妻子到哈得遜工廠火災。二十年來發生的一切都做了目錄,寫了梗概,完完整整。比夫揉搓著下巴,手後面的臉上靜靜地綻開笑容。愛麗絲曾要求他把報紙搬出去,她要把這個房間改造成女衛生間。她嘮叨個沒完,不停催促他,有一次,他把她打倒在地。只有那一次。 比夫平靜且專注地研究面前這些報紙的細節。他冷靜專心地讀,但出於習慣,他的其他感官則留意著周圍的一切。傑克·布朗特還在說,動不動就用拳頭砸桌子。啞巴小口喝著啤酒。米克不安地繞著收音機走來走去,眼睛盯著客人。比夫讀第一張報紙上的每個字,還在邊上的空白處做了幾條筆記。 突然,他抬起頭,面露驚訝之色。他張開嘴想打哈欠,然後突然閉上了。收音機里開始播放一首老歌——《只是黃昏時一個孩子的祈禱》,可以追溯到他和愛麗絲訂婚的那個時候。一個星期天,他們坐有軌電車去老薩迪斯湖,還租了條小船。日落時,他彈曼陀林,她唱歌。她戴了頂水手帽,他摟著她的腰。她——愛麗絲—— 一張捕撈失去的情感的拖網。比夫疊好報紙,放回櫃檯底下。他單腳站立,過一會兒換另一隻腳。最後,他對屋子那頭的米克喊道:「你沒在聽吧?」 米克關掉收音機:「沒聽,今天晚上沒什麼好聽的。」 那一切他都不願去想,他要專心干別的事情。他趴在櫃檯上,逐一觀察客人。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中間那桌的啞巴身上。他看見米克慢慢走到辛格身邊,在他的邀請下坐了下來。辛格指了一下菜單上的某樣東西,女服務生給她拿來一罐可口可樂。只有聾啞人這樣的怪人,與他人隔絕的人,才會在他和另一個男人喝酒時,讓一個年輕姑娘坐過來。布朗特和米克都看著辛格。他們說話,啞巴看著他們,表情隨之變化。這事挺好笑。原因——在他們身上,還是在他身上?他靜靜地坐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不說話讓他顯得高人一等。那個傢伙在想什麼?他明白了什麼?他知道什麼? 這一晚,比夫有兩次想走到中間的桌子旁,但每次都忍住了。他們走後,他還在琢磨那個啞巴——拂曉時,躺在床上,他還在翻來覆去地思考問題和答案,但始終不滿意。這個謎在他心裡扎了根。這讓他心生煩惱,令他焦躁不安。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3 科普蘭醫生和辛格先生談過很多次。他確實和別的白人不一樣。他很睿智,能以其他白人做不到的方式理解強大而真正的目標。他聽著,臉上露出某種溫和且猶太式的東西,一個屬於受壓迫的種族的人所應有的知識。有一次,他帶辛格先生去巡診。他領著辛格先生穿過寒冷狹窄的過道,裡面散發著污垢、疾病和煎肥肉的氣味,給他看一個重度燒傷的女病人,面部植皮手術做得很成功。他治療一個感染梅毒的孩子,讓辛格先生看那孩子手心掉皮的疹子,暗淡、不透明的眼表和歪斜的門齒。他們參觀了一個兩居室的棚屋,裡面竟然住了十多個人。一個房間裡,壁爐里橘黃色的火快燒盡了,一個得了肺炎的老人快要憋死了,人們茫然不知所措。辛格先生走在他身後,觀看、理解。他給孩子們硬幣,他安靜且有禮貌,沒像其他訪客那樣打擾到病人。 天氣寒冷,變化莫測。鎮上爆發了流感,無論白天黑夜,大部分時間科普蘭醫生都在忙碌。他開著用了九年的高高的道奇車穿過小鎮的黑人區。他把明膠帘子吸附在車窗上,阻隔冷空氣,用灰色的羊毛圍巾把脖子捂得嚴嚴實實。這段時間,他沒有見波西亞、威廉和赫保埃,但他會經常想到他們。有一次,他不在家,波西亞來看他,走之前留了張字條,借走了半袋玉米粉。 一天晚上,他筋疲力盡,儘管還有幾個病人要看病,但他還是喝了熱牛奶,上床睡了。他感冒發燒,起初休息不好,好像剛睡著就聽到一個聲音叫他。他疲倦地爬起來,身上仍穿著法蘭絨睡袍,他打開前門。是波西亞。 「主耶穌救救我們吧,父親。」她說。 科普蘭醫生用睡衣裹緊腰部,站在那兒哆嗦。他捂住喉嚨,看著她,等待著。 「是我們家威利。他是個壞孩子,捅了大婁子。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科普蘭醫生拖著僵硬的步子離開門廳,在臥室停了一下,拿浴袍、圍巾和拖鞋,然後回到廚房。波西亞在那兒等他。廚房死氣沉沉、冷冰冰的。 「說吧。他做了什麼?怎麼回事?」 「稍等。我先冷靜一下,把這事琢磨透,才能清楚地告訴你。」 他把爐邊的幾張報紙揉皺,又撿起幾根引火柴。 「我來生火吧,」波西亞說,「你就坐在那兒,等爐子一熱,我們煮杯咖啡喝。這樣也許一切就不那麼糟糕了。」 「沒有咖啡了。昨天我把最後剩的一點喝了。」 聽他這麼說,波西亞哭了起來,狠巴巴地把報紙和木頭塞進爐子,一隻手哆哆嗦嗦地點著火。「事情是這樣的,」她說,「今天晚上,威利和赫保埃在一個地方胡鬧,沒什么正經事。你知道我老盯著威利和赫保埃是什麼感覺嗎?如果我去了,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了。可是當時我在教堂開婦女會議,男孩們坐立不安,就去了里芭夫人的甜樂宮。父親,那絕對是個邪惡的壞地方。他們弄了個男人在那兒賣票——還弄了些趾高氣揚、搖頭擺尾、壞透頂的黑女孩,拉著紅緞子窗簾,還有——」 「女兒,」科普蘭醫生急躁地說,兩隻手按著太陽穴,「我知道那個地方,說重點。」 「樂芙·瓊斯在那兒——她是個糟糕的有色女孩,威利喝了酒,繞著她跳搖擺舞,然後他就跟人打起來了。跟他打架的那個男孩叫六月蟲——為了樂芙打的。一開始,他們動手打,過了一會兒,六月蟲掏出了刀子。我們家威利沒有刀,他開始喊叫,繞著圈跑。最後,赫保埃給威利找來一把剃刀,幫他打,差點沒把那個六月蟲的腦袋割下來。」 科普蘭醫生用圍巾裹緊身子:「他死了嗎?」 「那個男孩命大,沒死。他在醫院裡,但很快就出來了,還會鬧事。」 「威廉呢?」 「警察來了,把他塞進警車,送進了大牢。現在還關著呢。」 「他沒受傷吧?」 「哦,一隻眼睛打破了,屁股上被割下一小塊肉。對他來說不算個事。我不明白的是,他幹嗎跟那個樂芙鬼混。她至少比我黑十度,是我見過的最丑的黑鬼,走起路來像兩條腿夾著個雞蛋,生怕弄碎。她甚至都不乾淨。為了她,威利居然干出這種好事。」 科普蘭醫生靠近火爐,嘴裡哼哼著。他咳嗽了幾下,面部僵硬起來。他用紙巾捂住嘴,上面有血點。他的黑皮膚透出發綠的蒼白。 「當然,一出這事,赫保埃就跑來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你知道,我家赫保埃跟那兒的壞女孩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給威利做伴。他很為威利難過,從那以後,他一直坐在監獄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火紅色的淚珠順著波西亞的臉滾落下來,「你知道我們仨一直怎麼樣。我們有自己的計劃,以前從沒出過岔子。就算在錢上我們也沒犯過愁。赫保埃付房租,我買食物——威利負責星期六晚上的花銷。我們一直像三胞胎。」 天終於亮了。工廠里吹響第一班開工的哨聲。太陽出來了,照亮掛在火爐上方牆上的乾淨的深平底鍋。他們坐了很久。波西亞扯著耳環,直到耳垂髮炎,變成紫紅色。科普蘭醫生仍舊抱著頭。 「我覺得,」最後波西亞說,「如果我們能讓很多白人寫信為威利說情,也許能幫上忙。我已經找過布蘭農先生了。他完全照著我說的寫的。出事後,他在咖啡館,每天晚上他都在那兒。我就去了咖啡館,跟他解釋了一下情況。我把那封信帶回家,夾在《聖經》里,這樣就不會弄丟,也不會弄髒。」 「信上說了什麼?」 「我讓布蘭農先生怎麼寫,他就怎麼寫的。信上說,威利給布蘭農先生工作了三年,說威利是個善良正直的有色男孩,以前從沒闖過禍。信上還說,如果他像其他有色男孩那樣,其實有很多機會拿咖啡館裡的東西,還有——」 「哼!」科普蘭醫生說,「說這些都沒用。」 「我們總不能就這麼坐在這兒乾等吧。威利關在監獄裡。我家威利,他真是個可愛的男孩,儘管今天晚上他做了錯事。我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啊。」 「只能如此。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好吧,我知道我不會這麼做。」 波西亞從椅子上站起來,心煩意亂地環視房間,好像在找什麼。突然,她朝前門走去。 「等一下,」科普蘭醫生說,「你要去哪兒?」 「我得工作。我得保住飯碗。我得繼續留在凱利太太那兒,每周領到工錢。」 「我想去監獄,」科普蘭醫生說,「也許我能見到威廉。」 「上班的路上,我順便去趟監獄。我也得讓赫保埃上班去,不然,他可能會坐在那兒,為威利傷心一上午。」 科普蘭醫生急忙穿好衣服,和波西亞在門廳會合。他們出了門,走進涼爽、蔚藍的秋日早晨。監獄裡的人對他們很粗魯,他們沒打聽到什麼消息。然後,科普蘭醫生去諮詢一個律師,以前他和這人打過交道。接下來的日子很漫長,成天提心弔膽。三個星期後,審判結果出來了,威廉犯了以致命武器侵犯人身罪,被判處九個月的苦役,立即被送往該州北部的一座監獄。 即使是現在,科普蘭醫生仍有強大且真正的目標,只是沒有時間考慮它。他挨家挨戶出診,總有干不完的活兒。他一大早開車出去,然後十一點鐘,患者來他的辦公室。外面,秋天空氣寒冷,進到室內,聞到濁熱的氣味,他就咳嗽。走廊的長凳上總是坐滿了耐心候診的黑人,有時連前廊和臥室里都擠得滿滿的。一整天都有工作,他經常干到半夜。他太累了,有時,他想躺在地板上,用拳頭砸地板,大哭一場。能休息的話,他的病或許會好起來。他患有肺結核,每天測四次體溫,每個月做一次X光檢查。但他不能休息。因為有一件事比疲勞重要——這就是強大且真正的目標。 他一直想著這個目標,不過,有的時候,工作一天一晚後,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會暫時忘了這個目標是什麼。然後,他還會想起來,這時的他變得焦躁不安,渴望承擔一項新任務。然而,話常常卡在喉嚨里,如今他的聲音嘶啞了,不像從前那麼洪亮了。他把這些話說給耐心的黑人患者聽,他們是他的同胞。 他經常跟辛格先生談。跟他談化學和宇宙之謎,談極小的精子和受精卵分裂,談複雜的百萬倍的細胞分裂,談生命物質的神秘和死亡的簡單。他還跟他談種族問題。 「我的同胞是被人從大草原和幽暗的綠色叢林中帶到這裡來的,」他曾對辛格先生說,「他們被捆綁著,在前往海岸的漫長的旅途中,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只有強壯的人活了下來。他們被鎖在惡臭的船上帶到這裡,又有一些人死掉了。只有吃苦耐勞的黑人才能活下去。他們被毆打、捆綁、拍賣,強壯的人裡面最不強壯的那些又死去了。最後,熬過那段苦難的歲月,我們當中最堅強的人還在這裡。他們的兒子和女兒們,他們的孫子和重孫們。」 「我來借東西,再請你幫個忙。」 科普蘭醫生獨自在廚房裡,波西亞走過門廳,站在門口跟他說話。威廉已經被送走兩個星期了。波西亞變了。她的頭髮不再像往常那樣梳得油光水滑,她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好像喝了烈酒。她兩頰凹陷,蜜色的臉上滿是愁容,現在她真像她的母親。 「你知道你有漂亮的白盤子和白杯子吧?」 「你拿走吧,歸你了。」 「不,我只是想借用一下。我來這兒還要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都行。」科普蘭醫生說。 波西亞坐在桌旁,面對父親:「我想,我最好先解釋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派人捎來的口信,說他們明天過來,要住一個晚上,星期天的部分時間也和我們在一起。當然,他們很擔心威利,外公覺得大家應該重新聚在一起。他也是對的。我真的想再見見我們的親戚。威利走了以後,我很想家。」 「盤子你可以拿走,找到什麼隨便拿。」科普蘭醫生說,「但是你把肩膀挺起來,女兒。你的儀態很糟糕。」 「這將是一次真正的團聚。你知道,這是二十年來外公頭一次在鎮上過夜。他這輩子只在外面睡過兩次覺。反正一到晚上,他就有點緊張,總是摸黑下床,喝口水,看孩子們的被子蓋好沒有。我有點擔心外公在這兒會不會待得不舒服。」 「我的任何東西,只要你需要——」 「當然,李·傑克遜帶他們來,」波西亞說,「跟著李·傑克遜,他們得花一整天才能到吧。我估計得到晚飯時間了。當然,外公一直對李·傑克遜很有耐心,不會催著它走。」 「天哪!那頭老騾子還活著?得有十八歲了吧。」 「比這還老。它給外公幹了二十年活兒了。養這頭騾子這麼久,他總是說,李·傑克遜就像他的親人。他就像對自己的孫子孫女們一樣愛著李·傑克遜,理解它。我從沒見過一個人像外公那麼清楚動物想什麼。他對一切邊走邊吃的東西都有一種親近感。」 「一頭騾子干二十年活兒,時間真夠長的。」 「確實是這樣。如今李·傑克遜特別虛弱。但外公把它照顧得很好。他們頂著大日頭犁地的時候,李·傑克遜和外公一樣,戴一頂大草帽,帽子上還挖了兩個洞,以伸展它的耳朵。那頂騾子草帽真好笑,下地之前,要是不給它戴上草帽,李·傑克遜一步也不肯挪。」 科普蘭醫生從架子上取下白瓷盤,用報紙包起來。「你煮飯用的鍋夠用嗎?」 「夠用,」波西亞說,「我不會搞得特別麻煩。外公就是體貼先生——他們一家來吃飯的時候,他總會帶點東西過來。我只要有足夠的玉米粉、捲心菜和兩磅上好的鯔魚。」 「聽起來不錯。」 波西亞緊張地把黃手指交叉在一起:「我還有一個事沒告訴你呢。一個驚喜。巴迪和漢密爾頓也來了。巴迪剛從莫比爾回來了,在農場裡幫忙。」 「我上次見到卡爾·馬克思還是五年前。」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波西亞說,「你還記得我剛進門的時候跟你說,我來借點東西,再請你幫個忙嗎?」 科普蘭醫生把手指弄得咔咔響:「記得。」 「好吧,我過來是看看明天你能不能參加聚會。你的孩子們都去,除了威利。我覺得你應該來。你能來的話,我會很高興。」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波西亞和威廉。科普蘭醫生摘下眼鏡,用手指按壓眼皮。有那麼一會兒,他清楚地回憶起很久以前他們四個人的樣子。然後他抬起頭,把眼鏡在鼻樑上架好。「謝謝你,」他說,「我會去的。」 那晚,他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火爐旁,回憶過去。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母親生來是個奴隸,獲得自由後,成了一名洗衣婦。他父親是個牧師,曾經認識約翰·布朗。他們每周賺兩三塊錢,用攢下來的錢教他讀書識字。他十七歲那年,他們送他去北方,把八十塊錢藏在他的鞋窠里。他在鐵匠鋪打過工,在酒店裡做過服務員和門童。這期間,他一直在學習、讀書、上學。他父親去世了,沒了父親,母親也沒活多久。經過十年的奮鬥,他成了一名醫生,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又回到了南方。 他結了婚,安了家。他不停地走家串戶,宣講使命和真理。同胞無望的痛苦令他瘋狂,他心裡有一種瘋狂而邪惡的毀滅感。他有時喝烈酒,用頭撞地板。他心裡有一種野蠻的暴力,有一次,他從爐邊抓起撥火棍,把妻子打倒在地。她把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帶回了娘家。他內心掙扎,極力遏制邪惡的黑暗。然而,戴茜沒有回到他身邊。八年後,她死了,他的兒子們不再是孩子了,他們也沒回到他身邊。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個空巢老人。 第二天下午五點,他準時來到波西亞和赫保埃的住處。他們住在鎮上一個叫糖山的地方,房子狹小,有一個門廊和兩間屋子。屋裡傳出含糊嘈雜的說話聲。科普蘭醫生僵硬地靠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頂破氈帽。 房間裡擠滿了人,起初沒人注意到他。他尋找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的臉。他們身邊是外公,還有兩個孩子坐在地板上。波西亞發現他站在門口時,他仍凝視著兒子們的臉。 「父親來了。」她說。 說話聲停了。外公從椅子上轉過身。他身材瘦削,弓腰駝背,滿臉皺紋。他還穿著三十年前女兒婚禮上那件墨綠色的西裝。馬甲上掛著一條生鏽的黃銅表鏈。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對視了一眼,然後低頭看地板,最後看他們的父親。 「本尼迪克特·馬迪——」老人說,「好久不見。真的好久了。」 「可不是嘛!」波西亞說,「這麼多年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團聚。赫保埃,你去廚房拿把椅子來。父親,這是巴迪和漢密爾頓。」 科普蘭醫生和兒子們握了手。他們兩個都高大強壯粗笨。在藍色襯衫和工裝褲的襯托下,他們的皮膚都和波西亞的一樣,是深棕色的。他們沒看他的眼睛,臉上沒顯出愛,也沒顯出恨。 「真可惜,有些人來不了——薩拉姨媽、吉姆舅舅和其餘的人,」赫保埃說,「但我們真的很高興。」 「騾車太擠了,」一個孩子說,「我們還下車走了好長一段路,反正騾車太擠了。」 外公用火柴棍掏耳朵:「得有人留在家裡。」 波西亞緊張地舔著黑色的薄嘴唇:「我想的是我們家威利。他一直特別喜歡聚會和熱鬧。我老想著我們家威利。」 人們咕咕噥噥,低聲贊同。老人靠在椅子上,上下晃頭:「波西亞,親愛的,給我們讀會兒《聖經》吧。遇到困難的時候,上帝的話很重要。」 波西亞從屋子中間的桌子上拿起《聖經》:「你想聽哪段,外公?」 「整本書都是聖主的箴言,翻到哪段就讀哪段吧。」 波西亞讀的是《路加福音》。她讀得很慢,一邊用無力的長手指逐字畫著。房間裡很安靜。科普蘭醫生坐在人群邊上,把指關節按得咔咔響,目光從一點游離到另一點。屋子很小,空氣悶熱污濁。四面牆上胡亂貼滿了日曆和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粗製濫造的廣告畫。壁爐架上有一瓶紅色的紙玫瑰。壁爐里的火慢慢地燃燒著,油燈搖曳的光在牆上投下影子。波西亞讀的節奏奇慢,那些話在科普蘭醫生的耳朵里睡著了,他也昏昏欲睡。卡爾·馬克思四肢攤開躺在孩子們身邊。漢密爾頓和赫保埃在打瞌睡。只有那位老人似乎在琢磨那些詞句的意思。 波西亞讀完這章,合上書。 「這事我考慮了很多次。」外公說。 打盹兒的人們醒過來。「什麼?」波西亞問。 「是這樣。你們還記得耶穌讓死人復活、治癒病人那些段落吧?」 「我們當然記得,先生。」赫保埃恭敬地說。 「有很多天,我犁地或幹活的時候,」外公慢吞吞地說,「我考慮並推斷過耶穌再次降臨的時間。因為我一直很想看到這一天,我覺得應該就在我有生之年。我研究過很多次。我是這麼計劃的。我想,我會和我所有的孩子、孫子、重孫子、親戚、朋友一起站在耶穌面前,我對他說:『耶穌基督,我們都是悲傷的有色人。』然後他把他聖潔的手放在我們頭上,我們立刻變得像棉花一樣白。這就是我心裡想過很多次的計劃和推理。」 房間裡一片寂靜。科普蘭醫生抻了抻袖口,清了清嗓子。他的脈搏跳得很快,喉嚨發緊。坐在房間的角落裡,他感到孤立、憤怒和孤單。 「你們誰見過天上來的神跡嗎?」外公問。 「我見過,先生。」赫保埃說,「有一次,我得了肺炎,我看見上帝的臉從壁爐里看著我。那是一個大塊頭白人的臉,白鬍子、藍眼睛。」 「我見過鬼。」一個孩子說——那個女孩。 「有一次,我看見——」小男孩開口說。 外公舉起手。「你們這些孩子別出聲。你,西莉亞——還有你,惠特曼,現在你們只許聽,不准說話。」他說,「我只見過一次真正的神跡。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那是去年夏天,天很熱。我想把豬圈附近那棵大橡樹樁的樹根挖出來,當我彎下腰的時候,突然覺得腰椎疼。我直起身子,四周一片漆黑。我用手扶著腰,抬頭看天,突然,我看見了這個小天使。一個白人小女孩——也就紅豌豆那麼大——黃頭髮、白袍子,繞著太陽飛。然後,我就進屋禱告。我研究了三天《聖經》才下地幹活。」 科普蘭醫生又感覺到那種邪惡的憤怒。尚未成形的話涌到嗓子眼,但他不能說出口。他們會聽那位老人的。理性的話他們才不會聽。這些人是我的同胞,他試圖告訴自己——但由於他暫時不能說話,此刻這種想法幫不了他。他緊張地坐在那裡,愁眉不展。 「這事很怪,」外公突然說,「本尼迪克特·馬迪,你是個好醫生。為什麼我刨一會兒地,種一會兒地之後,腰椎有時候會疼呢?為什麼這種痛苦困擾著我?」 「你多大歲數了?」 「七八十歲。」 老人喜歡藥物和治療。過去和家人一起來看戴茜時,他總會檢查一下身體,給全家人帶藥水和藥膏回去。但戴茜離開他後,老人再也沒來過,只能滿足於在報紙上做廣告的瀉藥和補腎丸。此時,老人膽怯而熱切地看著他。 「多喝水,」科普蘭醫生說,「儘量多休息。」 波西亞走進廚房準備晚飯。房間裡開始瀰漫著溫暖的氣味。人們輕聲閒談,但科普蘭醫生沒聽,也沒說。他不時看一眼卡爾·馬克思或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在談喬·路易斯。漢密爾頓主要談的是毀壞莊稼的冰雹。與父親的目光相遇時,他們咧嘴一笑,腳在地板上蹭來蹭去。他一直滿懷憤怒和痛苦地盯著他們。 科普蘭醫生咬緊牙關。他時常想到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想到他為他們肩負的真實且實在的使命,看到他們的臉,他心中就會有一種黑暗膨脹的感覺。一旦他能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從遙遠的開始直到今晚,這種講述便會減輕他內心的劇痛。但他們不會聽,也聽不懂。 他繃起身子,身上的每塊肌肉都變得僵硬且緊張起來。他沒聽也沒看周圍的任何東西。他像個又瞎又啞的人坐在角落裡。很快,他們在餐桌旁坐下,老人做了飯前禱告。但科普蘭醫生沒有吃。赫保埃拿出一瓶杜松子酒,他們笑著傳來傳去,對著瓶嘴喝,這他也拒絕了。他僵硬地坐著,一言不發。最後,他拿起帽子,沒有道別就離開了。如果他不能道出全部真相,他就無話可說。 科普蘭醫生緊張地躺在床上,徹夜未眠。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出了六趟診,上午過了一半,他去了辛格先生的房間。這次拜訪減輕了他內心的孤獨,當他說再見時,他又和自己和平相處了。 可是,還沒等他走出這幢房子,平靜就離他而去了。發生了意外的事。下樓時,他看見一個白人抱著一個大紙袋,他靠近樓梯扶手,這樣他們都能過去。但白人往樓上跑,一次邁兩個台階,看也不看,他們猛烈相撞,科普蘭醫生被撞得很噁心,喘不過氣來。 「天哪!我沒看見你。」 科普蘭醫生仔細看他,但沒有回答。他見過這個白人一次。他記得他矮小粗野的身體和巨大粗笨的雙手。接著,突然帶著客觀的興趣,他開始觀察這個白人的臉,因為他在這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奇怪、固執、孤僻和瘋狂。 「對不起。」白人說。 科普蘭醫生把手放在樓梯扶手上,繼續下樓。 4 「那人是誰?」傑克·布朗特問,「剛從這兒出去的那個又高又瘦的有色人是誰?」 小房間非常整潔。太陽照著桌上的一碗紫葡萄。辛格坐在向後傾斜的椅子上,手揣在口袋裡,望著窗外。 「我在樓梯上撞到他了,他用那種眼神看我——哎呀,從來沒有人那麼惡狠狠地瞪過我。」 傑克把那袋啤酒放在桌上。他驚訝地發現,辛格不知道他在屋裡。他走到窗前,碰了一下辛格的肩膀。 「我不是故意撞他的,他沒理由那樣對我。」 傑克打了個哆嗦。儘管外面陽光燦爛,屋裡還是涼颼颼的。辛格抬起食指,走進門廳,回來時抱著一個煤桶和幾根引火柴。傑克看著他跪在爐邊。他熟練地把引火柴放在腿上咔吧咔吧折斷,把它們擺在紙上,再把煤塊有條不紊地放好。起初,火燒不旺。火苗微弱地顫動,被一股黑煙蓋熄。辛格用雙層報紙蓋住爐箅子。氣流給了爐火以新的活力。火燒旺了,呼呼響。報紙燃燒,被吸入爐膛。一片噼噼啪啪橙紅的火焰充滿了爐箅子。 早晨的第一杯啤酒味道芳醇。傑克把他那份咕咚咕咚喝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很久以前,我認識一位女士,」他說,「你讓我想起了她,克拉拉小姐。她在德克薩斯有個小農場,製作胡桃糖,拿到城裡去賣。她是一個又高又大、相貌好看的女人,穿著松松垮垮的長毛衣、又大又重的鄉巴佬鞋子,戴一頂男人的帽子。我認識她的時候,她的丈夫已經死了。不過,我的意思是:要是沒有她,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可能會像不知道的芸芸眾生那樣活一輩子。如今我可能只是一名牧師、棉紡工,或者推銷員。我的一生可能就虛度了。」 傑克疑惑地搖頭。 「想聽懂得知道那之前的事。你看,我小時候住在加斯托尼亞。我是個小矬子,X型腿,個子太小,沒法在工廠上班。我在保齡球館當過球童,那兒只管三頓飯。後來,我聽說一個腦子好使、手腳麻利的男孩在離那兒不遠的地方串菸草,每天掙三十美分。我就去了,一天掙那三十美分。那時候我十歲。我離開了父母,沒給他們寫信。他們很高興我走了。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再說,除了我姐,家裡人都不認字,也看不了信。」 他的手在空中揮舞,好像要從臉上撣掉什麼東西。「但我想說的是這個。最初,我信的是耶穌。有個傢伙和我在同一個工棚里幹活。他有個神龕,每天晚上布道。我去聽了,就信了。我整天想著耶穌。空閒時,我學習《聖經》、祈禱。後來有一天晚上,我拿起一把錘子,手放在桌子上。我很生氣,就把釘子整根砸了進去。我的手釘在桌子上,我看著它,手指抖動,變成了青色。」 傑克亮出手心,指著中間那個邊緣參差不齊、慘白的傷疤。 「我想成為一名福音傳道者。我想走遍全國,傳教並舉辦福音布道會。這期間,我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快二十歲的時候,我到了德克薩斯。我在一個胡桃林場上班,離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遠。我認識了她,晚上有時候我去她家。她跟我說話。你懂的,我不是一下子就知道的。誰都不可能這樣。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我開始讀書。我工作是為了攢夠錢,可以不工作一陣子,用這段時間來學習。就像重生。只有我們這些知道的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們睜開眼睛了,我們看見了。我們仿佛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 辛格同意他的說法。這個房間像家一樣舒適。辛格從儲物間拿出鐵盒,裡面裝著餅乾、水果和奶酪。他挑了一個橘子,慢慢地剝皮。他撕下一條條橘絡,直到水果在陽光下變成透明的。他把橘子掰開,各分了幾瓣。傑克一次吃兩瓣,然後噗地把籽兒吐到火里。辛格慢慢地吃著他那份,把籽兒整齊地存在手心裡。他們又開了兩瓶啤酒。 「這個國家有多少我們這樣的人?也許有一萬。也許有兩萬。也許更多。我去過很多地方,但只遇到過幾個。但我說的是真正知道的人。他看到世界的本來面目,他回顧幾千年,想看看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看著資本和權力緩慢聚集,看到如今達到頂峰。美國在他眼中就是一座瘋人院。他看到有人為了生存搶劫兄弟。他看到兒童忍飢挨餓,婦女為了餬口,一周工作六十小時。他看到一整支該死的失業大軍,看到數十億美元被揮霍,數千英畝的土地被荒廢。他看到戰爭來臨。他看到受苦受難的人如何變得卑鄙醜陋,某種東西在他們心裡死去。但他看到的主要是這個世界的整個體系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儘管這像發光的太陽一樣顯而易見——不知道的人生活在謊言裡太久了,以至於視而不見。」 傑克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抓起壁爐上的煤桶,把煤塊雪崩似的嘎啦啦倒到火里。他的腳麻了,使勁跺了幾下,跺得地板直晃。 「這個地方我都走遍了。我四處繞。我和人們交談。我試著跟他們解釋。但這有什麼用?上帝啊!」 他凝視著爐火,啤酒導致的臉紅和高溫加深了他的膚色。腳上的麻刺感蔓延到腿上。他昏昏沉沉,看著火的顏色,綠色、藍色和灼熱的黃色。「你是唯一的一個,」他說,「只有你一個。」 他不再是陌生人了。現在他認識鎮上所有胡亂建起的貧民區的每條街、每條巷子、每道籬笆。他還在明媚南方遊樂場工作。秋天,遊樂場從一塊空地移到另一塊空地,始終在鎮子邊緣內,直到最後繞鎮子一圈。地點變了,但環境類似——一條荒地旁有幾排破舊的棚屋,挨著一家工廠——軋花廠或裝瓶廠。還是那群人,多半是工人和黑人。遊樂場很花哨,晚上亮著彩燈。木馬隨著機械音樂轉圈。鞦韆飛舞,投幣遊戲周圍的欄杆前總是擠滿了人。有兩個攤位賣飲料、血棕色的漢堡包和棉花糖。 他受聘做技工,但漸漸地,他的職責範圍擴大了。他粗啞的喊叫穿透噪聲,他不停地從一塊場地溜達到另一塊場地。他的額頭冒出汗珠,他的鬍子時常被啤酒浸濕。星期六,他的工作是維持秩序。他矮胖健壯的身體粗暴地擠過人群。他渾身散發著暴力,眼睛除外。緊蹙著的寬大的眉頭下面,那雙眼睛大睜著,透著孤僻、內向和心煩意亂。 午夜十二點到凌晨一點間,他回到家。他住的房子被隔出四間方方正正的屋子,租金是每人1.5美元。後面有一個廁所,小門廊上有一個水龍頭。他那間的牆壁和地板有一股潮濕發酸的氣味。窗戶上掛著烏黑廉價的花邊窗簾。他把他的好西裝放在箱子裡,工裝褲掛在釘子上。房間裡沒有暖氣,也沒有電。然而,窗外亮著一盞街燈,一道暗淡的發綠的光反射進來。除非想看書,他從不點床邊那盞油燈。寒冷的房間裡,油燈燃燒時那股刺鼻的氣味讓他噁心。 待在家裡,他就不安地踱步。他坐在沒整理的床沿上,兇巴巴地啃著裂開的帶泥的指甲蓋。污垢的辛辣味留在嘴裡久久不散。內心強烈的孤獨感令他滿懷恐懼。通常,他有一品脫非法銷售的劣質白威士忌。喝了不摻水的烈酒,白天他就暖和放鬆了。五點鐘,工廠里吹響第一班上班的哨聲。哨聲發出迷惘可怖的回聲,回聲消失後,他才能睡著。 但通常他不待在家裡。他走進狹窄的空街。凌晨最初那幾個黑暗的小時裡,天空是黑色的,星星亮得刺眼。有時工廠開工了。亮著黃燈的建築里傳出機器的轟鳴聲。他在門口等上早班的人。穿著毛衣和印花裙的年輕姑娘們從工廠出來,走上黑魆魆的街道。男人們拿著飯盒走出來。有些人回家前總要去一個街車咖啡館喝一杯可口可樂或咖啡,傑克跟著他們一起走。嘈雜的工廠里,人們能聽清別人說的每一個字,但在外面的第一個小時,他們是聾子。 在街車咖啡館,傑克喝著加了威士忌的可口可樂,說著話。冬天的黎明是白色的,煙霧蒙蒙,冷颼颼的。他帶著一種醉醺醺的緊迫感,看著那些人憔悴的黃臉。他經常被嘲笑,每當此時,他就把矮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輕蔑地說出有很多音節的詞。他握著杯子的手伸出小指,傲慢地捋著鬍子。要是他們還嘲笑他,有時他會打架。他瘋狂粗暴地揮舞巨大的棕色的拳頭,並大聲抽泣。 度過這樣的早晨後,他欣慰地回到遊樂場。在人群中擠來擠去讓他安心。噪聲、惡臭、摩肩接踵,可以撫慰他煩躁的神經。 由於施行藍色法規(11),安息日這天遊樂場關門。星期天,他早早起床,從手提箱裡拿出嗶嘰西裝。他去了主街。他不知不覺地養成了一個習慣,先去紐約咖啡館買一袋啤酒,然後去辛格的房間。儘管他認識鎮上很多人,要麼知道他們的名字,要麼認識他們的面孔,但啞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在安靜的房間裡喝著啤酒,打發時間。他會和啞巴說話,那些話是他在街上或自己的房間獨自度過黑暗的早晨時自動創造出來的。這些話被輕鬆地造出來、說出來。 火漸漸熄滅了。辛格在桌前跟自己下棋。傑克睡了一覺。突然,他緊張地打了個激靈,醒了。他抬起頭,轉向辛格。「是啊,」他說,好像在回答一個突然提出的問題,「我們當中有些人是共產主義者,但並非全部——我就不是共產黨員。首先,我只認識一個共產黨員。轉悠很多年都可能碰不上一個共產主義者。在這兒想入黨,也沒地方去——即使有,我也沒聽說過。又不能飛到紐約去入黨。就像我說的,我只遇到過一個——他是一個身材矮小、衣衫襤褸的禁酒主義者,他有口臭。我跟他還打了一架。不是我對共產黨有什麼成見。關鍵是,我覺得史達林和俄國不咋地。我痛恨每個該死的國家和政府。但即便如此,也許我也應該先和共產主義者聯合起來。到底應該這樣,還是應該那樣,我也拿不好主意。你覺得呢?」 辛格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銀色的鉛筆,在便箋簿上寫下「我不知道」。 「但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我們知道以後就安不下心來了,但我們必須行動。有些人瘋了。有太多事要做,不知道從何做起,這會令人抓狂。即便是我——我也做過一些事,回頭想想,也挺不理性的。我創辦過一個組織,挑了二十個棉紡工,跟他們一直談到我以為他們知道了。我們的宗旨就一個詞:行動。嘿!我們打算發動暴亂——儘量煽動大規模騷亂。我們的終極目標是自由——但真正的自由,偉大的自由,只有通過人類靈魂的正義感才能實現。我們的宗旨『行動』意味著消滅資本主義。黨章(我自己起草的)中的某些條款規定,當這個任務完成後,我們的宗旨將由『行動』轉變為『自由』。」 傑克把一根火柴棍的末端弄尖,摳一個討厭的牙窟窿。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寫完黨章,把第一批追隨者組織好,我就開始搭順風車到處跑,組建這個社團的各個組成單位。不到三個月,我就回來了。你猜我發現了什麼?第一次英勇的行動是什麼?他們正義的憤怒有沒有壓倒有計劃的行動,以至於撇下我擅自行動?行動到底是什麼,毀滅、謀殺,還是革命?」 坐在椅子上的傑克探身向前。停頓片刻後,他嚴肅地說:「我的朋友,他們從金庫里偷拿了五十七美元零三十美分,買了制服帽和星期六免費晚餐。我撞見他們圍坐在會議桌旁擲骰子,頭上戴著帽子,伸手就能夠到一份火腿和一加侖杜松子酒。」 傑克放聲大笑,辛格跟著他怯怯地笑。過了一會兒,辛格臉上的笑容變得不自然了,漸漸消失了。傑克還在笑,額頭血管暴起,臉漲成暗紅色。他笑得太久了。 辛格抬頭看時鐘,時間顯示十二點半。他拿起手錶、銀色的鉛筆和便箋簿,又從壁爐架上拿起香菸和火柴,把它們分放在不同的口袋裡。午飯時間到了。 但傑克還在笑。他的笑聲里透著狂躁。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把口袋裡的零錢弄得叮噹響。他有力的長胳膊緊張笨拙地揮舞。他開始報午餐的菜名。說起食物,他的臉上熱情洋溢。每說一個詞,他都會揚起上唇,像一隻飢腸轆轆的動物。 「烤牛肉加肉汁、米飯、捲心菜和白麵包,還有一大塊蘋果派。我餓壞了。噢,約翰尼,我聽到北方佬來了。說到食物,我的朋友,我跟你說過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嗎,就是開明媚南方遊樂場的那位先生?他太胖了,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自己的私處了,他整天坐在他的拖車裡玩紙牌、抽大麻煙。他從附近一家快餐店叫外賣,他想節食,但每天他都——」 傑克向後退,好讓辛格出去。和啞巴在一起時,他總在門口猶猶豫豫。他總是跟在後面,希望辛格先走。下樓時,他仍神經兮兮地嘮叨個不停。他睜大棕色的眼睛看著辛格的臉。 下午溫柔和暖。他們待在室內。傑克帶回一夸脫威士忌。他坐在床腳,沉思默想,不時俯身拿起地板上的酒瓶,給自己滿上一杯。辛格在靠窗的桌前下棋。傑克稍微放鬆了些。他看著朋友下棋,感覺溫和安靜的下午融入夜色。火光在牆上投下幽暗、無聲的波浪。 但到了晚上,他又緊張起來了。辛格收起棋子,他們面對面坐著。緊張令傑克的嘴唇不規則地抽搐,他靠喝酒來撫慰自己。不安和欲望的回流操控了他。他把威士忌一飲而盡,又開始對辛格說話。滿肚子話從嘴裡湧出。他從窗前走到床邊,又走回去——一次又一次。最後,浮誇的話語翻湧成形,他醉醺醺地用強調的語氣講給啞巴聽: 「他們對我們干下的好事!他們把真相變成謊言。他們玷污了理想,使它們變得邪惡。就拿耶穌來說吧。他是我們中間的一員。他知道。他說『富人進入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艱難』時——他可不是說著玩的。但你看看兩千年來教會都對耶穌做了什麼。他們是怎麼解讀他的。他們如何利用他說的每個字達到自己邪惡的目的。如果耶穌還活著,他肯定遭人陷害,蹲在大牢里。耶穌才是真正知道的人。我和耶穌會坐在桌前,面對面,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都知道對方知道。我、耶穌和卡爾·馬克思可以同坐一桌,而且—— 「看看我們的自由吧。為美國革命鬥爭過的人和美國革命女兒會的太太們的差別,就像我和一隻肚子圓鼓鼓、噴了香水的哈巴狗之間的差別。關於自由的話,他們是認真的。他們幹了一場真正的革命。他們之所以鬥爭是希望這是一個人人自由平等的國家。嘿!這意味著每個人在自然面前都是平等的——機會均等。這並不意味著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隨便奪走另外百分之八十的人的飯碗。這並不意味著,一個富人為了讓自己更富就榨取一萬個窮人的血汗。這並不意味著,暴君們可以自由地讓這個國家陷入這樣的困境,千千萬萬的人為了三頓飽飯和一個棲身之所就什麼都樂意干——騙人、撒謊、打折自己的右臂。他們把『自由』變成了褻瀆神明的字眼。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對所有知道的人來說,他們已經把『自由』這個詞弄得像臭鼬一樣臭不可聞了。」 傑克額頭上的靜脈狂野地抽動,說話時,他的嘴巴痙攣著。辛格驚慌地坐了起來。傑克試圖說話,但話哽在嘴裡,渾身戰慄。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壓住顫抖的嘴唇。然後,他聲音沙啞地說: 「是這樣,辛格。生氣也沒用。我們能做的都沒用。依我看,就是這樣。我們能做的只有到處走,告訴大家真相。一旦有足夠多不知道的人了解了真相,就不必鬥爭了。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只需如此。可是怎麼做呢?嗯?」 火影疊蓋在牆上。黑暗朦朧的波浪越升越高,房間晃動起來,起起伏伏,所有平衡都消失了。傑克感覺自己的身子下沉,緩緩地波浪般向下,沉入幽暗的海洋。無助和恐懼中,他盡力凝視,但除了漫過他身體如饑似渴般呼號的幽暗猩紅的波浪,什麼也看不見。終於,他認出了他要找的東西。啞巴的臉模糊了,十分遙遠。傑克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辛格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了。桌上有麵包、奶酪、橘子和一壺咖啡。吃完早飯,該去上班了。他面色陰沉,耷拉著腦袋,穿過鎮子,走向他的房間。走到他住的那個街區,他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一側有一個被煙燻黑的磚砌的倉庫。牆上有個模模糊糊的東西讓他分了會兒心。他繼續往前走,突然,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有人在牆上用鮮紅的粉筆寫了一句話,字跡很粗,字體很怪: 你們必吃勇士的肉,喝地上首領的血。(12) 這句話他讀了兩遍,他焦急地四下張望。看不到一個人。困惑地思考幾分鐘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很粗的紅鉛筆,仔細地在這句話下面寫道: 上面這句話,不管是誰寫的,明天中午,請來這兒跟我見面,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三。後天也行。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他來到這堵牆前,等待。他很焦急,不時走到拐角處,朝街上張望。沒有人來。過了一個小時,他不得不去遊樂場。 次日,他又來等。 星期五下了一場連綿的冬雨。那堵牆淋透了,字跡一道一道的,一個字也看不清。雨一直下,灰暗、苦澀、冰冷。 5 「米克,」巴伯爾說,「我開始相信我們都會淹死。」確實,雨似乎下個沒完。韋爾斯太太開車接送他們上下學,每天下午,他們只能待在門廊或房子裡。她和巴伯爾玩巴棋戲(13)和老處女(14),在客廳的地毯上玩彈子球。聖誕節快到了,巴伯爾開始念叨小小的主耶穌和他想讓聖誕老人送給他的紅色自行車。窗玻璃上的雨點是銀色的,天空潮濕、寒冷、灰暗。河水暴漲,有些工人不得不從家裡搬出去。就在雨似乎永遠下下去的時候,雨突然停了。一天早上,他們醒來,外面陽光燦爛。到了下午,天幾乎像夏天一樣熱了。米克放學後很晚才回來,巴伯爾、拉爾夫和小排骨在門前的人行道上。幾個孩子看上去熱騰騰、黏糊糊的,他們的冬衣有股餿味。巴伯爾拿著彈弓,口袋裡裝滿石子。拉爾夫坐在童車上,歪戴著帽子,神色煩躁。小排骨拿著他的新來復槍。天藍極了。 「我們等你好久了,米克,」巴伯爾說,「你去哪兒了?」 她跳上門前的台階,三步並作一步,把毛衣往衣帽架上一扔:「在體育館練琴。」 每天下午放學後她都要彈一個小時鋼琴。體育館擁擠喧鬧,因為女隊有籃球賽。今天她的頭被籃球砸中兩次。但有機會坐在鋼琴前,無論挨多少次砸,有多大麻煩,都是值得的。她嘗試不同的音符組合,直到鋼琴發出她想要的聲音。這事比她想像的容易。彈兩三個小時後,她摸索出幾組低音和弦,以配合右手彈奏的主旋律。現在她幾乎聽到任何曲子都能彈出來。她還自己寫了幾首曲子。這可比模仿旋律好。兩隻手摸索出美妙且嶄新的聲音是她有生以來最美好的感覺。 她想學識譜。德洛麗絲·布朗上過五年音樂課。她把每星期五十美分的午餐費給了德洛麗絲做學費,所以一整天都餓得不行。德洛麗絲彈了很多快節奏的曲子——但她提出的一些問題,德洛麗絲解答不了。德洛麗絲只教她音階、大三和弦和小三和弦、音的長短,以及諸如此類的樂理知識。 米克砰地關上爐灶的門:「就給我們吃這個?」 「親愛的,我已經盡力了。」波西亞說。 只有玉米餅和人造黃油。吃飯時,她用一杯水幫助下咽。 「別這麼狼吞虎咽的,沒人跟你搶。」 孩子們還在門前閒逛。巴伯爾把彈弓揣進口袋,此時正在擺弄那杆來復槍。小排骨十歲,上個月他父親去世了,這是他父親的槍。小孩子都喜歡玩那杆來復槍。每隔幾分鐘,巴伯爾就把槍扛在肩上。他瞄準某個東西,用嘴發出砰的響聲。 「別亂碰扳機,」小排骨說,「槍里裝了子彈。」 米克吃完玉米餅,環顧四周,想找點事情做。哈利·米諾維茨坐在前廊的樓梯扶手上,手裡拿張報紙。她見到他很高興。她想開個玩笑,於是抬起胳膊,給他行了個納粹禮,沖他喊了聲:「嗨!」 但哈利沒把這當玩笑。他走進前廳,關上了門。傷害他的感情很容易。她很抱歉,因為最近她和哈利是很好的朋友。小時候他們總在一起玩,但最近這三年,他讀職業學校,她還在小學。他還做兼職。他突然長大了,再也不跟孩子們在前院後院閒逛了。有時候她看見他在臥室里讀報紙,或者夜深了才脫衣服睡覺。在職業學校,他的數學和歷史學得最好。現在她也上中學了,他們經常在回家的路上碰見,一起走回家。他們在同一個機械班,有一次,老師讓他們合作組裝一台發動機。他讀書,每天看報,整天想著世界政治。他說話慢條斯理的,嚴肅起來,額頭冒汗。這回她把他惹毛了。 「不知道哈利拿沒拿到他的金條。」小排骨說。 「什麼金條?」 「猶太男孩出生的時候,父母會在銀行給他存一根金條。這是猶太人的習俗。」 「什麼呀!你搞混了,」她說,「你想的是天主教徒吧。孩子一出生,天主教徒就買一把手槍。總有一天,天主教徒會發動一場新的戰爭,把其餘的人全乾掉。」 「我覺得修女挺奇怪的,」小排骨說,「每次在街上看到修女,我都害怕。」 她在台階上坐下來,頭靠在膝蓋上。她進了「裡屋」。對她來說,世界好像分成兩個地方——「裡屋」和「外屋」。學校、家庭,每天發生的事情在「外屋」。辛格先生既在「外屋」,也在「裡屋」。外國、計劃和音樂在「裡屋」。她想的歌在「裡屋」。還有交響樂。當她獨自在「裡屋」時,那晚派對後她聽到的音樂就會在耳畔響起。這首交響曲像一朵大花在她的腦海中緩慢生長。白天有的時候,或者早上剛一醒來,她會突然想起這首交響樂的某個片段。然後,她就走進「裡屋」,聽上很多遍,試著把它和她記得的部分連在一起。「裡屋」是一個非常私密的地方。即使在一個擠滿人的房子裡,她依然感覺自己被單獨關起來了。 小排骨用髒手戳她的眼睛,因為她一直在愣神兒。她打了他一下。 「修女是什麼?」巴伯爾問。 「信天主教的女人,」小排骨說,「一個用大黑袍蒙住頭的信天主教的女人。」 她厭倦了和小孩一起玩鬧,她要去圖書館看《國家地理》雜誌上的圖片。世界上所有外國地方的照片,法國巴黎,還有大冰川,還有非洲的野生叢林。 「你們這些孩子看好拉爾夫,別讓他到街上去。」她說。 巴伯爾把大來復槍扛在肩頭:「給我帶本故事書回來。」 這孩子好像天生就識字。他才上二年級,但他喜歡自己讀故事——從不讓別人給他讀。「這次你想要什麼樣的?」 「故事裡有吃的就行,你給我挑幾本。我特別喜歡那個故事,兩個德國孩子在大森林裡,來到一棟全部用糖果做成的房子,還有女巫。我喜歡裡面有東西吃的故事。」 「我給你找一本。」米克說。 「不過,我有點厭倦糖果了,」巴伯爾說,「你看能不能給我帶一本裡面有烤肉三明治的故事書。找不到的話,牛仔的故事也行。」 她剛要離開,突然停下來,盯著看。孩子們也盯著看。他們全站著不動,看著芭比·威爾森從馬路對面她家的台階上走下來。 「芭比好漂亮啊!」巴伯爾輕聲說。 或許是因為下了好幾個星期的雨,天突然熱了起來,陽光明媚。或許是因為這樣一個下午,他們身上深色的冬衣很難看。反正芭比像個小仙女,或者電影裡的人。她穿著去年的晚會服——粉色的薄紗蓬蓬短裙,粉色的束腰,粉色的舞鞋,還拿著一個粉色的小手包。配上她的黃頭髮,她全身是粉色、白色和金色——那麼小、那麼乾淨,我見猶憐。她過馬路的樣子矜持而可愛,但她沒把臉轉向他們。 「過來,」巴伯爾說,「讓我看看你粉紅色的小手包——」 芭比沿著路邊走,走過他們身邊,把頭扭向一邊。她打定主意不跟他們說話。 人行道和街道之間有一長條草地,芭比走到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跟頭。 「別理她,」小排骨說,「她老愛顯擺。她要去布蘭農先生的咖啡館拿糖果。他是她姨夫,糖果免費。」 巴伯爾把來復槍戳在地上。這杆大槍對他來說太沉了。他一邊目送芭比走遠,一邊不停地扯著蓬亂的劉海兒。「那個粉色的小手包真漂亮。」他說。 「她媽媽總說她多麼有天賦,」小排骨說,「她打算讓芭比演電影。」 現在去看《國家地理》太晚了。晚飯快準備好了。拉爾夫突然哭了起來,米克把他從車上抱下來,放到地上。現在是十二月,對巴伯爾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夏天已經過去很久了。整個夏天,芭比都穿著那套粉色的晚會服出門,在馬路中間跳舞。起初,孩子們還都圍過來看她,但很快就膩了。她再出來跳舞時,只有巴伯爾一個人看。他坐在路邊,看到車來了,就喊她,讓她小心。這支晚會舞他已經看芭比跳過一百遍了——但夏天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他又覺得這支舞新鮮了。 「我真希望有一身行頭。」巴伯爾說。 「你想要什麼樣的?」 「真正的酷酷的行頭。真正漂亮的那種,五顏六色的。像一隻蝴蝶。這就是我想要的聖誕禮物。還有一輛自行車!」 「假娘們兒。」小排骨說。 巴伯爾又把大來復槍扛在肩上,瞄準街對面的一棟房子。「有的話,我會穿著它到處跳舞。每天穿著它去上學。」 米克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眼睛盯著拉爾夫。巴伯爾不是小排骨說的假娘們兒。他只是喜歡漂亮的東西。她不會讓小排骨輕易得逞。 「想得到任何一樣東西都要努力去爭取。」她慢悠悠地說,「我發現過很多次了,孩子在家裡排行越小就真的越優秀。最小的孩子總是最強悍的。我就很強壯,因為我上面有好多孩子。巴伯爾——他看起來病懨懨的,還喜歡漂亮的東西,但他有膽量。如果真是這樣,那拉爾夫大到能到處跑的時候,肯定是個特彆強壯的傢伙。雖然他才十七個月大,但我已經在他臉上看到了堅韌和強悍。」 拉爾夫朝四周看,他知道有人在說他。小排骨坐在地上,扯下拉爾夫頭上的帽子,在他臉前晃來晃去,戲弄他。 「好啦!」米克說,「你要是把他逗哭了,你知道我會怎麼對你。最好給我小心點。」 萬籟俱寂。太陽在屋頂後面,西邊的天是紫色和粉色的。下一個街區傳來孩子滑旱冰的聲音。巴伯爾靠在樹上,似乎在幻想著什麼。晚飯的香味從屋子裡飄出來,吃飯的時間快到了。 「看哪,」巴伯爾突然說,「芭比又來了。她穿那條粉裙子真好看。」 芭比慢慢朝他們走來。她得了一盒帶獎品的爆米花糖,手正伸到盒子裡找獎品。她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麼矜持優雅。看得出來,她知道他們都在看她。 「求求你了,芭比——」她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巴伯爾說,「讓我看一眼你那個粉色的小包,摸摸你粉色的裙子。」 芭比哼起歌來,不聽他說。她走過去了,不讓巴伯爾跟她玩。她只是低了一下頭,對他微微露齒一笑。 巴伯爾還扛著那杆大來復槍,他嘴裡發出砰的一聲,假裝開了一槍。接著,他又叫芭比——聲音很溫柔,可憐巴巴的,像在叫一隻小貓:「求求你了,芭比——過來吧,芭比——」 他的動作太快了,米克來不及阻止他。槍發出可怕的砰的一聲,她只看見他的手放在扳機上。芭比癱倒在人行道上。她就像是被釘在了台階上,不能動彈,也不能尖叫。小排骨雙手舉過頭頂。 只有巴伯爾沒明白是怎麼回事。「起來,芭比,」他大聲喊道,「我沒生你的氣。」 這一切都是在一秒鐘內發生的。他們三個同時跑到芭比身邊。她癱倒在骯髒的人行道上。裙子蓋住頭,露出粉紅色的內褲和小白腿。她的手張著——一隻手上是糖果盒裡的獎品,另一隻手上是手包。她的髮帶和金色的捲髮上全是血。她頭部中槍,面朝下趴著。 一秒鐘內發生了太多事。巴伯爾尖叫著,丟下槍,跑了。米克站在那兒,雙手捂著臉,也尖叫起來。來了很多人。米克爸爸是第一個到的。他把芭比抱進屋。 「她死了。」小排骨說,「子彈射穿了她的眼睛。我看見她的臉了。」 米克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她想問芭比死了沒有,但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威爾森太太從她工作的美容院跑過來。她進去了一下,又出來了。她在街上走來走去,一邊哭著,一邊把戒指戴在手上又摘下來。救護車來了,醫生進去看芭比。米克跟在他身後。芭比躺在前屋的床上。房子安靜得像教堂。 床上的芭比像個漂亮的布娃娃。除了身上有血,她好像沒受傷。醫生俯下身看她的頭。檢查完,他們把芭比用擔架抬出去。威爾森太太和米克爸爸也上了救護車。 房子裡依然很安靜。所有人都忘了巴伯爾。他不見了。一個小時過去了。她媽媽、黑茲爾、埃塔和所有房客都在前屋裡等。辛格先生站在門口。 過了很長時間,她爸爸回來了。他說芭比不會死,但顱骨骨折了。他問起巴伯爾。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外面很黑。他們在後院、在街上喊巴伯爾。他們派小排骨和另外幾個男孩去找他。看來巴伯爾已經離開這個街區了。哈利去了一棟房子,他們覺得他可能在那兒。 她爸爸在前廊上走來走去。「我這些孩子,我一個都沒打過,」他不停地說,「我從來不相信打孩子管用。但是等我抓住那個孩子,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頓。」 米克坐在樓梯扶手上,看著黑乎乎的街道:「我治得了巴伯爾。只要他回來,我就好好收拾他。」 「你出去找找他吧。你比其他人更有可能找到他。」 爸爸這麼一說,她突然知道巴伯爾在哪兒了。後院有一棵大橡樹,夏天他們搭了一間樹屋。他們把一個大箱子拖上橡樹,巴伯爾喜歡獨自坐在樹屋裡。米克離開前廊上的家人和房客,穿過幽暗的後院的小路。 她在樹幹旁邊站了一會兒。「巴伯爾——」她輕聲說,「我是米克。」 他沒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在那兒。她好像能聞到他的氣味。她抓住最低處的幾根樹枝跳上樹,慢慢向上爬。她被這個孩子氣瘋了,必須教訓他一頓。爬到樹屋時,她又對他說話,還是沒有回音。她爬進大箱子,摸索著邊緣。終於,她摸到他了。他蜷縮在角落裡,腿在抖。他一直憋著氣,她一碰到他,啜泣和呼吸一下子全出來了。 「我——我沒想讓芭比摔倒。她那麼小,那麼漂亮——我就是假裝對她開槍,用嘴發出砰的一聲。」 米克在樹屋的地板上坐下。「芭比死了。」她說,「他們派了好多人到處找你呢。」 巴伯爾不哭了。他很安靜。 「你知道爸爸在家裡做什麼嗎?」 她好像能聽到巴伯爾在聽。 「你知道勞斯典獄長——你在收音機里聽到過他。你也知道新新監獄。爸爸在給勞斯典獄長寫信,求他在他們把你抓住,送進新新監獄的時候對你好點。」 黑暗中,這話聽起來很嚇人,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她感覺到巴伯爾在哆嗦。 「他們那兒有小電椅——大小正適合你。電椅通上電,你就會像一片培根被烤焦。然後你就會下地獄。」 巴伯爾蜷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她翻過箱子邊緣下去:「你最好待在這上面,院子裡有警察看守。也許過兩天我能給你送點吃的來。」 米克靠著橡樹的樹幹。這下巴伯爾該學乖了。她向來治得了他,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個孩子。有一次,大概是一兩年前,他總想在灌木叢後面逗留,撒尿、玩會兒雞雞。很快她就發現了。每次有這種事,她就打他一頓,三天就給他治好了。後來,他甚至再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正常撒尿了——他開始背著手撒尿。她要一直照顧巴伯爾,她總能制服他。過一會兒,她就回到樹屋上,把他帶回家。這之後,他肯定再也不想碰槍了。 家裡依舊死氣沉沉。房客們都坐在前廊上,不說話,也不坐在椅子上搖晃。爸爸媽媽在前屋。爸爸對著瓶嘴喝啤酒,走來走去。芭比會好起來的,所以擔心的不是她。似乎也沒人擔心巴伯爾。擔心的是別的東西。 「那個巴伯爾!」埃塔說。 「以後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黑茲爾說。 埃塔和黑茲爾走進中間的屋子,關上門。比爾在後面他的房間裡。她不想和他們說話。她在前廳里閒站著,獨自來回琢磨這事。 爸爸的腳步聲停下來。「他是故意的,」他說,「不是那孩子瞎擺弄槍,導致槍意外走火。看到的人都說他是故意瞄準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聽到威爾森太太的消息。」媽媽說。 「我們會聽到很多,行了!」 「我想也是。」 太陽下山了,夜晚又像十一月那般寒冷。人們從前廊走進來,坐在客廳里——但沒有人生火。米克的毛衣掛在衣帽架上,她穿上毛衣,拱肩縮背站在那兒,好讓自己暖和點。她想到巴伯爾坐在外面寒冷黑暗的樹屋裡。他真的相信了她說的每一句話。但他確實應該擔點心。他差點殺死那個芭比。 「米克,你想不出巴伯爾可能在哪兒嗎?」爸爸問。 「就在這附近吧,我猜。」 爸爸拎著空啤酒瓶走來走去。他像個盲人一樣走,臉上有汗。「那可憐的孩子嚇壞了,不敢回家了。如果能找到他,我心裡會好受些。我從來沒對巴伯爾動過手。他不該怕我。」 她要等一個半小時再走。到那時,他將十分懊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她向來治得了巴伯爾,讓他吸取教訓。 過了一會兒,屋子裡一陣騷動。爸爸又打電話給醫院詢問芭比的情況,幾分鐘後,威爾森太太回了電話,說她想和他們談談,她會到家裡來。 爸爸還像盲人一樣在前屋裡走來走去。他又喝了三瓶啤酒。「出了這種事,她能把我告個傾家蕩產。她只能得到這棟房子,還得扣除抵押貸款。但事已至此,我們根本沒有抱怨的理由。」 突然間,米克想起了什麼。也許他們真會在法庭上審判巴伯爾,把他送進兒童監獄。威爾森太太很可能會把他送進少年管教所。也許他們真會對巴伯爾做出什麼可怕的事。她想立刻爬上樹屋,和他坐在一起,告訴他不要擔心。巴伯爾一直那麼瘦,那麼小,那麼聰明。誰敢把這孩子送走,她就殺了他。她想親他、咬他,因為她太愛他了。 但她不能錯過任何事。再過幾分鐘,威爾森太太就來了,她必須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她會跑出去,告訴巴伯爾,她剛才說的都是假話。他自己惹的禍,這次他會真正吸取教訓。 一輛廉價出租車開到人行道旁。所有人都在門廊上等,非常安靜且害怕。威爾森太太和布蘭農先生下了出租車。他們走上台階時,她聽到爸爸緊張地磨牙。他們走進前屋,她跟著他們,站在門口。埃塔、黑茲爾、比爾和房客們留在門外。 「我來和你們商量一下。」威爾森太太說。 前屋看上去俗氣骯髒。她看到布蘭農先生注意到了一切。壓壞的賽璐珞娃娃、珠子和拉爾夫玩的便宜貨散落在地板上。爸爸的工作檯上放著啤酒,爸媽睡覺的床上的枕頭完全是灰色的。 威爾森太太不停地把結婚戒指擼下來又戴上去。她旁邊的布蘭農先生很平靜,坐在那兒,蹺著二郎腿,下巴烏青,像電影裡的黑幫分子。他一直對她懷有惡意。他跟她說話時,口氣很粗魯,他跟別人就不這樣說話。難道他知道她和巴伯爾從他的櫃檯上順走過一包口香糖?她討厭他。 「歸根結底就一句話,」威爾森太太說,「你們家孩子故意朝我家孩子頭上開了槍。」 米克走到屋子中間。「不,他不是故意的,」她說,「當時我在場。巴伯爾瞄準過我、拉爾夫和周圍的一切。他只是碰巧把槍口對準了芭比,結果手一滑。當時我就在那兒。」 布蘭農先生揉著鼻子,傷心地看著她。她確實恨他。 「我知道你們的感受——所以,我乾脆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米克的媽媽把一串鑰匙弄得嘩啦響,爸爸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一雙大手懸在膝蓋上。 「巴伯爾沒有事先想過,」米克說,「他只是——」 威爾森太太氣呼呼把戒指摘下來又套上去。「等一下。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可以打官司,告得你們分文不剩。」 爸爸面無表情。「我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們沒錢賠你。我們只有——」 「先聽我說,」威爾森太太說,「我沒帶律師來起訴你。來之前,巴塞洛繆——布蘭農先生——和我商量過了,我們在關鍵問題上達成了共識。首先,我想做到公平誠實。其次,我不希望芭比的名字在她這個年紀就和一起並不普通的官司攪和在一起。」 房間裡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布蘭農先生對米克似笑非笑。但她眯起眼睛,兇巴巴地看著他。 威爾森太太很緊張,點菸的時候手在抖。「我並不想起訴你們什麼的。我要的只是公平。芭比受了很多罪,她一直哭,吃了藥才能睡著,我不要求你們為此買單。這是花錢也補償不了的。我也不要求你們賠償這對她的事業和我們為她制訂的計劃造成的損失。她要綁好幾個月的繃帶。她不能在晚會上跳舞——頭上也許還會禿一塊。」 威爾森太太和米克父親對視著,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接著,威爾森太太把手伸進手袋,掏出一張紙。 「你們要支付的只是我們的實際費用。芭比在醫院有單人病房和私人護士,一直到她能回家。還有手術費和醫藥費——我打算馬上付錢給醫生。還有,他們剃光了芭比的頭髮,你們要付我帶她去亞特蘭大燙髮的費用——等她的頭髮長出來,還可以再燙一次。還有她的晚會服,以及其他諸如此類額外的小賬單。等我知道都有什麼,會一項一項全寫下來。我儘量做到公正誠實,當我把清單拿給你們的時候,你們要支付總額。」 媽媽把蓋著腿的裙子弄平,倒抽了一口氣:「我覺得,兒童病房比單人病房好得多。米克得肺炎的時候——」 「我說的是單人病房。」 布蘭農先生伸出短粗的白手,平衡了一下這兩種說法,好像它們放在天平兩端。「也許過一兩天,芭比就會搬進雙人間,和別的孩子住在一起。」 威爾森太太不為所動:「你們聽見我說的話了。反正是你們家孩子開槍打了我家芭比,她理應享受各種便利條件,直到恢復健康。」 「你有權這麼做。」爸爸說,「上帝知道,我們一無所有,但也許我能攢點錢。我明白你並不是想藉機占便宜,對此我很感激。我們會盡力的。」 米克本想留下來,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但她老惦記著巴伯爾。想到他坐在黑乎乎冷淒淒的樹屋裡,想著新新監獄,她很不安。她走出房間,順著走廊,向後門走去。天上刮著風,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廚房的燈照出的黃方塊。她回頭看到波西亞坐在桌前,細長的雙手捧著臉,一動不動。院子裡很冷清,風吹出急促可怕的影子,黑暗中有一種猶如哀號的聲音。 她站在橡樹下。她伸出手正要抓樹枝,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她覺得巴伯爾走了。她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回答。她像貓一樣輕快地爬了上去。 「喂!巴伯爾!」 用不著在箱子裡摸來摸去,她就知道他不在。為了弄清他到底在不在,她爬進箱子,犄角旮旯摸了個遍。那孩子走了。肯定是她剛一離開,他就下去了。他肯定離家出走了,巴伯爾這麼聰明的孩子,沒人知道在哪兒能抓住他。 她從樹上下來,跑到前廊。威爾森太太正要離開,所有人跟她一起來到門前的台階上。 「爸爸!」她說,「我們要為巴伯爾做點什麼。他離家出走了。我敢肯定他離開了這個街區。我們都得出去找他。」 沒人知道去哪兒找,從哪兒開始找。爸爸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找遍了所有小巷。布蘭農先生打電話給威爾森太太叫了一輛便宜的出租車,他也留下來幫著找。辛格先生坐在門廊的欄杆上,他是唯一保持鎮靜的人。他們都等著米克想出最有可能找到巴伯爾的地方。但鎮子這麼大,孩子又那麼聰明,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也許他去波西亞在糖山的家了。她回到廚房,波西亞坐在餐桌旁,雙手托腮。 「我忽然覺得他去你家了。幫我們找找他。」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賭五分錢,我嚇壞了的小巴伯爾肯定一直待在我家。」 布蘭農先生借來一輛車。他、辛格先生、米克和她父親,跟著她和波西亞上了車。除了她,沒有人了解巴伯爾的感受。沒有人知道他真的像逃命一樣跑掉了。 波西亞的房子黑咕隆咚的,除了地板上明暗交錯的月光。剛一進門,她們就知道兩個房間裡都沒有人。波西亞點亮前燈。屋子裡一股黑人味,被貼在牆上剪下來的圖片、蕾絲桌布和床上的蕾絲枕頭塞得滿滿的。巴伯爾不在。 「他來過,」波西亞突然說,「我看出有人來過這兒。」 辛格先生在餐桌上發現了鉛筆和紙。他快速讀了一遍,他們都看著那張紙。字寫得圓圓的,很凌亂,那個聰明的小孩只拼錯了一個單詞。字條上寫著: 親愛的波西亞: 我去佛羅里達(Florada)了。告訴大家。 你忠誠的 巴伯爾·凱利 他們站在那兒,驚訝、困惑。爸爸望著門外,憂心忡忡地用大拇指挖著鼻孔。他們全都準備擠到車裡,駛向通往南方的公路。 「等一下,」米克說,「即使巴伯爾才七歲,要是他想逃跑,也不至於傻到告訴我們他去哪兒了。佛羅里達,這只是他耍的花招。」 「花招?」爸爸說。 「對。巴伯爾只熟悉兩個地方。一個是佛羅里達,還有一個是亞特蘭大。我、巴伯爾和拉爾夫走過很多次亞特蘭大路。他知道怎麼去那兒,這才是他去的地方。他總是說,有機會去亞特蘭大的話,他會怎麼做。」 他們再次走向汽車。她正準備爬進后座,波西亞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你知道巴伯爾做了什麼嗎?」她輕聲說,「誰也別告訴,巴伯爾還從梳妝檯上拿走了我的金耳環。想不到巴伯爾會對我做出這種事。」 布蘭農先生髮動了汽車。他們開得很慢,在街上東張西望尋找巴伯爾,車朝亞特蘭大路開去。 確實,巴伯爾的性情里有冷酷卑劣的一面。今天他的表現和以往大相徑庭。這之前,他一直是個安靜的小孩,從沒幹過什麼出格的壞事。無論誰的感情受到傷害,他總是羞愧又緊張。他怎麼能幹出今天這些事? 他們在亞特蘭大路上開得很慢。他們經過最後一排房子,來到黑幽幽的田野和樹林。一路上,他們不時停下來打聽是否有人見過巴伯爾。「一個光著腳穿燈芯絨短褲的小孩來過這邊嗎?」可是車開出去十來英里,還是沒有一個人看到或注意到他。凜冽的寒風從開著的車窗吹進來,夜已經深了。 他們又往前開了一會兒,然後掉頭往鎮子裡開。爸爸和布蘭農先生想去問問所有二年級的孩子,但她讓他們改變了主意,又回到亞特蘭大路。同時,她想起她對巴伯爾說的話。芭比死了,新新監獄、勞斯典獄長什麼的,大小正適合他的小電椅,還有地獄。黑暗中,這些話聽起來太嚇人了。 他們開得很慢,往鎮子外面開了大約半里地,突然,她看見了巴伯爾。他就在車前面,車燈把他的樣子照得清清楚楚。真好笑。他沿著路邊走,豎起大拇指,想搭順風車。他腰裡別著波西亞的切肉刀,寬闊黑暗的馬路上,他看上去那麼小,像個五歲的孩子,而不是七歲的孩子。 他們停下車,他跑過來,想上車。他看不清他們是誰,他斜著眼睛,彈子球瞄準時,他就是這副表情。爸爸薅住他的衣領。他拳打腳踢。接著,他把切肉刀攥在手裡。爸爸及時奪了過去。他像困在陷阱里的小老虎一樣掙扎,但最後,他們還是把他拽上了車。回家的路上,爸爸把他抱在腿上,巴伯爾非常僵硬地坐著,不倚靠任何東西。 他們不得不把他拖進家,鄰居和房客們都出來看熱鬧。他們把他拖進前屋,一進屋,他就縮到一個角落裡,緊握著拳頭,斜著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像要和整群人打架。 自從進家門,他就一聲不吭,直到尖叫起來:「米克乾的!我沒幹!是米克乾的!」 巴伯爾從沒這樣喊叫過。脖子上的血管凸起,拳頭像小石頭一樣堅硬。 「你不能抓我!誰都不能抓我!」他不停地喊叫。 米克搖晃他的肩膀,告訴他,她說的都是假話。他終於知道她在說什麼了,但他不想安靜下來。看來什麼也阻止不了他尖叫。 「我恨每個人!我恨每個人!」 他們都站在一旁。布蘭農先生揉著鼻子,低頭看著地板。最後,他悄悄出去了。似乎只有辛格先生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也許是因為他聽不見那可怕的噪聲。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不管巴伯爾什麼時候看他,他似乎都變得更安靜。辛格先生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有時候這種事似乎讓他來處理更好。他更理性,知道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只是看著巴伯爾,過了一會兒,那孩子終於安靜下來,爸爸可以把他弄上床了。 他趴在床上哭。長久的嗚咽使他渾身顫抖。他哭了一個小時,三個房間裡,沒有一個人睡得著。比爾搬到客廳的沙發上,米克爬上巴伯爾的床。他不讓她碰他,也不讓她挨著他。他邊哭邊打嗝,一小時後,他睡著了。 她一直醒著。黑暗中,她伸出雙臂摟住他,抱得緊緊的。她摸遍了他的全身,親吻了他身上每一個地方。他那麼柔軟,那麼小,身上有那種鹹鹹的男孩味。她感覺到的愛如此強烈,她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直到胳膊累得發酸。她心裡同時想著巴伯爾和音樂。好像怎麼對他好都不夠似的。她再也不打他了,甚至不會再戲弄他。她抱著他的頭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走了。 但那晚之後,她也沒什麼機會戲弄他了——她或者別人都是如此。槍擊芭比後,這孩子不像從前的小巴伯爾了。他總是閉口不言,也不跟任何人廝混。大部分時間,他只是獨自坐在後院或煤庫里。聖誕節越來越近了。她真的很想要一架鋼琴,當然,她什麼也沒說。她告訴所有人她想要一塊米老鼠手錶。當人們問巴伯爾他想從聖誕老人那兒得到什麼禮物時,他說他什麼都不想要。他把他的彈子球和折刀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碰他的故事書。 那晚之後,沒有人再叫他巴伯爾了。附近的大孩子開始叫他芭比殺手凱利。但他跟誰都不怎麼說話,他似乎不為任何事困擾。家裡人叫他的本名——喬治。一開始,米克忍不住叫他巴伯爾,她也不想忍著。奇怪的是,過了一個星期,她也和其他人一樣自然而然地叫他喬治了。但他完全變了個人——喬治——像個年齡更大的人那樣獨來獨往,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連她也不知道。 平安夜,她和他一起睡。他躺在黑暗中不說話。「別這麼怪裡怪氣的,」她對他說,「我們談談東方三博士吧,還有荷蘭的孩子把木鞋放在外面,而不是掛襪子。」 喬治不想回答。他去睡覺了。 凌晨四點,她起來,家裡人都醒了。爸爸在前屋生了火,讓他們去聖誕樹那兒看看有什麼禮物。喬治得了一件印第安人的衣服,給拉爾夫的禮物是一個橡膠娃娃。家裡其餘的人只得到了衣服。米克把那隻襪子裡里外外看了個夠,也沒找到米老鼠手錶。她得到的禮物是一雙棕色的牛津鞋和一盒櫻桃糖。天還黑著,她和喬治來到人行道上,砸開巴西果,放鞭炮,吃光整盒雙層櫻桃糖。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噁心反胃且疲憊不堪。她在沙發上躺下來,閉上眼睛,進了「裡屋」。 6 上午八點,科普蘭醫生坐在辦公桌前,借著窗口透進來的熹微的晨光,研究著一摞作文。他旁邊那棵樹,那棵枝繁葉茂的雪松,青青幽幽,一直伸展到天花板。自從行醫第一年起,他每年都在聖誕節這天舉辦聚會,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前廳牆邊擺著一排排長凳和椅子。整個房子裡瀰漫著剛出爐的蛋糕和熱氣騰騰的咖啡的香甜氣味。波西亞也在他的辦公室,她坐在靠牆的長凳上,弓著身子,雙手托著下巴。 「父親,從五點鐘你就趴在辦公桌上。今天沒工作,沒必要起這麼早。你應該待在床上,有事要辦的時候再起來。」 科普蘭醫生用舌頭舔了舔厚嘴唇。他腦子裡裝著太多事,沒留意波西亞。她在身邊讓他心煩。 最後,他氣呼呼地轉向她:「你幹嗎坐在那兒悶悶不樂?」 「我只是擔心,」她說,「首先,我擔心我們家威利。」 「威廉?」 「你知道,他每個禮拜天都給我寫信。星期一或星期二才收到。可是上個禮拜他沒寫。當然,我也不是很著急。威利——他總是那麼和善溫柔,我知道他沒事。他已經從監獄轉到勞改隊了,他們要去亞特蘭大北部的什麼地方幹活。兩個星期前,他在信里說,他們今天要去教堂做禮拜,讓我把他的西裝和紅領帶寄過去。」 「威廉就說了這些?」 「他還說,B.F.梅森先生也關在那個監獄。他還碰見了巴斯特·約翰遜——威利以前認識的一個男孩。他還讓我把他的口琴寄給他,沒有口琴吹,他就不開心。我都給他寄過去了。我還給他寄了一副跳棋和一塊白霜蛋糕。但我真的希望這幾天就能收到他的信。」 科普蘭醫生的眼睛興奮得發光,手停不下來。「女兒,我們以後再討論這事吧。時間不早了,我得把手頭的事做完。你去廚房看看是不是都準備好了。」 波西亞站起來,儘量做出歡快的表情:「那五美元的獎金,你想好怎麼辦了嗎?」 「暫時還沒決定哪種做法最明智。」他小心翼翼地說。 他的一個朋友,一個黑人藥劑師,每年拿出五美元,獎給命題作文寫得最好的中學生。藥劑師一直讓科普蘭醫生自行評判這些作文,並在聖誕派對上宣布獲勝者。今年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志向:如何提高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只有一篇文章值得認真考慮。可是,這篇作文太幼稚、太欠考慮,把獎頒給它不夠謹慎。科普蘭醫生戴上眼鏡,聚精會神地重讀這篇文章。 這是我的雄心壯志。首先,我希望上塔斯基吉大學,但我不希望成為布克·華盛頓(15)或卡弗博士(16)那樣的人。然後,當我認為我受了完整的教育時,我希望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就像那個為「斯科茨伯勒男孩」(17)辯護的律師一樣。我只接有色人種和白人打官司的案子。每天,我們的同胞都在各個方面、以各種方式被迫感覺低人一等。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是一個正在崛起的種族。我們不能長期在白人的壓迫下受苦。我們不能總在別人收穫的地方播種。 我要像帶領以色列子民離開壓迫者的土地的摩西那樣。我想創建一個「有色人領袖和學者秘密組織」。所有有色人都將在這些精英領袖的指揮下組織起來,準備反抗。全世界對我們種族的困境感興趣,願意看到美利堅合眾國分裂的國家,都會來援助我們。把所有有色人組織起來,將會有一場革命,革命結束時,有色人將占領密西西比河以東及波托馬克河以南的所有土地。我將建立一個由「有色人領袖和學者秘密組織」控制的強大的國家。白人不許有護照——他們進入這個國家不會擁有合法的權利。 我憎恨整個白色人種,我會一直努力,使有色人能為他們所遭受的所有苦難復仇。這就是我的雄心壯志。 科普蘭醫生熱血沸騰。桌上的時鐘嘀嘀嗒嗒,吵鬧得很,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怎麼能把獎頒給一個有如此狂熱想法的男孩?他該做出怎樣的決定? 其他文章空洞無物。年輕人不愛思考。他們只寫了自己的抱負,把最後趨勢那部分完全忽略了。只有一點有點意義。二十五篇文章里有九篇是這樣開頭的:「我不想當僕人。」這之後,他們就希望開飛機,做職業拳擊手、傳教士,或者舞蹈演員。有個女孩唯一的志向是善待窮人。 那篇令他困擾的文章的作者是蘭西·戴維斯。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簽名之前,他就知道作者的身份了。蘭西給他帶來過麻煩。他姐姐十一歲那年出去給人家做僕人,被僱主強姦了,僱主是個中年白人。大約一年後,科普蘭醫生出過一次急診,給蘭西看病。 科普蘭醫生走到臥室的檔案櫃前,裡面存放著他所有病人的記錄。他取出標有「丹·戴維斯夫人及家人」的卡片,然後翻閱記錄,直到看到蘭西的名字。日期是四年前。他這條比別人的寫得更仔細,而且是用墨水寫的:「十三歲——已發育,自我閹割未遂。性慾過剩,甲狀腺功能亢進。兩次出診時大哭大鬧,儘管不怎麼疼。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很高興看到露西·戴維斯——母親是洗衣婦。言談聰明,偏執狂。環境尚可,除了一個例外,非常值得密切觀察,提供所有可能的幫助。保持聯繫。費用:一美元(?)」 「今年這個決定很難做。」他對波西亞說,「不過,我想我還是會把這個獎頒給蘭西·戴維斯。」 「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就過來跟我說說這些禮物吧。」 派對上分發的禮物放在廚房裡。很多紙袋的食品和衣服,全部用紅色聖誕卡做了標記。想來的人都已經被邀請參加派對,但打算參加的人都已經來過了,他們在門廳的桌子上那個專門為此準備的來賓登記簿上籤了名,或者請朋友代簽了。紙袋堆在地板上。有四十來個,每個袋子的大小取決於接受者的需要。有些禮物只是一小包堅果或葡萄乾,有些則是很重的箱子,一個人抬不動。廚房裡堆滿了好東西。科普蘭醫生站在門口,鼻孔驕傲地翕動著。 「我覺得你今年做得很好。大家都挺和善的。」 「哼!」他說,「這還不到所需的百分之一。」 「你又來了,父親!我太清楚了,你高興得不得了。只是你不想表現出來。你得找點什麼東西抱怨一下。這兒有大約四配克(18)豌豆、二十袋玉米粉、大約十五磅鹹豬肉、鯔魚、六打雞蛋、很多粗玉米粉、幾罐西紅柿和桃子、蘋果和兩打橘子,還有衣服、兩張床墊和四塊毛毯。東西可真不少!」 「九牛一毛。」 波西亞指著角落裡的一個大箱子:「這個——你打算怎麼處理?」 箱子裡除了垃圾什麼都沒有——一個無頭的玩偶、一些髒兮兮的蕾絲、一張兔子皮。科普蘭醫生仔細查看每樣東西:「別扔。都有用。這些都是拿不出更好的東西的客人們送的。以後我會讓它們派上用場。」 「那你把這些箱子和紙袋仔細檢查一遍,我就可以把它們綑紮起來了。廚房沒地方了。這會兒他們就該湧進來吃茶點了。我得把這些東西放到後面的台階上和院子裡。」 朝陽升起來了。這將是明媚寒冷的一天。廚房裡有濃郁的香甜氣味。爐子上放著一盆咖啡,碗櫃裡有一層被糖霜蛋糕占滿了。 「都不是白人給的。全都是有色人送的。」 「不是,」科普蘭醫生說,「不完全是這樣。辛格先生開了一張十二美元的支票,用來買煤。我已經邀請他今天到場了。」 「我的天!」波西亞說,「十二美元!」 「我覺得請他來是合適的。他和其他白人不一樣。」 「你做得對,」波西亞說,「但我還想著威利。我真希望他今天能來參加這個派對。而且我真的希望能收到他的信。這事一直折磨著我。哎呀!我們還是別聊了,去做準備吧。客人們馬上就到了。」 時間還早。科普蘭醫生認真洗漱更衣。他排練了一下客人到齊後該說些什麼。但期待和不安讓他無法集中精力。十點鐘,第一批客人來了,半小時內,客人全部到齊。 「聖誕快樂!」郵遞員約翰·羅伯茨說。他開心地在擁擠的房間裡走來走去,一肩高,一肩低,用一塊白絲手帕擦著臉。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門前人頭攢動。客人們堵住門口,在前廊和院子裡三五成群。沒有推搡,沒有無禮舉動,混亂但有序。朋友們互相打著招呼,陌生人有人介紹,並緊緊握手。孩子們和年輕人聚在一起,朝廚房走。 「聖誕禮物!」 科普蘭醫生站在前屋中央,聖誕樹旁。他有點頭暈,糊裡糊塗地跟人握手,回應問候。送給他的私人禮物,有的用絲帶精心紮好,有的只用報紙包一下就塞在他手裡。他找不到地方放禮物。空氣越發渾濁,聲音越發嘈雜。面孔在他四周旋轉,他誰也認不出來。他逐漸恢復了鎮靜。他找了個地方把抱在懷裡的禮物放下。頭昏的症狀減輕了,房間變得清晰起來。他推了一下眼鏡,開始環顧四周。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 藥劑師馬歇爾·尼克爾斯穿著燕尾服,正和他開垃圾車的女婿交談。至聖升天教堂的牧師來了。還有來自其他教堂的兩個執事。赫保埃穿著花哨的格子西裝,和藹可親地在人群中穿梭。高大健壯的花花公子們向身著艷麗長裙的年輕女士們鞠躬致意。有母親帶著孩子,還有審慎的老人把痰吐在俗麗的手帕里。房間溫暖又喧鬧。 辛格先生站在門口。很多人盯著他看。科普蘭醫生不記得跟他打過招呼沒有。啞巴獨自站在那裡。他的臉有點像斯賓諾莎的一幅畫像。一張猶太人的臉。見到他真好。 門和窗戶都開著。冷風穿堂而過,火熊熊燃燒。噪聲平息了。座位都坐滿了,年輕人一排排坐在地板上。門廳、門廊,甚至院子裡都擠滿了沉默的客人。該他發言了——說什麼呢?恐慌令他喉嚨發緊。人們都在等。約翰·羅伯茨做了個手勢,隨後聲息皆無。 「我的同胞們——」科普蘭醫生茫然地開口道。他停頓了一下。突然,他知道說什麼了。 「這是我們聚在這個房間共同慶祝聖誕節的第十九個年頭。我們的同胞第一次聽說耶穌基督誕生時,那還是個黑暗的時代。我們的同胞在這個鎮上的法院廣場被賣作奴隸。從那時起,我們記不清有多少次聽說並講述耶穌的生平。所以,今天我們的故事將會不同。 「一百二十年前,另一個人出生在一個被稱作德國的國家——一個遠在大西洋彼岸的國家。這個人和耶穌懂的一樣多。但是他的思想與天堂或死人的未來無關。他的使命是為活著的人服務。為工作、受苦並工作到死的廣大群眾服務。為洗衣婦、廚師,為摘棉花和在熱染缸旁幹活的人服務。他的使命是為我們服務,這個人的名字是卡爾·馬克思。 「卡爾·馬克思是一個睿智的人。他學習、工作,了解周圍的世界。他說世界分為兩個階級,窮人和富人。每一個富人都有一千個窮人為他工作,使他變得更富有。他沒有把世界劃分為黑人、白人,或中國人——在卡爾·馬克思看來,一個人是千百萬窮人中的一員,還是少數富人中的一員,比膚色更重要。卡爾·馬克思的人生使命是讓人人平等,分享世界的巨大財富,讓世間沒有貧富之分,人人有份。這是卡爾·馬克思留給我們的誡命之一:『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門廳里一個皺巴巴的黃手掌怯生生地搖動著:「他是《聖經》里的馬可嗎?」 科普蘭醫生解釋了一下。他拼出了兩個名字,並引用了日期。「還有什麼問題嗎?我希望大家暢所欲言,隨時參與討論。」 「我猜,馬克思先生是基督教會的人吧?」牧師問。 「他相信人類精神的神聖。」 「他是白人嗎?」 「是的。但他並不認為自己是白人。他說:『人類的一切於我皆不陌生。』他認為自己是所有人的兄弟。」 科普蘭醫生停頓了一會兒。周圍的面孔都在等待。 「任何一樣財產,我們在商店裡購買的任何商品的價值是什麼?價值只取決於一個東西——那就是生產或養育這樣商品所需要付出的勞動。為什麼一座磚房比一顆捲心菜貴?因為建造一座磚房需要投入很多勞動力。有人燒制磚塊,有人生產砂漿,有人砍樹,製作用來做地板的木板。有人使建造磚房成為可能。有人把材料運到建築工地。有人製造運送材料的手推車和卡車。最後是蓋房子的工人。一座磚房涉及很多很多人的勞動,而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自家後院種一顆捲心菜。磚房比捲心菜貴,因為製造它需要耗費更多的勞動量。所以,當一個人買下這棟磚房時,他是在為建造它所付出的勞動付錢。但拿到錢——利潤的人是誰?不是付出勞動的人,而是控制他們的老闆。進一步研究,你就會發現,這些老闆上面還有老闆,那些老闆還有更大的老闆——所以,真正控制這些讓商品值錢的勞動的人很少。我剛才說的,你們都聽懂了嗎?」 「聽懂了。」 他們真的聽懂了嗎?他從頭再來,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有人提問。 「可是,制磚的黏土不要花錢嗎?租用土地種莊稼不要花錢嗎?」 「問得好,」科普蘭醫生說,「土地、黏土、木材——這些東西被稱作自然資源。人類並不製造這些自然資源——人類只負責開發,並把它們用於生產。因此,任何一個人或一群人應該擁有這些東西嗎?一個人怎麼能擁有用來種莊稼的土地、空間、陽光和雨水呢?一個人怎麼能說『這是我的』,拒絕和他人分享呢?所以,馬克思說,這些自然資源應該屬於每一個人,不把它們分割成小塊,而是根據個人的工作能力供所有人使用。是這樣的。比方說,一個人死了,把他的騾子留給四個兒子。兒子們不會把騾子卸成四塊,每人分一塊。他們會共同擁有這頭騾子,共同使喚它。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擁有自然資源的方式——不是被一群富人擁有,而是被世界上的全體勞動者作為一個整體來擁有。」 「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沒有私人財產。也許有一兩個人擁有他們居住的房子,或者有一兩美元的存款——但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切無不直接用於維持生存。我們只擁有我們的身體。我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出賣身體。我們早上出去上班時出賣身體,我們勞動一整天時出賣身體。我們被迫出賣身體,不能計較價格、時間和目的。我們被迫出賣身體,這樣,我們才能吃上飯,活下去。我們因此得到的錢僅夠我們有力氣為他人的利益工作更長時間。如今,我們不被放在平台上,在法院廣場上出售。但我們活著的每一刻幾乎都在被迫出賣我們的力氣、我們的時間、我們的靈魂。我們免受一種奴役,只是為了被交給另一種奴役。這就是自由嗎?我們真的是自由人嗎?」 前院傳來一聲低沉的喊叫:「這是真正的真理!」 「就是這麼回事!」 「在這種奴役中,我們並不孤單。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其他人,膚色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這一點我們必須記住。我們中間有很多人憎恨白人中的窮人,他們也憎恨我們。這個鎮子上住在河邊,在工廠工作的人。幾乎和我們一樣貧困的人。這種仇恨是一種大惡,帶不來任何好處。我們必須記住卡爾·馬克思的話,根據他的教誨看到真相。貧窮的不公正必須把我們所有人團結在一起,而不是將我們分開。我們必須記住,因為我們的勞動,我們都給這個地球創造了有價值的東西。這些來自卡爾·馬克思的核心真理,我們必須始終記在心裡,不要忘記。 「但是,我的同胞們!這個房間裡的我們——我們黑人——還有另一項屬於自己的使命。我們內心有一個強大且真正的目標,如果實現不了這個目標,我們將永遠迷失。讓我們看看,這個特殊使命的性質是什麼。」 科普蘭醫生鬆了松衣領,他的喉嚨似乎哽住了。他感覺內心充溢著痛苦的愛。他環顧安靜的客人。他們等待著。院子裡和門廊上的人群也和屋裡的人一樣安靜而專注地站著。一個耳背的老人身體前傾,手攏起耳郭。一個女人用橡皮奶嘴讓煩躁的嬰兒安靜下來。辛格先生站在門口聚精會神地聽。大多數年輕人坐在地板上,其中就有蘭西·戴維斯。男孩的嘴唇緊張蒼白,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年輕的臉悶悶不樂。房間裡所有的眼睛注視著他,目光中流露出對真理的渴望。 「今天,我們將把五美元的獎金授予命題作文寫得最好的那位中學生,作文的題目是『我的志向:如何提高黑人種族的社會地位』。今年的獲獎者是蘭西·戴維斯。」科普蘭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無須多言,這個獎的價值並不完全在於它的金額——也在於它所體現的神聖的信任和信念。」 蘭西笨拙地站了起來。他的嘴唇在顫抖。他鞠躬致謝,領了獎。「你希望我讀一下我寫的文章嗎?」 「不,」科普蘭醫生說,「但我希望這個禮拜你來找我談談。」 「是,先生。」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我不想當僕人!』這是我在這些文章中反覆讀到的欲望。僕人?我們當中只有千分之一的人被允許做僕人。我們不工作!我們不服務!」 房間裡的笑聲有些不安。 「聽我說!我們中間有五分之一的人修路,或者處理這座城市的公共衛生,或者在鋸木廠或農場幹活。另外五分之一的人根本得不到任何工作。剩下的五分之三——大多數人呢?很多人為沒有能力準備食物給自己吃的人做飯。很多人為了一兩個人願意照料花園一輩子。很多人為豪宅的地板拋光打蠟。我們還為懶得開車的富人開車。我們一輩子做成千上萬種對任何人都沒有實際用處的工作。我們勞動,但我們所有的勞動都白費了。這是服務嗎?不,這是奴役。 「我們勞動,但我們的勞動白費了。我們不被允許服務。今天上午你們這些在座的學生代表了我們種族的少數幸運兒。他們根本不准我們大多數人上學。有一個人上學,就有幾十個年輕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們被剝奪了學習和智慧的尊嚴。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在座的人都知道,為了真正的需要而受苦是什麼滋味。這是極大的不公。但有一種不公更甚於此——那就是被剝奪各盡所能的權利。終生做著無價值的工作。被剝奪服務的機會。拿走我們錢包里的錢比奪走我們的思想和靈魂財富要好得多。 「今天上午在座的年輕人當中,有些人可能想成為本種族的教師、護士,或者領導者。但大多數會被拒絕。為了生存,你們將不得不為了一個無用的目的出賣自己。你將被擊退,並被打敗。渴望成為化學家的摘棉花。渴望成為作家的不能讀書識字。渴望成為教師的在熨衣板旁遭受無用的奴役。我們在政府沒有代表。我們沒有投票權。在這個偉大的國家,我們是所有人民中最受壓迫的。我們不能大聲疾呼。我們的舌頭因為不用而爛在嘴裡。我們的心靈變得空虛,失去了追求目標的力量。 「黑人同胞們!我們擁有人類精神和靈魂的所有財富。我們奉獻珍貴的禮物。我們的奉獻遭人鄙夷。我們的禮物被踩在泥里,變得毫無用處。我們被迫從事比牲口的勞動更無用的勞動。黑人們!我們必須站起來,團結起來!我們必須自由!」 人們在低語。情緒越發不可控。科普蘭醫生哽咽了,攥緊拳頭。他感覺自己膨脹成了一個巨人。心裡的愛使他的胸膛變成了一台發電機,他想大喊大叫,讓整個鎮子都聽到他的聲音。他想跪在地板上,發出巨吼。房間裡充滿了嘆息和喊叫聲。 「救救我們!」 「全能的主啊!帶領我們離開這死亡的荒野吧!」 「哈利路亞!主啊,救救我們吧!」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掙扎了一番,終於鎮靜下來。他遏制內心的呼喊,尋求有力而真實的聲音。 「大家注意啦!」他喊道,「我們要拯救自己。但不是通過哀痛的祈禱;不是通過懶惰或烈酒;不是通過肉體的歡愉,或者愚昧無知;不是通過順從和謙卑。而是通過驕傲,通過尊嚴,通過變得剛強。我們必須為我們真正的目標積蓄力量。」 他突然停住腳步,把腰板挺得筆直。「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會以我們的方式稍微闡釋一下卡爾·馬克思的第一條誡命。這次聚會上的每個人都提前帶來了禮物。你們當中有很多人,為了減輕他人的窮困,放棄了自身的舒適。你們每個人都盡力給予,不考慮可能得到的禮物的價值。我們很自然地互相分享。我們早就意識到給予比得到更有福。卡爾·馬克思的話我們始終銘記在心:『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科普蘭醫生沉默了很久,好像話已經說完了。接下來,他又說: 「我們的使命是帶著力量和尊嚴走過屈辱的日子。我們必須有強烈的自豪感,因為我們知道人類心靈的價值。我們必須教導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犧牲,這樣他們才能獲得學習和智慧的尊嚴。因為這一天必將到來。到那時,我們的財富不再遭受鄙夷;到那時,我們將被允許服務。我們將勞動,而我們的勞動不會白費。我們的使命是帶著力量和信心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他說完了。人們拍手跺腳,跺室內的地板和戶外冬天堅硬的地面。熱咖啡的濃香從廚房裡飄出來。約翰·羅伯茨負責分發禮物,大聲叫著寫在卡片上的名字。波西亞從爐子上的盆里舀出咖啡,馬歇爾·尼克爾斯分發一塊塊蛋糕。科普蘭醫生在客人中間走來走去,總有一小群人圍著他。 有人在他旁邊嘀咕:「你們家巴迪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吧?」他回答是。蘭西·戴維斯跟在他後面問問題。問什麼,他都回答是。快樂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醉漢。教導、規勸他的同胞,給他們解釋——還有讓他們明白。這是最好的事情。講出真理,有人聆聽。 「在這個聚會上,我們確實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他站在門廳跟大家道別。他一次次握手。他的身子沉沉地靠在牆上,只有眼睛在動,因為他累了。 「真心感謝。」 辛格先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他是一個有智慧和真知的白人,身上沒有一絲卑鄙的傲慢。所有人離開後,只剩下他一個客人。他等待著,似乎期待什麼最後的話。 科普蘭醫生用手捏著喉嚨,他嗓子疼。「教師,」他聲音沙啞地說,「這是我們最需要的。領導者。團結我們、引導我們的人。」 節慶過後,房間裡一副光禿破敗的景象。房子裡很冷。波西亞在廚房裡洗杯子。聖誕樹上銀色的雪花掉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兩件裝飾品壞了。 他累了,但快樂和興奮讓他無法休息。他從臥室開始收拾屋子。檔案櫃頂部有一張散放的卡片——蘭西·戴維斯的醫療記錄。他要對他說的話開始在他的腦海里形成,他焦躁不安,因為不能現在就說。他眼前都是那個男孩悶悶不樂的臉,無法將之拋諸腦後。他拉開最上面的抽屜,把卡片放回去,A,B,C——他緊張地用拇指翻動字母。接著,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名字:本尼迪克特·馬迪·科普蘭。 文件夾里有幾張肺部的X光片和一份簡短的病歷。他把一張X光片舉到燈光下。左肺上葉有一塊明亮的地方,像鈣化的星星。下葉有一大塊陰影,右肺上葉也有一大塊陰影。科普蘭醫生迅速把X光片放回文件夾。只有他自己寫的簡短的病歷還在手裡。字很大,筆跡潦草,自己都看不太懂。「一九二〇年——淋巴結鈣化——淋巴結門明顯增厚。病灶得到抑制——機能恢復。一九三七年——病變再次出現——X光片顯示——」他讀不了。一開始,看不清字,後來字看清了,卻看不懂意思。末尾寫著這麼幾個字:「預後:不知道。」 曾經黑暗狂暴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他俯下身,猛地拉開檔案櫃底部的抽屜。一堆亂糟糟的信。有色人種促進協會的函件。戴茜的一封泛黃的信。漢密爾頓的一張便條,管他要一塊五毛錢。他在找什麼?他的手在抽屜里翻來翻去,最後,他僵硬地站了起來。 浪費時間。一個小時過去了。 波西亞在餐桌旁削土豆皮,垂頭彎背,滿臉憂傷。 「把肩膀挺起來,」他憤怒地說,「別沒精打采的。你意志消沉,到處說傻話,看到你我就受不了。」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說,「當然,他的信還有三天才到。但他沒有什麼事讓我這麼擔心。他不是那種男孩。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耐心點,女兒。」 「我想只能如此了。」 「我去看幾個病人,不過,很快就會回來。」 「好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 他的大部分歡樂消失在正午明亮冷冽的陽光里。患者的疾病散落在他的腦子裡。腎膿腫。脊膜炎。脊椎結核。他從后座上拿起汽車曲柄。通常,他會招呼一個過路的黑人幫他搖動曲柄。他的同胞向來樂於助人,為他人服務。但今天,他親自裝上曲柄,使勁搖。他用大衣袖子擦掉臉上的汗,急忙坐到方向盤前,上路了。 今天他說的話,他們到底聽懂了多少?多少是有價值的?他回想自己使用過的詞語,他們似乎逐漸消失了,失去了力量。沒說出口的話在他心裡越來越沉重。它們滾到嘴邊,令他焦躁。他受苦的同胞們的臉在他眼前越聚越多,不停涌動。他沿著街道慢慢地開車,心隨著這種憤怒、不安的愛翻騰著。 7 小鎮很多年沒有過這麼冷的冬天了。窗玻璃上結了霜花,房頂發白。冬日下午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檸檬色的光,影子是柔和的藍色。街上的水坑結了一層薄冰,據說,聖誕節第二天,北邊僅十英里的地方下了一場小雪。 辛格變了。安東尼帕羅斯剛離開那幾個月,他經常出門長時間散步。他的足跡延伸幾英里,朝著四面八方,覆蓋整個鎮子。他溜達著穿過河邊密集的社區,這個冬天工廠不景氣,那裡比往常更髒。在很多人看來,一派陰森荒涼的景象。人們被迫閒下來,明顯能感覺到煩躁不安。一些新的信仰狂熱爆發。一個曾在工廠的染缸旁幹活的年輕人突然聲稱,他身上有一種巨大且神聖的能量。他說他的職責是傳達上帝的一套新誡命。這個青年立了一座神龕,每晚有幾百人來到這裡,在地上打滾,搖晃彼此,因為他們相信有某種超人的東西在場。鎮上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一個賺的錢不夠吃飽肚子的女人認定一個工頭剋扣了她的工分,她在他的喉嚨上刺了一刀。一個黑人家庭搬進一條最淒涼的街道盡頭的房子,此事引起鄰人憤慨,他們的房子被燒了,黑人男子挨了打。但這些都是插曲。其實沒有什麼真正的改變。人們談論的罷工從未舉行,人聚不到一起。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即便在最寒冷的夜晚,明媚南方遊樂場也照常營業。人們做夢、打架、睡覺,一點沒比從前少。出於習慣,他們不會多想,免得在明天的黑暗中迷路。 辛格走過分散在鎮上各處的氣味難聞的黑人聚集區。這裡有更多的歡樂和暴力。巷子裡經常有杜松子酒濃烈的香氣久久不散。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暖的火光為窗戶染色。教堂幾乎每晚都開會。棕黃的草地上點綴著舒適的小房子——辛格也從這些地方走過。這裡的孩子更強壯,對陌生人更友好。他漫步穿過富人區。這裡有宏偉古老的房子,有白色的柱子和複雜的鑄鐵柵欄。他走過大磚房,私人車道上汽車喇叭鳴響,煙囪里冒著滾滾的濃煙。他走到鎮外通往雜貨店的道路邊緣,周六晚上,農民們來到雜貨店,圍坐在火爐旁。他經常在四個燈火通明的主要商業區附近閒逛,然後穿過漆黑空寂的小巷。鎮上沒有辛格不熟悉的地方。他注視過從千百扇窗戶反射出來的黃色光塊。冬夜很美。天空是寒冷的蔚藍色,星星非常明亮。 他走著走著便停下來,現在經常有人跟他說話。形形色色的人都認識他。如果跟他說話的是個陌生人,辛格就遞上名片,這樣他們就理解他的沉默了。他變成了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走路時,他腰板筆直,雙手一直揣在口袋裡。他的灰眼睛似乎將周圍的一切收入眼底,他的面容依然安詳,我們時常在非常睿智或非常悲傷的人身上看到這種神情。只要有人希望他做伴,他都樂意停下來。畢竟,他只是在散步,漫無目的。 如今關於啞巴的謠言滿天飛。和安東尼帕羅斯在一起的那些年,他們走路上下班,但除此之外,他們總是單獨待在家裡。當時沒有人為他們費心,即使有人觀察他們——眼睛也都盯著胖大的希臘人。那些年的辛格被遺忘了。 因此,關於啞巴的謠言豐富多樣。猶太人說他是猶太人。主街上的商人聲稱他得了一大筆遺產,是個富豪。在一個遭到恫嚇的紡織工會,有人私下裡議論,啞巴是產業工會聯合會的組織者。多年前,一個孤獨的土耳其人流浪到這個小鎮,他和他的家人在一個出售亞麻布的小店後面受苦,他充滿熱情地對妻子斷言,啞巴是土耳其人。他說,他說家鄉話時,啞巴聽懂了。他宣布這個發現時,聲音變得溫暖了,他忘了和孩子們吵嘴,心中充滿了計劃和活力。一個鄉下老人說,啞巴小時候就住在他家附近,啞巴的父親種的菸草在當地數一數二。這些事都是說他的。 安東尼帕羅斯!辛格心裡始終保有對朋友的記憶。夜裡,他閉上眼睛,希臘人的臉就出現在黑暗中——圓嘟嘟的、油乎乎的臉,帶著智慧溫和的笑容。夢中,他們總在一起。 朋友已經離開一年多了。這一年似乎不長也不短。更確切地說,它脫離了正常的時間感——就像喝醉了或半睡半醒時那樣。每個小時背後都有他的朋友。埋藏在心底的他和安東尼帕羅斯的生活改變了、發展了,就像發生在他周圍的事。最初幾個月,他想得最多的是安東尼帕羅斯被帶走前那可怕的幾個星期——他得病後的麻煩,傳喚逮捕,試圖控制朋友怪念頭的痛苦。他想起過去他和安東尼帕羅斯不開心的時候。有一段往事,過去很久了,他回想起來好幾次。 他們從來沒有朋友。有時他們會遇到其他啞巴——那十年間,他們認識了三個人。但總有事情發生。有一個啞巴在他們遇到他的第二個星期就搬到了另一個州。另一個啞巴結了婚,有了六個孩子,不打手語。但朋友走後,辛格回想起的是他們與第三個熟人的交往。 那個啞巴叫卡爾。一個臉色蠟黃的年輕人,在一家工廠上班。他的眼睛是淺黃色的,牙齒那麼易碎透明,看上去也是蒼白的、黃色的。藍色的工裝褲軟塌塌地掛在他皮包骨的小身體上,他看上去就像一個藍黃相間的布娃娃。 他們邀請他一起吃飯,事先約好在安東尼帕羅斯打工的果品店見面。他們到的時候,希臘人還在忙,正在果品店後面的烹飪室做最後一爐焦糖軟糖。長長的大理石桌面上,軟糖閃著金黃的光澤。空氣是暖的,充滿甜味。安東尼帕羅斯似乎很高興卡爾看著他把刀向下滑動,將溫暖的軟糖切成方塊。他讓新朋友吃油膩的刀上軟糖的一角,並給他表演絕活,想取悅他人時,他就會這麼做。他指著爐子上燒開的一大桶糖漿,然後用手扇著臉,眯著眼睛,表示糖漿很熱。然後,他把一隻手伸進一壺冷水中浸濕,接著猛地插入滾燙的糖漿,再迅速抽出,放進水中。他眼球凸起,吐著舌頭,似乎痛苦至極。他甚至絞著手,在地上單腿蹦,整棟樓跟著他一起顫動。然後,他突然微笑,伸出那隻手,表示這只是個笑話,再照著卡爾的肩上來一拳。 一個灰濛濛的冬天的晚上,他們挎著胳膊走在街上,口中呼出白氣,辛格走在中間,他兩次把他們留在人行道上,自己進商店買東西。卡爾和安東尼帕羅斯拎著幾袋子吃的,辛格緊緊地挽著他們的手臂,一路笑著往家走。他們的房間很舒適,他開心地走來走去,和卡爾說話。吃完飯,他們倆聊天,安東尼帕羅斯看著他們,臉上帶著遲緩的笑容。胖大的希臘人時常蹣跚地挪到儲物間,倒幾杯杜松子酒。卡爾坐在窗前,安東尼帕羅斯把杯子推到他跟前他才喝,嚴肅地小口抿著。辛格不記得他的朋友曾對哪個陌生人如此熱情過,他愉快地想像著卡爾經常來看望他們的情景。 午夜後,出了事,毀了這次歡樂的聚會。安東尼帕羅斯又從儲物間回來了,滿面怒容。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再盯著他們的新朋友,面帶不悅和嫌惡。辛格試圖熱切地交談,掩蓋他這種古怪的行為,但希臘人很執著。卡爾縮在椅子裡,抱著瘦骨嶙峋的膝蓋,希臘人的怪模樣嚇得他不敢動彈,令他手足無措。他面紅耳赤,膽怯地吞咽著口水。辛格無法再對這種情形視而不見,最後,他問安東尼帕羅斯是不是肚子疼,或者是身體不舒服,想睡覺。安東尼帕羅斯搖頭。他指著卡爾,開始做他知道的所有下流手勢。他臉上厭惡的表情很可怕。卡爾嚇得縮成一團。最後,胖大的希臘人咬牙切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卡爾急忙拿起帽子,離開了房間。辛格跟著他下了樓。他不知道怎麼跟陌生人解釋朋友的行為。卡爾站在樓下的門口,弓著身子,虛弱無力,鴨舌帽拉下來遮住臉。最後,他們握了握手,卡爾走了。 安東尼帕羅斯告訴他,客人趁他們不注意,進了儲物間,喝光了杜松子酒。再怎麼勸說,安東尼帕羅斯也不相信是他自己幹掉了那瓶酒。胖大的希臘人端坐在床上,那張圓臉陰沉而且飽含責備。大顆大顆的淚珠緩緩流到他的汗衫領子上,怎麼也哄不好。最後,他睡了,但辛格在黑暗中醒了很久。他們再也沒見過卡爾。 很多年後,有一次,安東尼帕羅斯從壁爐架上的花瓶里拿走了交房租的錢,全都花在老虎機上。一個夏天的午後,安東尼帕羅斯光著身子下樓取報紙。暑熱讓他苦不堪言。他們分期付款買了台冰箱,安東尼帕羅斯嘴裡總含著冰塊,甚至有那麼幾塊在他睡著的時候,在床上化成了水。還有一次,安東尼帕羅斯喝醉了,把一碗通心粉扔到他臉上。 頭幾個月,這些醜陋的記憶穿梭在他的腦海中,就像地毯上脫漏的壞線。後來,它們消失了。不快樂的時刻全都被遺忘了。因為隨著那一年慢慢過去,他對朋友的想念螺旋下降,越發深沉,直到他細細回想只有他一個人了解的那個安東尼帕羅斯。 他把心裡話全告訴了這個朋友。這就是除了他,沒有人知道的他聰明的安東尼帕羅斯。隨著這一年過去,朋友在他心中似乎越來越大,他的臉從黑夜中向外看,嚴肅而微妙。對朋友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發生了變化,錯事或蠢事,統統不記得,只記得他的聰明和善良。 他看見安東尼帕羅斯坐在他面前的大椅子上。他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他的圓臉高深莫測。他有張睿智的嘴巴,嘴角上揚。他的目光深邃。他注視著用手語對他說的話。他以他的智慧明白了。 這就是他時刻想念的安東尼帕羅斯。這就是有什麼事他都想與之傾訴的朋友。今年發生了一些事。他被留在了異鄉。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睜開眼睛,周圍有很多東西他理解不了。他很困惑。 他注視著詞語在他們的嘴唇上成形。 我們黑人想要一個最終獲得自由的機會,而自由只是奉獻的權利。我們想服務和分享,想勞動,反過來再消費我們應得的東西。但我遇到的白人里,只有你認識到我的同胞有這種強烈的需求。 你知道嗎,辛格先生?我腦子裡總響著這支曲子。我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音樂家。或許我現在什麼都不懂,等我二十歲的時候,我就懂了。你知道嗎,辛格先生,到那時,我打算去一個有雪的國家旅行。 我們幹了這瓶酒吧。我想要個小瓶的。因為我們在思索自由。這個詞就像我腦子裡的一條蟲子。是?不是?多多?多少?這個詞是剽竊、偷盜和狡猾的信號。我們會自由的,到那時,最聰明的人就能奴役其他人。但是!但是,這個詞還有一個含義。所有詞語中,這個詞是最危險的。我們這些知道的人必須警惕。這個詞讓我們感覺良好——事實上,這個詞是一個偉大的理想。但正是有了這個理想,蜘蛛才為我們織出最丑的網。 最後一個人揉了揉鼻子。他不常來,話也不多。他只問問題。 七個多月了,這四個人經常來他的房間。他們從不一起來——總是單獨來。他總是面帶親切的笑容在門口迎接他們。他時刻想念安東尼帕羅斯——就像朋友離開後頭幾個月那樣——有人陪伴,總好過一個人孤單太久。就像多年前,他對安東尼帕羅斯發誓(他甚至把誓言寫在紙上,釘在床頭的牆上),他發誓,一個月不抽菸、不喝啤酒、不吃肉。頭幾天很難熬。他休息不好,坐立不安。他去果品店找安東尼帕羅斯的次數太多,搞得查爾斯·帕克很討厭他。幹完手頭的雕刻活,他就去店鋪前面,跟鐘錶匠和女店員廝混,或者溜溜達達去冷飲部喝瓶可口可樂。那些天,靠近任何陌生人都比獨自想著香菸、啤酒和肉要強。 起初,他根本不明白這四個人在說什麼。他們說啊說——幾個月過去後,他們說得越來越多。他熟悉了他們的口形,他們說的每個字他都懂。沒過多久,他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因為意思始終是一樣的。 他的雙手對他是一種折磨。它們不想休息,在他睡覺的時候抽搐,有時候醒來,他發現它們在他面前比比畫畫,說著夢話。他不喜歡看自己的手,也不願想它們。它們是棕色的,細長且有力。之前那些年,他總是精心護理它們。冬天,他抹護手油,防止皮膚皸裂,他不停地把指甲小皮往後推,他的指甲總是挫出指尖的形狀。他曾經非常喜歡洗手護手,而現在,他只是每天用刷子草草刷兩次,再把它們揣回口袋。 他在他房間的地板上走來走去時,把指關節按得咔咔響,還用力拉手指,直到弄疼了為止,或者用一隻拳頭撞擊另一隻手的手掌。有時,獨自一人時,心裡想著朋友,他的手會不自覺地比畫起來。意識到自己在打手語時,他就像一個被抓到大聲自言自語的人,好像做了什麼不道德的事。羞愧和悲傷混雜在一起,他攥起拳頭,放在身後。但它們就是不讓他休息。 辛格站在他和安東尼帕羅斯住過的那棟房子門前的街道上。將近傍晚時,煙霧瀰漫,灰濛濛的。西邊有一縷縷冷黃和玫瑰色相間的條紋。一隻羽毛蓬亂的冬雀,飛過煙霧繚繞的天空,最後落在山牆上。街上空無一人。 他盯著二樓右側的一扇窗戶。這是當時的前屋,後面是那個大廚房,他們吃的每一頓飯都是安東尼帕羅斯在那裡做的。透過亮燈的窗戶,他看著一個女人在房間裡來回走。燈光下,她高大模糊,繫著圍裙。一個男人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晚報。一個孩子拿著一片麵包來到窗前,把鼻子貼在玻璃上。辛格看到房間還是他離開時那樣——大床是安東尼帕羅斯的,小鐵床是他的,還有厚厚軟軟的大沙發和輕便摺椅。裂紋的糖碗用作菸灰缸,屋頂漏水洇濕了一片天花板,洗衣箱還在角落裡。在這樣將近傍晚的時候,廚房裡沒有燈光,除了燃油爐發出的光。安東尼帕羅斯總是轉動棉芯,因此只能看到每個噴嘴裡面金色和藍色相間的參差不齊的邊緣。房間裡暖烘烘的,充滿了晚餐的香味。安東尼帕羅斯用木勺嘗菜,他們喝著紅酒。噴嘴裡的火苗在火爐前的油氈毯上投射出明亮的反光——五個金色的小燈籠。隨著乳白色的暮色變黑,小燈籠的光越發強烈,因此夜幕降臨時,它們燃燒得鮮艷純淨。到了這個時候,晚飯就準備好了,他們打開燈,把椅子拉到桌前。 辛格看著下面黑魆魆的大門,想到他們早上一起出去,晚上一起回來。人行道上有一處破損,安東尼帕羅斯在那兒摔過一跤,傷了胳膊肘。有一個郵箱,每個月供電公司寄來的賬單都塞在裡面。他能感覺到朋友的胳膊觸碰到他的手指的溫度。 街上黑了。他再次抬頭看那扇窗,看到那個陌生的女人、男人和孩子在一起。空虛在他心中蔓延。一切都消失了。安東尼帕羅斯走了,他不是來這兒回憶往事的。他對朋友的想念在別處。辛格閉上眼睛,試圖想起那家瘋人院和今晚安東尼帕羅斯所在的房間。他記得那張狹窄的白床,還有角落裡玩牌的老人們。他把眼睛閉得緊緊的,但那個房間就是無法在他的頭腦中清晰起來。空虛在他的內心深處,過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瞥了一眼那個窗口,然後走上他們一起走過很多次的那條黑咕隆咚的人行道。 這是星期六的晚上。主街上都是人。穿著工裝褲瑟瑟發抖的黑人們在小雜貨店的櫥窗前徘徊。一家家的人在電影院的售票處前排隊,年輕的男女們盯著貼在外面的海報。汽車來來去去,太危險,他等了很長時間才過馬路。 他路過果品店。櫥窗里的水果很漂亮——香蕉、橘子、鱷梨、明亮的小金橘,甚至還有幾個菠蘿。但查爾斯·帕克在店裡招呼顧客。在他看來,查爾斯·帕克那張臉丑極了。有幾次,查爾斯·帕克不在,他走進店裡,閒站了很久。他甚至走進後面安東尼帕羅斯製作糖果的廚房。但查爾斯·帕克在店裡時,他從沒進去過。從安東尼帕羅斯坐巴士走的那天起,他們就儘量避開彼此。在街上遇到,他們總會轉過臉去,而不點頭致意。有一次,他想給朋友寄一罐他最喜歡的藍果蜂蜜,他從查爾斯·帕克那兒郵購了一罐,這樣就不用跟他見面了。 辛格站在櫥窗前,看著朋友的表兄招呼一群顧客。星期六晚上的生意向來很好。安東尼帕羅斯有時會工作到夜裡十點。那台巨大的自動爆米花機就在門口附近。一個店員把一份玉米粒推進機器,玉米像巨大的雪花在箱子裡旋轉。店裡的香味溫暖又熟悉。地上的花生殼被人踩來踩去。 辛格繼續往前走。他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以免被人推撞。由於節日,街上掛著紅色和綠色的電燈。人們三五成群地站著,摟摟抱抱,說說笑笑。年輕的父親們把在寒風中受凍哭泣的寶寶扛在肩上。一個救世軍的女孩,戴著紅藍相間的帽子,在角落裡搖鈴鐺,她看著辛格,他覺得必須往她身邊的罐子裡投一枚硬幣。街上有乞丐,黑人白人都有,伸著帽子或粗糙的手。霓虹燈廣告在人群臉上投下橙色的光。 他走到一個街角——一個八月的下午,他和安東尼帕羅斯曾在這裡見過一條瘋狗。他路過軍需品商店上面那個房間——每個發薪水的日子,安東尼帕羅斯都會來這兒拍張照片。現在他口袋裡裝著很多照片。他向西轉,朝河邊走去。有一天,他們帶著吃的,過了橋,在河對岸的一塊野地里午餐。 辛格沿著主街走了一個來小時。人潮人海中,似乎只有他形影相弔。最後,他掏出手錶,轉身朝他住的房子走去。也許今晚有人來他的房間。他希望是這樣。 他給安東尼帕羅斯寄了一大箱聖誕禮物。他還給那四個人和凱利太太送了禮物。他給他們買了一台收音機,放在窗邊的桌子上。科普蘭醫生沒注意到那台收音機。比夫·布蘭農馬上就注意到了,驚奇地揚起眉毛。傑克·布朗特在的時候,一直開著收音機,永遠是那個台,他說話時似乎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音樂,額頭血管凸起。看到收音機,米克·凱利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滿面通紅,一遍遍問他收音機是不是真是他的,她能不能聽。她調了好幾分鐘,才找到她想聽的節目。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嘴巴張開,太陽穴的脈搏跳動得很快。無論聽到的是什麼,她似乎都全神貫注。她在那兒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有一次,她對他咧嘴一笑,她的眼睛濕潤了,她用拳頭擦了擦。她問他,他上班時,她可否偶爾進來聽,他點頭同意了。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每次推開門,他都看見她在收音機旁。她用手指梳著凌亂的短髮,臉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聖誕節後不久的一個晚上,四個人碰巧同時來看他。這種事從未發生過。辛格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面帶微笑,端著茶點,以最禮貌的態度對待客人,好讓他們感覺舒服自在。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科普蘭醫生不肯坐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帽子,只是冷淡地向其他人鞠躬致意。他們看著他,好像在納悶他怎麼會來。傑克·布朗特打開他帶來的啤酒,啤酒沫兒灑在前襟上。米克·凱利聽著收音機里的音樂。比夫·布蘭農盤腿坐在床上,目光掃視著面前這群人,然後眯起眼睛,盯著一處。 辛格很困惑。他們每個人總有很多話說,聚在一起,卻個個沉默不語。他們進來時,他還以為會有某種爆發。他隱約覺得這將是某種東西的終結。但房間裡只是有一種緊張感。他的手緊張地忙活著,好像從空中拽住看不見的東西,把它們捆綁在一起。 傑克·布朗特站到科普蘭醫生身旁:「我認識你的臉。我們碰到過一次——在外面的樓梯上。」 科普蘭醫生精確地移動舌頭,仿佛他的話語是用剪刀剪出來的。「我不知道我們曾經相識。」他說。接下來,他僵硬的身體似乎萎縮了。他向後退,剛好退到門檻外。 比夫·布蘭農鎮定地抽著煙。薄薄的幾層煙霧在房間裡飄蕩。他轉向米克,看著她,他的臉紅了。他半閉眼睛,轉瞬間,他的臉再次沒了血色:「你的事情進展如何?」 「什麼事?」米克疑惑地問。 「生活上的事,」他說,「學校——什麼的。」 「還好吧,我想。」她說。 每個人都看著辛格,仿佛期待著什麼。他迷惑不解,遞給他們茶點,面帶笑容。 傑克用手心擦了擦嘴。他不再試圖與科普蘭醫生交談,而是挨著比夫在床上坐下來:「你知道是誰用紅粉筆在工廠周圍的柵欄和牆上寫下那些血腥的警告嗎?」 「不知道,」比夫說,「什麼血腥的警告?」 「大多出自《舊約》,這事我琢磨很長時間了。」 每個人主要對啞巴說話。他們的想法似乎都匯聚在他身上,就像車輻集中於車轂。 「這麼冷的天很罕見,」最後,比夫說,「幾天前,我查了一下過去的記錄,發現一九一九年最低氣溫曾達到華氏十度(19)。今天早上只有華氏十六度,這是那年的『大嚴寒時期』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今天早上煤庫的房檐上都掛了冰柱。」米克說。 「我們上個星期收的錢還不夠發工資的。」傑克說。 他們又談了會兒天氣。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別人走。忽然,他們一時衝動,同時起身告辭。科普蘭醫生是第一個走的,其他人立刻跟上。他們走後,辛格獨自站在房間裡,他搞不清狀況,他想把這事忘了。他決定那晚給安東尼帕羅斯寫信。 安東尼帕羅斯不識字,但這並沒有阻止辛格給他寫信。他向來知道朋友看不懂紙上詞語的意義,但幾個月過去了,他開始想像,或許是自己搞錯了,也許安東尼帕羅斯一直保守著他識字的秘密,不讓別人知道。而且,瘋人院裡可能有個認字的聾啞人,讀完信,解釋給朋友聽。他給寫信找了好幾個理由,每每困惑或悲傷時,他都很想給朋友寫信。然而,寫完的信從沒寄出去過。每個星期天,他從晨報和晚報上剪下漫畫,寄給朋友。每個月還給他寄一張郵政匯票。但他給安東尼帕羅斯寫的那些長信一直堆積在口袋裡,直到把它們銷毀。 那四個人走後,辛格匆忙穿上暖和的灰大衣,戴上灰氈帽,離開了房間。他總是在店裡寫信。而且,他答應第二天早上交活兒,他想現在就幹完,這樣就不會誤事。夜晚寒冷刺骨。月亮圓了,金光鑲邊。燦爛的星空下,屋頂是黑色的。他邊走邊琢磨信的開頭怎麼寫,但第一個句子還沒想清楚,他就走到了店門口。他掏出鑰匙,開了門,走進黑乎乎的店裡,打開前面的燈。 他工作的地方在最裡面,一道布簾將它與其餘部分隔開,看著像個小單間。除了他的工作檯和椅子,角落裡還有一個很重的保險箱,有一個洗手間,裝了一面發綠的鏡子,還有幾個架子,上面堆滿盒子和破舊的鐘表。辛格升起台面,從氈盒裡取出他答應弄好的銀盤。儘管店裡很冷,他還是脫了外套,捲起藍色條紋的袖口,這樣它們就不會礙事了。 他在盤子中央的交織字母上花了很長時間。他謹慎又專注地引導刻刀一刀一刀在銀盤上遊走。工作時,他的目光透出一種古怪的犀利且饑渴的神情。他在琢磨寫給朋友安東尼帕羅斯的信。過了午夜,活兒還沒幹完。當他把盤子收好時,額頭因興奮而潮乎乎的。他收拾了一下工作檯,開始寫信。他喜歡用鋼筆在紙上寫字,他小心翼翼地排列文字,仿佛那張紙是一隻銀盤。 我唯一的朋友: 我從我們的雜誌上看到,今年協會成員將在梅肯召開的大會上相聚。會上有人發言,還有四道菜的宴會。我想像著它。你還記得嗎,我們一直計劃參加一次會議,但從沒去過。現在我真希望我們去過。我希望我們能出席這次會議,我還想像過會上的情形。當然,沒有你,我是不會去的。他們來自很多個州,他們有一肚子的話,心懷長久的夢想。有一個教堂要舉行特別的禮拜儀式,還會舉行某種形式的競賽,獎品是一塊金牌。我寫信告訴你,我想像這一切。我既想像,又不想像。我的雙手已經靜止很久了,不太記得打手語是什麼樣。當我想像大會時,我設想所有客人都和你一樣,我的朋友。 幾天前,我站在我們家門前。現在裡面住著別人。你還記得門前那棵大橡樹嗎?樹枝被剪掉了,以免干擾電話線,樹死了。主樹枝腐爛了,樹幹上有一個洞。還有,店裡的貓(你過去常常撫弄的那隻)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死了。真叫人難過。 辛格把筆懸在紙的上方。他坐了好一會兒,身子挺直,心情緊張,沒繼續寫下去。他站起來,點了一支煙。房間裡很冷,空氣中有一種污濁的酸味——煤油、銀器擦光劑和菸草混合的氣味。他穿上大衣,圍上圍巾,又緩慢堅定地寫了起來。 你還記得我去看你的時候跟你說過的那四個人嗎?我畫過他們的像給你看,那個黑人,那個年輕的姑娘,那個留小鬍子的傢伙,還有紐約咖啡館的老闆。有些事我想告訴你,但不知如何措辭。 他們都是大忙人。事實上,他們太忙了,很難描述。我並不是說他們沒日沒夜地工作,而是他們的腦子裡總裝著很多事,不讓他們休息。他們上樓,來到我的房間,跟我說話,直到我搞不懂一個人如此頻繁地張嘴閉嘴,怎麼就不覺得累呢。不過,紐約咖啡館的老闆不一樣——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的鬍子特別黑,每天得刮兩次,他有一把電動剃鬚刀。他喜歡觀察。其他人都有自己討厭的東西。他們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只是吃飯、睡覺、喝酒,或友好的陪伴。這就是他們總是那麼忙的原因。 那個留小鬍子的傢伙,我覺得他很瘋狂。有時候,他表達得很清楚,就像很久以前我上學時的老師。有時候,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有時候,他穿一件樸素的西裝,下次來,他就黑乎乎、髒兮兮、臭烘烘的,穿著幹活時穿的工裝褲。他會揮舞拳頭,說一些我不希望你知道的醜陋的醉話。他認為他和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但我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我告訴你一個不可思議的事。他能喝三品脫「快樂時光」威士忌,然後照樣說話,走路,不肯上床睡覺。你可能不信,但這是真的。 我從那個女孩的母親那裡租下這個房間,每個月十六美元。女孩過去總穿短褲,像個男孩子,但現在她穿藍裙子和襯衫。她還是個少女。我喜歡她來看我。我給他們買了一台收音機,她經常來。她喜歡音樂。我希望知道她聽的是什麼。她知道我耳聾,但她認為我懂音樂。 那個黑人得了肺結核,但這兒沒有他能去的好醫院,因為他是黑人。他是個醫生,他幹的工作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多。他說話完全不像黑人。我覺得聽懂其他黑人說話很難,因為他們的舌頭動得不夠。這個黑人有時候會嚇到我。他的眼睛狂熱明亮。他邀請我參加一個聚會,我去了。他有很多書。但他一本推理小說都沒有。他不喝酒,不吃肉,也不看電影。 什麼自由和掠奪呀,什麼資本和民主黨啦,那個留小鬍子的丑傢伙說。隨後,他又反駁自己,說自由是所有理想中最偉大的。我必須得到一個機會把心裡這支曲子寫出來,成為一名音樂家,我必須有一個機會。那個女孩說。我們不被允許服務,黑人醫生說,那對我的同胞來說是個神聖的需要。啊哈。紐約咖啡館的老闆說。他是一個有思想的人。 來我的房間時,他們就是這樣說話的。他們心裡的話讓他們不得安寧,所以他們總是很忙。你會想,他們聚在一塊兒應該像這個星期在梅肯大會上見面的協會成員吧。但事實並非如此。今天他們同時來到我的房間。他們坐在那兒,好像來自不同的城市似的。他們甚至很粗魯。你知道,我總是說,粗魯且不顧及他人的感覺是錯誤的。就像這樣。我不明白,所以,我寫下來給你看,因為我想你會明白的。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寫得夠多了,我知道你已經厭煩了。我也是。 五個月零二十一天過去了。這段時間,沒有你,我一直孤身一人。我能想像的唯一的事就是什麼時候和你再在一起。如果我不能很快去找你,我都不知道做什麼好。 辛格趴在工作檯上休息。光滑的木頭貼在臉上,那種氣味和感覺讓他想起學生時代。他的眼睛閉著,感覺不舒服。腦子裡只有安東尼帕羅斯那張臉,他對朋友的渴望強烈到令他屏住了呼吸。過了一會兒,辛格坐起來,拿起鋼筆。 我給你訂的禮物沒來得及和聖誕禮盒一起寄出去。大概很快就到了。我相信你會喜歡的,你會很開心。我總是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記得所有的事。我很想吃你做的飯。紐約咖啡館比過去差多了。不久前,我在湯里發現了一隻煮熟的蒼蠅。它像字母一樣,跟蔬菜麵條混在一起。其實也沒什麼。我那麼需要你,這是我無法忍受的孤獨。很快我還會去看你。再過六個月,我才有假期,但我想我能在那之前安排好。我想也只能如此。我不是註定要孤獨的,也不是註定就沒有理解我的你。 你永遠的, 約翰·辛格 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兩點。又大又擁擠的房子一片漆黑,但他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爬了三段樓梯,沒有絆倒。他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卡片、手錶和鋼筆,然後把衣服整齊地搭在椅背上。他灰色的法蘭絨睡衣暖和且柔軟。他剛把毯子拉到下巴那兒就睡著了。 在暗黑的夢鄉中,一個夢出現了。昏黃的燈籠照亮一段黑乎乎的石階。安東尼帕羅斯跪在石階頂部。他赤身裸體,笨拙地舉著個東西,眼睛凝視著它,像是在禱告。他自己則跪在台階中段。他也赤條條的,很冷,視線無法離開安東尼帕羅斯和他手裡舉著的東西。他感覺那個留小鬍子的人、那個女孩、那個黑人,還有最後一個人在他身後的地面上。他們也光著身子跪在那裡,他感覺他們的眼睛注視著他。他們身後的黑暗中有無數跪著的人。他的雙手是巨大的風車,他著迷地盯著安東尼帕羅斯手中那個不知為何物的東西。黃燈籠在黑暗中來回搖晃,其餘的一切靜止不動。突然一陣喧鬧。台階隆起崩塌,他感覺自己在下落。他一下子醒了。晨光照白了窗子。他感到害怕。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朋友可能出了什麼事。安東尼帕羅斯不給他寫信,他無從得知。朋友可能摔傷了。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再和他在一起,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安排這次見面——立刻。 那天早上,他在郵局的信箱裡發現了一張通知單,他的包裹到了。那是他為聖誕節訂購,但沒及時送到的禮物。這個禮物非常精美。他分期付款買下來的,還款期限為兩年。禮物是一台供私人使用的電影放映機,還有六部安東尼帕羅斯愛看的《米老鼠》和《大力水手》喜劇動畫片。 那天早上,辛格是最後一個到店裡的。他向珠寶店老闆遞交了正式書面申請,周五周六,請兩天假。儘管那個禮拜有四場婚禮,珠寶商還是點頭同意了。 他事先沒讓任何人知道這次旅行,但離開時,他在門上釘了張字條,說要出差幾天。他坐的是夜車,火車到達目的地時,正好迎來冬天赤色的黎明。 下午,離探視時間還有一小會兒,他出發去瘋人院。他抱著電影放映機的零件和帶給朋友的一籃水果。他直接去了探視過安東尼帕羅斯的那間病房。 走廊、門、一排排的床,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他站在門口,急切地尋找他的朋友。但他立刻發現,儘管椅子上坐滿了人,安東尼帕羅斯卻不在。 辛格放下手裡的東西,在一張卡片底部寫道:「斯皮諾斯·安東尼帕羅斯在哪兒?」一個護士走進房間,他把卡片遞給她。她不明白,搖了搖頭,抬了抬肩。他來到走廊,把卡片遞給他遇到的每一個人。沒人知道。他恐慌極了,打起了手勢。最後,他遇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實習醫師。他拉住實習醫師的胳膊,把卡片遞給他。實習醫師仔細看了看卡片,領著他穿過幾個大廳。他們來到一個小房間,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張擺著文件的辦公桌前。她看了卡片,然後查閱抽屜里的檔案。 辛格眼中充滿了緊張和恐懼的淚水。年輕女人開始在便箋簿上仔細寫了起來,他忍不住扭過頭去看她寫了什麼。 安東尼帕羅斯先生已經被轉到了醫務室。他得了腎炎。我會讓人給你帶路。 穿過走廊的路上,他在病房門口停下來,抱起放在地上的包裹。果籃被人偷走了,但其他盒子原封未動。他跟著實習醫師走出大樓,穿過一片草地,走向醫務室。 安東尼帕羅斯!到了那個病房,他一眼就看見了他。他的床擺在屋子中間,他靠著枕頭坐著。他穿著一件鮮紅的晨衣,綠絲綢的睡褲,戴著一枚綠松石戒指。他的皮膚是淺黃色的,眼睛很黑,眼神恍惚。他的頭髮是黑的,兩鬢斑白。他在織毛線,握著長長的象牙針的胖手指緩慢地動著。一開始,他沒看見他的朋友。當辛格站在他面前時,他安詳地微笑,沒有驚訝,伸出那隻戴著戒指的手。 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怯和拘束感攫住了辛格。他在床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床單邊緣。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朋友的臉,他面如死灰。朋友華麗的衣著令他吃驚。每件衣服都是他分批寄來的,但他沒有想像過搭配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安東尼帕羅斯比他記憶中更龐大。絲綢睡褲下面顯出腹部一波三折的贅肉。靠在白枕頭上的頭碩大無比。平靜鎮定的表情那樣深邃,他似乎沒意識到辛格就在身邊。 辛格羞怯地抬起手,開始說話。他強壯熟練的手指充滿深情地做著精準的手勢。他談到寒冷的天氣和漫長孤單的幾個月。他提到過去的記憶,那隻死了的貓、那家店、他住的地方。每停頓一次,安東尼帕羅斯都和藹地點點頭。他談到那四個人,談到他們來他的房間,一坐就坐很久。朋友的眼睛濕潤烏黑,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矩形的小小的自己,這個自己他看過千百遍。溫暖的血液流回他的臉上,他的雙手加快了速度。他詳細地描述那個黑人,那個蓄著顫動的小鬍子的男人,還有那個女孩。他的手勢越打越快。安東尼帕羅斯緩慢嚴肅地點頭。辛格急切地靠近,呼吸又長又深,眼中淚光閃閃。 突然,安東尼帕羅斯胖嘟嘟的手指慢慢地在空中畫了個圈。他畫圈的手指向辛格,最後戳了一下朋友的肚子。胖大的希臘人笑容燦爛,吐出肥厚的粉紅色的舌頭。辛格大笑,瘋狂地打著手語,笑得肩膀直顫,頭往後仰。為什麼笑,他也不知道。安東尼帕羅斯翻著白眼。辛格繼續放聲大笑,笑得喘不上氣來,手指顫抖。他抓住朋友的胳膊,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的笑像打嗝,緩慢而痛苦。 安東尼帕羅斯先鎮定下來,胖乎乎的小腳從床尾的被子底下伸出來。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輕蔑地踢著毯子。辛格急忙整理床鋪,但安東尼帕羅斯皺起眉頭,向一個走過病房的護士威嚴地舉起手指。當她按照他喜歡的方式把床整理好時,胖大的希臘人從容不迫地低下頭,這個動作更像祝福禱告,而不是簡單地點頭致謝。隨後,他又嚴肅地轉向他的朋友。 辛格說話時,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一個護士端來安東尼帕羅斯的晚餐,他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病房的燈亮了,窗外天快黑了。其他病人面前也擺著托盤。他們放下手裡的活兒(有人編籃子,有人加工皮革製品,或者織毛衣),他們無精打采地吃著晚飯。除了安東尼帕羅斯,他們都病懨懨的,面無血色。大部分人需要理髮,穿著破爛的灰色長睡衣,背部有裂縫。他們驚奇地盯著兩個啞巴。 安東尼帕羅斯揭開蓋子,仔細檢查食物,有魚和蔬菜。他拿起那條魚,托在手心裡,衝著光,徹底檢查了一番,然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晚飯期間,他對房間裡的各種人指指點點。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人,做出厭惡的表情。那個人對他怒吼。他指著一個年輕的男孩,微笑、點頭,還擺了擺胖乎乎的手。辛格太高興了,沒感到尷尬。他從地板上拿起包裹,放在床上,分散朋友的注意力。安東尼帕羅斯拆掉包裝,但他對這台機器根本不感興趣,於是轉過身繼續吃飯。 辛格遞給護士一張字條,解釋這台電影放映機。她叫來一個實習醫師,然後他們又帶進來一個醫生。他們三個人一邊商量,一邊好奇地看著辛格。病人們聽到消息,興奮地用手肘撐著頭。只有安東尼帕羅斯無動於衷。 辛格事先練習過怎麼放電影。他豎起螢幕,讓所有病人看到,然後開始擺弄放映機和膠片。護士拿走了晚餐盤,病房裡的燈關了。《米老鼠》在螢幕上閃爍。 辛格看著他的朋友。起初,安東尼帕羅斯嚇了一跳。他直起身好好看,要不是護士制止他,他就從床上起來了。然後,他滿面笑容地看。辛格看到其他病人互相召喚,哈哈大笑。護士和護理員從大廳里走進來,整個病房亂成一團。《米老鼠》放完了,辛格又放起《大力水手》。這部電影結束時,他覺得第一次娛樂活動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他打開燈,病房再次安靜下來。實習醫師把機器放到朋友床下時,他看到安東尼帕羅斯狡猾地在病房裡掃視了一圈,確定每個人都知道這台機器是他的。 辛格又打起了手語。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叫他離開,但他的腦子裡儲存了太多想法,一時半會兒說不完。他狂亂急促地說話。病房裡有一個老人,他的頭部由於中風不自覺地晃動,無力地揪著眉毛。他羨慕這個老人,因為他每天都和安東尼帕羅斯住在一起。辛格很樂意跟他換個位置。 他的朋友在胸前摸索著什麼。是他經常戴在脖子上的那個小小的黃銅十字架。髒兮兮的繩子被一條紅絲帶代替了。辛格想起了那個夢,他把夢裡的內容也告訴了朋友。太匆忙,手勢有時會變得模糊,他只得搖搖手,從頭再來。安東尼帕羅斯用昏昏欲睡的黑眼睛看著他。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穿著鮮艷華麗的衣服,儼然傳說中賢明的君主。 負責這間病房的實習醫師允許辛格多待一個小時。最後,他露出纖細多毛的手腕,給他看自己的手錶。病人們要睡覺了。辛格的手顫抖著。他抓住朋友的胳膊,凝視他的眼睛,過去他們每天早晨上班前分開時就這樣。最後,辛格倒退著走出房間。在門口,他做了一個傷心的告別手勢,然後握緊拳頭。 在一月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只要不忙,辛格每晚都在鎮上的大街小巷漫步。關於他的謠言越傳越離譜。一個黑人老婦告訴幾百個人他會招魂。有個計件工人聲稱,他曾在本州別的地方的另一家工廠和啞巴一起工作過,他講的故事獨一無二。富人認為他很富有,窮人把他看成和自己一樣的窮人。由於無法證明謠言是假的,它們越來越離奇,但聽起來非常真實。每個人都隨心所欲地描述著啞巴。 8 為什麼? 這個問題總是不知不覺流過比夫的腦子,就像血管里的血液。想到人、物和觀念時,這個問題就會出現。午夜,黑暗的早晨,中午。希特勒和戰爭的謠言。豬腰肉的價格和啤酒稅。他尤其會琢磨啞巴這個謎一樣的人。舉個例子來說,辛格為什麼坐火車走,問他去哪兒了,他卻假裝聽不懂?為什麼所有人都堅持認為啞巴就是他們希望的那樣——而這極有可能是一個非常奇怪的錯誤?辛格一天三次坐在中間那張桌旁。給他面前擺什麼,他就吃什麼——除了捲心菜和牡蠣。一片嘈雜聲中,只有他沉默不語。他最喜歡小小的軟軟的綠色的棉豆,他把它們整齊地堆放在叉子尖上。他把餅乾泡在肉汁里。 比夫也想到了死。出了一件怪事。一天,他在浴室的壁櫥里翻東西,發現了一瓶佛羅里達淡香水,他把愛麗絲剩下的化妝品拿給露西爾時漏掉了。他拿著那瓶香水沉思。她死了四個月了——每個月都像一年那樣漫長,充滿了空閒。他很少想到她。 比夫拔掉瓶塞。他光著上身站在鏡子前面,在長滿黑毛的腋下噴了點香水。香氣使他變得僵硬。他和鏡中的自己交換了一個非常神秘的眼神,一動不動地站著。香水勾起的回憶令他震驚,不是因為它們無比清晰,而是因為,它們把漫長且完整的歲月聚集在了一起。比夫揉了揉鼻子,乜斜著自己。死亡的邊界。他感覺到了他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時時刻刻。現在他們在一起的生活是完整的,因為只有過去是完整的。比夫突然轉過臉去。 臥室重新布置過。現在完全是他的。從前俗不可耐、浮華艷麗、單調乏味,總有長筒襪和破了洞的粉色人造絲短褲掛在晾衣繩上。鐵床曾油漆剝落,銹跡斑斑,裝飾著髒兮兮的蕾絲閨枕。從樓下跑上來的一隻骨瘦如柴的貓,弓起背,悲哀地蹭著便桶。 他改變了這一切。他把鐵床換成一張沙發床。地板上鋪了一塊厚厚的紅地毯,他還買了一塊漂亮的中國藍布,掛在開裂最嚴重的那面牆上。他把壁爐開了封,鋪上松木。壁爐架上有一張芭比的小照片,還有一幅小男孩的彩色畫像,他穿著天鵝絨的衣服,手裡抱著一個球。角落的玻璃櫃裡裝著他收藏的小玩意兒——蝴蝶標本、一種稀有的箭頭,還有一塊奇石,形狀很像人的側面輪廓。沙發床上放了幾個藍色的絲綢墊子,他借來露西爾的縫紉機,縫製了深紅色的窗簾。他很喜歡這個房間,既奢華又沉靜。桌上擺著一個日本小塔,吊著玻璃垂飾,在穿堂風中發出清脆奇怪的樂音。 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會讓他想起她。但他經常會打開那瓶佛羅里達淡香水,用瓶塞碰碰耳垂或手腕。香味和他緩慢的沉思融合在一起。懷舊感在他內心越發強烈。記憶幾乎以建築的秩序自動累積。他無意中在一個存放紀念品的盒子裡發現了他們結婚前拍的老照片。愛麗絲坐在一大片雛菊花叢中。愛麗絲和他在河上的獨木舟里。紀念品中間還有一支很大的骨簪,那是他母親留下的。小時候,他很喜歡看她梳頭,把長長的黑髮綰起來。他曾經以為簪子的曲線模仿的是女人的身體,有時,他把它們當玩偶玩。那時他有一個雪茄盒,裡面裝滿了碎布頭。他喜歡漂亮布料的手感和顏色,他會在餐桌底下玩這些碎布頭,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但他六歲的時候,母親把這些碎布頭拿走了。她是一個高大強壯的女人,有男人一樣的責任感。她最愛他了。現在他偶爾也會夢到她。她那枚破舊的金婚戒一直戴在他手上。 除了佛羅里達淡香水,他還在壁櫥里發現了一瓶愛麗絲過去常用的檸檬染髮劑。有一天,他試了一下。檸檬讓他斑白的頭髮看上去蓬鬆濃密。他很喜歡。他丟掉了預防禿頂的頭油,定期使用檸檬染髮劑。他嘲笑過愛麗絲的怪念頭,現在他也有了。為什麼? 每天早上,樓下那個黑人男孩路易斯給他端來一杯咖啡,他在床上喝。起床穿衣前,他經常靠著枕頭坐一個小時。他抽一支雪茄,看著陽光照在牆上的圖案。他一邊沉思,一邊用食指摳又長又彎的腳指頭。他在回憶。 然後從中午到早上五點,他在樓下工作。周日全天。生意賠錢。很多低峰時段。飯點通常滿員,他守在收銀台後面,每天能見到幾百個熟人。 「你一直站在這兒想什麼?」傑克·布朗特問他,「你像個德國猶太人。」 「我有八分之一猶太血統。」比夫說,「我母親的祖父是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猶太人。不過,我知道的其餘的親戚都是蘇格蘭-愛爾蘭人。」 這是星期天的早晨。客人們懶洋洋地坐在桌旁,空氣中有菸草的味道和翻報紙的沙沙聲。角落的隔間裡,幾個人在擲骰子,但這種遊戲很安靜。 「辛格呢?」比夫問,「今天上午你不去他那兒嗎?」 布朗特面露慍怒之色。他把頭猛地向前伸。他們吵架了嗎——啞巴怎麼可能吵架呢?不,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布朗特有時候來這兒轉一圈,好像在跟自己爭論什麼,但很快就離開——向來如此——過一會兒,他們倆會一起進來,布朗特在說話。 「你的日子過得挺滋潤啊。就這麼站在收銀台後面。空著手站著。」 比夫沒生氣。他單手托腮,趴在桌上,眯起眼睛:「我和你嚴肅地談一談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布朗特雙手拍了一下櫃檯,那雙手溫暖、多肉、粗糙。「啤酒。還有一小袋花生醬夾心奶酪餅乾。」 「我不是這個意思,」比夫說,「不過,回頭再說吧。」 這人是個謎。他變化多端。他仍然瘋狂牛飲,酒精會讓一些人沮喪,卻不會把他拖垮。他的眼圈經常紅紅的,他有個神經兮兮的習慣動作——猛地回頭看,像是受到了驚嚇。小細脖子上頂著一顆沉重碩大的頭。他是那種孩子見了就想嘲笑,狗見了就想張嘴咬的人。然而,嘲笑他就觸到了他的痛處——他會變得粗魯吵鬧,像個小丑。他總是懷疑有人笑話他。 比夫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說說吧,」他說,「你幹嗎還在那個遊樂場干?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我可以給你一份兼職做做。」 「全能的主啊!就算你把這個該死的地方全給我,我也不會把自己寄放在那個錢櫃後面。」 這就是他。氣人。他永遠不可能有朋友,甚至無法跟人好好相處。 「正經點,」比夫說,「嚴肅點。」 一個客人拿著支票走過來,比夫給他找了錢。這裡依然安靜。布朗特焦躁不安。比夫感覺他要走,想留住他。他伸手從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拿了兩支A-l雪茄,遞給布朗特一支。他在腦子裡謹慎地排除掉一個又一個問題,最後,他問:「如果你可以選擇你所生活的歷史時期,你會選擇哪個時代?」 布朗特用又寬又濕的舌頭舔了舔小鬍子。「如果你必須在做一具屍體和再也不問問題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擇哪一個?」 「毫無疑問,」比夫堅持道,「好好想想吧。」 他把頭歪向一邊,向下凝視自己的長鼻子。這是他喜歡聽別人談論的話題。他喜歡古希臘。穿著涼鞋漫步在藍色的愛琴海岸。寬大的長袍,腰間束帶。孩子們。大理石浴缸和神廟裡的冥想。 「也許和印加人在一起。在秘魯。」 比夫審視著他,用目光把他剝得一絲不掛。他看到布朗特的皮膚被太陽曬成濃郁的紅棕色。他的臉光滑無毛,胳膊上戴著一隻鑲了寶石的金手鐲。他閉上眼時,布朗特是個十足的印加人。但再次看他時,那幅畫面就消失了。他神經質的小鬍子不屬於那張臉,他的肩膀猛地一扭的方式,還有他的細脖子上的喉結,松松垮垮的褲子。而且不止於此。 「或者在一七七五年前後吧。」 「生活在那個時代不錯。」比夫同意。 布朗特不自然地挪著腳。他的表情粗暴不悅。他準備離開。比夫警覺地要留住他。「告訴我——你怎麼會來這個鎮子?」他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缺乏策略,他對自己感到失望。但這個人會在這種地方落腳實在奇怪。 「這是我不知道的上帝的真理。」 他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都靠在櫃檯上。角落裡的擲骰子遊戲結束了。客人要的第一份午餐——長島鴨特色菜——已經端到那個經營A. & P.商店的傢伙面前。收音機調到教堂布道和搖擺樂隊之間的位置。 布朗特突然俯下身,聞了聞比夫的臉。 「香水?」 「須後水。」比夫鎮定地說。 他留不住布朗特了。這傢伙準備離開了。稍後,他會和辛格一起來。總是這樣。他想從布朗特嘴裡套出全部真相,這樣他就能理解一些關於他的問題。但布朗特從不真正交流——除了跟啞巴。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謝謝你的雪茄,」布朗特說,「待會兒見。」 「再見。」 比夫看著布朗特水手似的左右搖擺著朝門口走去。然後繼續做手裡的活兒。他檢查了一下櫥窗里的擺設。當天的菜單已經貼在玻璃上了,特色午餐和各種配菜擺在那裡吸引顧客。看上去很糟糕。髒兮兮的。鴨子的肉汁流進蔓越橘果醬,一隻蒼蠅粘在甜點上。 「嘿,路易斯!」他喊道,「把那玩意兒從櫥窗里拿走,把那個紅瓷碗拿來,再拿點水果來。」 擺放水果時,他很注意顏色和圖案。他終於對裝飾滿意了。他去了廚房,和廚師聊了幾句。他掀開鍋蓋,聞了聞裡面的食物,但他對這事沒什麼興趣。這部分工作向來由愛麗絲負責。他不喜歡。看到油乎乎的水槽底部有食物殘渣,他的嗅覺變得敏銳起來。他寫下了菜單和第二天的訂貨單。他高高興興地離開廚房,再次站到收銀台旁。 露西爾和芭比禮拜天來吃午飯。小傢伙的狀態不太好,頭上還纏著繃帶,醫生說下個月才能拆。纏著的紗布代替了金色捲髮,她的頭看上去禿禿的。 「說比夫姨夫好,寶貝。」露西爾提示道。 芭比焦躁地揚起頭。「比夫姨夫好寶貝。」她氣呼呼地說。 露西爾想脫掉她最好的外套,她掙扎著不肯脫。「乖點,」露西爾不停地說,「必須脫,不然我們出去的時候,你會得肺炎。你給我乖點。」 看到這個情景,比夫出馬了。他用一塊糖果口香糖安撫了芭比,從她的肩上解下外套。與露西爾對抗時,她的裙子亂了。他把她的裙子捋平,讓裙腰與胸線齊平,重新給她系好腰帶,用手指把蝴蝶結整理好。然後拍了拍芭比的小屁股。「今天我們有草莓冰激凌。」他說。 「巴塞洛繆,你能做一個很好的母親。」 「謝謝。」比夫說,「多謝誇獎。」 「我們剛從主日學校和教堂回來。芭比,把你學到的《聖經》里的經文跟比夫姨夫說說。」 那孩子躊躇不前,噘著嘴。「耶穌哭了。」她最後說。她在這幾個字里注入的嘲笑使它聽起來是件可怕的事。 「想見路易斯嗎?」比夫問,「他在後廚。」 「我想見威利。我想聽威利吹口琴。」 「好啦,芭比,你這是跟自己較勁,」露西爾不耐煩地說,「你很清楚威利不在這兒。威利被送進監獄了。」 「不過,」比夫說,「路易斯也會吹口琴。你去讓他給你弄個冰激凌,再給你吹首曲子。」 芭比拖著一條腿走向廚房。露西爾把她的帽子放在櫃檯上,眼中含著淚。「你知道,我總是這麼說:如果一個孩子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被照顧得很好,通常這孩子就很可愛聰明。但如果一個孩子又髒又丑,你就不能對他有什麼指望了。我想說的是,芭比的頭髮沒了,頭上還纏著繃帶,她感覺很羞恥,好像總也打不起精神來。她不肯練習朗誦——什麼也不想做。她很難過,反正我是管不了她。」 「你要是不這麼挑剔她,她就會好起來。」 最後,他把她們安置在靠窗的一個隔間。露西爾要了一份特色菜,一塊切得細細的雞胸肉、麥乳和胡蘿蔔是給芭比的。她玩弄著食物,把牛奶灑在小裙子上。他一直陪她們坐著,直到店裡忙起來。然後他必須站著,事情才能順利進行。 人們在吃飯。食物塞到張大的嘴裡。怎麼說來著?不久前,他讀到一句話:生命僅僅是攝取、營養和繁殖。這個地方很擁擠。收音機里正在播放一首搖擺樂。 他等的那兩個人來了。辛格先進門,腰板筆直,派頭十足,穿著他最好的西裝。布朗特緊隨其後。他們走路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坐在桌旁,布朗特邊說話,邊津津有味地吃,辛格禮貌地看著。吃完飯,他們在收銀台前停了幾分鐘。他們再次出門時,他又注意到他們走在一起的樣子有些蹊蹺,他忍不住停下來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內心深處的記憶之門突然打開,他吃了一驚。他想起了那個高大的聾啞白痴,過去有時辛格和他一起走路上班。給查爾斯·帕克製作糖果的那個邋遢的希臘人。希臘人總是走在前面,辛格跟在他身後。他沒怎麼注意過他們,因為他們從不到店裡來。他怎麼沒想起這件事?每次他琢磨啞巴都會忽略這個視角。風景盡收眼底,偏偏漏掉了三頭跳華爾茲的大象。但這真的很重要嗎? 比夫眯起眼睛。辛格以前是什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布朗特和米克眼中,他儼然是某種自製的神。因為他是啞巴,他們能夠把自己希望他擁有的品質全都賦予他。是的。但怎麼會有這種怪事?為什麼會這樣? 一個只有一隻胳膊的男人走進來,比夫請他喝了杯威士忌。但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星期天午餐是家庭聚餐時間。平時晚上自斟自飲的男人禮拜天會帶妻小過來。放在後面的兒童高腳椅經常會派上用場。已經下午兩點半了,儘管很多桌子占著,午餐時間快結束了。比夫站了四個小時,感覺累了,過去他一站就是十四個小時,甚至十六個小時,從沒感覺到任何不適。但現在他老了。老了很多。毫無疑問。也許應該用「成熟」這個詞。沒老——當然沒老——還沒老。房間裡的聲音如波浪般在他耳邊起起伏伏。成熟了。他眼睛疼,仿佛體內的狂熱使這一切變得太明亮刺眼。 他叫一個女服務員:「你來替我照看一下,好嗎?我出去一會兒。」 因為是星期天,街上空無一人。陽光燦爛明朗,但並不暖和。比夫豎起衣領,裹住脖子。獨自走在街上,他感覺不自在。風吹來河上的寒氣。他應該往回走,待在自己的餐館裡。去那個他要去的地方,他也無事可做。最近這四個禮拜天,他都是這樣做的。他走到有可能看見米克的街區。這麼做有點——不太對。是。這麼做是錯的。 他沿著她家對面的人行道慢慢走。上禮拜天,她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看報紙上的漫畫。但這次,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棟房子,發現她不在。但他壓了壓氈帽檐,遮住眼睛。沒準過一會兒她會來店裡。周日午飯後,她經常會來喝一杯熱巧克力,在辛格的桌旁待一會兒。平時她穿藍裙子和毛衣,周日穿不同的衣服。她最好的禮服是酒紅色的絲綢裙,蕾絲領子髒兮兮的。有一回她穿了長襪——襪子脫絲了。他總想為她做點什麼,給她點什麼東西。不只是一個聖代,或者幾顆糖——而是真正的東西。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給她點什麼。比夫的嘴巴硬了起來。他沒做什麼錯事,心裡卻有一種異樣的內疚感。為什麼?所有男人都有的黑暗的罪惡感,不知為何物,也沒有名字。 回家的路上,比夫在排水溝的垃圾里看到一分錢。他節儉地撿了起來,用手帕把硬幣擦乾淨,扔進隨身帶的黑錢包。四點鐘,他到了餐館。店裡冷冷清清。一個客人都沒有。 五點左右生意才好轉。他最近雇來做兼職的男孩早早就來了。這個男孩叫哈利·米諾維茨。他跟米克和芭比住在同一個街區。看到報紙上的廣告,十一個人來應聘,但哈利似乎是最合適的人選。對於他的年齡來說,他發育得很好,而且很整潔。比夫面試他,和他說話時,注意了男孩的牙齒。牙齒向來是一個很好的標誌。他的牙齒很大,又白又乾淨。哈利戴眼鏡,但做這份工作無所謂。他母親給街上的一個裁縫干針線活,每周賺十美元,哈利是獨生子。 「嗯,」比夫說,「你已經在我這兒幹了一個星期了,哈利,還喜歡吧?」 「當然,先生。我當然喜歡。」 比夫轉動手上的戒指:「讓我想想,你幾點放學?」 「三點,先生。」 「嗯,你可以有兩三個小時的學習和娛樂時間。六點到十點在這兒。留給你的睡眠時間夠不夠?」 「夠。我不需要那麼多時間睡覺。」 「你這個年齡大概需要九個半小時的睡眠,孩子。有益健康的純粹的睡眠。」 他突然有點尷尬。也許哈利會認為這與他無關。確實與他無關。他轉過臉去,接著,他想起了別的事。 「你上職業學校?」 哈利點點頭,用襯衫袖子擦了擦眼鏡。 「讓我想想。我認識那裡的很多男孩和女孩。阿爾瓦·理查茲——我認識他父親。還有瑪姬·亨利。還有一個孩子叫米克·凱利——」他感覺耳朵著了火。他知道自己是個傻瓜。他想轉身離開,但他只是站在那兒,面帶微笑,用大拇指捻壓著鼻子。「你認識她嗎?」他膽怯地問。 「當然,我就住在她家隔壁。不過,在學校里,我是畢業班的,她是新生。」 比夫把這點微薄的信息整齊地儲存在腦子裡,等獨處時仔細回味。「這會兒的生意有點冷清。」他急忙說,「我把它交給你了。你已經知道怎麼處理了。只要看著喝啤酒的客人,記住他們喝了多少杯,這樣就不用問他們,也不會聽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找錢的時候別著急,注意周圍的情況。」 比夫把自己關在樓下他的房間裡。這是他保存檔案的地方。房間只有一扇小窗戶,朝向旁邊的小巷,空氣陰冷,有股霉味。一摞摞報紙一直堆到天花板。一個自製的檔案櫃占了一面牆。門附近有一把老式搖椅和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把大剪子、一本字典和一把曼陀林。由於報紙成堆,朝任何方向都走不了兩步。比夫在椅子上搖晃,沒精打采地撥拉著曼陀林。他閉著眼睛,用哀傷的聲音唱了起來: 我去了動物集市。 那裡有走獸和飛鳥, 月光下,那隻老狒狒 正梳理他赤褐色的毛。 他以一個和弦收尾,尾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顫抖著歸於寂靜。 去收養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三四歲的光景,他們會一直認為他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他們的爸爸。我們的父親。那個年齡的小女孩,像米克(或者芭比?)。圓嘟嘟的臉蛋、灰色的眼睛和亞麻色的頭髮。他會給她做衣服——粉紅色的雙縐連衣裙,裙腰和袖子上有精緻的褶皺。絲襪和白色的鹿皮鞋。冬天還有一件紅色的天鵝絨外套、帽子和手籠。男孩皮膚黑黑的,黑頭髮。小男孩走在他身後,模仿他的一舉一動。夏天,他們仨去墨西哥灣的小別墅,他會給孩子們穿上日光服,小心翼翼地領著他們走進很淺的碧波。他老的時候,他們正青春煥發。我們的父親。他們會帶著問題來找他,他會回答他們。 為什麼不呢? 比夫又拿起曼陀林。「頓姆—蒂—蒂姆—蒂蒂,彩色布娃娃的婚禮。」曼陀林模仿著副歌,他把歌詞從頭到尾唱了一遍,腳跟著節拍擺動。然後他彈了《凱—凱—凱—凱蒂》和《愛的老甜歌》。這些曲子就像佛羅里達淡香水,能讓他想起過去,想起一切。第一年,他很幸福,她看樣子也很幸福。三個月內,他們躺在床上時,床塌了兩次。他不知道,她的腦子一直在琢磨怎麼省下五分錢,如何再擠出一毛錢。然後,他和里奧,還有那些女孩躺在她的床上。基普、瑪德琳和盧。再後來,他突然不行了。再也不能跟女人睡覺了。聖母馬利亞!起初,似乎一切都消失了。 露西爾一直都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知道愛麗絲是哪類女人。或許她也了解他。露西爾勸他們離婚。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試圖收拾這個爛攤子。 比夫突然皺起眉頭,猛地把手從琴弦上拿開,一個樂段戛然而止。他焦慮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突然,他暗自發笑。他怎麼想起這個來了?天哪,天哪,老天爺!那是他二十九歲生日那天,露西爾讓他看完牙醫順便去趟她的公寓。他希望此行能得到一個小小的紀念品——一盤櫻桃餡餅,或者一件好看的襯衫。她在門口迎接他,在他進門前,蒙住了他的眼睛。她說她馬上就回來。寂靜的房間裡,他聽著她的腳步聲,她走到廚房時,他放了個屁。他蒙著眼睛,站在房間裡,放了個屁。突然,他驚恐地意識到,屋子裡不止他一個人。先是有人哧哧地笑,很快,滾滾的狂笑聲震耳欲聾。就在這時,露西爾回來了,為他摘下眼罩。她用盤子端著一個焦糖蛋糕。屋子裡擠滿了人。勒羅伊那幫人,當然,還有愛麗絲。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站在那兒,露著光禿禿的臉,渾身滾燙。他們打趣他,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那感覺差不多和他母親死了一樣糟糕——他就是這麼認為的。那晚,他喝了一夸脫威士忌。還有之後的幾個星期——聖母馬利亞! 比夫冷笑了幾聲。他在曼陀林上彈了幾個和弦,唱起一首歡快的牛仔歌。他的聲音是圓潤的男高音,他閉著眼睛唱。房間裡幾乎黑了。潮濕的寒氣刺進他的骨頭,他的腿因風濕而疼痛。 最後,他把曼陀林收好,在黑暗中,慢慢地搖來晃去。死亡。有時,他幾乎能感覺到死亡就在這個房間裡,和他在一起。他在椅子上來回搖晃。他明白了什麼?什麼也沒明白。他要去向何方?無處可去。他想要什麼?想知道。知道什麼?一個意義。為什麼?一個謎。 破碎的畫面像散落在他腦子裡的拼圖玩具。愛麗絲在浴缸里打肥皂。墨索里尼馬克杯。米克用童車拉著嬰兒。櫥窗里的一隻烤火雞。布朗特的嘴。辛格的臉。他感覺自己在等待。屋子裡徹底黑下來了。廚房裡飄出路易斯的歌聲。 比夫站起來,按著椅子扶手,讓它停止晃動。打開門,外面的大廳溫暖又明亮。他想起米克可能會來。他抻了抻衣服,捋了捋頭髮。他又有了熱情和精神。餐館裡喧鬧得很。星期天的晚餐開始了,人們一巡巡喝起啤酒。他對小哈利親切地微笑,站到收銀台後面。他用套索似的目光將房間一覽無餘。店裡擠滿了人,嗡嗡作響。擺在櫥窗里的那碗水果高雅且有藝術感。他看著門口,繼續用老練的眼神審視著餐廳。他警覺且專注地等待。辛格終於來了,他用銀色的鉛筆寫道,他感冒了,只要湯和威士忌。但米克沒有來。 9 她自己連一枚五分硬幣都沒有了。他們窮成了這樣。錢是最主要的東西。一直是錢,錢,錢。他們要為芭比·威爾森的單人病房和私人護士花很多錢。但這只是一份賬單。一筆賬結清了,還會有別的東西冒出來。他們欠了大約兩百美元,這些錢必須馬上支付。他們失去了房子。爸爸從這筆交易中得到了一百美元,讓銀行提供抵押貸款。他還借了五十美元,辛格先生和他一起在借據上籤了字。後來,他們擔心的是每個月的房租,而不是交稅。他們幾乎和工人一樣窮了。只是沒有人瞧不起他們。 比爾在裝瓶廠找了份工作,每周掙十美元。黑茲爾在一家美容院做助手,賺八美元。埃塔在一家電影院賣票,賺五美元。每個人都把一半工資交給家裡做生活費。家裡有六個房客,每人房租五美元。辛格先生付房租非常準時。加上爸爸賺的錢,每個月總共有大約兩百美元的收入——這筆錢得用來給六個房客提供相當不錯的飯食,餵飽全家,支付整個房子的房租,還要還買家具的分期付款。 喬治和她沒有午餐錢了。她不得不停掉音樂課。波西亞把中午吃剩的飯菜留給她和喬治放學後吃。他們一直都在廚房吃。比爾、黑茲爾、埃塔和房客們坐在一起吃還是在廚房吃,取決於有多少食物。在廚房裡,他們的早餐有粗玉米粥、牛油、鹹豬肉和咖啡。晚餐還是這些東西,還有餐廳里剩下的任何東西。只要在廚房吃,大孩子們就抱怨。有時,她和喬治會連著餓兩三天。 但這是在「外屋」,與音樂、外國和她做的計劃無關。冬天很冷,窗玻璃上結了霜花。晚上,客廳里的爐火噼啪作響,很暖和。全家人和房客們坐在爐火旁,中間的臥室就歸她了。她穿著兩件毛衣和一條比爾長高后再也穿不上的燈芯絨褲子。興奮給她帶來溫暖。她從床底下拿出盒子,坐在地板上忙活起來。 大盒子裡裝著她在政府免費藝術課上畫的畫。她把畫從比爾的房間裡拿出來了。盒子裡還裝著爸爸送給她的三本推理小說、一個小粉盒、一盒手錶零件、一條水鑽項鍊、一把錘子和幾個筆記本。一個筆記本的頂端用紅蠟筆標著「私人物品」「勿動」。私人物品——還系了根細繩。 整個冬天她都在這個筆記本上創作音樂。晚上她不再複習功課,這樣就有更多時間花在音樂上。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寫些小曲——沒有歌詞的歌,甚至沒有低音部分。曲子很短。但即使這些曲調只有半頁長,她還是給它們取了名字,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縮寫畫在下面。這個本子上沒有什麼真正的音樂或作品,只是她腦子裡的一些她想記住的歌曲。她根據這些歌讓她聯想到的東西給它們命名——「非洲」「大決戰」和「暴風雪」。 她沒法把腦子裡的旋律照原樣寫下來,只能把它們簡化成幾個音符,否則,她會弄混,寫不下去。關於作曲,她不懂的東西太多了。不過,等她學會快速寫下這些簡單的曲調,她就能把腦子裡的整首曲子記下來了。 她從一月開始寫一首非常精彩的作品,名叫《這個我想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這是一首美妙動聽的歌曲——節奏非常舒緩輕柔。起初,她同時寫一首詩,但想不出適合音樂的好詞,也很難找出一個詞來與第三行的「什麼」押韻。這首新歌讓她同時感到悲傷、興奮和快樂。這麼美的音樂很難寫。任何歌都不好寫。兩分鐘就哼完的曲子得思考整整一個星期才能寫在筆記本上——她要考慮好音階、節拍和每個音符。 她必須全神貫注,唱很多遍。她的嗓子一直是沙啞的。爸爸說,這是因為她還是個嬰兒時經常哇哇大哭。她在拉爾夫那麼大時,爸爸每天晚上都得起床,抱著她來回走。他總是說,只有用撥火棍敲煤桶,唱《迪克西》,才能讓她安靜下來。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著。以後——她二十歲的時候——將成為一個舉世聞名的偉大作曲家。她將擁有一整個兒交響樂團,親自指揮演奏她的全部作品。她會站在指揮台上,面對一大群人。指揮管弦樂隊時,她要麼穿真正的男人的晚禮服,要麼穿鑲滿水鑽的紅裙子。舞台幕布是紅色的天鵝絨,上面印著金色的M.K.。辛格先生會來聽音樂會,然後他們出去吃炸雞。他會誇讚她,把她看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喬治會上台獻大花環。音樂會將在紐約或外國舉行。名人們——卡羅爾·隆巴德、阿圖羅·托斯卡尼尼和海軍上將伯德——會用手指著她。 她隨時可以演奏貝多芬那首交響曲。去年秋天她聽到的這支曲子挺奇怪的。這首交響曲一直留在她心裡,一點一點成長。原因是這樣的:整首交響樂在她的腦海里。必定是這樣。她聽過每個音符,整首曲子仍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就像它被演奏時那樣。但她無法將它完整地再現出來,只好等待,時刻準備著一個新的部分突然來臨。等待它生長,就像樹葉在一棵春天的橡樹的樹枝上慢慢生長。 在「裡屋」,除了音樂,還有辛格先生。每天下午,在體育館彈完琴,她就沿著主街走過他上班的那家店。從前面的窗戶看不到辛格先生。他在後面工作,有一道帘子擋著。但她看著他每天工作的珠寶店,看見他認識的人。每天晚上,她都在前廊等他回家。有時,她會跟著他上樓。她坐在床上,看著他把帽子放好,解開領扣,梳頭髮。由於某種原因,好像他們有什麼共同的秘密,又好像等著告訴彼此以前從未說過的事情。 他是「裡屋」里唯一的人。很久以前,裡面有過其他人。她回想了一下,想起了他來之前的情景。她想起早在六年級時有一個叫塞萊斯特的女孩。這個女孩有一頭金色的直發、翹鼻子和雀斑。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套頭羊毛衫和一件白襯衫。她走起路來內八字。每天她都帶一個橙子來上學,課間休息時吃,還帶一個藍色的馬口鐵午餐盒,午間休息時吃。其他孩子課間休息時就把帶來的食物狼吞虎咽吃光了,後面就餓著肚子——塞萊斯特不這樣。她撕掉三明治的硬皮,只吃中間柔軟的部分。她總有一個夾餡的煮雞蛋,她把它拿在手裡,用拇指壓碎蛋黃,指紋就會留在上面。 塞萊斯特從不跟她說話,她也從不和塞萊斯特說話,儘管她覺得這樣再好不過。夜裡,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琢磨塞萊斯特。她設想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塞萊斯特能和她一起回家吃晚飯,一起過夜。但這種事從沒發生過。她對塞萊斯特的感覺永遠不會讓她走上前去和她交朋友,就像她對別人那樣。一年後,塞萊斯特搬家了,轉到了另一所學校。 後來有個叫巴克的男孩。他的塊頭很大,臉上長著青春痘。八點半,列隊進校門時,她站在他旁邊,他身上臭臭的——他的褲子好像需要通風。有一次,巴克一頭撞向校長,被勒令停學了。他大笑時,上唇揚起,渾身顫抖。她像琢磨塞萊斯特那樣琢磨他。還有一位在火雞抽彩活動上賣彩票的女士。教七年級的安格林小姐。還有電影裡的卡洛爾·隆巴德。他們所有人。 辛格先生就不同了。她是慢慢對他有了感覺,她想不起來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其他人很普通,除了辛格先生。第一天,他按響門鈴,問是否有房間出租,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她打開門,仔細看了他遞過來的名片。她把媽媽叫來,她則回到廚房,把他的事告訴波西亞和巴伯爾。她跟著他和媽媽上了樓,看他戳了戳床墊,又把百葉窗捲起來,看是否好用。他搬進來那天,她坐在門廊的欄杆上,看著他下了廉價出租車,手裡拿著手提箱和棋盤。後來,她聽到他在房間裡咚咚地走來走去,想像著他。其餘的感覺是逐漸出現的。因此,現在他們之間有這種秘密的感覺。她跟他說的話比以前跟任何人說的都多。假如他能說話,他肯定會告訴她很多事。他像一個偉大的老師,只因他是啞巴,才沒有教書。晚上躺在床上,她想像自己是個孤兒,和辛格先生生活在一起——一幢外國的房子裡只有他們倆,那裡冬天下雪。也許在瑞士的一個小鎮,有高高的冰川和群山環繞。所有房子頂上都是岩石,有尖尖的斜屋頂。要麼就在法國,人們在商店買了麵包,包也不包一下就拿回家。或者在灰色的冬日大海旁邊的挪威。 早晨起來,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還有音樂。她一邊穿衣服一邊琢磨,那天在哪兒能見到他。她把埃塔的香水或者一滴香草精抹在身上,這樣在大廳遇見他,她身上就香香的。她很晚才去上學,這樣就能看見他走下樓梯去上班。下午和晚上,只要他在家,她就不出門了。 她了解到的關於他的每個新情況都很重要。他把牙刷和牙膏放在桌子上的一個玻璃杯里。於是她再也不把牙刷放在浴室的架子上,也像他那樣放進一個玻璃杯。他不喜歡捲心菜。給布蘭農先生打工的哈利跟她提起過此事。現在她也不能吃捲心菜了。當她了解到關於他的新情況,或者她對他說了什麼,他用銀色的鉛筆寫幾句話時,她就獨自認真思考很久。她和他在一起時,她腦子裡的主要想法是把一切收集起來,留到以後重溫回憶。 然而,有音樂和辛格先生的「裡屋」並不是一切。許多事發生在「外屋」。她從樓梯上摔下來,磕斷了一顆門牙。明納小姐給她的英語成績打了兩次低分。她在一片空地上丟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她和喬治找了三天都沒找到。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一天下午,她在屋後的台階上準備英語測驗。哈利在籬笆那邊砍木頭,她大聲叫他。他過來,用圖表給她解釋了幾句話。角質框眼鏡後面,他的眼睛很敏銳。給她解釋完英語,他站起來,兩隻手一會兒揣進短夾克衫,一會兒掏出來。哈利總是那麼精力充沛,神經兮兮的,每時每刻都得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 「你看,現如今只有兩件事。」他說。 他喜歡讓人驚奇,有時,她都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 「這是事實,目前只有兩件事。」 「什麼事?」 「激進民主或者法西斯主義。」 「你不喜歡共和黨人?」 「哎呀!」哈利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天下午,他解釋了關於法西斯分子的一切。他說納粹分子讓猶太小孩跪在地上吃草。他還說,他打算刺殺希特勒。他已經制訂了周密的行動計劃。他講到法西斯主義沒有正義或自由可言。他說,報紙上存心說謊,人們不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納粹很可怕——每個人都知道。她和他密謀暗殺希特勒。最好有四五個人參與,一個人失手的話,其他人照樣能幹掉他。即使死了,他們也會成為英雄。成為一名英雄和成為一名偉大的音樂家差不多。 「要麼這樣,要麼那樣。儘管我不相信戰爭,我依然願意為我認為正確的事情鬥爭。」 「我也是,」她說,「我想和法西斯做鬥爭。我可以打扮成男孩,誰也看不出來。剪掉頭髮什麼的。」 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下午。天空是藍綠色的,在這種顏色的襯托下,後院橡樹的樹枝看上去黑黑禿禿的。陽光溫暖。這樣的天氣讓她感覺充滿活力。音樂在她腦子裡。為了做點什麼,她拿起一根三英寸長的大釘子,砰砰幾下砸進台階。父親聽到錘子的聲音,穿著浴袍出來,站著看了一會兒。樹下有兩個鋸木架,小拉爾夫正忙著把一塊石頭放在一個鋸木架上面,然後拿起來,放到另一個上面。來來回回。他走路時挓挲著兩隻手,保持平衡。他羅圈腿,尿布拖到膝蓋上。喬治在玩彈子球。他的頭髮該剪了,臉看上去瘦瘦的。他長了幾顆恆齒(20)——但它們小小的,還是藍色的,就像吃了黑莓。他為彈子球畫了一條線,趴在地上,瞄準第一個洞。爸爸回去修表後,他帶著拉爾夫玩。過了一會兒,喬治獨自走進巷子。自從開槍打中芭比,他就不和任何人做朋友了。 「我得走了,」哈利說,「六點之前得到店裡。」 「你喜歡在咖啡館上班嗎?有免費的好東西吃嗎?」 「當然。來店裡的人形形色色。我喜歡它超過以前做過的任何工作。給的錢也更多。」 「我討厭布蘭農先生。」米克說。的確,儘管他從沒對她說過什麼刻薄話,但他總是以一種粗暴奇怪的方式對她說話。他肯定一直知道那次她和喬治偷走了那包口香糖。還有,他幹嗎問她事情進展如何——就像在樓上辛格先生的房間那次?也許他認為他們經常偷東西。他們沒有。當然沒有。只有一次,他們從一個小雜貨店拿走了一個小水彩盒。還有一個五分錢的轉筆刀。 「我受不了布蘭農先生。」 「他人不錯,」哈利說,「有時候像個怪人,其實脾氣不壞。你對他多點了解就知道了。」 「我考慮過一件事,」米克說,「男孩在這方面比女孩有優勢。我的意思是,男孩通常能找到兼職工作,不會耽誤上學,還有時間干點別的。女孩就沒有這樣的工作機會。女孩想工作就得退學,做全職。我真希望像你這樣每周掙幾塊錢,可是根本沒有這種活兒。」 哈利坐在台階上,解開鞋帶。他扯著鞋帶,直到扯斷一根。「有一個來咖啡館的人叫布朗特先生。傑克·布朗特先生。我喜歡聽他說話。他喝啤酒的時候,我從他那兒學到了很多東西。他給了我一些新的想法。」 「我認識他。他每個星期天都來這兒。」 哈利解開鞋帶,把那根斷了的鞋帶拉到一般長,這樣就可以再系個蝴蝶結。「聽著,」他緊張地用短夾克衫擦著鏡片,「你不用跟他提我說過的話。我懷疑他不記得我。他不跟我說話,只跟辛格先生說話。他可能會覺得好笑,如果你——你明白我的意思。」 「好的。」她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迷上了布朗特先生,她明白他的感受,「我不會提的。」 天黑下來了。月亮,牛奶一樣白,掛在藍天上,空氣很冷。她聽到拉爾夫、喬治和波西亞在廚房裡。爐火把廚房的窗戶映成了溫暖的橙紅色。炊煙和晚餐的味道飄過來。 「你知道嗎,有一件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說,「我討厭自己認清這一點。」 「什麼事?」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讀報紙,思考讀到的東西嗎?」 「當然。」 「我曾經是一個法西斯主義者。我曾經以為我是。是這樣的。你知道那些圖片,在歐洲,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唱著歌,齊步走。我過去認為這樣好極了。所有人對彼此發誓,有一個領袖。所有人有共同的理想,走起路來步調一致。我並不怎麼擔心猶太族裔的境遇,因為我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因為當時我不想認為我是猶太人。你知道,我並不知道。我只是看著那些圖片,讀下面的文字,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從來不知道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我以為我是法西斯主義者。當然,後來我發現了不同。」 說到自己,他的聲音很痛苦,不停地從男人的聲音切換到男孩的聲音。 「哦,你當時沒有認識到——」她說。 「這是一種可怕的罪過,一個道德錯誤。」 他就是這樣。凡事要麼非常正確,要麼非常錯誤——沒有折中的觀點。二十歲以下的人,只要沾啤酒、葡萄酒,或者抽菸就是錯的。考試作弊是嚴重的罪過,抄家庭作業就不是罪過。女孩塗口紅、穿露背裝是不道德的。買任何帶德國或日本標籤的東西就是嚴重的罪過,哪怕那玩意兒也就值五分錢。 她回想起兒時的哈利。有一次,他對眼了,對眼了一年。他坐在門前的台階上,雙手放在膝蓋中間,觀察一切。靜靜地,對著眼。他上小學時跳了兩級,十一歲就準備讀職業學校了。但在職業學校,讀到《艾凡赫》(21)里的猶太人時,其他孩子都扭過頭看哈利,他跑回家,哭了一場,他母親就把他從學校帶走了。他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年。他長高了,變得特別胖。每次翻過籬笆,她都能看見他在廚房裡給自己鼓搗吃的。他們都在街上玩,有時他們還會摔跤。小時候,她喜歡和男孩子打架——不是真打,玩鬧而已。她把柔術和拳擊結合在一起用。有時,他把她打倒在地,有時反過來。哈利對任何人都不粗魯。小孩弄壞了玩具都會來找他,他總是花時間幫著修好。他什麼都會修。這條街上的女士們的電燈或縫紉機壞了也請他幫著修。十三歲時,他回到了職業學校,開始刻苦學習。他送報紙,星期六打工,讀書。有很長時間,她很少見到他——直到她舉辦那個派對。他變了很多。 「是這樣,」哈利說,「過去我一直雄心勃勃,想成為偉大的工程師、偉大的醫生或律師。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能想的只是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法西斯主義和歐洲那些可怕的事——還有民主。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思考這輩子應該成為怎樣的人,並為此努力,因為別的東西我想得太多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殺死希特勒,我在黑暗中醒來,口乾舌燥,心裡害怕著某種東西——我也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麼。」 她看著哈利的臉,一種深深的、嚴肅的感覺令她悲傷。他的頭髮垂在前額上。他的上嘴唇又薄又緊,下嘴唇很厚,卻在顫抖。哈利看上去還不到十五歲。隨著天黑下來,一陣冷風吹來。風在街區的橡樹間呼嘯,吹得百葉窗砰砰撞擊房子的側面。街上,韋爾斯太太喊祖克爾回家。傍晚的黑暗讓悲傷壓在她心頭。我想要一架鋼琴——我想上音樂課,她心中暗想。她看著哈利,他把纖細的手指交織成不同的形狀。他身上有一股溫暖的男孩味。 是什麼讓她突然有了這樣的舉動?也許是因為想起了他們小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悲傷讓她覺得奇怪。反正,她突然推了哈利一把,差點把他從台階上推下去。「你奶奶個狗雜種!」她對他大喊道。說完,她跑了起來。這個街區的孩子找碴兒打架時經常這麼說。哈利站起來,一臉驚愕。他推了推眼鏡,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向小巷跑去。 寒冷的空氣讓她變得像大力士參孫一樣強壯。她大笑時有短促快速的回音。她撞了一下哈利,他抓住她。他們扭打在一起,哈哈大笑。她個子更高,但他的手很有勁。他打得不夠好,她把他打翻在地。突然,他不動了,她也停了下來。他呼出的氣在她的脖子上暖暖的,他一動不動。她坐在他身上,感覺到他的肋骨抵著她的膝蓋,他喘著粗氣。他們一起站了起來。他們不笑了,巷子裡靜悄悄的。他們走過黑漆漆的後院,由於某種原因,她覺得很好笑。沒什麼好奇怪的,突然間就發生了。她輕輕推了他一下,他也推了她一把。她又大笑起來,感覺很好。 「再見。」哈利說。他長大了,不能翻籬笆了,於是他穿過旁邊的小巷,朝家門口跑去。 「天哪,好熱!」她說,「簡直要把我悶死了。」 波西亞在爐子上熱晚飯。拉爾夫用勺子砰砰敲高腳椅上的托盤。喬治的小髒手攥著一片麵包,用它把粗玉米粥推高,他眯著眼睛出神。她自己盛了點白肉、肉汁、粗玉米粥和一點葡萄乾,在盤子上把它們攪和在一起。她吃了三口。粗玉米粥全吃光了,她還沒吃飽。 她想了辛格先生一整天,剛吃完晚飯,她就上了樓。可是到了三樓,她看到他的房門開著,屋裡漆黑一片。她心裡空落落的。 她在樓下坐不住,沒法學英語,準備測驗。好像她太強壯了,沒法像其他人那樣坐在椅子上。她感覺自己像個巨人,仿佛她可以撞倒四面牆,巨人似的快步走過大街。 最後,她從床底下拿出那個私密盒子。她趴在地上,翻看筆記本。現在大約有二十首歌,但沒一首滿意的。能寫一首交響曲就好了!為一整支管弦樂隊——怎麼寫呢?有時幾個樂器演奏一個音符,所以譜表必須非常大。她在一張大試卷上畫了五條線——線與線之間相隔大約一英寸。當一個音符是由小提琴、大提琴或長笛演奏時,她就寫下樂器的名字。它們一起演奏同一個音符時,她就畫個圓,把它們圈起來。她在頁面頂端用大寫字母寫下交響曲——SYMPHONY。那下面寫「米克·凱利」。然後,她就寫不下去了。 能上音樂課該有多好! 有一架真正的鋼琴該有多好!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動筆。曲調在她的腦子裡,她就是想不出怎麼寫。這大概是世界上最難的遊戲了。但她繼續琢磨,直到埃塔和黑茲爾走進房間,上了床,說她必須把燈關掉,因為已經十一點了。 10 波西亞一直在等威廉的信,等了六個星期。每天晚上,她都會來那棟房子,問科普蘭醫生同一個問題:「你看到有誰收到威利的信了嗎?」每天晚上,他都不得不告訴她,他沒聽到任何消息。 最後,她不再問這個問題了。她走進門廳,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她喝酒了。上衣半敞著,鞋帶散開。 二月來了。天氣轉暖,然後變熱。灼熱刺眼的陽光照射大地。鳥兒在光禿禿的枝杈上歌唱,孩子們赤著腳、光著上身在門外玩耍。夜晚如仲夏般酷熱。幾天後,冬天再次光臨小鎮。溫和的天空暗下來。一陣冷雨落下,空氣變得陰冷刺骨。鎮上的黑人叫苦連天。燃料供給跟不上,到處都在為取暖掙扎。流行性肺炎在潮濕狹窄的街道肆虐。一個星期以來,科普蘭醫生和衣而臥,只用零碎時間睡覺。還是沒有威廉的消息。波西亞去了四回信,科普蘭醫生也寫了兩封信。 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時間,他沒有工夫思考。但偶爾他會找到機會在家裡休息片刻。他會在廚房的爐子旁喝一壺咖啡,深深的不安向他襲來。他有五個病人死了。其中一個是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那個聾啞孩子。他受邀在葬禮上發言,但他給自己定過一個規矩——不參加葬禮,所以他不能接受這個邀請。五個病人去世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麼過失。這要歸咎於常年的貧困。日常飲食是玉米面包、醃豬肉和糖漿,四五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他們死於貧困。他鬱悶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喝咖啡提神。他經常用手托著下巴,因為最近他的頸部神經輕微震顫,導致疲勞時頭部晃動。 二月的第四個星期,波西亞來到他家。剛剛早上六點,他坐在廚房的爐火旁,熱一鍋牛奶當早餐。她喝得醉醺醺的。聞到杜松子酒那股濃烈的甜絲絲的味道,他厭惡地張大鼻孔。他沒有看她,兀自忙著弄早餐。他掰碎一些麵包放在碗裡,倒上熱牛奶。他煮上咖啡,擺好餐具。 終於坐在早餐前,他嚴厲地看著波西亞:「吃過早飯了嗎?」 「我不想吃早飯。」她說。 「你得吃點,如果你今天想上班的話。」 「我不去上班。」 他忽然害怕起來。他不想盤問下去。他盯著那碗牛奶,哆哆嗦嗦地拿著勺子喝。吃完,他抬頭看著她頭頂上的牆:「你的舌頭打結了?」 「我會告訴你。你會聽到的。我能開口的時候會立刻告訴你。」 波西亞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慢慢從一個牆角移到另一個牆角。她的胳膊軟綿綿地耷拉著,兩條腿松垮地纏繞在一起。扭過臉不再看她時,他有一種危險的輕鬆和自由的感覺,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快就會破碎,所以它反倒更強烈了。他在火里添了些柴,烤了烤手,然後卷了一支煙。廚房一塵不染,乾淨極了。掛在牆上的深平底鍋被爐火照亮,每隻鍋下面有一個圓形的黑影。 「是關於威利的。」 「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在手掌間卷著煙,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四周,貪求最後一點甜蜜的快樂。 「我跟你提到過,那個巴斯特·約翰遜也在監獄,和威利在一起。我們以前認識他。昨天他被送回家了。」 「所以呢?」 「巴斯特終身殘疾了。」 他的頭在抖。他把手按在下巴上,讓自己穩住別動,但倔強的顫抖很難控制。 「昨天晚上,有幾個朋友來到我家,說巴斯特回來了,有威利的消息要告訴我。我一路跑過去,這就是他說的話。」 「嗯。」 「他們有三個人。威利、巴斯特,還有一個男孩。他們是朋友。然後麻煩就來了。」波西亞停了一下,用舌頭舔了一下手指,又用手指潤濕乾燥的嘴唇,「那個白人看守老刁難他們,這事就跟這個有關。有一天,他們在外面修路,巴斯特頂撞了他幾句,另一個男孩想往樹林裡跑。他們抓住了他們仨,把他們帶到營地,關進冰冷的屋子。」 他又「嗯」了一聲。但他的頭顫抖著,這個詞聽起來像喉嚨里發出的咯咯聲。 「大概是六個星期前,」波西亞說,「你還記得那場寒流吧?他們把威利和這兩個男孩關在冰窖一樣的屋子裡。」 波西亞的聲音很低,詞語間既不做停頓,臉上的悲傷也沒有緩和。仿佛輕聲唱著一首歌。她說著話,他聽不懂。耳朵聽得很清楚,但那些聲音沒有形狀,也沒有意義。他的頭就像船頭,聲音像水,拍擊在他身上,而後流過。他覺得必須向後看,才能找到已經說過的話。 「……他們的腳都腫了,躺在那兒,在地上掙扎,大聲喊叫。沒有人來。他們喊了三天三夜,沒有人來。」 「我聾了。」科普蘭醫生說,「我聽不明白。」 「他們把我們家威利和這兩個男孩關在這個冰冷的屋子裡。他們還把這些男孩的鞋子脫掉,將他們的腳綁在從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根繩子上。威利他們躺在地板上,腳吊在半空中。他們的腳都腫了,在地板上掙扎,大喊大叫。屋子裡冰冷,他們的腳凍僵了。他們的腳都腫了,他們喊了三天三夜。沒有人來。」 科普蘭醫生雙手按著頭,但頭依然抖個不停:「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他們終於來了,立刻把威利他們送到病房。他們的腿腫了,凍壞了。壞疽。他們鋸掉了我們家威利的雙腳。巴斯特·約翰遜失去了一隻腳,另一個男孩後來好了。可是我們家威利——落下了終身殘疾。他的兩隻腳都被鋸掉了。」 話說完了,波西亞俯下身,用頭撞桌子。她沒有哭泣,也沒有悲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頭去撞用力擦洗乾淨的桌面。碗和勺子碰在一起叮噹作響,他把它們拿到水槽里。那些話語散落在他的腦子裡,但他沒有試圖把它們匯集起來。他把碗和勺子燙洗了一下,把洗碗布也洗乾淨了。他從地板上撿起個東西,放到某處。 「殘疾?」他問,「威廉?」 波西亞用頭撞桌子,撞擊聲仿佛緩慢的鼓點,他的心臟也跟著這個節奏跳動。那些詞語悄悄地活過來了,組合成了意義,他明白了。 「他們什麼時候送他回家?」 波西亞把頭垂在手臂上。「巴斯特也不知道。那之後沒多久,他們幾個就被分開了,送到不同的地方。他們把巴斯特送到另一個營地。威利只剩下幾個月的刑期了,巴斯特認為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們喝著咖啡,坐了很久,凝視著彼此的眼睛。他的杯子碰到牙齒,咯咯作響。她把咖啡倒進杯托,有幾滴灑在腿上。 「威廉——」科普蘭醫生說。念這個名字時,他的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舌頭,疼得他動了動下巴。他們坐了好一會兒。波西亞抓著他的手。暗淡的晨光讓窗戶變成了灰色。外面還在下雨。 「要是我打算上班,最好現在就走。」波西亞說。 他跟著她穿過門廳,在衣帽架前停下,穿上外套,戴上圍巾。門開了,放進來一股濕冷的空氣。赫保埃坐在街邊,把一張濕報紙舉在頭上擋雨。人行道旁有一排柵欄。波西亞靠著柵欄走。科普蘭醫生跟在她身後,相隔幾步遠,為了腳步平穩,手也扶著柵欄。赫保埃跟在他們後面。 他等待那種黑暗可怕的憤怒,就像等待黑夜裡躥出一頭野獸。但它沒有來。他的肚腸里像是灌了鉛,他慢騰騰地走,靠著路邊的柵欄和建築物濕冷的牆壁磨蹭。墜落到深處,直到下面再也沒有深淵。他觸到了絕望堅實的底部,在那裡安下心來。 他從中體會到了一種強烈而神聖的喜悅。受迫害者的笑聲,黑奴在鞭子下對他憤慨的靈魂歌唱。現在他心裡有一首歌——雖然不是音樂,只是一首歌的感覺。濕漉漉沉甸甸的安寧壓迫著他的四肢,他只能憑藉強大且真正的目的挪動腳步。他為什麼要繼續走呢?為什麼不就在這終極屈辱的底部休息一下,享受片刻的滿足呢? 但他仍繼續往前走。 「叔叔,」米克說,「你認為喝點熱咖啡會好受些嗎?」 科普蘭醫生看著她的臉,但沒有跡象表明他聽見了她說的話。他們穿過小鎮,最後來到凱利家後面的小巷。波西亞先進去了,他跟在後面。赫保埃留在外面的台階上。米克和她的兩個弟弟已經在廚房裡了。波西亞講了威廉的事。科普蘭醫生沒聽她說的話,但她的聲音有一種節奏——有開始、中間和結束。說完,她又從頭開始。其他人進房間裡聽。 科普蘭醫生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凳子上。他的外套和圍巾搭在爐旁的椅背上,冒著熱氣。他把帽子放在膝頭,又長又黑的手緊張地繞著破舊的帽檐來迴轉,黃色的手心潮乎乎的,他不時用手帕擦一下。他的頭在抖,為了讓頭不動,他渾身肌肉僵硬。 辛格先生走進來。科普蘭醫生抬起臉,看著他。「你聽說了?」他問。辛格先生點了點頭。他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憐憫,也沒有仇恨。所有知道此事的人當中,只有他的眼睛沒有表達這些反應。因為只有他明白這事。 米克低聲問波西亞:「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他叫本尼迪克特·馬迪·科普蘭。」 米克彎下腰湊近科普蘭醫生,衝著他的臉大聲喊,仿佛他是個聾子:「本尼迪克特,你不覺得喝點熱咖啡會讓你感覺好些嗎?」 科普蘭醫生嚇了一跳。 「別大喊大叫。」波西亞說,「他和你一樣聽得清清楚楚。」 「哦。」米克說。她把壺裡的咖啡渣倒出來,又把咖啡放在爐子上煮。 啞巴還在門口徘徊。科普蘭醫生依舊看著他的臉:「你聽說了?」 「他們會怎麼處理那幾個監獄看守?」米克問道。 「親愛的,我不知道,」波西亞說,「我真的不知道。」 「我會做點什麼。我一定要做點什麼。」 「我們做什麼都沒用。最好閉上嘴巴。」 「他們怎麼對威利,我們就怎麼對他們,而且更狠。我希望能叫上幾個人,親手殺了那幾個人。」 「這可不是基督徒該說的話,」波西亞說,「我會安心等待,早晚撒旦會用乾草叉把他們剁碎,永遠把他們放在油鍋里煎炸。」 「不管怎麼說,威利還能吹口琴。」 「兩隻腳都鋸掉了,他也只能幹這個了。」 房子裡充滿了噪聲和不安。廚房上面的房間裡有人在挪家具。餐廳里擠滿了房客。凱利太太在早餐桌和廚房間來回穿梭。凱利先生穿著浴袍和一條松垮垮的褲子走來走去。凱利家的小孩子們在廚房裡狼吞虎咽。門砰砰響,房子的各個角落都能聽到說話聲。米克遞給科普蘭醫生一杯兌了淡牛奶的咖啡。牛奶讓這杯飲料泛著灰藍色的光澤。有些咖啡灑在杯托上,他先用手帕把杯托和杯沿擦乾。他根本不想喝咖啡。 「我希望我能殺死他們。」米克說。 屋子裡安靜下來。餐廳里的人出去上班了。米克和喬治去上學,嬰兒被關在一間前屋裡。凱利太太頭上裹了條毛巾,拿著一把掃帚上了樓。 啞巴依然站在門口。科普蘭醫生抬頭盯著他的臉。「你知道這事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沒發出來——哽在喉嚨里,但他的眼睛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後來,啞巴走了。只剩下科普蘭醫生和波西亞。他在角落裡的凳子上坐了一會兒。最後,他起身要走。 「你坐下,父親。今天上午我們待在一起。我炸點魚,中午吃雞蛋麵包和土豆。你留在這兒,我想給你做一頓熱乎的好飯。」 「你知道我要出診。」 「就今天這一天。求求你了,父親。我覺得我真的要崩潰了。再有,我也不希望你自己在街上亂轉。」 他猶豫了一下,摸了摸大衣領子,很潮。「女兒,很抱歉。你知道我要出診。」 波西亞把他的圍巾舉到爐子上方,直到羊毛變熱。她給他扣好外套,豎起衣領。他清了清嗓子,朝隨時揣在口袋裡的一張紙上吐了口痰,然後把紙片扔到爐子裡燒掉。出門的路上,他停下來,跟台階上的赫保埃說了幾句。他建議赫保埃留下來陪波西亞,如果他能想辦法請個假。 空氣寒冷刺骨。低沉昏暗的天上不斷落下毛毛細雨。雨水滲進垃圾桶,巷子裡有一股濕垃圾的臭味。他扶著柵欄走路,黑眼睛一直看著地面。 他去給非看不可的病人看了病。中午到下午兩點,他給門診病人看了病。之後,他坐在辦公桌前,握緊雙拳。但努力思考這事也沒用。 他希望再也看不到一張人臉。但同時他又不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他穿上大衣,再次走上濕冷的街道。他口袋裡裝著幾張要交給藥房的處方。但他不想和馬歇爾·尼克爾斯說話。他走進藥房,把處方放在櫃檯上。正在稱藥粉的藥劑師轉過身,伸出雙手。他的厚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然後才鎮靜下來。 「醫生,」他的語氣很正式,「你一定要知道,我和我所有的同事,還有我的會友和教友們——我們都記掛著你最大的悲痛,並希望向你致以最深切的慰問。」 科普蘭醫生立刻轉身,一聲沒吭就走了。太微不足道了。需要更多的東西。強大且真正的目標,正義的意志。他身體僵硬,雙臂緊貼身體兩側,向主街走去。他想過了,但一無所獲。他想不出整個鎮上有哪個有權有勢的白人既勇敢又公正。他把他知道名字的律師、法官和官員想了個遍——但想到每個白人都讓他心中充滿仇恨。最後,他決定去找高等法院的法官。到了法院,他沒有猶豫,快步走了進去,決定當天下午就去見法官。 寬敞的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閒人在通向兩側辦公室的門口轉悠。他不知道法官辦公室在哪兒,於是在大樓里瞎轉,不停看著門上的牌子。最後,他來到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中間,三個白人站在那兒聊天,擋住了去路。他靠牆走,想過去,一個人轉過身攔住他。 「你有什麼事?」 「你能告訴我法官辦公室在哪兒嗎?」 那個白人用大拇指指了一下走廊盡頭。科普蘭醫生認出他是副警長。他們見過幾十次面,但這位副警長不記得他。在黑人看來,所有白人長得都很像,但黑人會仔細區分他們。而在白人眼中,所有黑人長得都差不多,但白人通常不會費心記住一張黑人的臉。於是,這個白人說:「你有什麼事,牧師?」 這個熟悉的戲稱惹惱了他。「我不是牧師,」他說,「我是醫師,我是一名醫生。我的名字叫本尼迪克特·馬迪·科普蘭,我有急事,希望立刻見到法官。」 那個副警長和其他白人一樣,聽到如此明晰的表達就抓狂。「是這樣嗎?」他嘲諷道,並朝朋友們使了個眼色,「我是副警長,我叫威爾遜,我告訴你,法官很忙。你改天再來吧。」 「我必須見到法官。」科普蘭醫生說,「我在這兒等著。」 走廊入口處有一條長凳,他坐了下來。三個白人繼續聊天,但他知道那個副警長在觀察他。他決定不走。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幾個白人在走廊里自由自在地來回走。他知道那個副警長在看他,他僵硬地坐著,雙手夾在兩膝間。他的謹慎感叫他離開,下午等警長不在的時候再回來。這輩子跟這種人打交道時,他都很謹慎。但此刻,他心裡有某種東西不讓他退縮。 「過來,你!」副警長最後說。 「什麼事?」他的頭在抖,起身時,腳步不穩。 「你說你找法官有什麼事來著?」 「我沒說有什麼事,」科普蘭醫生說,「我只是說,我找他有急事。」 「你看你都站不直。喝酒了吧?我聞到你身上有酒氣。」 「胡說,」科普蘭醫生慢吞吞地說,「我沒……」 副警長打了他一個耳光。他倒在牆上。兩個白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下台階,拖到一樓。他沒有反抗。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麻煩,」副警長說,「有他這種該死的傲慢的黑鬼。」 他一言不發,隨便他們怎麼對他。他等待那可怕的憤怒,他感覺它正從心頭湧起。憤怒使他虛弱無力,他走起路來跌跌撞撞。他們把他推進囚車,兩個人看著他。他們把他帶到了警察局,關進了監獄。他們走進監獄時,他的憤怒才化作力量。他突然掙脫他們的手。他被逼到一個角落裡。他們用警棍擊打他的頭部和肩膀。他內心有一種光榮的力量,他聽見自己反抗時哈哈大笑。他一邊抽泣,一邊大笑。他瘋狂地用腳踹他們,用拳頭打他們,甚至用頭去撞他們。然後,他被抓得牢牢的,動彈不得。他們拖著他一步步走過監獄的走廊。一扇牢門開了。後面有人朝他的襠部踢了一腳,他跪倒在地。 狹窄的小牢房裡,還有五名犯人——三個黑人和兩個白人。其中一個白人很老,喝醉了,坐在地上給自己抓癢。另一個白人囚犯是個男孩,頂多十五歲。三個黑人都很年輕。科普蘭醫生躺在床鋪上,抬頭看他們的臉時,他認出了其中一個。 「你怎麼在這兒?」年輕人問,「你不是科普蘭醫生嗎?」 他說是。 「我叫達里·懷特。去年你為我妹妹切除了扁桃體。」 冰冷的牢房裡瀰漫著惡臭。角落裡有一隻桶,裡面裝滿了尿。蟑螂在牆上爬。他閉上眼睛,想必立刻就睡著了,因為當他再次抬頭看時,小鐵窗黑了,走廊里亮著一盞明亮的燈。地上放著四個空的馬口鐵盤子。他的晚飯——捲心菜和玉米面包,放在他旁邊。 他坐在床鋪上,打了幾個大噴嚏。他一呼吸,痰就在胸腔里呼哧呼哧響。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的白人男孩也打起了噴嚏。科普蘭醫生的紙片用完了,只能從口袋裡的筆記本上撕紙。白人男孩伏在角落裡的尿桶上,或者乾脆讓鼻涕流到前襟上。他睜大眼睛,白皙的雙頰變得通紅。他蜷縮在床鋪邊上,呻吟著。 很快,他們被帶到外面的廁所,回來後,他們準備睡覺。六個人占四個鋪位。老人躺在地板上打呼嚕。達里和另一個男孩擠在一個床鋪上。 時間漫長。走廊里的燈光很刺眼,牢房裡的臭味使每次呼吸都不舒服。他沒法保暖。他冷得牙齒打戰,渾身哆嗦。他坐起來,身上裹著髒毯子,來回搖晃。白人男孩在睡夢中喃喃自語,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他給男孩蓋了兩次被。他雙手捧著頭搖晃,喉嚨里發出唱歌般的呻吟。他不能想威廉,甚至不能思考那個強大而真正的目標,並從中汲取力量。他只能感覺到內在的痛苦。 那股熱潮又回來了。溫暖傳遍全身。他躺在那兒,似乎沉入了一個溫暖的、紅色的、充滿安慰的地方。第二天早晨,太陽出來了。這個奇怪的南方的冬天結束了。科普蘭醫生獲釋了。一小群人在監獄外面等他。辛格先生來了。波西亞、赫保埃和馬歇爾·尼克爾斯也在。他們面帶困惑,他看不清他們。太陽很亮。 「父親,你難道不知道這幫不了我們家威利嗎,在白人的法院裡瞎逛?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閉上嘴巴等待。」 她響亮的聲音令人厭煩地迴蕩在他耳邊。他們鑽進一輛廉價出租車,然後他回到了家,他的臉貼著清新的白枕頭。 11 米克整夜睡不著。埃塔病了,她不得不睡在客廳。沙發太窄太短。她做了噩夢,夢見威利。自從波西亞給她講述威利的遭遇,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她還是忘不了。夜裡她做了兩次這樣的噩夢,在地板上醒來時,額頭上腫了個包。六點,她聽見比爾進廚房弄早餐。天已經亮了,但百葉窗放下來,房間裡半明半暗。在客廳醒來的感覺很奇怪。她不喜歡。床單扭作一團,一半在沙發上,一半在地板上。枕頭在屋子中間。她站起身,打開通向走廊的門。樓梯上沒有人。她穿著睡衣跑向後屋。 「你往那邊點,喬治。」 那孩子躺在床的正中間。夜裡很暖和,他脫得赤條條的。他的拳頭緊攥著,即使睡覺時。他也眯著眼,仿佛在琢磨什麼很難搞懂的事情。他的嘴張著,枕頭上濕了一小片。她推他。 「等等——」他在睡夢中說。 「你往那邊挪點。」 「等等——讓我把這個夢做完——這個——」 她把他拽到他那邊,然後挨著他躺下。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晚了,陽光從後窗照進來。喬治走了。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說話聲和流水聲。埃塔和黑茲爾在中間的屋子聊天。穿衣服的時候,她突然有個想法。她在門口聽,但聽不太清她們在說什麼。她猛地推開門,嚇了她們一跳。 她們在看一本電影雜誌。埃塔還在床上。她的手半遮著一個男演員的照片。「這兒往上,你不覺得他特別像那個男孩嗎,跟某個人約過會的——」 「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埃塔?」米克問。她往床下看,她的私密盒子還在原處。 「你可真夠操心的。」埃塔說。 「你沒必要挑起爭鬥吧。」 埃塔面容憔悴,腹部疼得厲害,她的卵巢生病了,這和來月經有關。醫生說必須立即切除卵巢,但父親說再等一等。這會兒家裡沒錢。 「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米克說,「我問你一個禮貌的問題,你卻嘮叨我。我覺得我應該為你難過,因為你病了,但你並不領情。我當然會生氣了。」她把劉海兒向上推了推,湊近了照鏡子。「哎呀!看我頭上鼓的這個包!我敢打賭,我的頭摔破了。夜裡,我掉下來兩次,我好像撞到沙發旁邊的桌子了。我不能睡客廳。那沙發太窄了,我根本躺不下。」 「噓,別大聲嚷嚷。」黑茲爾說。 米克跪在地板上,拉出那個大盒子,仔細看了看系在上面的繩子:「喂,你們誰碰過這東西?」 「呸!」埃塔說,「我們動你那破玩意幹嗎?」 「最好別碰。誰要是亂動我的東西,我就殺了他。」 「聽著,」黑茲爾說,「米克·凱利,我認為你是我見過的最自私的人。這個世界上你誰都不在乎,除了——」 「啊,放屁!」她砰的一聲關上門。她恨她們倆。這麼想很可怕,但這是真的。 爸爸和波西亞在廚房裡。他穿著浴衣,喝著咖啡。他的眼白都紅了,杯子碰到杯托咯咯響。他繞著餐桌走來走去。 「現在幾點了?辛格先生走了嗎?」 「走了,親愛的,」波西亞說,「現在都快十點鐘了。」 「十點!天哪!我從來沒起這麼晚過。」 「你那個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大帽盒裡裝的是什麼?」 米克把手伸進烤箱,拿出半打餅乾:「不問我問題,我就不跟你說謊。打聽私事的人沒有好下場。」 「如果還有一點多餘的牛奶,我會泡點碎麵包吃,」爸爸說,「這種墓地湯沒準能減輕我的胃痛。」 米克掰開餅乾,夾了幾片煎白肉。她坐在屋後的台階上吃早餐。上午溫暖明亮。小排骨和祖克爾在後院跟喬治玩。祖克爾穿著日光服,另外兩個孩子脫得只剩短褲。他們拿著軟管互相噴水。陽光下,水流閃閃發光。風吹出水霧,霧中有彩虹的顏色。一排衣物在風中擺動——白床單、拉爾夫的藍衣服、一件紅上衣,還有睡袍——潮濕、清新,被風吹出不同的形狀。天氣幾乎像夏天一樣。毛茸茸的小黃蜂繞著小巷籬笆上的忍冬嗡嗡飛。 「看我把它舉過頭頂!」喬治大聲喊道,「看水怎麼流下來。」 她充滿活力,根本坐不住。喬治在一個面口袋裡裝滿土,把它掛在一根樹枝上,當沙袋用。她開始打這個沙袋。砰!乓!她跟著醒來就在腦子裡的那首歌的節奏出拳。喬治把一塊鋒利的石頭摻在土裡,石頭弄傷了她的指關節。 「啊呀!你把水噴進我耳朵了。弄破了我的耳膜。我都聽不見了。」 「給我。我也來噴點水。」 水霧吹到她臉上,孩子們還把水管對準她的腿。她擔心盒子淋濕,抱著它穿過小巷,向前廊走去。哈利正坐在他家的台階上看報紙。她打開盒子,拿出筆記本。但她很難把心思放在她想寫的那首歌上。哈利正朝她這邊看,她沒法思考。 最近,她和哈利聊了很多。幾乎每天放學後,他們都一起走回家。他們談到了上帝。有時候,夜裡醒來,想到他們說的話,她渾身戰慄。哈利是個泛神論者。那也是一種宗教,和浸禮會教友、天主教徒或猶太人一樣。哈利相信,人長眠地下後會變成植物、火、土、雲和水。這要花幾千年的時間,最後,你會成為全世界的一部分。他說,他覺得這比單單做一個天使要好。反正比什麼都不是好。 哈利把報紙扔進他家門廳,走了過來。「熱得像夏天,」他說,「這才三月。」 「是啊。我希望能去游泳。」 「有地方的話,我們就去。」 「沒什麼地方可去,除了那個鄉村俱樂部的游泳池。」 「我真想做點什麼——出去走走,去個什麼地方。」 「我也是,」她說,「等一等!我知道一個地方。在鄉下,離這兒大概有十五英里。在一片樹林裡,那兒有一條又深又寬的小河。女童子軍夏天在那兒有個營地。去年,韋爾斯太太帶我、喬治、皮特和祖克爾去那兒游過一次泳。」 「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弄到自行車,我們明天去。每個月我有一個禮拜天的假。」 「我們騎車出去,中午在外面野餐。」米克說。 「好的,我去借自行車。」 他上班的時間到了。她看著他走在街上,甩動雙臂。街區的半路上有一棵枝杈低矮的月桂樹。哈利跑了幾步,縱身一跳,抓住一根主樹枝,做起了引體向上。她心頭湧起一種幸福感,他們確實是真正的好朋友。而且,他很帥。明天她要借來黑茲爾的藍項鍊,穿絲綢裙子。他們會帶上果凍三明治和果味汽水做午餐。沒準哈利會帶什麼古怪的東西,因為他們家吃正統的猶太餐。她一直目送他轉過街角。他確實長成了一個非常英俊的小伙子。 鄉下的哈利,和坐在屋後台階上看報紙、想著希特勒的哈利不一樣。他們一早就出發了。他借的是那種男孩騎的自行車——兩腿之間有根橫檔。他們把午餐和游泳衣捆在擋泥板上,九點前就動身了。早上很熱,陽光明媚。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遠離了小鎮,來到一條紅土路上。田野明亮青翠,空氣中有濃郁的松樹味。哈利很興奮地說著話。暖風吹在他們臉上。她口乾肚餓。 「看到山上那棟房子了嗎?我們停下來,弄口水喝。」 「不,還是等一等吧。喝井水會得傷寒的。」 「我得過傷寒。我還得過肺炎,斷過腿,一隻腳還感染過。」 「我記得。」 「是啊,」米克說,「得傷寒的時候,我和比爾待在前屋,皮特·韋爾斯捏著鼻子跑過人行道,抬頭望著窗戶。比爾很尷尬。那會兒我的頭髮全掉光了,是個禿子。」 「我敢打賭,我們離鎮子至少有十英里了。我們騎了一個半小時了——而且騎得很快。」 「我好渴,」米克說,「肚子還餓。你那個袋子裡裝著什麼吃的?」 「冷豬肝布丁、雞肉沙拉三明治,還有餡餅。」 「好棒的野餐。」她為自己帶的東西感到羞愧,「我帶了兩個煮雞蛋,塞了餡兒的,還有兩小包分開放的鹽和胡椒。還有三明治——黑莓果凍加黃油的。都用吸油紙包著。還有餐巾紙。」 「我就沒打算讓你帶東西,」哈利說,「我母親準備了我們倆的午餐。我只是邀請你出來玩。馬上就會看到商店,我們進去買點冷飲。」 他們又騎了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加油站的商店。哈利支好自行車,她先進了商店。外面陽光燦爛,店裡顯得很暗。貨架上堆滿了一塊塊白肉、一罐罐油和一袋袋玉米粉。蒼蠅圍著櫃檯上一大罐黏糊糊的散裝糖果嗡嗡叫。 「你們有什麼飲料?」哈利問。 店員報上名字。米克打開冰箱,往裡看。手摸著冰水的感覺好舒服。「我想要一瓶巧克力果味汽水。你們有嗎?」 「我也一樣,」哈利說,「來兩瓶。」 「不,等一下。這兒有冰鎮啤酒。我想要一瓶啤酒,如果你能請我喝這麼貴的東西。」 哈利也給自己要了一瓶。他認為二十歲以下的人喝啤酒是一種罪過,但或許他只是突然想表現得夠朋友。咽下第一口後,他做了個痛苦的表情。他們坐在商店門前的台階上。米克的腿太累了,肌肉一跳一跳的。她用手擦了擦瓶頸,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馬路對面有一大片空曠的草地,再過去是一排松樹。樹的綠色各有不同——從明亮的黃綠,到近乎黑色的墨綠。天空是熾熱的藍色。 「我喜歡啤酒。」她說,「我過去經常拿麵包蘸著爸爸喝剩下的幾滴啤酒吃。我喜歡一邊喝酒,一邊舔手裡的鹽。這是我喝過的完全屬於我的第二瓶啤酒。」 「喝第一口是酸的,但後來的味道還不錯。」 店員說這裡距小鎮有十二英里。他們還有四英里的路要走。哈利付了錢,他們再次來到炎熱的陽光下。哈利大聲說話,一直無緣無故地大笑。 「天哪,啤酒,加上這火辣辣的太陽,搞得我暈乎乎的,但我確實感覺很好。」他說。 「我等不及了,現在就想游泳。」 路上有沙子,他們不得不把全部體重放在腳蹬子上,以免陷進去。哈利出了一身汗,襯衫貼在後背上。他還在不停地說。路變成了紅土的,沙子在他們後面。她心裡有一首黑人慢歌——波西亞的哥哥過去經常用口琴吹這首歌。她跟著這首歌的節奏蹬自行車。 終於到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就是這兒!看到那個寫著『私人領地』的牌子了嗎?我們要翻過那道鐵絲網,然後沿著那條小路走——看哪!」 林子裡很靜。地上鋪著光滑的松針。幾分鐘後,他們就到了小河邊。水是棕色的,水流很急。涼爽。只能聽到水聲和微風在高高的松樹間吟唱。仿佛靜謐的深林讓他們心生膽怯,他們沿著河岸輕輕地走。 「是不是很漂亮?」 哈利笑了:「你幹嗎小聲說話?聽我的!」他用手拍著嘴,發出一聲長長的印第安人那種「嗚啊嗚啊」的喊叫,聲音在林子裡迴響。「來吧。我們跳進水裡,涼快一下。」 「你不餓嗎?」 「好吧,我們先吃點東西。先吃一半午餐,上岸後再吃另一半。」 她打開果凍三明治。吃完,哈利把包裝紙整齊地團成一個球,塞進一個樹洞。他拿著短褲,沿小路走。她在灌木叢後面脫下衣服,艱難地穿上黑茲爾的泳衣。泳衣太小,大腿根勒得慌。 「你準備好了嗎?」哈利喊道。 她聽到撲通一聲,等她走到岸邊,哈利已經游起來了。「你先別跳水,我看看有沒有樹樁、水淺的地方什麼的。」他說。她只是看著他的頭在水裡上下動。反正她也沒打算跳水,她連游泳都不會。她這輩子只游過幾次泳——每次都戴著浮袖,而且從不去水沒過頭頂的地方。不過,把這個告訴哈利太女孩子氣了。她很尷尬。突然,她編了個故事: 「我再也不跳水了。過去跳,高台跳水,經常跳。但是有一次,我把頭撞破了,後來就不跳了。」她想了一會兒,「我跳的是屈體兩周。浮上來的時候,水裡全是血。但我什麼都沒想,開始做花樣游泳的動作。那些人對我大喊大叫,我才發現水裡的血是從哪兒流出來的。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游不好了。」 哈利爬上岸:「天哪!我從來沒聽說過。」 她本想添油加醋,讓這個故事聽起來更合理,但她只是看著哈利。他的皮膚是淺棕色的,水使皮膚閃閃發光。他的胸前和腿上有毛。穿緊身泳褲的他看上去一絲不掛。不戴眼鏡的時候,他的臉更寬,也更英俊。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濕濕的。他看著她,突然,他們不好意思起來。 「水大約有十英尺深,除了對岸,那邊的水很淺。」 「我們去游泳吧。我敢打賭,在冷水裡的感覺很好。」 她並不害怕。她感覺就像困在很高的樹頂上,沒別的法子,只能以她最好的方式——鎮靜地爬下來。她慢慢離開岸邊,走進冰冷的水裡。她抓住一個樹根,直到樹根斷在她手裡,她才遊了起來。有一次,她嗆了一口水,沉了下去,但她繼續向前,沒丟臉。她游啊游,游到了能觸到河底的對岸。她感覺很好。她用拳頭擊水,為了聽到回聲,喊著瘋話。 哈利搖搖晃晃爬上一棵又高又細的小樹。樹幹柔軟,爬到樹頂時,樹和他一起向下彎。他掉到水裡。 「我也要!看我的!」 「那是棵小樹。」 她和那個街區的所有人一樣,也是爬樹能手。她完全照他的樣子做了一遍,啪的一聲掉到水裡。她也會游泳。現在她游得還行。 他們玩「跟我來」的遊戲,在岸上跑來跑去,跳到冰冷、棕色的水裡。他們喊叫、跳躍、攀爬,玩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他們站在岸上,面面相覷,似乎沒有什麼新鮮事可做了。突然,她問:「你裸泳過嗎?」 林子裡靜悄悄的,有那麼一分鐘,他沒有回答。他很冷,乳頭變得又硬又紫。他嘴唇發紫,牙齒打戰。「我——我想沒有。」 她很興奮,說出了本沒打算說的話:「你要是裸泳,我就裸泳。我猜你不敢。」 哈利把濕漉漉的黑劉海兒抿到耳後:「好吧。」 他們都脫掉了泳衣。哈利背對著她。他猶豫了一下,耳朵都紅了。然後,他們轉過身,面向彼此。他們站在那兒,也許站了半個小時——也許還不到一分鐘。 哈利從樹上揪下一片葉子,撕成碎片:「我們還是把衣服穿上吧。」 吃野餐時,兩個人都沒說話。他們把午餐鋪在地上。哈利把每樣東西對半分成兩份。有夏天午後那種炎熱的、昏昏入睡的感覺。樹林深處,他們只聽到緩緩的流水聲和鳥兒的鳴叫。哈利舉著他那個釀雞蛋,用拇指碾壓蛋黃。這讓她想起了什麼?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抬頭看著她的肩膀後面:「聽我說,我覺得你很漂亮,米克。我以前沒這樣想過。我不是說,我以前覺得你很醜——我是說——」 她往水裡丟了一枚松果:「要是想天黑前趕到家,也許最好現在就往回走。」 「不,」他說,「我們躺下來吧,就躺一會兒。」 他弄來幾捧松針、樹葉和灰色的苔蘚。她吮著膝蓋,看著他。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仿佛渾身肌肉緊繃。 「我們可以睡一覺,這樣回家的路上就有精神了。」 他們躺在柔軟的床上,抬頭看著藍天下墨綠的松樹叢。一隻鳥唱著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悲傷而清脆的歌。一個高音像雙簧管的聲音,接著降了五個調,又唱了起來。這首歌悲傷得像一個無以言表的問題。 「我喜歡那隻鳥,」哈利說,「我覺得它是綠鵑。」 「我希望我們在海邊。在海灘上,看著遠處海上的船。有一年夏天你去過海邊——海到底什麼樣?」 他的聲音粗啞低沉:「哦——有海浪。有時是藍色的,有時是綠色的,在明媚的陽光下,像玻璃一樣透明。在沙灘上,你可以撿小貝殼。我們用雪茄盒帶回來的那種。海上有白色的海鷗。我們去的是墨西哥灣——涼爽的微風吹個不停,從來不像這兒這麼火燒火燎的。總是——」 「雪。」米克說,「我想看雪。圖畫裡那種寒冷的白色的雪堆。暴風雪。白白的冷冷的雪花輕柔地飄下,下啊下,下一整個冬天。阿拉斯加那樣的雪。」 他們同時轉過身。他們緊緊挨在一起。她感覺到他在顫抖,她的拳頭都快攥裂了。「噢,上帝。」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她的頭像是和軀幹分離,被丟掉了。她直直地盯著炫目的太陽,心裡盤算著什麼。然後,就這樣了。 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推著車子沿著馬路慢慢走。哈利垂著頭,塌著肩。塵土飛揚的路上,他們的影子又長又黑,此時已近傍晚。 「聽著。」他說。 「嗯。」 「我們必須弄明白這件事。必須。你是否……」 「不知道。我認為沒有。」 「你聽我說。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我們坐下來吧。」 他們放下自行車,坐在路邊的水溝旁。他們離得很遠。傍晚的陽光照在他們頭上,四周都是棕色的、鬆軟的螞蟻窩。 「我們必須弄明白這件事。」哈利說。 他哭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淚水從白皙的臉上滾落。她沒法思考他為什麼哭。一隻螞蟻在蜇她的腳踝,她把它捏起來,仔細看。 「是這樣,」他說,「我從沒吻過女孩。」 「我也是。我從沒吻過男孩,家人之外的。」 「我過去滿腦子想的都是——吻這個女孩。上學的時候計劃這件事,夜裡還會夢到。然後,她答應跟我約會。我能看出她想讓我吻她。我只是在黑暗中看著她,卻做不到。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吻她——機會來了,我卻做不到。」 她用手指在地上挖了個洞,把死螞蟻埋了。 「都是我的錯。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通姦都是嚴重的罪過。你比我小兩歲,還是個孩子。」 「不,我不是。我不是什麼孩子。不過,現在我倒希望我是。」 「你聽我說,要是你認為應該的話,我們可以偷偷結婚,或者用其他任何方式。」 米克搖了搖頭:「我不喜歡那樣。我絕不會和任何男孩結婚。」 「我也永遠不會結婚。我知道。不只是嘴上說說——這是真的。」 他的臉嚇了她一跳。他鼻翼翕動,下唇咬出斑斑血跡。他的眼睛明亮、潮濕、陰鬱。他的臉比她記憶中任何一張臉都白。她扭過頭不看他。如果他不說話就好了。她的眼睛慢慢環顧周圍——看著溝里紅白相間的泥土,看著一個破威士忌酒瓶,看著對面一棵松樹上掛著一塊競選縣執法官的廣告牌。她想安靜地坐很久,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說。 「我要離開這個鎮子。我是一名優秀的機修工,我能在別的地方找到工作。如果我待在家裡,母親一定能從我眼中看出這事。」 「告訴我。你看著我,能看出什麼不同嗎?」 哈利盯著她的臉看了很長時間,點了點頭,表示他看出來了。然後,他說:「還有一個事。過一兩個月,我會把我的地址寄給你,你寫信告訴我你好不好。」 「你什麼意思?」她慢悠悠地問。 他跟她解釋:「你只要寫OK,我就知道了。」 他們又推著車,往家走。他們在路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哈利彎著腰,像個老乞丐,不停用袖子擦鼻子。太陽落到樹林後面之前,有那麼一會兒,明亮的金光照耀著萬物,他們前面路上的影子消失了。她感覺自己很老,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心上。她已經長大了,不管她願不願意。 他們走了十六英里,來到家旁邊黑暗的小巷。她看到廚房的黃光。哈利家黑咕隆咚的——他母親還沒回家,她在一條小街上的一個裁縫鋪工作。有時禮拜天她也上班。透過窗戶,你能看見她趴在後面的縫紉機上,或者手拿長針,縫製厚重的衣物。你注視她時,她從不抬頭。晚上,她給哈利和自己烹煮正統的猶太菜。 「聽我說——」他說。 她在黑暗中等待,但他沒把話說完。他們握了握手,哈利走進兩棟房子中間黑漆漆的小巷。走到人行道上時,他回頭看身後。一束光照在他臉上,蒼白、嚴酷。然後,他就不見了。 「我有個謎語。」喬治說。 「我聽著呢。」 「兩個印第安人走在一條小路上。前面那人是後面那人的兒子,但後面那人不是前面那人的父親。他們是什麼關係?」 「我想想,是他繼父。」 喬治咧著嘴對波西亞笑,露出藍色的小方牙。 「那就是他叔叔。」 「你猜不出來。是他母親。訣竅是,你想不到印第安人是女人。」 她站在屋子外面,看著他們。門口把廚房框成一幅畫。裡面舒適乾淨。只有水槽旁的燈開著,房間裡有陰影。比爾和黑茲爾在桌上玩21點,把火柴當錢用。黑茲爾用她胖乎乎粉嘟嘟的手摸弄著辮子,比爾嘬著腮幫子,非常嚴肅地發牌。水槽旁,波西亞正用一條幹淨的格子毛巾擦盤子。她看上去很瘦,皮膚是金黃色的,抹了油的黑髮梳得光滑整齊。拉爾夫安靜地坐在地板上,喬治正試穿用舊的聖誕金屬箔做成的小鎧甲。 「我這兒還有一個謎語,波西亞。如果時針指著兩點半——」 她走進房間。她以為他們看到她會自動退後,圍成一圈看著她。但他們只是瞥了她一眼。她在桌旁坐下,等待。 「大家都吃完晚飯了,你才溜達過來,好像我從來不用下班似的。」 沒有人注意她。她吃了一大盤捲心菜和三文魚,吃光了凝酪。她在想媽媽。門開了,媽媽走進來,告訴波西亞,布朗小姐說她在房間裡發現了一隻臭蟲,讓她把汽油拿出來。 「別老這麼皺著眉頭,米克。你已經到了應該打扮的年齡,儘量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些。等一下——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別插嘴——我的意思是說,拉爾夫上床睡覺之前,你用海綿好好給他洗個澡,把他的鼻子和耳朵洗乾淨。」 拉爾夫柔軟的頭髮上粘著黏糊糊的燕麥粥。她用洗碗布擦了擦他的臉,在水槽邊給他洗了臉和手。比爾和黑茲爾做完遊戲了。比爾的長指甲刮著桌面,拿起火柴。喬治抱著拉爾夫上床睡覺去了。廚房裡只剩下她和波西亞。 「聽著!看著我。你發現什麼不同了嗎?」 「我當然注意到了,親愛的。」 波西亞戴上她的紅帽子,換了鞋。 「哦?」 「你去拿點牛油,擦在臉上。你的鼻子爆皮爆得厲害。據說,牛油對治療嚴重曬傷效果最好。」 她獨自站在黑乎乎的後院裡,用指甲從橡樹上摳下一片片樹皮。這樣更糟糕。如果他們能看著她,告訴她,或許她會感覺好一點。如果他們知道的話。 爸爸從屋後的台階上叫她:「米克!哦,米克!」 「是,先生。」 「電話。」 喬治湊過來,想聽電話里說什麼,但她把他推開了。米諾維茨太太嗓門很大,很激動。 「我家哈利這會兒應該到家了呀。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夫人。」 「他說你們倆騎車出去玩。他會在哪兒呢?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夫人。」米克又說。 12 天又熱起來了,明媚南方遊樂場裡總是人潮擁擠。三月的風靜了。樹上長滿赭綠色的葉子。天空蔚藍無雲,光線越來越強。空氣濕熱。傑克·布朗特討厭這種天氣。他頭昏眼花地想著前面漫長灼熱的夏月。他感覺不舒服。最近頭痛開始不停地折磨他。他胖了,長出了小肚腩,褲子最上面的扣子系不上。他知道這是酒精性脂肪,但他照喝不誤。酒精有助緩解頭痛。喝一小杯就會感覺舒服些。如今,對他來說,一杯和一夸脫是一樣的。並不是那一刻酒精帶給他的刺激——而是第一口酒對幾個月來滲透到血液里的所有酒精的反應。一匙啤酒有助緩解頭部抽痛,但他喝一夸脫威士忌也不會醉。 他徹底把酒給戒了。這幾天他只喝水和橙汁。疼痛就像在腦子裡爬行的蟲子。漫長的下午和晚上,他疲倦地工作。他睡不著覺,試圖讀書是極大的痛苦。房間裡的潮濕和酸臭令他憤怒。他煩躁不安地躺在床上,終於睡著時,天也亮了。 他經常做同一個夢。第一次做這個夢是在四個月前。他驚恐地醒來,奇怪的是,他總記不住夢的內容。只是睜開眼時,那種感覺還在。每次醒來時的恐懼都是一樣的,他毫不懷疑,做的是同一個夢。他經常做夢,酒後怪誕的噩夢帶他沉入瘋子混亂的國度,但晨光總會驅散噩夢的影響,醒了就忘了。 這個茫然隱秘的夢性質不同。醒來後,什麼也記不住,但有一種威脅感久久不去。一天早上,他再次懷著這種恐懼醒來,但他隱約記得身後的黑暗。他走在人群中,懷裡抱著個東西。他只清楚地記得這個。他偷東西了嗎?他試圖搶救某種財產?周圍那些人是在追捕他嗎?他不這麼認為。越是研究這個簡單的夢,他就越糊塗。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他沒做這個夢。 他遇到去年十一月他看見的那行粉筆字的作者了。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起,那個老人就像一個邪惡的天才纏著他不放。他的名字叫西姆斯,他在人行道上布道。冬天的寒冷把他趕到室內,但一到春天,他整天都在街上。他柔軟蓬亂的白髮垂在肩上,拎一個很大的女式絲綢手袋,裡面裝滿了粉筆和耶穌的廣告,他的眼睛明亮而瘋狂。西姆斯試圖勸他皈依。 「不幸的孩子,我聞到你呼出罪惡的啤酒的臭味。你還抽菸。如果上帝想讓我們抽菸,他會寫在《聖經》上。你的額頭有撒旦的印記。我看到了。懺悔吧。讓我指給你光明。」 傑克翻了個白眼,對著空中緩慢地做了個虔誠的手勢,然後張開油乎乎的手。「我只向你透露這件事。」他用低沉的舞台腔說。西姆斯低頭看著他掌心的傷疤。傑克湊過來,輕聲說:「還有一個印記。你知道的那個印記。我生來就有。」 西姆斯背靠著籬笆,女里女氣地把前額的一綹銀髮抿到腦後。他緊張地用舌頭舔了舔嘴角。傑克哈哈大笑。 「褻瀆者!」西姆斯尖叫道,「上帝會征服你。你和你那伙人。上帝會記住嘲笑者。他眷顧我。上帝守護每一個人,但他最眷顧我。就像他對摩西那樣。上帝夜裡會告訴我一些事情。上帝會征服你。」 他把西姆斯帶到街角的一家商店,買了可口可樂和花生醬餅乾。西姆斯又開始做他的工作。他去遊樂場的路上,西姆斯跟在他身後跑。 「今晚七點,到這個街角來。耶穌有一個神示要給你。」 四月的頭幾天,多風且暖和。白雲飄過藍天。風裡有河流的味道,還有鎮外田野清新的氣息。每天從下午四點到午夜,遊樂場裡擠滿了人。這群人很難對付。隨著新春到來,他感覺到潛在的麻煩。 一天晚上,他正在研究鞦韆的機械裝置,正在思考的他突然被憤怒的聲音驚醒。他很快擠進人群,看到一個白人女孩正和一個黑人女孩在旋轉木馬的售票亭旁打架。他把她們拉開,她們還夠著打。看熱鬧的人各有偏袒,嘈雜聲一片。白人女孩是個羅鍋,手裡攥著個東西。 「我看見你了,」黑人女孩喊道,「我還要把你背上的羅鍋打下來。」 「閉嘴,你個黑鬼!」 「下等的工廠賤貨。我給錢了,我有權坐。白人,你讓她把我的票還給我。」 「黑婊子!」 傑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人群又往前擠。雙方都咕噥著不同的意見。 「我看見盧莉的票掉在地上,我還看到這位白人女士把票撿了起來。這就是事實。」一個黑人男孩說。 「黑鬼不許動手打白人女孩——」 「你別推我。即使你的皮膚是白色的,我也會還手。」 傑克粗暴地推開擁擠的人群,擠了進去。「好啦!」他喊道,「往前走——散開。每一個該死的人。」他的大拳頭很有威力,人們悶悶不樂地散去了。傑克轉過身,面對兩個女孩。 「事情是這樣的。」黑人女孩說,「我一直忙活到周五晚上才攢了五十美分,我敢打賭,這裡我這樣的人沒幾個。這個星期,我熨了雙倍的衣服。她手裡拿的那張票是我花五分錢買的。現在我要騎木馬。」 傑克迅速解決了這個問題。他讓羅鍋留著那張有爭議的票,又給了黑人女孩一張票。那個晚上接下來的時間,再也沒有人爭吵。但傑克警覺地穿過人群,內心苦惱不安。 除了他,遊樂場還有五名員工——兩個男的操作鞦韆、檢票,三個女孩負責售票處。這還不包括帕特森。遊樂場的老闆大部分時間在他的拖車裡自己玩牌。他目光呆滯,瞳孔縮小,脖子上耷拉著一層層鬆軟的黃皮。這幾個月,傑克漲了兩次工資。午夜時分,他向帕特森匯報工作,把晚上的收入交給他。有的時候,他已經在拖車裡待了幾分鐘,帕特森才注意到他,帕特森盯著紙牌,精神恍惚。拖車裡充斥著食物和大麻捲菸的味道。帕特森把手放在肚子上,仿佛在保護它不受傷害。他總是非常仔細地核對賬目。 傑克和那兩個操作工吵過一架。他們以前都是工廠的落紗工。起初,他試圖和他們交談,幫助他們了解真相。有一次,他邀請他們去檯球廳喝一杯。但他們太蠢了,他幫不了他們。沒過多久,他偶然聽到他們的對話,於是引發了麻煩。那是一個禮拜天的凌晨,快兩點鐘,他和帕特森對了賬。他從拖車裡走出來時,遊樂場裡似乎空無一人。明月當空。他想著辛格和即將到來的休息日。走過鞦韆時,他聽到有人說他的名字。兩個操作工幹完活,正在一起抽菸。傑克聽他們說。 「如果有什麼比黑鬼更讓我覺得討厭,那就是赤色分子。」 「他可真逗。我不理他。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矬子。他有多高,你估計?」 「五英尺(22)吧,但他認為他必須跟所有人說那麼多話。他就該待在監獄裡。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赤色的布爾什維克。」 「他真好笑。看見他,我就想笑。」 「他沒必要對我那麼趾高氣揚的。」 傑克看著他們走上通往韋弗斯巷的小路。他的第一反應是衝出去跟他們對峙,然而有什麼東西讓他退縮了。他生了好幾天悶氣。一天夜裡,下班後,他跟著那兩個人走了幾個街區,他們轉過一個街角時,他快走幾步,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聽見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碰巧聽到了你們上周六晚上說的每一句話。沒錯,我是赤色分子。至少我認為我是。可你們又是什麼?」他們站在街燈下。那兩個人向後退。街上空無一人。「你們這兩個面色蒼白、內臟萎縮、得了軟骨病的小耗子!我伸手就能掐住你們的小細脖——一手掐一個。不管我是不是小矬子,我都能把你們撂倒在人行道上,他們不得不用鐵鍬把你們鏟起來。」 那兩個人嚇壞了,面面相覷,想繼續往前走。但傑克不讓他們過去。他跟著他們的步子,倒退著走,臉上帶著憤怒的譏笑。 「我要說的是:我給你們提個建議,將來,只要你們覺得有必要評論一下我的身高、體重、口音、舉止或者意識形態,你們就來找我。談最後那個問題,我也無所謂——以免你們不知道。我們一起討論。」 此後,傑克帶著憤怒的蔑視對待這兩個人。他們在背後嘲笑他。一天下午,他發現鞦韆的發動機被人故意破壞了,他不得不加三個小時的班修理它。他總覺得有人在嘲笑他。每次聽到女孩們一起聊天,他都會挺直腰板,漫不經心地獨自發笑,好像想起了什麼私底下開的笑話。 從墨西哥灣吹來的暖和的西南風裡充滿了春天的氣息。白天越來越長,陽光明媚。懶洋洋的溫暖令他情緒低落。他又喝起酒來。幹完活他就回家,躺倒在床上。有時,他會待在那兒,衣服也不脫,一動不動地躺十二三個小時。幾個月前導致他啜泣和啃指甲的不安似乎消失了。然而,在惰性下面,傑克依然感覺到熟悉的緊張。他去過那麼多地方,數這個鎮子最孤獨。或者說,沒有辛格的話,這是最孤獨的小鎮。只有他和辛格了解真相。他知道,但無法讓不知道的人明白。這就像試圖對抗黑暗、炎熱和空氣中的惡臭。他愁眉苦臉地盯著窗外。角落裡,一棵被煙燻黑的矮樹長出了膽汁綠的新葉。天空總是刺目地深藍。一條腐臭的小河流過這部分城區,從那裡飛來的蚊子在屋子裡嗡嗡叫。 他被蚊子叮得渾身癢。每天早上,他把硫黃和豬油混合在一起,塗抹在身上,身上都撓破了,似乎也不解癢。一天晚上,他終於爆發了。他獨坐了好幾個小時。他把杜松子酒和威士忌兌在一起喝,喝得酩酊大醉。快到早晨了。他從窗口探出身子,看著黑暗寂靜的街道。他想到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睡覺。那些不知道的人。突然,他高聲痛罵:「這是事實!你們這些渾蛋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 整條街的人憤怒地醒來。燈亮了,有人迷迷糊糊地罵他。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衝著他的房門嘰里呱啦罵個不停。街對面一家妓院的姑娘們把頭伸出窗外。 「你們這些蠢蠢蠢蠢雜種,你們這些蠢蠢蠢蠢——」 「閉嘴!閉嘴!」 走廊里有幾個傢伙在推門:「你這頭喝醉的公牛!等我們教訓你一頓,你就更愚蠢可笑了。」 「外面有幾個人?」傑克怒吼道。他把一個空瓶子在窗台上磕碎。「來吧,都來吧。來一個,全來。我一次幹掉你們三個。」 「沒錯,親愛的。」一個妓女叫道。 門被撞開了。傑克從窗口跳了下去,跑過旁邊的小巷。「咿嗬!咿嗬!」他醉醺醺地叫著。他光著腳,光著膀子。一個小時後,他踉踉蹌蹌進了辛格的房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笑著笑著睡著了。 四月的一個早晨,他發現了一具被謀殺的男人的屍體。一個年輕的黑人。傑克是在離遊樂場大約三十碼遠的一條水溝里發現他的。黑人的喉嚨被割開了,頭部向後晃蕩著。火熱的太陽照在他睜開的、呆滯的眼睛上,蒼蠅繞著他覆蓋著干血的胸口盤旋。死者拿著一根紅黃相間帶穗兒的手杖,遊樂場的漢堡攤上賣的那種。傑克陰鬱地盯著那具屍體看了一會兒。然後報了警。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兩天後,死者家屬在停屍間認領了屍體。 明媚南方遊樂場裡,經常有人吵嘴打架。有時候,兩個朋友手挽手來了,邊說笑,邊喝酒——離開前卻氣呼呼地扭打在一起。傑克總是很警覺。這個地方花里胡哨,一派歡樂的氣氛,燈光明亮,笑聲慵懶,但他感覺到底下潛伏著某種陰沉且危險的東西。 這幾個星期茫然雜亂,西姆斯一直糾纏不休。老人喜歡帶著一個臨時演講台和一本《聖經》,站到人群中間布道。他談到基督的第二次降臨。他說世界末日是一九五一年十月二日。他會指出幾個醉漢,用他粗啞疲倦的聲音對他們喊叫。他興奮得口沫四濺,說話時發出一種濕潤的、汩汩的聲音。只要他溜進來,擺好演講台,任何理由都不會讓他屈服。他送給了傑克一本《聖經》,讓他每晚跪著禱告一個小時,把別人給他的啤酒和香菸統統丟掉。 他們隔著圍牆和柵欄爭吵。傑克也開始揣著粉筆到處走。他寫下簡短的句子。他字斟句酌,這樣過路人就會停下來琢磨這些話的意義。這樣人們就會疑惑。這樣人們就會思考。他還寫小冊子,分發給路人。 傑克知道,要不是有辛格,他肯定會離開這個小鎮。只有星期天,他和朋友在一起時,他才感覺內心寧靜。有時候,他們一起散步,下下棋什麼的——但更多時候,他們在辛格的房間裡安靜地過一天。他想說話的時候,辛格總會認真聽。如果他愁眉不展地坐一整天,啞巴也明白他的感受,並不感到驚訝。他覺得現在只有辛格能幫他了。 一個星期天,他上樓梯時,看到辛格的房門開著。屋裡沒人。他獨自坐了兩個多小時。最後,樓梯上響起辛格的腳步聲。 「我正納悶呢。你去哪兒了?」 辛格對他笑了一下,用手帕撣了撣帽子,把它收好。然後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銀色的鉛筆,伏在壁爐架上寫字條。 「你什麼意思?」讀了啞巴寫的話,傑克問,「誰的腿被鋸掉了?」 辛格拿回便條,又寫了幾句。 「哈!」傑克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他看著那張紙,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揉成團。一個月來的精神萎靡不見了,他感到緊張不安。「哈!」他又說。 辛格煮上一壺咖啡,拿出棋盤。傑克把字條撕碎,攥在出汗的手心裡,揉著碎紙片。 「不過,我們可以做點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嗎?」 辛格點了點頭,其實心裡沒什麼把握。 「我想見見那個男孩,聽聽整個故事。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去?」 辛格考慮了一下,然後在便箋簿上寫道:「今晚。」 傑克捂著嘴,在屋子裡不安地轉圈:「我們可以做點什麼。」 13 傑克和辛格在前廊上等。他們按了門鈴,但房子裡漆黑一片,門鈴沒響。傑克不耐煩地敲門,鼻子貼在紗門上。辛格木木地站在他身邊,面帶微笑,臉頰上兩團紅暈,因為他們一起喝了一瓶杜松子酒。夜晚安靜黑暗。傑克看見一束黃光輕柔地透過走廊。波西亞給他們開了門。 「你們沒等太久吧。來的人太多,我們覺得拆掉門鈴是明智的。先生們,把帽子給我吧——父親病得很厲害。」 傑克踮起腳尖笨拙地跟在辛格身後,穿過光禿狹窄的走廊。在廚房門口,他突然停下。屋子裡又擠又熱。柴火爐里燒著火,窗戶緊閉。煙味和黑人味混在一起。爐火是房間裡唯一的光亮。剛才他在走廊聽到的憤怒的聲音沉寂下來。 「兩位白人先生來看望父親。」波西亞說,「我想,他也許能見你們,但我最好先進去看看,幫他準備一下。」 傑克摸著厚厚的下嘴唇。紗門在他的鼻尖上硌出一塊網格印。「我們不是為這個來的,」他說,「我想和你哥哥談談。」 屋子裡的黑人都站著。辛格示意他們坐下。兩個頭髮斑白的老人在火爐旁的長凳上坐下來。一個四肢柔軟靈活的黑白混血兒懶洋洋地靠在窗戶上。牆角的一張行軍床上躺著一個沒有腿的男孩,捲起的褲腿用別針固定在殘肢下面。 「晚上好,」傑克笨拙地說,「你的名字是科普蘭?」 男孩把手放在殘肢上,身子向後縮靠到牆上:「我叫威利。」 「親愛的,沒什麼可擔心的,」波西亞說,「這位是辛格先生,你聽父親談起過他。另一位白人先生是布朗特先生,他是辛格先生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們只是好心來看望我們。」她轉向傑克,指了指房間裡的另外三個人,「靠在窗上的那個男孩也是我哥哥,叫巴迪。爐旁這兩位是我父親的好朋友,馬歇爾·尼克爾斯先生和約翰·羅伯茨先生。我想,應該讓你們知道屋子裡都有誰。」 「謝謝。」傑克說完又轉向威利,「我只是想讓你跟我說說,我好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威利說,「我的腳還在疼。腳指頭疼得厲害。可是,疼的是我的腳該在的地方,如果它們還在我的腿——腿——腿上。疼的不是我的腳這會兒所在的地方。真是搞不懂。我的腳一直疼得要命,我不知道它們在哪兒。他們一直沒把腳還給我。它們在離這兒一百多英——英里的什——什麼地方吧。」 「我的意思是,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傑克說。 威利不安地抬頭看他的妹妹:「我記得——不太清楚。」 「你當然記得,親愛的。你給我們講了一遍又一遍。」 「好吧——」男孩的聲音膽怯且陰鬱,「我們都在馬路上,這個巴斯特對看守說了句什麼。那個白——白人就拿棍子打他。然後,另一個男孩試圖逃跑。我就跟著他。一切發生得太快了,我記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他們就把我們帶回了營地,然後——」 「後來的事我知道,」傑克說,「你把另外兩個男孩的名字和地址給我。告訴我那個看守的名字。」 「聽著,白人,我覺得你好像想給我惹麻煩。」 「麻煩!」傑克粗魯地說,「你覺得你現在沒麻煩嗎?」 「大家靜一靜,」波西亞緊張地說,「事情是這樣的,布朗特先生。威利的刑期還沒滿,他們就讓他離開了勞改營。但他們也讓他記住,不要——我相信你明白我們的意思。威利當然很害怕。我們當然要小心,因為我們最好這樣。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 「看守們怎麼樣了?」 「那幾個白——白人被解僱了。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 「現在你的朋友們在哪兒?」 「什麼朋友?」 「哎呀,那兩個男孩。」 「他們不——不是我的朋友,」威利說,「我們鬧翻了。」 「你什麼意思?」 波西亞扯著耳環,耳垂像橡膠一樣拉伸。「威利是這個意思。你看,他們疼得厲害那三天,開始吵架。威利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了。父親和威廉爭論過這事兒。這個巴斯特——」 「巴斯特安了條木頭腿,」窗邊的男孩說,「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他了。」 「這個巴斯特沒有親人,父親想讓他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父親想把所有男孩都聚在一起。他怎麼會認為我們能養活他們,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什麼好主意。再說了,我們從來就不是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威利用強壯的黑手摸著殘肢,「我只想知道我的腳——腳——腳在哪兒。我主要擔心的是這個。醫生一直沒把它們還給我。我真的很想知道它們在哪兒。」 傑克茫然恍惚、醉眼矇矓地環顧四周。一切似乎都那麼不清楚,那麼陌生。廚房裡的熱氣令他頭暈,說話聲在他耳邊迴響。煙嗆得他喘不過氣來。吊在天花板上的燈開了,但燈泡外面裹著報紙,亮度減弱了,大部分光從火爐的裂縫間射出來。他周圍黝黑的面孔上都有紅光。他感到不安和孤獨。辛格離開廚房去看波西亞的父親了。傑克想讓他回來,這樣他們就可以走了。他笨拙地走過地板,坐在長凳上,坐在馬歇爾·尼克爾斯和約翰·羅伯茨中間。 「波西亞的父親在哪兒?」他問。 「科普蘭醫生在前屋,先生。」羅伯茨說。 「他是醫生?」 「是的,先生。他是一名醫生。」 外面的台階上有拖著腳快步走的聲音,後門開了。一陣溫暖清新的微風緩和了屋內沉重的氣氛。先進來的是個高個子男孩,穿著亞麻西裝和鍍金鞋子,懷裡抱著個袋子。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男孩,大約十七歲。 「嗨,赫保埃。嗨,蘭西。」威利說,「你們給我帶什麼來了?」 赫保埃煞有介事地給傑克鞠了一躬,把兩個裝著葡萄酒的密封罐放在桌子上。蘭西在他們旁邊放了個盤子,上面蓋著一塊乾淨的白餐巾。 「酒是協會送的,」赫保埃說,「蘭西的母親送了些桃子鬆餅。」 「醫生怎麼樣,波西亞小姐?」蘭西問。 「親愛的,他最近病得很重。他那麼強壯,這才是我擔心的。一個人病成他那樣,突然變得這麼強壯,這是個壞兆頭。」波西亞轉向傑克,「你不認為這是個壞兆頭嗎,布朗特先生?」 傑克呆呆地盯著她:「我不知道。」 蘭西陰鬱地看了一眼傑克,往下抻了抻因為長高而縮短的袖口:「我們全家人問醫生好。」 「非常感謝,」波西亞說,「父親前兩天還說你呢。他有一本書要送給你。稍等,我去把那本書拿來,再把盤子洗出來,還給你母親。她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馬歇爾·尼克爾斯湊近傑克,好像想跟他說話。老人穿著細條紋褲子和晨禮服,鈕孔里插了一朵花。他清了清嗓子,說:「請原諒,先生——我們無意中聽到了你和威廉談話的部分內容,關於他所處的困境,這是不可避免的。同樣不可避免的是,我們已經考慮了應當採取的最佳做法。」 「你是他的親戚,還是他那個教會的牧師?」 「不,我是一名藥劑師。你左手邊的約翰·羅伯茨供職於政府郵政部門。」 「郵遞員。」約翰·羅伯茨重複道。 「請允許我——」馬歇爾·尼克爾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黃色的絲綢手帕,小心翼翼地擤了擤鼻涕,「當然,我們廣泛討論過此事。毫無疑問,在美國這個自由的國度,作為有色人種的成員,我們都盼望為拓展友好關係儘自己的一份力。」 「我們總是希望做正確的事情。」約翰·羅伯茨說。 「我們在努力的同時應當保持謹慎,不要危及已經建立起來的友好關係,然後情況就會逐步改善。」 傑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好像聽不懂你們說的話。」他熱得喘不過氣來。他想出去。他的眼球上似乎蒙了一層薄膜,周圍的面孔全都模糊了。 威利在屋子那頭吹口琴。巴迪和赫保埃在聽。曲調深沉哀傷。吹完這首歌,威利用前襟擦了擦口琴。「我好餓,口又渴,口水都把旋律打濕了。我當然很願意嘗試一下布基伍基(23)。只有喝點好酒才能讓我忘記這種痛苦。如果我知道我的腳——腳在哪兒,每天晚上再喝一杯杜松子酒,我就不會這麼在意了。」 「別發愁,親愛的,你這就有酒喝了。」波西亞說,「布朗特先生,你想吃點桃子鬆餅,喝杯葡萄酒嗎?」 「謝謝,」傑克說,「那太好了。」 波西亞立刻鋪了塊桌布,擺好一個盤子和一把叉子,倒了一大杯葡萄酒:「請隨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去招呼其他人。」 密封罐你一口我一口地傳遞著。赫保埃在把罐子傳給威利之前,借來波西亞的口紅,在罐子上面畫了條紅色的邊界線。屋子裡有汩汩聲和笑聲。傑克吃完他那塊鬆餅,端著杯子回到原先的座位,兩個老男人中間。家釀的葡萄酒像白蘭地一樣醇厚濃烈。威利吹起一首低沉憂傷的曲子。波西亞打著響指,拖著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傑克轉向馬歇爾·尼克爾斯:「你說波西亞的父親是醫生?」 「是的,先生。是的,確實如此。醫術高超。」 「他怎麼了?」 那兩個黑人警惕地對視了一眼。 「他出了點意外。」約翰·羅伯茨說。 「什麼樣的意外?」 「不好的意外。悲慘的意外。」 馬歇爾·尼克爾斯把他的絲綢手帕疊上又展開:「正如我們剛才說的那樣,重要的是,不要損害這些友好的關係,而要在各方面儘可能真誠地加以促進。我們這些有色人種的成員必須以各種方式努力提升我們的公民素質。那邊那位醫生就做出過各種努力。但有時,在我看來,他似乎沒有充分認識到不同種族和情況的某些因素。」 傑克不耐煩地吞下最後幾口酒:「看在上帝的分上,夥計,簡單點說,我完全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馬歇爾·尼克爾斯和約翰·羅伯茨交換了一個受傷的表情。屋子那頭,威利還坐在那兒吹口琴。他的嘴唇像肥肥皺皺的毛毛蟲在口琴的方孔上爬來爬去。他的肩膀寬闊強壯。殘肢隨著音樂的節拍抽動著。赫保埃跳起了舞,巴迪和波西亞有節奏地拍手。 傑克站起身,剛一站起來,他就意識到自己喝醉了。他搖搖晃晃,充滿惡意地環顧四周,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辛格在哪兒?」他口齒不清地問波西亞。 音樂聲停了。「哎呀,布朗特先生,我以為你知道他走了。你坐在桌旁吃桃子鬆餅的時候,他走到門口,伸出胳膊,給我們看手錶,示意他該走了。你直直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也許我正在想別的事。」他轉向威利,氣呼呼地對他說,「我甚至沒告訴你我到這兒幹啥來,我來不是要你做什麼。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這個。你和其他男孩為發生的事情做證,我來解釋為什麼。『為什麼』是唯一重要的,而不是『什麼』。你坐在車上,我推著你到處走,你把你的故事告訴我,然後我來解釋為什麼。也許這會有點意義。也許——」 他覺得他們在嘲笑他。困惑導致他忘了想說的話。房間裡充滿了黝黑陌生的面孔,空氣太渾濁,令人無法呼吸。他看見一扇門,然後搖搖晃晃走了過去。他走進一個有藥味的黑漆漆的儲物間,然後他轉動另一個門把手。 他站在一個白色的小房間門口,裡面只有一張鐵床、一個柜子和兩把椅子。床上躺著他在辛格家的樓梯上遇到的那個可怕的黑人。在硬邦邦的白枕頭的襯托下,他的臉很黑。黑眼睛裡噴著怒火,發藍的厚嘴唇卻是鎮靜的。他的臉一動不動,仿佛一張黑色的面具,只有鼻孔隨著每一次呼吸張大翕動。 「滾出去。」黑人說。 「等——等——」傑克無助地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是我家。」 傑克無法將視線從黑人那張可怕的臉上移開:「可是為什麼?」 「你是白人,陌生人。」 傑克並沒有離開。他小心笨拙地走到一把白色直背椅跟前,坐了下來。黑人的手在床罩上動來動去。他的黑眼睛因為發燒閃閃發光。傑克看著他。他們等待著。房間裡,有一種感覺,緊張得像陰謀,又像爆炸前的死寂。 時間早已過了午夜。春天清晨溫暖陰暗的空氣攪動著房間裡一層層藍色的煙霧。地板上有幾個揉皺的紙團和一個半空的杜松子酒瓶。床罩上散落著菸灰。科普蘭醫生緊張地把頭埋在枕頭裡。他脫下了晨衣,白棉布睡衣的袖子卷到肘部。傑克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他的領帶鬆開了,汗水把衣領浸得軟塌塌的。這幾個小時,他們的對話很漫長,且令人疲憊不堪。這時,他們停頓了一下。 「這麼說,時候到了——」傑克開口道。 但科普蘭醫生打斷了他。「現在也許我們有必要——」他嘶啞地咕噥著。他們停下,直視對方,等待著。「請原諒。」科普蘭醫生說。 「對不起,」傑克說,「你繼續說。」 「不,你繼續。」 「好吧——」傑克說,「剛才想說的話我就不說了。相反,我們要給南方下個定論。被遏制的南方。被荒廢的南方。被奴役的南方。」 「還有黑人。」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傑克從身邊的地板上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然後,不慌不忙地走到儲物間,拿起一個便宜的當鎮紙用的小地球儀,握在手中,慢慢地轉動著。「我只能說,這個世界充滿了卑鄙和邪惡。哈!四分之三的世界處於戰爭或壓迫狀態。騙子和魔鬼聯起手來,知道的人孤立無援。但是!但是,如果你讓我指出全球範圍內最不文明的地方,我會指這兒——」 「看仔細點,」科普蘭醫生說,「你指到海上去了。」 傑克再次轉動地球儀,粗短骯髒的拇指壓著一個精心挑選的地點。「這兒。這十三個州。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讀書,我到處走。這十三個州,我他媽每個都去過。我在每個州都干過活兒。我這麼想的原因是:我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這裡很富足,可以讓每個男人、女人或孩子免於貧困。此外,我們的國家建立在一個原本偉大且正確的原則基礎上——自由、平等和每個人的權利。哈!這個開端的結果是什麼呢?有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企業——幾十萬人卻沒飯吃。這十三個州對人類的剝削嚴重到了——你得親眼去看看。我這輩子見過很多令人發狂的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南方人,他們的生存和死亡的境況並不比歐洲法西斯國家最低賤的農民強。一個佃戶農場的工人的年平均工資只有七十三美元。請注意,這是平均值!佃農的工資從三十五到九十美元不等。一年三十五美元意味著,工作一整天只賺大約十美分。糙皮病、鉤蟲病和貧血症隨處可見。還有徹底的、純粹的飢餓。但是!」傑克握起拳頭,用髒兮兮的指關節蹭著嘴唇,額頭沁出汗珠。「但是!」他重複道,「這只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邪惡。其他的事情更糟。我說的是,他們隱瞞真相,不讓人們知道。人們被告知的事情讓他們看不到真相。有毒的謊言。所以,他們不被允許知道。」 「還有黑人。」科普蘭醫生說,「要想了解我們的遭遇,你必須——」 傑克粗暴地打斷他:「擁有南方的是誰?北方公司擁有整個南方的四分之三。他們說老奶牛四處吃草——在南方、在西部、在北方、在東部。但她只在一個地方擠奶。漲奶的時候,她的老奶頭只在一個地方搖晃。她到處吃草,只在紐約擠奶。比方說我們的棉紡廠,我們的紙漿廠,我們的馬具廠,我們的床墊廠。北方擁有它們。然後呢?」傑克氣得鬍子亂顫,「這是一個例子。地點,一個依據美國工業偉大的父系制度建立起來的工業村。不在所有權。村裡有一家巨大的磚廠,還有大概四五百間簡陋的棚屋。這些房子不適合人類居住。此外,這些房子最初是作為貧民窟建起來的。這些棚屋只有兩三間屋子,加上一個廁所——事先的計劃遠不如牛棚。建造時對需求的關注遠不如豬圈。因為在這種體制下,豬是有價值的,人沒有。你不能用骨瘦如柴的工人家的小孩製作帶骨豬排和香腸。目前只能賣一半的人。但一頭豬——」 「等一等!」科普蘭醫生說,「你跑題了。而且,你也沒有關注非常獨立的黑人問題。我根本插不上話。我們經歷過這一切,但倘若把我們黑人排除在外,就不可能看到全貌。」 「我們回到工廠村這個話題。」傑克說,「一個年輕的棉紡工一開始上班一個星期能賺八到十美元,這個收入還不錯,這是在他能找到工作的時候。他結了婚。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女人也得去工廠上班。他們都有工作的時候,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大概是每周十八美元。哈!他們拿出這筆錢的四分之一支付工廠提供的棚屋的租金。他們在一家公司所有或控制的商店裡購買食物和衣服。每件商品,商店都會多收錢。有了三四個小孩後,他們就被控制住了,就像被套上了枷鎖。這就是農奴制的整體性原則。然而在美國,我們卻說自己是自由的。可笑的是,這種理念被反覆強行灌輸給佃農、棉紡工和其他所有人,他們還真相信了。但為了讓他們不知道真相得撒無數個謊。」 「只有一條出路——」科普蘭醫生說。 「兩條路。只有兩條路。這個國家曾有過一段擴張時期。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有機會。哈!但那個時期過去了——永遠地過去了。不到一百家公司吞併了一切,只剩下一點殘渣。這些企業吸乾了人們的血,讓百姓變成了軟骨頭。過去擴張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整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腐朽墮落。前方只剩下兩條路:一、法西斯主義;二、最具革命性和永久性的改革。」 「還有黑人。不要忘了黑人。就我和我的同胞而言,現在南方推行的就是法西斯主義,而且一直都是。」 「是的。」 「納粹分子剝奪了猶太人的法律、經濟和文化生活。這裡的黑人從來就沒享受過這些生活。如果這裡沒像德國那樣發生大規模的戲劇性的搶奪財物的事件,那只是因為,他們從來不讓黑人積累財富。」 「制度就是這樣。」傑克說。 「猶太人和黑人。」科普蘭醫生痛苦地說,「我的同胞的歷史可以和猶太人漫長的歷史相提並論——只是更血腥、更暴力。就像某種海鷗,你抓住一隻鳥,把一根紅繩綁在它腿上,其餘的鳥就會把它啄死。」 科普蘭醫生摘下眼鏡,用一根金屬絲把斷裂的鉸鏈纏了纏,又用睡衣擦了擦鏡片。他的手激動地哆嗦著:「辛格先生是猶太人。」 「不,你錯了。」 「但我敢肯定他就是猶太人。他的名字,辛格。我第一次見到他就認出了他的種族。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哎呀,他不可能這麼說,」傑克堅持道,「他是純種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如果我見過的話。愛爾蘭和盎格魯-撒克遜血統。」 「可是——」 「我敢肯定。絕對沒錯。」 「好吧,」科普蘭醫生說,「我們不要吵。」 外面,黑暗的空氣涼了下來,房間裡有了寒意。天快亮了。清晨的天空呈現出絲綢般的深藍,月亮從銀變白。萬籟俱寂。外面的黑暗中唯有一隻春鳥清晰而寂寞的歌聲。儘管有一陣微風從窗口吹進來,房間裡的空氣依然有一股酸味,令人窒息,感覺既緊張又疲憊。科普蘭醫生從枕頭上探起身子,眼睛裡布滿血絲,雙手緊緊抓著床罩。睡衣的領口滑落到瘦骨嶙峋的肩上。傑克的腳後跟搭在椅子的橫檔上,兩隻巨手交叉,夾在膝蓋間,一副孩子氣的等待姿態。他眼圈深黑,頭髮蓬亂。他們看著彼此,等待著。隨著沉默的時間增長,他們之間的氣氛越發緊張。 最後,科普蘭醫生清了清嗓子,說:「我敢肯定,你沒事不會上門。我確信,我們討論了一整夜這些話題,絕非毫無目的。我們什麼都聊了,除了最關鍵的話題——出路。必須怎樣做。」 他們仍注視著彼此,等待著。每個人都一臉期待。科普蘭醫生筆直地靠在枕頭上。傑克手托著腮,俯身向前。沉默仍在繼續。接著,他們吞吞吐吐地同時開口。 「對不起,」傑克說,「你說。」 「不,你說。你先說的。」 「繼續說吧。」 「哎呀!」科普蘭醫生說,「你繼續說。」 傑克用迷茫神秘的眼神盯著他:「是這樣。我是這麼看的。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讓人們知道。一旦知道真相,他們就不能再被壓迫了。只要有一半的人知道,就能贏得整個戰鬥。」 「是啊,一旦他們了解了這個社會的運作方式。可你打算怎麼告訴他們?」 「聽我說,」傑克說,「你想想連鎖信。如果一個人把一封信寄給十個人,那十個人中的每個人再給十個人寄信——你聽懂了嗎?」他結結巴巴地說,「不是我來寫信,但理念是一樣的。我只是到處宣講。如果在一個城鎮,我能讓十個不知道的人看到真相,我覺得我就做了點好事。明白嗎?」 科普蘭醫生驚奇地看著傑克,然後哼了一聲:「別這麼幼稚!你不可能這麼到處宣講。還什麼連鎖信!知道的人和不知道的人!」 傑克的嘴唇哆嗦著,暴怒令他蹙起眉頭:「好吧,你有什麼建議?」 「首先,我要說的是,在這個問題上,以前我的感覺和你類似。但我已經明白了,這種態度大錯特錯。半個世紀以來,我一直以為有耐心才是明智的。」 「我沒說要有耐心。」 「面對殘暴,我曾經很謹慎。面對不公,我曾經保持緘默。為了假想的整體利益,我犧牲了很多東西。我曾經相信舌頭,而不是拳頭。我曾教導人們把忍耐和相信人類靈魂當作反抗壓迫的精神武器。現在我知道自己錯得太離譜了。我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我的同胞。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到了採取行動的時候了,迅速行動起來。以詐抗詐,以暴制暴。」 「可是怎麼做?」傑克問,「怎麼做?」 「哎呀,走出去,做事啊。把人們召集起來,讓他們去示威!」 「哈!最後那句『讓他們去示威』露餡了。如果他們不知道,你讓他們去抗議有什麼用?你簡直是通過豬屁眼餵豬。」 「這種粗俗的表達方式讓我很生氣。」科普蘭醫生一本正經地說。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才不在乎你生不生氣。」 科普蘭醫生抬起手。「不要太激動。」他說,「我們儘量達成一致意見。」 「正合我意。我不想跟你打架。」 他們沉默了。科普蘭醫生的目光從天花板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好幾次他潤了潤嘴唇想開口,但每次話語都半半拉拉的,沒說出口。最後,他說:「這是我給你的建議。不要試圖孤立自己。」 「可是——」 「可是,沒什麼可是。」科普蘭醫生一副說教的口吻,「一個人能做的最致命的事就是試圖孤立自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科普蘭醫生把滑落到瘦削的肩膀上的睡衣的領口往上拽,緊緊裹住脖子:「你相信我的同胞為他們的人權所做的鬥爭嗎?」 醫生的鼓動和他溫和沙啞的問題突然令傑克熱淚盈眶。他心中迅速湧起一股愛流,他抓住床罩上那隻瘦削的黑手,抓得緊緊的。 「當然。」他說。 「我們的極度貧困?」 「是的。」 「正義缺席?嚴重的不平等?」 科普蘭醫生咳嗽起來,拿出一張放在枕頭下面的紙片,吐在上面。「我有一個計劃,一個非常簡單、集中的計劃。我打算專注於一個目標。今年八月,我計劃帶領本縣一千多名黑人遊行示威。向華盛頓進發。我們所有人凝聚成一個堅固的整體。你去那邊的儲物間就會看到一摞信,我這個星期寫的,我會親自交到他們手上。」科普蘭醫生的手緊張地在窄床兩側上下滑動,「你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嗎?你會記得,我對你唯一的忠告是:不要試圖孤立自己。」 「我明白了。」傑克說。 「但是,你一旦加入,就必須全力以赴。這是最重要的。從現在到永遠,你要一直努力下去。你必須毫無保留地獻出整個自我,不奢望任何回報,永不休息,也別指望能休息。」 「為了南方黑人的權利。」 「南方的,還有本縣的黑人。要麼全有,要麼全無。要麼是,要麼否。」 科普蘭醫生向後靠在枕頭上。似乎只有他的眼睛是活的。它們在他臉上如火炭般燃燒。他的顴骨被燒成可怕的紫色。傑克滿面愁容,用指節壓住柔軟、寬大、顫抖的嘴唇。他的臉騰地紅了。外面,淡淡的晨曦初現。黎明中,掛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泡發出醜陋刺目的光。 傑克站起身,僵硬地站在床腳。他直截了當地說:「不,這根本不是正確的角度。我敢肯定這不是。首先,你根本出不了這個鎮子。他們會驅散你們,說這是在威脅公共健康——或者捏造一個類似的理由。他們會逮捕你,不會有什麼結果。但即使奇蹟出現了,你們到了華盛頓,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哎呀,整個想法太瘋狂了。」 科普蘭醫生的喉嚨里響起呼哧呼哧刺耳的痰聲。他的聲音很嚴厲:「既然你這麼快就嘲笑譴責,你又有什麼好建議呢?」 「我沒嘲笑,」傑克說,「我只是說,你的計劃很瘋狂。我今晚是帶著想法來的,比你這個好多了。我希望你兒子——威利,和另外兩個男孩坐在車上,我推著他們到處走。他們講述自己的遭遇,我再解釋為什麼會這樣。換句話說,我要做個演講,談談資本主義辯證法——揭穿它的全部謊言。我會給大家解釋,讓所有人都明白男孩們的腳為什麼被鋸掉。讓每一個看到他們的人都知道。」 「呸!呸呸!」科普蘭醫生氣憤地說,「我不認為你有良好的判斷力。如果我覺得這事值得一笑,我肯定會為此發笑。我從來沒有機會親耳聽到這種胡言亂語。」 他們極度失望憤怒地盯著對方。外面的街道上傳來手推車的嘎嘎聲。傑克強忍著,咬著嘴唇。「哈!」他最後說,「你是唯一瘋狂的人。你在開倒車。解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黑人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把這些州一千五百萬名黑人男子全部閹割掉。」 「你誇夸其談什么正義,其實心裡懷有這樣的想法。」 「我沒說應該這麼做。我只是說,你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傑克緩慢且煞費苦心地說,「工作必須從底層做起。打破舊傳統,創建新秩序。打造一個全新的世界格局。要讓人第一次成為社會性動物,生活在一個有序且受控的社會中,他不會為了生存被迫做不公正的事。有了這樣的社會傳統——」 科普蘭醫生諷刺地拍起巴掌。「很好,」他說,「但在布織出來之前必須先摘棉花。你和你那些想入非非的無為理論只能——」 「噓!誰在乎你和你那一千個黑人是不是溜達到一個叫華盛頓的臭糞坑?那能改變什麼?我們整個社會都建立在不可饒恕的謊言的基礎上。那麼幾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幾千個人,黑人,白人,好人或壞人?」 「一切!」科普蘭醫生氣喘吁吁地說,「關係到一切!一切!」 「一點都不重要!」 「從正義的角度來看,即使是這個地球上最卑鄙、最邪惡的人的靈魂,它的價值也超過——」 「哦,見鬼去吧!」傑克說,「胡說!」 「瀆神者!」科普蘭醫生尖叫道,「骯髒無恥的瀆神者!」 傑克搖動床上的鐵條,額上青筋暴起,滿臉慍怒:「目光短淺的頑固分子!」 「白——」科普蘭醫生的聲音慢慢消失了。他掙扎著,就是發不出聲。最後,他終於說出一聲惱怒的低語:「惡魔。」 窗外是明黃的早晨。科普蘭醫生倒在枕頭上,脖子扭成一個斷掉的角度,嘴上有血沫。傑克猛烈抽泣著,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 14 現在她沒法待在「裡屋」了。身邊總得有人。時時刻刻都要做點什麼。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數數或者算算術。她數了客廳壁紙上所有的玫瑰花。她算出了整棟房子的體積。她數了後院的每片草葉和一叢灌木的每片葉子。因為倘若不想著數字,那種可怕的恐懼感就會向她襲來。五月的這些下午,她放學後走回家,走著走著,她就得立刻想點什麼。一個好東西——很好的東西。也許她會想起一段快節奏的爵士樂。或者她到家時冰箱裡的一碗果凍。或者計劃在煤庫後面抽根煙。也許她老早就開始打算什麼時候去北方看雪,甚至去外國的某個地方旅行。然而,這些關於美好事物的想法並不持久。果凍五分鐘就吃光了,煙也抽完了。這之後有什麼呢?數字在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雪和外國還早著呢。這之後有什麼? 只有辛格先生。他去哪兒,她就想跟到哪兒。早上,她注視著他走下門前的台階去上班,她跟著他走半個街區。每天下午,一放學,她就在他工作的珠寶店附近的街角閒逛。四點,他出來喝瓶可口可樂。她看著他穿過街道,走進雜貨店,再看著他出來。她跟著他下班回家,有時,就連他出去散步,她也跟著他。她總是遠遠地跟在他後面。他並不知道。 她會去樓上他的房間看他。她先把臉和手擦洗乾淨,再在裙子的前擺上灑點香草精。現在她一周只去看他兩次,她不想讓他厭煩她。她推開門時,他經常坐在奇怪漂亮的象棋前。然後她就和他待在一起。 「辛格先生,你有沒有在冬天下雪的地方生活過?」 他把椅子向後傾斜靠在牆上,點了點頭。 「你去過一個和這兒不同的國家——去過外國?」 他又點了點頭,拿起銀色的鉛筆在便箋簿上寫了起來。他到過加拿大的安大略省——底特律河對岸。加拿大在遙遠的北方,白雪一直堆到房頂。那裡有著名的五胞胎和聖勞倫斯河。人們在街上跑來跑去,互相說著法語。遙遠的北部有幽深的森林和白色的冰屋。北極地區有美麗的北極光。 「你在加拿大的時候,有沒有出去弄點新鮮的雪,跟奶油和糖拌在一起吃?我在書上讀到過,據說特別好吃。」 他把頭轉向一邊,沒聽懂。她不能再問這個問題了,她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傻。她只是看著他,等待。他的頭在身後的牆上投下一個很大的黑影。電扇讓渾濁悶熱的空氣變得涼爽起來。一切都很安靜。他們仿佛等著告訴對方以前從未說過的事。她要說的事很可怕,很嚇人。但他要告訴她的事那麼真實,會讓一切都好起來。也許這是一個無法說出口,也無法寫下來的東西。也許他不得不以不同的方式讓她明白這一點。這就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感覺。 「我只是問問加拿大的事——沒別的意思,辛格先生。」 樓下自家的房間裡有很多煩心事。埃塔仍然病得很重,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她睡不著覺。百葉窗拉下來,黑乎乎的房間裡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難聞的氣味。埃塔的飯碗丟了,這意味著,除了醫療費,每周還少了八美元的收入。後來有一天,拉爾夫在廚房裡溜達,熱爐子把他燙傷了。纏著繃帶的手很癢,隨時得有人看著他,不然他會把水皰撓破。喬治生日那天,他們給他買了一輛紅色的小自行車,車把上有鈴鐺,還有車筐。每個人都湊錢給他。但埃塔丟掉工作後,他們就付不起了,分期付款拖欠兩次後,商店就派一個人過來把車騎走了。喬治看著那個人把自行車騎下門廊,經過他身邊時,喬治踢了一腳後擋泥板,然後走進煤庫,關上門。 永遠是錢,錢,錢。他們欠食品雜貨店的錢,欠家具的尾款。現在他們失去了房子,還欠著房錢。房子裡的六個房間一直被占用著,但沒有人按時交房租。 有一段時間,父親每天都出去找工作。他幹不了木匠活了,離地面十英尺,他就膽戰心驚。他應聘了很多份工作,但沒有人雇用他。最後,他有了一個主意。 「那就是廣告,米克。」他說,「我得出了一個結論,眼下對我的修表生意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做廣告。我必須推銷自己。我得走出去,讓人們知道我會修表,價廉物美。你只要記住我的話。我要把生意做大,這樣在我的餘生就能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只能通過做廣告實現。」 他帶回家一打鐵皮和一些紅油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很忙。他好像覺得這個主意好得不得了。前屋的地板上到處都是廣告牌。他趴在地上,非常用心地塗寫每個字母。幹活時,他吹著口哨,晃著腦袋。他好幾個月沒這麼開心過了。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不時穿上漂亮的西裝,去街角喝杯啤酒。最開始,他在廣告牌上寫道: 威爾伯·凱利 修表 價格低廉,專業水準 「米克,我希望這幾個字特別打眼。無論你在哪兒看到它們,它們都很顯眼。」 她幫他幹活,他給了她三枚五分硬幣。起初,廣告牌看著還不錯。後來他不斷添枝加葉,就給搞砸了。他總想添點東西——在邊角上,在頂部和底部。還沒完工,廣告牌上就塗滿了「價格低廉」「速來」和「你給我什麼表,我都能讓它走起來」。 「廣告牌上寫的東西太多,人們就什麼也看不到了。」她告訴他。 他又弄回來一些鐵皮,讓她做設計。她設計得非常簡單樸素,用大大的印刷體字母書寫廣告語,還在上面畫了一個時鐘。很快,他就有了一大堆廣告牌。他認識的一個人開車帶他去鄉下,他把廣告牌釘在樹上和籬笆樁上。他在街區兩端各立了一塊廣告牌,一隻黑手指向這棟房子。前門上方也有一塊招牌。 弄完廣告的第二天,他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繫著領帶,在前屋等。什麼事也沒發生。珠寶商派人送來兩口鐘,那兒的活兒干不完就拿給他做,他只收半價。僅此而已。他深受打擊。他再也不出去找工作了,但每時每刻都在家裡忙活。他把門拆下來,給合頁上了油——不管是否需要。他幫波西亞攪拌了人造黃油,擦洗了樓上的地板。他設計了一個精巧的裝置,冰箱的水可以通過廚房的窗戶排出去。他給拉爾夫刻了一些漂亮的字母積木,發明了一個小小的穿針器。就那麼幾塊要修的手錶,他在上面下了很多功夫。 米克還在跟蹤辛格先生。但她不想這樣。她好像覺得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這麼成天跟著他不大對頭。她逃了兩三天課。他去上班的時候,她走在他身後,一整天,她都在他工作的店鋪附近的街角轉悠。他在布蘭農先生那兒吃午飯的時候,她走進咖啡館,花五分錢買袋花生。到了晚上,她跟著他在黑暗中長時間散步。她走在街對面,和他相隔一個街區。他停,她也停——他走得快,她就跑幾步跟上去。只要能看見他,離他不遠,她就很開心。但有的時候,她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她知道這事做得不對。所以,她儘量讓自己在家裡忙活。 她現在有一點跟爸爸很像,總得擺弄點什麼。她時刻關注家裡和附近發生的一切。小排骨他大姐在電影院的摸彩活動中贏了五十美元。芭比·威爾森頭上的繃帶拆了,但頭髮剪得很短,像個小小子。她今年不能在晚會上跳舞了,母親帶她去看演出,人家正跳著舞,芭比開始大喊大叫大哭大鬧,人家只好把她拖出劇院。在人行道上,威爾森太太為了讓她規矩點,只好動手打了她。威爾森太太也哭了。喬治討厭芭比。她從門前經過時,他就捂住鼻子,堵住耳朵。皮特·韋爾斯離家出走了,消失了三個星期。他回來的時候,光著腳,餓得夠嗆。他吹牛,說一直走到了紐奧良。 因為埃塔,米克仍睡在客廳里。短沙發擠得她難受,她只能在學校的自習室里補覺。每隔一個晚上,他和比爾交換地方,她和喬治睡。後來,他們的生活有了幸運的轉變。樓上有個房客搬走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報紙上登的廣告沒有人理會,媽媽告訴比爾,他可以搬到空房間去住。比爾很高興遠離家人,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她搬去和喬治一起睡。他睡覺時像只溫暖的小貓,呼吸很輕。 她又認識了夜晚的時光。但和去年夏天不同,那時她獨自走在黑暗中,聽著音樂,制訂計劃。她現在以不同的方式認識夜晚。她躺在床上,夜不能寐。一種古怪的恐懼感湧上心頭。天花板仿佛慢慢地朝她的臉上壓下來。房子萬一塌了怎麼辦?爸爸曾經說過,整個地方都應受到譴責。難道他的意思是,某個晚上,他們熟睡時,牆體會開裂,房子會倒塌?把他們埋在灰泥、碎玻璃和砸爛的家具下面?他們動彈不了,也無法呼吸?她躺在那兒,醒著,肌肉僵硬。夜裡有嘎吱嘎吱的聲音。有人在走路嗎——除了她,還有人醒著——辛格先生? 她從沒想過哈利。她決心忘掉他,她確實把他給忘了。他寫信說,他在伯明罕的一家汽車修理廠找到了工作。她回了一張明信片,按照他們的計劃在上面寫了「OK」。他每周給母親寄三美元。距離他們一起去那個樹林,時間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 白天,她在「外屋」忙活。但到了晚上,她獨自在黑暗中,光做算術是不夠的。她需要某個人。她試圖讓喬治醒著。「不睡覺,在黑暗中聊天很好玩兒。我們說會兒話吧。」 他睡意矇矓地回答了一句。 「你看窗外的星星。真是難以想像,那些小星星中的每一顆都是和地球一樣大的行星。」 「他們怎麼知道的?」 「他們就是知道。他們有測量方法。這是科學。」 「我不信。」 她想鼓動他爭吵,這樣他就會生氣,就睡不著了。而他只是任憑她說下去,似乎沒有專心聽。過一會兒,他說:「看哪,米克!你看見那根樹枝了嗎?像不像一個移民祖先,躺在那兒,手裡拿把槍?」 「還真像。一模一樣。看那邊書桌上。那個瓶子像不像一個滑稽演員,頭上還戴了頂帽子?」 「不像,」喬治說,「我覺得一點都不像。」 她從地板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我跟你玩個遊戲吧——名字遊戲。你想是什麼就是什麼。隨便什麼。你可以選擇。」 他把兩個小拳頭放在臉上,呼吸平靜而均勻,因為他睡著了。 「等一等,喬治!」她說,「這個遊戲很好玩。我是一個名字以M打頭的人,你猜我是誰。」 喬治嘆了口氣,聲音很疲憊:「你是哈勃·馬克斯(24)?」 「不是,我不是演電影的。」 「我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我的名字以M打頭,我住在義大利。你應該能猜到。」 喬治翻了個身,蜷成一團。他沒有回答。 「我的名字以M打頭,但有的時候,人們以D打頭的名字稱呼我。在義大利。你能猜到。」 房間安靜、黑暗,喬治睡著了。她掐了他一把,擰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哼哼了幾聲,但沒有醒來。她緊緊挨著他,把臉貼在他赤裸的小肩膀上。她做小數題時,他會睡一整夜。 樓上的辛格先生還醒著嗎?天花板嘎吱嘎吱響,是不是因為他在輕輕踱步,喝著冷橙汁,研究擺在桌上的棋子?他體會過這種可怕的恐懼嗎?不,他從沒做過什麼錯事。他從沒做錯過,夜裡,他的心很平靜。但同時他會理解這種感受。 她要是能把這件事告訴他就好了。她考慮了一下如何開口。辛格先生——我認識這個女孩,她的年齡並不比我大——辛格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這種事——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遍說著他的名字。她愛他勝過愛自己的家人,甚至超過喬治和爸爸。這是一種不同的愛。這和她以前感受到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早晨,她和喬治一起穿衣服、聊天。有時候,她特別想緊緊挨著喬治。他長高了,蒼白,消瘦。他柔軟微紅的頭髮亂蓬蓬地蓋在小耳朵尖上。他銳利的眼睛總是眯縫著,看上去一臉緊張。他的恆齒長出來了,但它們是藍色的,和他從前的乳牙一樣稀疏。他的下巴經常歪著,因為剛長出來的新牙很痛,他總用舌頭去舔它們。 「聽著,喬治,」她說,「你愛我嗎?」 「當然。我愛你啊。」 學年的最後一周,一個天氣炎熱、陽光明媚的早晨。喬治穿好衣服,躺在地板上做算術題。他的小髒手捏著鉛筆,老把鉛筆芯弄斷。他做完作業,她抓住他的肩膀,仔細凝視他的臉。「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很愛我,特別特別愛我。」 「放開我。我當然愛你。你不是我姐姐嗎?」 「我知道。但假設我不是你姐姐,你還會愛我嗎?」 喬治向後退。他沒有乾淨的襯衫了,穿了一件髒兮兮的套頭毛衣。他的手腕很細,露出青筋。毛衣的袖子抻得很長,松垂著,顯得他的手很小。 「如果你不是我姐,我可能就不認識你了。所以,我不能愛你。」 「如果你認識我,我又不是你姐呢。」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認識你,你又不能證明。」 「哎呀,你就當你認識我,假裝認識我好啦。」 「我想我會喜歡你的。但我還是要說,你沒法證明——」 「證明!你迷上這個詞了。證明和騙局。一切要麼是騙局,要麼必須證明。我真是受不了你,喬治·凱利。我討厭你。」 「好吧,那我也不喜歡你。」 他爬到床底下找東西。 「你在那下面找什麼呢?最好別碰我的東西。要是讓我抓到你亂動我的私密盒子,我就把你的頭往牆上撞,撞破你的腦袋。我會這麼做的。我會用腳跺你的腦子。」 喬治從床底下出來了,手裡拿著他的拼寫課本。他髒兮兮的小爪子伸進床墊上的一個洞,他的彈子球藏在那裡。這孩子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驚慌。他不慌不忙地挑了三個棕色的瑪瑙紋彈子帶在身上。「哦,呸,米克。」他回答她。喬治太小,也太強悍。愛他沒有任何道理可講。他懂的東西比她還少。 學校放假了,她每門課都考過了——有的得了A+,有的將將及格。白天漫長炎熱。她終於又可以認真鑽研音樂了。她開始寫幾首小提琴曲和鋼琴曲。她還寫歌。腦子裡時刻有音樂。她聽辛格先生的收音機,在房子附近轉悠,想著聽過的節目。 「米克怎麼了?」波西亞問,「她的舌頭被什麼貓叼走了嗎?走來走去,一句話也不說。她都不像從前那麼貪婪了。這些天她要變成一個十足的淑女了。」 她好像在以某種方式等待——但等的是什麼,她也不知道。白熱刺眼的陽光炙烤著街道。白天她要麼認真鑽研音樂,要麼和孩子們廝混,還有等待。有時,她迅速環顧四周,那種恐慌感再次襲來。六月末,突然發生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改變了一切。 那天晚上,他們都在外面的門廊上。暮色朦朧柔和。晚飯快準備好了,捲心菜的味道從敞開的門廳飄過來。所有人都在,除了黑茲爾,她還沒下班,還有埃塔,仍臥病在床。爸爸仰坐在椅子上,穿襪子的腳搭在欄杆上。比爾和孩子們在台階上。媽媽坐在鞦韆上,用報紙扇風。街對面,一個新搬來的女孩穿著旱冰鞋在人行道上滑來滑去。街燈剛亮,遠處有個男人在喊什麼人。 黑茲爾回來了。她踩著高跟鞋篤篤走上台階,然後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半明半暗中,她捋著辮子,肥肥軟軟的手特別白。「我真希望埃塔能工作,」她說,「我今天發現了這份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爸爸問,「我能幹嗎,還是只適合女孩子?」 「只適合女孩。伍爾沃斯的一個店員下禮拜要結婚。」 「小雜貨店——」米克說。 「你感興趣?」 聽到這個問題,她吃了一驚。她一直想著前一天在那兒買的一袋薄荷糖。她又熱又緊張。她把額頭的劉海兒掀上去,數著最早出來的幾顆星星。 父親把菸頭彈到人行道上。「不,」他說,「我們不想讓米克在這個年齡承擔太多責任。讓她正常地成長吧。不管怎樣,至少讓她完全長大。」 「我同意你的說法,」黑茲爾說,「我真的認為讓米克有固定工作是錯的。我認為那樣不對。」 比爾把拉爾夫從腿上抱下來,兩隻腳在台階上拖來拖去:「十六歲之前任何人都不該工作。米克應該還有兩年時間,讀完職業學校——如果我們能讓她讀完。」 「即使我們不得不放棄房子,搬到工廠鎮去,」媽媽說,「我也想讓米克在家裡多待一陣子。」 有那麼一會兒,她嚇壞了,以為他們會強迫她接受這份工作。真要是那樣,她會說她要離家出走。但他們的態度感動了她。她很興奮。他們都在談論她——以友善親切的方式。她為最初的恐懼感到羞愧。突然,她感覺自己愛著全家人,她的喉嚨發緊。 「在那兒能賺多少錢?」她問。 「十美元。」 「一個星期十美元?」 「當然了,」黑茲爾說,「你以為一個月才十美元?」 「波西亞都賺不了那麼多。」 「哦,有色人——」黑茲爾說。 米克用拳頭蹭了蹭頭頂:「那可是一大筆錢呢。真不少。」 「你都笑得合不攏嘴了,用不著這樣,」比爾說,「我也賺這麼多。」 米克口乾舌燥。她把舌頭在嘴裡轉來轉去,聚集足夠多的唾液好說話:「一周十美元可以買大約十五隻炸雞。或者五雙鞋,五條裙子。或者分期付款買台收音機。」她想的是一架鋼琴,但沒說出口。 「這會幫助我們渡過難關,」媽媽說,「不過,我還是想讓米克在家裡多待一陣子。等埃塔——」 「等等!」她覺得燥熱又魯莽,「我想接受這份工作。我能保得住。我知道我能。」 「聽小米克說。」比爾說。 爸爸用一根火柴棍剔牙,把腳從欄杆上拿下來:「不要操之過急。我希望米克慢慢來,把這事想清楚。她不上班,我們也能想辦法生活下去。我打算讓我的修表量增加百分之六十,只要——」 「我忘了,」黑茲爾說,「我想,每年還有聖誕節獎金。」 米克皺起眉頭:「可那個時候我不能工作。我在學校。我只想在假期工作,然後回學校。」 「當然。」黑茲爾馬上說。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我被錄用的話,我就接受這份工作。」 全家人巨大的憂慮和緊張似乎消失了。黑暗中,他們開始說說笑笑。爸爸用一根火柴和一塊手帕給喬治變了個戲法。他給了這孩子五十美分,讓他去街角的商店買可口可樂,晚飯後喝。門廳里,捲心菜的味道更濃了,鍋上煎著豬排。波西亞喊他們吃飯。房客們已等在桌旁。米克在餐廳吃晚飯。她盤子裡的捲心菜的葉子又軟又黃,沒法吃。她伸手夠麵包時,弄翻了桌上的一罐冰茶。 稍後,她獨自在前廊上等辛格先生回家。她不顧一切地想見到他。一小時前的興奮感逐漸平息下來,她有點噁心。她要去雜貨店上班了,她不想在那兒工作。她好像被什麼東西困住了。這不只是一份暑期工——要干很長時間,長得看不到盡頭。一旦他們習慣有收入,就再也不能沒有錢了。事情就是這樣。她站在黑暗中,緊緊抓著欄杆。時間過去了很久,辛格先生還沒來。十一點時,她出去看能否找到他。但黑暗中,她突然害怕起來,跑回了家。 早上,她洗了澡,精心打扮了一番。黑茲爾和埃塔借給她衣服穿,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穿上黑茲爾的綠色真絲裙,戴了一頂綠色的帽子,穿上長筒襪和高跟鞋。她們給她塗了胭脂,抹了口紅,還給她修了眉毛。修飾裝扮一番後,她看上去至少有十六歲。 這會兒打退堂鼓已經太晚了。她真的長大了,準備謀生了。但是,如果她去找爸爸,告訴他她的感受,他會讓她再等一年。即使是現在,黑茲爾、埃塔、比爾和媽媽也會說她不必去。但她不能這麼做。她不能丟臉。她上樓去看辛格先生,話衝口而出:「你聽我說——我相信我得到了這份工作。你覺得怎麼樣?你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嗎?你認為現在就輟學打工可以嗎?你認為這樣好嗎?」 一開始他沒明白。他灰色的眼睛半閉著,站在那兒,兩隻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他們等著告訴對方以前從未說過的事。她現在要說的話並不多。但他要告訴她的話肯定是對的——如果他說那份工作聽著還不錯,她會感覺好些。她慢慢地重複剛才的話,等待著。 「你覺得好嗎?」 辛格先生考慮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得到了那份工作。經理把她和黑茲爾帶到後面一個小辦公室,和她們談了談。後來,她不記得經理長什麼樣,也不記得他說了什麼。但她被雇用了,往外走的路上,她買了十美分的巧克力,還給喬治買了一小套橡皮泥。六月五號,她就要上班了。她在辛格先生工作的珠寶店的櫥窗前站了很久。然後,她在街角徘徊。 15 辛格又要去看望安東尼帕羅斯了。旅途漫長。儘管他們之間相隔不到二百英里,但火車蜿蜒迂迴,繞了遠路,夜裡還在幾個車站停了好幾個小時。辛格下午離開小鎮,坐一宿車,次日清晨方能抵達。一如往常,他早早就做好了準備。他計劃,這次探望朋友,要待整整一個星期。他的衣服送到洗衣店去了,帽子楦過了,行李也收拾好了。他要帶去的禮物用彩色棉紙包好了——此外,還有一個用玻璃紙包好的豪華果籃和一箱剛運來的草莓。離開前的那個早上,辛格打掃了房間。他在冰櫃裡發現了一點吃剩的鵝肝,拿到巷子裡餵了鄰居家的貓。他在門上釘了一張和從前一樣的字條,說要出差幾天。做這些準備工作時,他悠閒地走來走去,顴骨上掛著兩團鮮艷的紅暈,表情十分嚴肅。 終於,馬上就要出發了。他站在站台上,手裡拎著手提箱和禮物,看著火車進站。他在硬座車廂找了個座位,舉起行李,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車廂里擠滿了人,大部分是母親帶著孩子。綠色毛絨座椅有一股髒味。車窗很髒,向某對新人撒的大米散落在地上。辛格親切地對旅伴們笑了笑,靠坐在座位上。他閉上眼睛,睫毛在雙頰凹陷處上方投下弧形暗影。他的右手緊張地在口袋裡動來動去。 有那麼一會兒,他的思緒徘徊在身後的小鎮。他看見了米克、科普蘭醫生、傑克·布朗特和比夫·布蘭農。這些面孔從暗處向他湧來,他感到窒息。他想到布朗特和那個黑人的爭吵。那場爭吵的性質是什麼,他一頭霧水,但他們有好幾次長篇大論地攻擊對方,那個不在場的人。他輪流同意了他們的看法,儘管他不知道他們希望他認可什麼。還有米克——她的神情很急迫,說了很多話,他一句都沒聽懂。接下來,還有紐約咖啡館的比夫·布蘭農,下巴鐵青、目光警覺的布蘭農,還有街上跟著他到處走,出於無法解釋的原因拉著他聊個沒完的陌生人。亞麻店的那個土耳其人,在他面前比比畫畫,含糊不清、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他的口形和舌位都是辛格從未想像過的。一個工頭和一個黑人老婦。主街上的一個商人和一個拉著士兵逛河邊妓院的頑童。辛格不安地扭了扭肩。火車隨著平穩輕鬆的運動搖晃著。他的頭靠在肩上,一點一點的,過了一小會兒,他就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時,小鎮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小鎮被遺忘了。髒兮兮的車窗外是明媚仲夏的鄉村。強烈的古銅色的陽光斜照在綠油油的新棉花田上。這裡有大片的菸草田,茂密的綠色植物像某種可怕的叢林雜草。桃園裡,過於矮小的樹上沉甸甸地綴滿了美味多汁的果實。這裡有綿延數英里的牧場和綿延數十英里的荒地,如今這片被洪水沖蝕的土地上恣意生長著更耐寒的野草。火車穿過深綠色的松林,地面上覆蓋著光滑的棕色松針,純潔的樹梢向上伸展,高高插入雲霄。更遠處,小鎮南邊很遠的地方有柏樹沼澤——疙疙瘩瘩的樹根向下扭動,插入鹹水,破爛的灰色苔蘚從樹枝上垂下,熱帶水生花在陰暗潮濕中開放。火車駛出沼澤,再次進入開闊地,抬眼又是陽光和靛藍的天。 辛格坐在那兒,嚴肅、羞怯,臉完全扭向窗口。空間的快速移動和濃烈的原色幾乎令他眼花繚亂。這萬花筒般多樣的景色,這豐富的植物和顏色,不知怎麼的,似乎和他的朋友有某種聯繫。他的思想和安東尼帕羅斯在一起。重聚的狂喜幾乎令他窒息。他鼻孔收縮,微微張開嘴巴,呼吸急速且短促。 安東尼帕羅斯會很高興見到他。他會喜歡新鮮水果和禮物。現在他應該離開病房了,可以出去看場電影,然後去他第一次探望時他們吃晚飯的那家酒店。辛格給安東尼帕羅斯寫了許多信,但沒有寄出去。他任憑自己不停地想念朋友。 自從上次和他在一起,已經過去半年了,時間似乎不長也不短。他醒著的每一刻背後都有他的朋友。這種與安東尼帕羅斯沉浸式的交流發展並變化,他們似乎血肉相連。想到安東尼帕羅斯,有時他心懷敬畏和自卑,有時帶著驕傲——但始終充滿不受批評約束、不被意志左右的愛。晚上做夢時,朋友的臉總在他眼前,巨大且溫和。在他醒著的思緒中,他們永遠在一起。 夏天的夜晚來得很慢。太陽落到遠處一排參差不齊的樹後面,天空暗了下來。暮色慵懶而溫柔。天上有一輪白色的滿月,紫色的低雲懸浮在地平線上。大地、樹木、沒有粉刷的農舍緩緩變暗。每隔一段時間,溫和的夏日閃電在空中顫抖幾下。辛格專注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夜幕終於降臨,他自己的臉映在面前的玻璃上。 孩子們在車廂的過道上蹣跚來去,手裡的紙杯往外滴水。一個坐在辛格面前的老人穿著工裝褲,時不時地拿起可樂瓶喝威士忌,每喝完一口就小心翼翼地用一個紙團把瓶口塞好。右邊一個小女孩用一個黏糊糊的紅色棒棒糖梳頭。鞋盒似的小屋打開,一盤盤晚餐從餐車裡端出來。辛格沒吃。他靠在座位上,漫無目的地觀察著周圍發生的一切。車廂終於安靜下來了。孩子們躺在寬大的長毛絨座椅上睡著了,男人和女人們枕著枕頭,蜷著身子,以儘可能舒服的姿勢休息。 辛格沒睡。他把臉緊貼在玻璃上,使勁注視著黑夜。黑暗沉重,如天鵝絨般柔軟。有時能看到一片月光,或者沿路的某個房子的窗口閃爍的燈光。從月亮的位置判斷,原本向南開的火車向東駛去。他的渴望如此熱切,鼻子收縮得讓他透不過氣來,兩頰緋紅。夜旅漫長,大部分時間,他就坐在那裡,臉緊貼著冰涼烏黑的窗玻璃。 火車晚點了一個多小時,到達時早已是清新明媚的夏日早晨。辛格立刻去了酒店,他預訂了一家很好的酒店。他打開袋子,把要送給安東尼帕羅斯的禮物擺在床上。根據侍者拿來的菜單,他選了一份豪華早餐:烤青魚、玉米粥、法式吐司和熱的黑咖啡。早飯後,他穿著內衣,吹著電扇休息。中午,他開始洗漱。他洗了澡,颳了臉,攤開乾淨的亞麻布襯衫和他最好的泡泡紗西裝。醫院三點以後允許探視。那是七月十八日,星期二。 到了瘋人院,辛格先去從前關禁安東尼帕羅斯的病房找他。但剛到病房門口,他就發現朋友不在。接著,他穿過走廊,去了上次他被帶到的那間辦公室。他已經把問題寫在隨身帶的一張卡片上了。辦公桌後面不是上次那個人了。這回是個小伙子,幾乎是個孩子,一張稚嫩的臉還沒長開,一頭稀疏平直的頭髮亂蓬蓬的。辛格遞上名片,靜靜地站著,懷裡抱著大包小包,身體重心放在腳後跟上。 小伙子搖了搖頭。他趴在桌上,不慌不忙地在一個便箋簿上寫了幾個潦草的字。辛格讀後,顴骨上的紅暈立刻消失了。他盯著那張字條看了很久,眼睛斜著,耷拉著頭。紙上寫著安東尼帕羅斯死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非常小心,生怕壓壞帶來的水果。他把包裹拿到樓上的房間,又溜達到樓下的大堂。一棵盆栽棕櫚樹後面有一台老虎機。他塞進一枚五分硬幣,但當他試圖拉操縱杆時,發現機器卡住了。因為這事,他大鬧了一場。他把職員逼得走投無路,憤怒地演示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面如死灰,完全失控,眼淚順著鼻樑滾落下來。他胡亂揮手,甚至用他細長優雅穿鞋的腳跺了一下毛絨地毯。硬幣退還給他了,他還是不滿意,要求立刻退房。他收拾好包,費了好大勁才把行李箱合上。因為除了他帶來的物品,他還拿走了三條毛巾、兩塊肥皂、一支鋼筆、一瓶墨水、一卷手紙和一本《聖經》。他付了房費,走到火車站,寄存了行李。火車要晚上九點才開,他有一下午的空閒時間。 這個鎮子比他生活的那個還小。商業街交叉成十字架的形狀。商店看著很土氣,一半櫥窗里擺放著馬具和一袋袋飼料。辛格無精打采地走在人行道上。他的嗓子腫了,咽唾沫都費勁。為了緩解這種窒息感,他在一家雜貨店買了瓶飲料。他在理髮店閒混了一會兒,又在一個小雜貨鋪買了點小玩意。他不直視任何人的臉,腦袋耷拉到一邊,像一隻生病的動物。 下午快結束時,辛格碰上一件怪事。他正沿著路邊慢吞吞七扭八歪地走。天色陰沉,空氣潮濕。辛格沒有抬頭,但經過檯球廳時,他斜眼瞥見某個令他不安的東西。他走過檯球廳,在路中間停下。他無精打采地沿原路返回,站在檯球廳敞開的門前。裡面有三個啞巴,正用手語交談。他們三個都沒穿外套,戴著圓頂禮帽,打著鮮艷的領帶。每人左手拿著一杯啤酒。他們長得很像,大概是兄弟吧。 辛格走了進去。他費了會兒工夫才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他笨拙地做了一個問候的手勢。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點了杯冷飲。他們圍住他,不停打著手語,問題連珠炮似的向他射來。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他居住的小鎮的名字。這之後,他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問他們認不認識斯皮諾斯·安東尼帕羅斯。他們不認識。辛格站在那兒,兩隻手懸垂著。他的頭仍歪向一邊,目光是斜的。他是如此倦怠冷漠,三個戴圓頂硬禮帽的啞巴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們就不理他了。他們付了幾巡啤酒錢,準備離開時都沒提議他跟著一起走。 辛格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半天,差點誤了火車。他不清楚怎麼會這樣,也不清楚之前那幾個小時是怎麼度過的。火車開動前兩分鐘,他才趕到車站,將將有時間把行李拖上車,找到座位。他選的那節車廂幾乎是空的。安頓好後,他打開那箱草莓,精挑細選起來。草莓個頭很大,有核桃那麼大,已經熟透了。顏色艷麗的果子頂端的綠葉像一束束小花。辛格把一顆草莓放到嘴裡,儘管果汁的味道美極了,甜極了,但已經有了淡淡的腐壞的味道。他一直吃到味覺遲鈍,才重新把箱子包好,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午夜時分,他拉上窗簾,躺在座位上。他蜷成一團,拉起外套,遮住臉和頭。他以這個姿勢睡了大約十二個小時,一直暈暈乎乎,半夢半醒。到站時,列車長不得不把他搖醒。 辛格把行李扔在車站大廳中央,向珠寶店走去。他轉過頭,無精打采地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出門時,他的口袋裡多了樣沉甸甸的東西。他垂著頭在街上遊蕩了一會兒。但直射的燦爛的陽光,潮濕的悶熱,令他心情沉重。他腫著眼睛,頭很痛,回到房間。休息過後,他喝了杯冰咖啡,抽了支煙。洗完菸灰缸和杯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將一枚子彈射進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