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獨的獵手 · 第一部
1
鎮上有兩個啞巴,他們總在一起。每天清晨,他們從住所出來,手挽手走路上班。這兩個朋友很不同。帶路的向來是那個希臘人,形貌痴肥,神情恍惚。夏天出門時,他穿件黃色或綠色的馬球衫,前襟胡亂掖進褲腰,後擺隨意耷拉著。天冷些,他便在外面套上一件松垮垮的灰毛衣。他的臉滾圓、油膩,眼皮半開半閉,嘴唇彎成一個溫和的傻笑。另一個啞巴個頭高,眼神透著敏捷聰慧,衣著十分樸素,向來一塵不染。
每天早上,兩個朋友默默地一起走到鎮上的主街。來到一家果品店前,他們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逗留片刻。那個希臘人,斯皮諾斯·安東尼帕羅斯,給他的表兄打工,他的表兄是這家果品店的老闆。他的工作是製作糖果和甜品,從箱子裡取出水果,還有保潔。那個瘦啞巴約翰·辛格,在告別前,總是把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凝視他的臉一秒鐘。道別後,辛格穿過馬路,獨自走到珠寶店,他在那兒上班,是個銀器雕刻工。
快到傍晚時,兩個朋友再次見面。辛格回到果品店,一直等到安東尼帕羅斯準備下班回家。希臘人懶洋洋地打開一箱桃子或甜瓜,要麼就在店後的廚房裡翻看報紙上的滑稽漫畫。出發前,安東尼帕羅斯總是打開他白天藏在廚房架子上的一個紙袋,裡面存著他攢的各種食物:一個水果、幾個糖果樣品,或者一小截豬肝腸。通常,離開前,安東尼帕羅斯會大搖大擺不慌不忙地走到店前的玻璃櫃旁,那裡放著肉和奶酪。他滑開柜子的後門,一隻胖手深情地摸索他渴望的某種特別的美味。有時候,他的表兄老闆看不見,倘若被他發現,他會盯著表弟,緊繃著那張蒼白的臉警告他,可憐的安東尼帕羅斯只好把美味從柜子的一角挪到另一角。每到這種時候,辛格總是站得筆直,手揣在口袋裡,眼睛看著別處。他不喜歡看兩個希臘人之間的小風波。因為,除了喝酒和某種孤獨且秘密的消遣外,對安東尼帕羅斯來說,吃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愛好。
暮色中,兩個啞巴慢悠悠地一起走回家。在家裡,辛格總是對安東尼帕羅斯說話,飛快地打出一連串手語,表情急切,灰綠色的眼睛熠熠閃光。他用瘦削有力的雙手告訴安東尼帕羅斯白天發生的一切。安東尼帕羅斯則懶洋洋地坐在那兒,注視著辛格。他很少動手說話,動手的時候也是說他想吃飯、想睡覺,或者想喝酒。他總是用同樣含糊笨拙的手勢說這三件事。晚上,如果喝得不太醉,他會跪在床前禱告一會兒。然後,用他圓乎乎的手打出「神聖的耶穌」「上帝」或「親愛的馬利亞」等詞語。安東尼帕羅斯只說這些話。辛格從來不知道,他告訴他的那些話,朋友到底能聽懂多少。不過,這並不重要。
他們在鎮上的商業區附近合租了一棟小房子的二樓,有兩個房間。所有飯菜都是安東尼帕羅斯在廚房的油爐上做的。廚房裡有幾把簡單的直背椅是辛格的,還有一張又厚又軟的沙發屬於安東尼帕羅斯。臥室里沒什麼家具,那張鋪著鴨絨被的大雙人床屬於胖大的希臘人,辛格睡在那張很窄的小鐵床上。
吃晚飯總要花很長時間,因為安東尼帕羅斯喜歡食物,而且吃得很慢。吃完飯,辛格洗碗,胖大的希臘人則靠在沙發上,慢慢地用舌頭舔每一顆牙,要麼是他對味道敏感,要麼就是對飯味戀戀不捨。
有時候,兩個啞巴在晚上會下象棋。辛格一直酷愛這種遊戲,很多年前,他曾試圖教安東尼帕羅斯下象棋。一開始,他的朋友不感興趣,他不喜歡把這麼多棋子在棋盤上移來移去。後來,辛格在桌子底下放了一瓶好酒,每堂課後拿出來。希臘人一直沒領會「馬」古怪的走法和「後」橫衝直撞的機動性,不過,他學會了幾種開局方法。他更喜歡白子,給他黑子,他就不玩了。走完最初幾步,辛格就自己琢磨棋局,朋友在一旁昏昏沉沉地看他下棋。如果辛格發起漂亮的攻擊,吃了自己的子,最後黑方的「王」被將死了,安東尼帕羅斯會非常驕傲得意。
兩個啞巴沒有別的朋友,除了上班時間,他們總單獨在一起。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生活著,由於他們過於離群索居,沒有什麼能打擾到他們。他們每個星期去一次圖書館,辛格借一本推理小說;星期五晚上,他們去看場電影。發薪水那天,他們總是去軍需品商店樓上那家便宜的照相館,安東尼帕羅斯在那兒拍張照片。他們經常光顧這幾個地方。鎮上有很多地方,他們從來沒去過。
這個鎮子位於南方腹地。夏日漫長,寒冬短暫。天空幾乎永遠是一片光亮透明的蔚藍,燦爛的陽光狂暴地照射大地。到了十一月,絲絲冷雨落下,此後,可能還會有霜凍,冷上幾個月,時間不長。冬天變化無常,但夏天總是熱辣辣的。這個鎮子相當大。主街上有幾個街區,都是兩三層的商店和辦公樓。但鎮上最大的建築是工廠,雇用了大部分人口。棉紡廠都很大,生意興隆,鎮裡的大部分人很窮。街上時常能看見一張張面帶飢色、孤獨絕望的臉。
然而,這兩個啞巴一點都不孤獨。在家裡,他們只要吃吃喝喝就很滿足,辛格無論腦子裡想什麼,都會用手急切地告訴他的朋友。歲月就這樣靜靜地流逝,直到辛格到了三十二歲,他和安東尼帕羅斯在這個鎮上已經生活了十年。
後來有一天,希臘人病了。他坐在床上,手放在肥肚皮上,大顆大顆油乎乎的淚珠順著面頰滾落。辛格去找了朋友的表兄,那個果品店的老闆,還去店裡給自己請了假。醫生給安東尼帕羅斯開出飲食醫囑,說他不能再喝酒了。辛格嚴格執行醫囑。他一天到晚守在朋友的病床前,儘量讓時間過得快些,但安東尼帕羅斯只是氣呼呼地用眼角看他,一點都不開心。
希臘人很焦躁,不停挑剔辛格給他弄的果汁和食物不好吃。他經常讓朋友扶他下床,他好做禱告。他跪下來,碩大的臀部壓在胖嘟嘟的小腳上。他笨拙地用手說「親愛的馬利亞」,然後緊握那根用一條髒繩子拴在脖子上的黃銅小十字架。他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目光中露出恐懼,禱告完,他就板起臉來生悶氣,不讓朋友跟他說話。
辛格很有耐心,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畫了一些小畫,有一次,他給朋友畫了張速寫,逗他開心。這幅畫傷害了胖大的希臘人的感情,他拒絕和好,直到辛格把他的臉改得非常年輕、帥氣,把他的頭髮塗成亮黃色,眼睛塗成中國藍。這之後,他儘量不流露喜悅之情。
辛格悉心照料朋友,一個星期後,安東尼帕羅斯就回去上班了。但從那時起,他們的生活方式就不一樣了。麻煩找上門來。
安東尼帕羅斯的病好了,但人變了,動不動就發脾氣。晚上,他不再滿足於安靜地待在家裡。他想出門時,辛格就緊緊跟在他身後。安東尼帕羅斯走進一家餐館,他們在桌旁坐下,他偷偷把方糖、胡椒瓶,或者銀器揣進口袋。辛格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買單,從來沒出過亂子。回到家,他斥責安東尼帕羅斯,胖大的希臘人卻滿不在乎地笑著看他。
幾個月過去了,安東尼帕羅斯的毛病越來越多。一天中午,他從表兄的果品店平靜地走出來,來到街對面,光天化日下,他居然衝著第一國家銀行大廈的牆根撒了泡尿。有時,在人行道上,碰到看著不順眼的人,他就揍人家,用胳膊肘和肚子撞人家。一天,他走進一家商店,沒付錢就拖出一盞落地燈。還有一次,他想把他在櫥窗里看到的一列電動火車拿走。
對辛格來說,這段時間簡直是受苦受難。午飯時間,他每每要陪安東尼帕羅斯去法院解決這些違法的勾當。辛格對法庭的程序熟稔起來,但他始終處於焦躁不安的狀態。他存在銀行里的錢全用來交保釋金和罰款了。他所有的努力和金錢都用在不讓朋友蹲監獄上,朋友受到的指控有盜竊、公然猥褻、人身傷害,諸如此類。
安東尼帕羅斯的僱主,那個希臘表兄根本沒摻和這些事。查爾斯·帕克(這就是那個表兄的名字)讓安東尼帕羅斯留在店裡,但總是用那張蒼白緊繃的臉看著他,根本沒幫過他。辛格對查爾斯·帕克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開始討厭他了。
辛格時刻處於焦慮和擔憂之中。但安東尼帕羅斯總是無動於衷,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的臉上總是掛著溫和鬆弛的笑容。此前那麼多年,辛格一直覺得朋友的笑容中有某種非常微妙睿智的東西。他從不知道安東尼帕羅斯到底明白多少,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如今在胖大的希臘人的表情中,辛格似乎察覺出某種狡猾戲謔的東西。他想搖晃朋友的肩膀,直到筋疲力盡,一遍遍打手語,解釋各種東西。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
辛格的錢花光了,不得不向珠寶店的老闆借錢。有一次,他無力為朋友支付保釋金,安東尼帕羅斯在看守所里過了一夜。第二天辛格接他出來,他悶悶不樂,不想走。他很喜歡昨天的晚餐——醃肉和澆了糖汁的玉米面包。新的住宿環境和獄友也很合他的意。
他們離群索居,遇到這種困境,辛格也沒個幫手。安東尼帕羅斯不讓任何事打擾他,或者糾正他的習慣。在家裡,他有時會做在看守所吃過的新菜;在街上,根本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接下來,最大的麻煩落到了辛格頭上。
一天下午,他去果品店找安東尼帕羅斯,查爾斯·帕克遞給他一封信。信上說,查爾斯·帕克已經把表弟安排好了,要送他去兩百英里外的州立瘋人院。查爾斯·帕克動用了他在鎮上的關係,具體事宜已經搞定。下個星期,安東尼帕羅斯就得走了,要住進那家瘋人院。
辛格把這封信讀了好幾遍,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腦子都不轉了。查爾斯·帕克隔著櫃檯跟他說話,但他甚至不想讀他的口形,不想明白他在說什麼。最後,辛格在他隨時揣在口袋裡的便箋簿上寫下:
你不能這麼做。安東尼帕羅斯必須和我在一起。
查爾斯·帕克激動地搖頭。他不太懂英語。「不關你的事。」他反覆說了好幾遍。
辛格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這個希臘人擔心有一天可能要對他的表弟負責。查爾斯·帕克不太懂美國的語言,但他很了解美元,他利用金錢和關係,一刻也沒耽擱就把表弟送進了瘋人院。
辛格無能為力。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忙亂得很。他不停地說啊說。儘管他的手一刻也不停歇,卻無法把所有他必須說的話全說出來。他想把一肚子的話倒給安東尼帕羅斯,可是沒有時間。他那雙灰色的眼睛閃閃發光,他那張敏銳聰慧的臉表現出極度的緊張。安東尼帕羅斯昏昏欲睡地看著他,辛格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什麼。
直到有一天,安東尼帕羅斯必須離開了。辛格取出自己的手提箱,把他們最好的共同財物仔細裝箱。安東尼帕羅斯給自己做了份午餐,留在路上吃。近傍晚時,他們最後一次手挽著手走在街上。這是十一月末,天氣寒冷,他們嘴裡不時呼出小團小團的白氣。
查爾斯·帕克要和表弟一起去,到了車站,他卻離他們遠遠的。安東尼帕羅斯擠進巴士,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在前排的一個座位上消停下來。辛格在窗外看著他,拚命打手語,最後一次和朋友交談。但安東尼帕羅斯忙著檢查午餐盒裡的各樣東西,暫時顧不上他。就在巴士駛離路邊前,他把臉轉向辛格,露出泰然而冷淡的笑容,仿佛他們已經相隔萬里。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似乎一點都不真實。辛格從早到晚伏在珠寶店後面的工作檯上,晚上,他獨自回家。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覺。下班一到家,他就躺在小床上打盹兒。他躺在那兒,迷迷糊糊地做起夢來。每個夢裡都有安東尼帕羅斯。他的手會緊張地抽動,因為他在夢裡和朋友交談,安東尼帕羅斯注視著他。
辛格努力回憶認識朋友之前的歲月。他努力給自己講述年輕時發生的某些事,但他努力回想的這些事似乎都不真實。
他記得一件很特別的事,但這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辛格回想起,儘管他從襁褓時起就是聾子,但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啞巴。他很小就成了孤兒,被安置在一個聾啞人機構。他學會了手語和閱讀。九歲前,他就能用美國方式打單手手語,也會用歐洲人的方式打雙手手語。他學會通過看別人說話時嘴唇的動作解讀他們說的話。最後,他被教會了說話。
在學校里,他被認為非常聰明,學得比其他學生都快。但他一直不習慣用嘴唇說話。這對他來說不自然,他感覺舌頭像含在嘴裡的一頭鯨魚。看到他的談話對象面無表情,他感覺自己一定是發出了某種動物的聲音,或者他的言語中有某種令人噁心的東西。用嘴說話對他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他的手卻能隨時比畫出他想說的話。二十二歲那年,他從芝加哥來到這個南方小鎮,很快就遇到了安東尼帕羅斯。從那時起,他就再也沒用嘴說過話,因為和他的朋友在一起,沒有這個必要。
除了和安東尼帕羅斯在一起的那十年,似乎沒什麼是真實的。半夢半醒中,朋友就在他眼前,那麼真切,醒來後,內心有一種孤獨的劇痛。偶爾,他會寄一箱子東西給安東尼帕羅斯,但從來沒有回音。幾個月就在這樣的空虛和恍惚中過去了。
春天,辛格變了。他睡不著覺,坐立不安。晚上,他在屋子裡轉磨磨,無法排解這種新生的能量。如果說他還休息的話,那也只是黎明前那幾個小時,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晨光突然如一把彎刀刺破他張開的眼皮。
晚上,他開始在鎮子裡轉悠。他再也忍受不了安東尼帕羅斯住過的房間,於是他在離鎮中心不遠的一棟破舊的寄宿公寓裡租了個地方。
他在僅隔兩個街區的一家餐館用餐。餐館在長長的主街盡頭,名叫紐約咖啡館。第一天,他快速瀏覽了一下菜單,寫了一張便條,遞給老闆。
每天的早餐,我想要一個雞蛋、吐司和咖啡——$0.15。
午餐,我想要湯(什麼湯都行)、一個夾肉三明治和牛奶——$0.25。
晚餐,請給我上三種蔬菜(除了捲心菜,什麼都行),魚或肉,還有一杯啤酒——$0.35。
謝謝。
老闆看了便條,向他投去警覺老練的一瞥。他是個硬漢,中等個頭,一把鬍子又黑又重,讓他的下半張臉看起來像鐵鑄的。通常,他站在收銀台的角落裡,雙臂交叉在胸前,默默觀察周圍發生的一切。辛格逐漸熟悉了這個男人的臉,因為他一天在他家吃三頓飯。
每天晚上,啞巴獨自在街上溜達好幾個小時。有時,夜裡很冷,刮著三月凜冽潮濕的風,還會下大雨。但對他來說,這都無關緊要。他的步態焦慮不安,雙手總是揣在褲兜里。幾個星期過去了,暖和起來的天氣令人倦怠。他的焦慮不安逐漸變成精疲力竭,然而,他的表情十分平靜。他的臉上逐漸顯露出一種沉思的祥和,通常,我們會在非常悲傷或非常睿智的人臉上看到這種神情。但他仍徘徊在大街小巷,永遠沉默不語,形單影隻。
2
初夏,一個漆黑悶熱的晚上,比夫·布蘭農站在紐約咖啡館的收銀台後面。此時正是午夜。外面的街燈熄了,咖啡館的燈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個尖銳的、黃色的方塊。街上空無一人,但咖啡館裡有六位客人喝著啤酒、桑塔·露琪亞葡萄酒,或者威士忌。比夫麻木地等待著,胳膊肘支在櫃檯上,大拇指壓著長鼻子的鼻尖。他目光專注,尤其留意一個矮胖子,這傢伙穿著工裝褲,喝醉了,很聒噪。他的目光不時轉向別處,看看獨自坐在中間一張桌旁的啞巴,再看看櫃檯前的其他客人。但他的目光總會回到那個穿工裝褲的醉漢身上。夜漸漸深了,比夫繼續默默地在櫃檯後面等。最後,他環視了一下餐館,朝後面通往樓上的那扇門走去。
他悄悄走進樓梯頂部的房間。裡面很黑,他躡手躡腳地走。走了幾步,腳趾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他彎下身,摸索著放在地板上的手提箱的把手。他只在這個屋子裡待了幾秒,正要離開時,燈亮了。
愛麗絲端坐在皺巴巴的床上,看著他。「你拿那個箱子幹什麼?」她問,「你就不能把那個瘋子打發走嗎?幹嗎把他喝光的東西還給他?」
「醒醒吧,你自己下去。叫警察來,把他和苦役犯們鎖在一塊兒,整天吃玉米面包和豌豆。去吧,布蘭農太太。」
「要是他明天還來,我就這麼幹。你別碰那箱子。它已經不屬於那個寄生蟲了。」
「我了解寄生蟲,布朗特不是。」比夫說,「我自己——我不太了解,但我不是那種小偷。」
比夫平靜地把箱子放在外面的台階上,屋子裡的空氣不像樓下那麼悶熱、不新鮮。他決定待一會兒,回去之前用冷水洗把臉。
「我已經告訴你了,今天晚上你要是不把那傢伙徹底攆走,我會怎麼辦。白天,他在後面睡大覺,晚上,你給他飯吃,給他啤酒喝。都一個星期了,他一個子兒都沒給過。他那些瘋話和醜行會搞垮任何體面的生意。」
「你不了解人,也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生意,」比夫說,「我們說的這個傢伙十二天前才來這兒,他是個外地人。第一個星期,他給我們帶來了二十塊錢的生意。至少二十塊錢。」
「打那以後就一直賒賬。」愛麗絲說,「賒了五天賬。喝得醉醺醺的,給我們丟人。再說,他就是個流浪漢和怪人。」
「我喜歡怪人。」比夫說。
「我料到你會喜歡!我估摸著你肯定喜歡,布蘭農先生——你本身就是個怪人。」
他揉了揉發青的下巴,沒理她。結婚的頭十五年,他們簡單地稱呼彼此比夫和愛麗絲。後來,有一次吵架,他們開始互相稱呼先生和太太,從那時起,他們就沒真正和好過,這個叫法也就沒改回去。
「我只是警告你,明天我下樓的時候,他最好別在那兒。」
比夫走進浴室,洗完臉,他覺得還有時間刮一下鬍子。他的鬍子又黑又重,好像三天沒颳了。他站在鏡子前,搓著臉沉思。他後悔跟愛麗絲說話。和她在一起,最好別吱聲。在那個女人身邊,他就做不了真實的自己,他變得和她一樣粗暴、渺小、普通。比夫目光冰冷,眼睛直愣愣的,透著憤世嫉俗,耷拉的眼皮遮住了一半眼睛。他手上布滿老繭,小指上戴著一枚女式婚戒。他身後的門開了,他在鏡子裡看見愛麗絲躺在床上。
「聽我說,」他說,「你的問題在於,你沒有任何真正的善意。我認識的女人里,只有一個有我說的這種真正的善意。」
「哎呀,我知道你會做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會引以為榮的事。我知道你——」
「也許我指的是好奇心。你從來看不到或注意不到任何重要的事情發生。你從不觀察、思考,然後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到頭來,這也許就是你我之間最大的差別。」
愛麗絲又要睡著了,他透過鏡子漠然地看著她。她身上沒有任何特色可以讓他把注意力集中於那一點,他的目光從她淺棕色的頭髮滑向被單下短粗的腿的輪廓。她臉部柔和的線條連著渾圓的臀部和大腿。他不在她身邊時,他想不出她有什麼突出的特點,她在他的腦海中只是一個完整的形象。
「你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看好戲。」他說。
她的聲音很疲憊:「樓下那傢伙是一場好戲,沒錯,也是一個馬戲團。可是,我受夠他了。」
「見鬼,那個人對我毫無意義。他既不是我的親戚,也不是我的哥們兒。但是你不知道什麼叫收集大量細節,然後發現某種真實的東西。」他擰開熱水,迅速颳起鬍子來。
是的,那是五月十五日上午,傑克·布朗特走了進來。他立刻就注意到了,然後觀察他。此人身材矮小,肩膀像橫樑一樣厚重,留著兩撇亂蓬蓬的小鬍子,鬍子下面,他的下嘴唇像被黃蜂蜇了似的。這傢伙身上的很多東西似乎相互對立。他的頭很大,形狀好看,但脖子柔軟細長,像個小男孩。他的鬍子很假,像是為了參加化裝舞會特意貼上去的,說話太快就會掉下來。這使他看上去像個中年人,儘管他的臉是年輕的,高高的額頭光滑平整,眼睛睜得大大的。他有一雙巨大的手,污跡斑斑,長滿老繭,他穿著一件廉價的白色亞麻西裝,渾身透著股滑稽勁兒,與此同時,又有一種感覺讓你笑不出來。
他要了一品脫烈酒,什麼也沒加,半個小時就喝光了。然後,他坐在一個小隔間裡吃了一大份雞肉套餐。接下來,他一邊看書,一邊喝啤酒。最開始是這樣。儘管比夫無比細心地觀察布朗特,但還是猜不到後來發生的那些瘋狂的事。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十二天內變化這麼多次。他從沒見過有人喝這麼多酒,而且醉得這麼久。
比夫用大拇指頂起鼻頭,颳了上唇的鬍子。刮完鬍子,他的臉看上去更清爽了。他下樓經過臥室時,愛麗絲在熟睡。
手提箱很沉。比夫把它拎到餐館前部,放在收銀台後面,他每天晚上都站在那裡。他有條不紊地環視四周。走了幾個客人,屋子裡不那麼擁擠了,但格局還是那樣。那個聾啞人依舊獨自坐在中間一張桌子旁邊喝咖啡。那個醉漢依然說個不停。他並沒有什麼特定的說話對象,也沒人聽他說。那晚他走進餐館時,穿的是藍色的工裝褲,換下了連著穿了十二天的那件髒兮兮的亞麻西裝。他的襪子不見了,腳踝劃破了,還沾滿了泥。
他在那兒滔滔不絕,比夫豎起耳朵聽他的隻言片語。那傢伙好像又在談論某種奇怪的政治主張。昨晚他一直在說他去過的地方——德克薩斯,俄克拉何馬和南、北卡羅來納。有一次,他談到妓院的話題,後來笑話講得太葷了,只好用啤酒堵住他的嘴。但大多數時候,大家都不太清楚他在說什麼。他說啊說,言語像大瀑布一樣從他的喉嚨里傾瀉出來。問題是,他的口音變來變去,還有他的用詞。有時,他說起話來像個棉紡工,有時又像個教授。他會使用一英尺長的單詞,然後又會犯語法錯誤。很難判斷他有怎樣的父母,他到底來自哪裡。他總是在變。比夫若有所思地撫弄著鼻尖。前言不搭後語。但語言的連貫性通常和大腦有關。這個傢伙的腦子挺好使,沒錯,但他從一件事談到另一件事時,沒有任何邏輯前提。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弄得偏離了軌道。
比夫倚靠在櫃檯上,認真讀起晚報來。頭條新聞說,經過四個月的商議,市政委員會決定,地方預算負擔不起某些危險的交叉路口紅綠燈的開支。左邊一欄報道了亞洲的戰爭。比夫對這兩條新聞同等關注。他的眼睛看著報紙,其他感官仍在留意周圍的各種動靜。讀完文章,他的眼睛仍半閉著,盯著報紙。他感到緊張。這傢伙是個麻煩,天亮前,他得想法子做個了斷。而且,不知怎麼的,他預感今晚要出大事。這傢伙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比夫感覺有人站在門口,他迅速抬起眼。一個身材瘦長、頭髮淺黃的少年,是個大約十二歲的小女孩,正站在門口張望。她穿著卡其布短褲、藍襯衫和網球鞋,乍一看像個小男孩。看到她,比夫把報紙推到一邊,她向他走來時,他對她微笑。
「你好,米克,去參加女童子軍的活動了?」
「沒有,」她說,「我不屬於這個組織。」
他眼角的餘光瞥到那個醉漢用拳頭砸了一下桌子,轉過臉不再看他的說話對象。和面前這個女孩說話時,比夫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你家裡人知道你大半夜出來嗎?」
「沒事,今天晚上有一群孩子在我們那個街區玩到很晚。」
他從沒見過她和同齡的孩子一起來。幾年前,她總是跟在她哥哥屁股後頭。凱利家是個人口很多的大家庭。後來,她用童車推著兩個鼻涕邋遢的嬰兒來。但如果她不照顧小孩,或者不跟大孩子們一起混,她就獨自一人。此刻,這個孩子站在那兒,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什麼。她不停地用手心攏著濕漉漉的淺金色的頭髮。
「請給我一包煙。最便宜的那種。」
比夫欲言又止,把手伸到櫃檯裡面。米克掏出一塊手帕,開始解角上打的結,手帕里裝著錢。她一抻,零錢叮叮噹噹掉在地上,朝站在那兒喃喃自語的布朗特滾去。他盯著那些硬幣發了會兒呆,但沒等孩子過來追,他就蹲下身,專心地把錢撿了起來。他腳步沉重地走到櫃檯前,站在那兒輕輕晃動手心裡的硬幣,兩個一美分、一個五美分、一個十美分。
「現在一包煙要十七美分嗎?」
比夫等著,米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醉漢把錢放在櫃檯上,堆成一小摞,還用他又大又髒的手護著。他慢吞吞地拿起一個一分錢,拋起來,又接住。
「五厘
比夫平靜地拾起錢,噹啷噹啷丟進抽屜。米克看樣子還想再磨蹭一會兒。她盯著醉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目光轉向屋子中間,啞巴獨自坐在桌旁。片刻過後,布朗特也不時地朝那個方向瞟一眼。啞巴靜靜地坐著,面前擺著一杯啤酒,正無所事事地用一根燒過的火柴頭在桌上畫著什麼。
先開口的是傑克·布朗特:「奇怪,我連著三四個晚上都夢見那個傢伙。他不肯放過我。你們注意到沒有,他好像一句話都不說。」
比夫很少跟一個客人談論另一個客人。「是,他不說話。」他含糊地回答。
「奇怪。」
米克把身體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把那包煙塞進短褲的口袋。「如果你對他有所了解,就不覺得奇怪了。」她說,「辛格先生和我們住在一起。他住在我們家。」
「是嗎?」比夫問,「我聲明——我不知道。」
米克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說:「當然了。他已經和我們住了三個月。」
比夫把袖子放下來,又小心地捲起來。他一直目送米克走出餐館。她走了幾分鐘後,他仍在擺弄他的袖子,盯著空空的門口。然後,他把雙臂交叉在胸前,又轉向醉漢。
布朗特重重地靠在櫃檯上,棕色的眼睛看上去濕濕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茫然。他太需要洗澡了,身上臭得要死。他汗涔涔的脖子上結了好多泥球,臉上油乎乎的。他的嘴唇又厚又紅,棕色的劉海兒亂蓬蓬的。工裝褲上身太短,他不停地揪褲襠。
「夥計,你應該明白,」比夫終於開口了,「你不能這樣到處轉。哎呀,我很納悶,你怎麼沒被當成流浪漢抓起來。你應該醒醒酒。你需要洗個澡,頭髮也該剪了。聖母馬利亞!你不適合在人群中走動。」
布朗特沉下臉,咬著下唇。
「喂,別生氣,別動怒。照我說的去做。你去廚房,叫那個黑人男孩給你一大鍋熱水。讓威利給你一條毛巾、一塊肥皂,把身上好好洗洗。然後,你吃點牛奶吐司,打開你的手提箱,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一條合身的褲子。到了明天,你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你打算去哪兒工作就去哪兒工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知道你能做什麼,」布朗特醉醺醺地說,「你只要——」
「行了,」比夫小聲說,「不,我不能,你放規矩點。」
比夫走向櫃檯一端,拿回來兩杯生啤。醉漢笨拙地拿起酒杯,啤酒灑在手上,弄髒了櫃檯。比夫津津有味地啜飲著他那杯啤酒,半閉著眼睛,冷靜地端詳布朗特。布朗特並不是怪人,儘管這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他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形了,但你仔細看就會發現,每個部位都是正常的,該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所以說,如果這種差異不是身體上的,那大概就是精神有問題。他像是在監獄裡服過刑,也像在哈佛讀過書,還像在南美跟外國人一起生活過很長時間。他像是去過別人不大可能去的地方,或者做過別人不太會做的事。
比夫把頭歪到一邊,問道:「你是哪裡人?」
「哪兒的都不是。」
「唉,總得有個出生地吧。北卡羅來納——田納西——亞拉巴馬——某個地方。」
布朗特眼神迷離,目光茫然。「卡羅來納。」他說。
「看得出你見多識廣。」比夫微妙地暗示。
但醉漢沒在聽。他已經背對櫃檯,眼睛盯著黑魆魆空蕩蕩的街道。過了一會兒,他跌跌撞撞、前合後偃,向門口走去。
「再見啦。」他對身後喊。
比夫又獨自一人了,他又快速徹底地掃視了一圈餐館。現在是凌晨一點,屋裡只剩下四五個客人。啞巴依然獨自坐在中間的桌旁。比夫懶洋洋地盯著他,晃動著杯底那幾滴啤酒。然後,他慢慢地一口吞掉啤酒,繼續讀攤在櫃檯上的報紙。
這次,他無法專心看眼前的字。他想起了米克。他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那包煙賣給她,抽菸是否真對孩子有害。他想到米克眯起眼睛,把劉海兒抿到耳後。他想起她沙啞、男孩氣的聲音,想起她拽卡其布短褲的習慣,像電影中的牛仔那樣大搖大擺地走路。他心頭湧起一種溫情。他很不安。
焦躁的比夫把注意力轉向辛格。啞巴坐在那兒,雙手抄兜,面前喝剩一半的啤酒已經變得溫熱渾濁。辛格離開前,他想請他喝杯威士忌。他對愛麗絲說的是真話——他確實喜歡怪人。他對病人和殘疾人有一種特殊的親切感。只要來一個兔唇或肺結核患者,比夫就請他喝啤酒。如果客人是個羅鍋,或者瘸得厲害,就換成免費威士忌。有個傢伙的老二和左腿在一次鍋爐爆炸中炸飛了,不管他什麼時候進城,都有一品脫免費酒等著他。如果辛格是個愛喝酒的人,他什麼時候點酒都是半價。比夫暗自點了點頭,把報紙整齊地折起來,放在櫃檯下面,和其他報紙擺在一起。到了周末,他會把它們拿到廚房後面的儲藏室,他在那裡保存著一整套晚報,二十一年了,無一日間斷。
兩點鐘,布朗特再次走進餐館。這回他帶來了一個高個兒黑人,手裡拎著個黑包。醉漢試圖把他帶到櫃檯前喝一杯,但黑人剛一弄明白他為什麼被帶進去,就走了。比夫認出他是那個黑人醫生,自他記事以來就一直在鎮上行醫。他和後廚的小威利好像有什麼親戚關係。他離開前,比夫發現他看布朗特的眼神裡帶著顫抖的恨意。
醉漢只是站在那裡。
「你不知道白人喝酒的地方不能帶黑鬼進來嗎?」有人問他。
比夫遠遠注視著這一幕。布朗特很生氣,這會兒明顯能看出他醉到什麼程度了。
「我身上也流著黑鬼的血。」他大聲叫板。
比夫警惕地看著他,屋子裡很安靜。看他那寬大的鼻孔和骨碌碌轉的白眼珠,他沒準說的是真話。
「我是黑鬼、義大利佬、波希米亞豬……我全都是。」
有笑聲。
「我是荷蘭人、土耳其人、日本人、美國人。」他繞著啞巴喝咖啡的那張桌子東倒西歪地走。他嗓門很大,聲音嘶啞。「我什麼都知道。我是一個來到異鄉的異鄉人。」
「靜一靜。」比夫對他說。
布朗特不關注任何人,除了啞巴。他們倆都看著彼此。啞巴有貓一樣的眼神,冰冷而又溫順,全身仿佛都在聽。醉漢發狂了。
「這個鎮上只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布朗特說,「我在心裡和你說了兩天話了,因為我知道你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隔間有笑聲,醉漢竟然挑了個聾啞人做交談對象。比夫時不時地瞄他們一眼,聚精會神地聽。
布朗特坐到桌旁,湊近辛格。「有知道的人,有不知道的人。一萬個人里,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一直是個奇蹟——這麼多人知道那麼多,卻不知道這一點,就像在十五世紀,所有人都相信地球是平的,只有哥倫布和其他幾個人知道真相。但不同的是,認為地球是圓的需要天賦。而這個事實顯而易見,人們卻不知道,這是有史以來的一個奇蹟。你懂的。」
比夫把胳膊肘支在櫃檯上,好奇地看著布朗特。「知道什麼?」他問。
「別聽他的,」布朗特說,「別理那個扁平足、青下巴、愛管閒事的雜種。你知道,我們知道的人相遇可是個大事。這種事幾乎不可能發生。有時候,我們相遇了,結果誰也沒猜到對方是知道的人。這很糟糕。我碰到過很多次。不過,你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太少了。」
「共濟會?」比夫問。
「你給我閉嘴!不然我把你的胳膊擰下來,再用它把你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布朗特叫罵道。他彎下腰湊近啞巴,聲音壓低到醉醺醺的耳語:「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這種無知的奇蹟會持續下去?因為一件事。這是個陰謀。一個巨大且險惡的陰謀。蒙昧主義。」
隔間裡的人還在嘲笑這個試圖和啞巴對話的醉漢。只有比夫是認真的。他想弄清啞巴到底聽沒聽懂醉漢跟他說的話。那傢伙頻頻點頭,看樣子在沉思,只是反應有點慢——僅此而已。布朗特開始一邊談論「知道」,一邊開玩笑。醉漢說了句俏皮話,過了幾秒鐘,啞巴才笑,當話題再次變得沉重時,笑容仍掛在他的臉上,時間略長。這傢伙太不可思議了。人們甚至在不知道他有何不同之前就感覺自己在注視著他。他的眼睛讓人覺得,他聽到過誰也沒聽到過的事,他知道誰也想不到的事。他確實有點神秘。
傑克·布朗特隔著桌子把身子探過去,話語滔滔不絕,仿佛心裡決了堤。比夫已經聽不懂他說的話了。布朗特喝得舌頭都大了,語速激烈,聲音全都攪和在一起。比夫不知道,如果愛麗絲把他趕出去,他會去哪兒。第二天早上,她就會這麼做,就像她說的那樣。
比夫疲倦地打了個哈欠,用指尖拍了拍嘴,直到下巴放鬆下來。快三點了,這是一天中,或者一夜裡,最蕭條的時候。
啞巴很有耐心。他已經聽布朗特說了快一個小時了。現在他偶爾看一眼鍾,布朗特沒注意,繼續說個不停。終於,他停下來開始捲菸,啞巴朝鐘的方向點了點頭,露出他特有的隱秘的微笑,從桌邊站了起來。他的雙手一如既往揣在口袋裡,快步走了出去。
布朗特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直沒意識到啞巴不回應了。他環顧房間,大張著嘴,轉動矇矓的醉眼。他的額頭血管暴起,憤怒地用拳頭捶打桌子。他發酒瘋不會持續太久。
「到我這兒來吧,」比夫親切地說,「你的朋友已經走了。」
這傢伙還在找辛格。他好像從來沒這樣真醉過。他的神態很醜陋。
「我這兒有個東西要給你,我想跟你聊一會兒。」比夫哄他。
布朗特在桌旁直起身,又邁著大步晃晃悠悠地朝街上走去。
比夫靠在牆上。進來出去——進來出去。畢竟,這不關他的事。屋子裡空蕩蕩、靜悄悄的。時間徘徊不前。他疲倦地耷拉著腦袋。一切運動似乎都在緩慢地離開這個房間。櫃檯、面孔、隔間、桌子、角落裡的收音機、天花板上呼呼轉的吊扇——一切都似乎變得微弱、靜止了。
他肯定打了個盹兒。一隻手在搖晃他的胳膊肘。他慢慢清醒過來,抬起頭看有什麼需要。威利——廚房裡的那個黑人男孩,站在他面前,戴著帽子,腰上繫著長長的白圍裙。威利結結巴巴,因為不管他想說什麼,反正很激動。
「剛才他拿拳頭,滋——滋——滋——砸,磚七——七——七——牆。」
「怎麼回事?」
「在隔兩個門——門——門——口的小巷裡。」
比夫挺起垂著的肩膀,正了正領帶:「什麼?」
「他們想把他帶到這兒來,他們隨時可能進來——」
「威利,」比夫耐心地說,「從頭說,讓我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來過這兒的那個留小——小——小鬍子的矮個兒白人。」
「布朗特先生。」
「呃,我沒看見開頭。我站在後門那兒,聽見外面鬧哄哄的。聽聲音像是有人在小巷裡打架。我就啪——啪——啪——跑過去看。那個白人瘋掉了。他拿腦袋撞磚牆,用拳頭砸,罵罵咧咧,拳打腳踢,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白人這麼打架。跟那堵牆打架。他這麼下去會把頭弄破。這時,有兩個白人聽到動靜跑來了,站在那兒看——」
「出了什麼事?」
「哦,你知道的,那個啞巴先生——手揣在兜里——那個——」
「辛格先生。」
「他也來了,站在旁邊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布——布——布——布朗特先生看見他,就跟他說話、叫喊。然後,突然,他倒在地上。可能真把腦袋撞開瓢了。一個警——警——警——警察來了,有人告訴他布朗特先生在這兒。」
比夫低下頭,把剛剛聽到的故事整理成一個簡潔的版本。他揉了揉鼻子,想了一會兒。
「他們隨時可能進來。」威利走到門口,朝街上張望,「他們都來了。他們得拖著他走。」
十幾個看熱鬧的和一個警察都試圖擠進餐館。外面有兩三個妓女扒著窗戶往裡瞧。只要出點非同尋常的事,就會有一大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湧進來,真奇怪。
「沒有必要再製造不必要的混亂。」比夫看著那個扶著醉漢的警察說,「可以把其他人請出去。」
警察把醉漢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把這一小群人趕到街上。然後,他轉向比夫:「有人說他一直在這兒,和你在一起。」
「不,但他可以待在這兒。」比夫說。
「想讓我把他帶走嗎?」
比夫考慮了一下:「今晚他不會再惹麻煩了。當然,我不能負責——不過,我想,這會讓他平靜下來。」
「好吧,下班前我再過來一趟。」
只剩下比夫、辛格和傑克·布朗特了。自從他被帶進來,比夫頭一次把注意力放在這個喝醉的男人身上。布朗特的下巴好像受了重傷。他頹然地倒在桌子上,大手捂著嘴,身體前搖後晃。他頭上有一個大口子,鮮血沿著太陽穴流下來。他的指關節擦破了,整個人髒得就像被人揪著脖領子從下水道里拎出來的。他的活力全都從身體裡噴湧出去了,整個人徹底垮掉了。啞巴坐在他對面,灰色的眼睛把一切收入眼底。
比夫發現布朗特並沒有傷到下巴,他只是用手捂著嘴,因為他的嘴唇在顫抖。淚水從他骯髒的臉上滾落。他時不時地瞟一眼比夫和辛格,他們看到他流眼淚,他很生氣。真尷尬。比夫對啞巴聳了聳肩,揚起眉毛做了個「怎麼辦」的表情。辛格歪了一下頭。
比夫進退兩難。他琢磨著如何應對這個局面。他還沒想好怎麼辦時,啞巴把菜單翻過來,在上面寫字。
如果你想不出他能去哪兒,他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先弄點湯和咖啡,對他有好處。
比夫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他在桌上放了三份昨晚的特餐、兩碗湯、咖啡和甜點。但布朗特不吃。他不肯把手從嘴上拿開,好像他的嘴唇是他身上即將被暴露的一個非常隱秘的部位。他抽抽搭搭地哭,寬大的肩膀緊張地抽搐。辛格指著一盤又一盤菜,但布朗特只是坐在那兒,手捂著嘴搖頭。
比夫緩慢清晰地吐字,讓啞巴能看清。「神經緊張——」他用交談的語氣說。
湯里冒出的熱氣不停飄到布朗特的臉上,過了一會兒,他哆哆嗦嗦地拿起勺子。他喝了湯,吃了一點甜點。肥厚的嘴唇還在顫抖,頭幾乎扎進盤子。
比夫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在想,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有某個特別的部位被時刻保護著。至於啞巴,這個部位是他的手。小女孩米克用指尖拉起上衣,是不想讓衣服摩擦她剛剛隆起的幼嫩的乳頭。愛麗絲最呵護的是她的頭髮。每次他在頭皮上抹油,她就不讓他跟她一起睡。那他自己呢?
比夫慢慢轉動小指上的戒指。反正他知道哪個部位不是。不是。不再是。他眉毛一挑,額頭現出一道深深的皺紋。揣在口袋裡的手緊張地伸向生殖器。他用口哨吹著歌,從桌邊站起。不過,在其他人身上找到這個部位挺可笑的。
他們扶著布朗特站了起來。他虛弱無力,腳步蹣跚。他不哭了,但他似乎對某種可恥和鬱悶的事耿耿於懷。他任憑他人領著自己走。比夫從櫃檯後面拿出手提箱,給啞巴解釋了一下。辛格總是一副處事不驚的樣子。
比夫跟著他們走到門口。「打起精神來,別惹是生非。」他對布朗特說。
黑色的夜空亮起來了,隨著嶄新的早晨變成了一種深藍色。天上只有幾顆微弱的銀色的星星。街上空蕩蕩的,寂靜無聲,空氣幾乎是涼的。辛格左手拎著箱子,右手攙扶著布朗特。他點頭向比夫告別,他們一起走上了人行道。比夫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他們走出半個街區後,藍色的黑暗中顯出他們黑色的身影——啞巴挺直、堅定,寬肩膀的布朗特靠在他身上,腳步踉蹌。看不見他們後,比夫又等了一會兒,抬頭望天。廣闊深邃的天空既令他著迷,又令他壓抑。他揉了揉額頭,回到燈光刺目的餐館。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試圖回想昨夜發生的事,這時他的臉皺縮變硬。他感覺他想給自己解釋點什麼。回想起一個個畫面,那些冗長乏味的細節,他依然困惑不解。
突然湧進來幾個客人,門開關了幾次。一夜過去了。威利把幾把椅子倒扣在桌子上,開始拖地。他準備回家了,唱著歌。威利很懶。在廚房裡,他不時停下來吹一會兒隨身帶著的口琴。現在,他一邊懶洋洋地拖地,一邊不間斷地哼唱著黑人寂寞的小曲。
餐館裡的人不是很多,徹夜未眠的人和剛剛醒來準備開始新的一天的人在此刻相遇。昏昏欲睡的女招待端來啤酒和咖啡。沒有噪聲,也無人交談,每個人似乎都孤身一人。剛剛醒來的人和即將結束長夜的人之間互相不信任,這讓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疏離感。
晨曦中,街對面的銀行大樓非常蒼白。漸漸地,白磚牆越來越清晰。最後,當東升的旭日的第一束光照亮街道時,比夫掃視了一下餐館,上樓去了。
進門時,他把門把手弄得咯咯響,好吵醒愛麗絲。「聖母馬利亞!」他說,「多麼難熬的一個晚上!」
愛麗絲警覺地醒來。她躺在皺巴巴的床上,像只生悶氣的貓,伸了個懶腰。新鮮火熱的朝陽下,房間了無生氣,一雙絲襪搭在百葉窗的拉繩上,軟塌塌的,萎謝了一般。
「那個醉醺醺的蠢貨還賴在樓下沒走?」她查問道。
比夫脫掉襯衫,檢查衣領是否乾淨,能否再穿。「你自己下去看吧。我跟你說過,你想攆他走,沒人攔著你。」
睡眼矇矓的愛麗絲伸手從床邊的地板上拾起一本《聖經》、菜單的空白面和一本主日學校的書。她沙沙翻動《聖經》的紙頁,找到某個段落,開始費力且專注地大聲讀出其中的詞句。今天是禮拜天,她正在為教堂少兒部她教的那個男生班準備每周一次的課。「耶穌在加利利海邊行走,看見弟兄二人,就是那稱呼彼得的西門和他兄弟安得烈,在海里撒網。他們本是打魚的。耶穌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他們就立刻舍了網,跟從了他。」
比夫走進浴室洗澡。愛麗絲出聲研讀時,絲滑的低語仍在繼續。他聽見:「……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裡禱告。西門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見了就對他說:『眾人都找你。』」
她念完了。比夫讓這些話再次在心中輕柔地盤旋。他試圖把實際的詞句和愛麗絲朗讀的聲音分開。他想記住小時候母親是怎麼讀的這段。懷舊的同時,他瞥了一眼戴在小拇指上的婚戒,這枚戒指曾經是他母親的。他又在想,母親對他放棄教會和信仰會作何感想。
「今天的課是關於門徒的聚會,」愛麗絲自言自語地備課,「文句是:『眾人都找你。』」
比夫突然從沉思中醒來,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他脫掉汗衫,開始搓洗自己。皮帶往上的部分,他總是洗得很仔細。每天早上,他用肥皂擦洗前胸、胳膊、脖子和腳,這個季節,他大概會鑽進浴缸兩次,清洗身體的各個部位。
比夫站在床邊,不耐煩地等愛麗絲起床。看著窗外,他知道這將是無風且炎熱的一天。愛麗絲已經備完課了。她依然懶洋洋地橫躺在床上,儘管她知道他在等她。他心中湧起一股平靜而陰沉的怒火。他諷刺地輕聲笑。然後,他充滿怨恨地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坐下來看會兒報紙。不過,我希望你現在能讓我睡覺。」
愛麗絲開始梳妝打扮,比夫整理床鋪。他熟練地用各種可能的方式把床單翻轉過來,上面的放在下面,裡面的衝著外面,再整個兒顛倒過來。床鋪平整了,他等愛麗絲走後才扯下褲子,鑽進被窩。他的腳從被單下面伸出來,長著粗硬胸毛的胸脯在枕頭的襯托下顯得黑乎乎的。他很高興沒把醉漢的事告訴愛麗絲。他想過找個人聊聊,因為如果他把所有事實大聲說出來,也許就能弄清到底是什麼令他困惑了。那個可憐的雜種說個不停,也不讓大家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很有可能是這樣。他被那個聾啞人吸引了,選中了他,設法把心裡的一切免費送給他。
為什麼?
因為某些人就是要在某一時刻放棄個人的一切,在它們發酵放毒之前,拋給某個人,或者某種人類的觀念。他們不得不這樣。「眾人都找你」這個文句就在某些人心裡。也許這就是原因,也許吧,那個傢伙說過,他是黑鬼、義大利佬和猶太人。如果他堅信這一點,也許就是這樣。他把自己說成是任何人、任何東西……
比夫把兩條胳膊伸到被子外面,兩隻赤裸的腳交叉在一起。他緊閉皺巴巴的眼皮,臉頰和下巴上一把濃密的鋼髯,晨光里,他的臉更老了。漸漸地,他的嘴巴柔和了、放鬆了。太陽猛烈的黃光射進窗內,屋裡又熱又亮。比夫疲倦地翻了個身,用手捂住眼睛。除了巴塞洛繆——有兩個拳頭和一張巧嘴的老比夫——布蘭農先生——他誰都不是,獨自一人。
3
太陽早早曬醒了米克,儘管昨天她在外面待到很晚。天太熱了,早餐喝咖啡都熱,所以她喝了加糖漿的冰水,吃了冷餅乾。她在廚房裡磨蹭了一會兒,然後出去在門廊上看漫畫。她以為辛格先生會在門廊上看報,基本上每個禮拜天早上他都這樣,但辛格先生不在,後來爸爸說,他昨天回來得很晚,屋裡有客人。她等了辛格先生很久,其他房客都下來了,除了他。最後,她回到廚房,把拉爾夫從高腳椅上抱下來,給他穿上一件乾淨的衣服,擦掉他臉上的髒東西。後來,巴伯爾從主日學校回來了,米克要帶孩子們出去。她允許巴伯爾和拉爾夫一起坐童車,因為他光著腳,灼熱的人行道燙腳。她拖著童車走了大約八個街區,來到一座正在建的大房子前面。梯子還支在屋頂邊上,她鼓起勇氣,往上爬。
「你看好拉爾夫,」她回頭對巴伯爾喊道,「別讓小蟲叮他的眼皮。」
五分鐘後,米克就站在上面了,腰板挺得筆直。她張開雙臂,如張開雙翅。所有人都想站在這個地方——頂端。但能做到的孩子不多。大多數人會害怕,因為萬一抓不牢,從邊上滾下去,就會摔死。四周是其他房子的屋頂和綠色的樹梢。鎮子的另一邊是教堂的塔尖和工廠的煙囪。天空亮藍,炎熱似火。太陽把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令人頭暈目眩的白色或黑色。
她想唱歌。她知道的歌全都涌到嗓子眼兒,她卻發不出聲音。上個星期,一個大男孩爬到屋頂最高處,大喊了一聲,然後開始大聲背誦他上中學時學到的一篇演講:「各位朋友,各位羅馬人,各位同胞,請你們聽我說!
她感覺網球鞋的鞋底打滑,於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跨坐在房子的尖頂上。房子快蓋完了。這將是附近最大的建築物之一——兩層樓,天花板很高,有她見過的坡度最大的屋頂。不過,很快就要完工了。木匠們要走了,孩子們只好找別的地方玩兒。
她獨自一人。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很安靜,她可以想會兒事。她從短褲口袋裡掏出昨晚買的那包煙。她慢慢地把煙吸進去。香菸給她一種喝醉了的感覺,她感覺肩上的腦袋暈乎乎的,但她必須抽完。
等她十七歲,出了大名,她會在所有東西上寫上M.K.。她會開一輛紅白相間的帕卡德汽車回家,車門上印著她名字的首字母縮寫。她要把紅色的M.K.字樣印在她的手帕和內衣上。也許她會成為一個偉大的發明家。她要發明微型收音機,豌豆大小,可以隨身攜帶,塞在耳朵里。她還要發明飛行器,可以像背包那樣固定在背上,飛遍全世界。這之後,她要開鑿一條巨大的隧道,成為用隧道連接世界與中國的第一人,人們可以坐著大氣球下去。這些將是她的第一批發明,她已經計劃好了。
煙才抽了一半,米克就把菸頭捻滅,隨手一彈,菸頭順著坡屋頂滾了下去。然後她身體前傾,把頭靠在胳膊上,哼起歌來。
有個怪事——她的腦子裡幾乎時刻迴響著某首鋼琴曲或其他曲子。不管她在做什麼,想什麼,那個聲音一直都在。她家的房客布朗小姐的房間有一台收音機,去年一整個冬天,每個星期日下午,她都坐在台階上聽節目。那些曲子很可能是古典音樂,但它們是她記得最牢的。有一個很特別的人,每次聽到他的曲子,她的心都會縮成一團。有時候,那傢伙的曲子像彩色的小水晶糖塊,有時候又是她能想像到的最溫柔、最悲傷的東西。
突然傳來一陣哭聲。米克坐直身子聽。風吹亂她的劉海兒,明亮的陽光把她的臉照得蒼白潮濕。嗚咽聲仍在繼續,米克緩緩地沿著尖屋頂爬行。來到盡頭後,她趴下來,探出身子,這樣頭可以伸出邊緣,看到下面的地面。
孩子們還在那兒。巴伯爾蹲在什麼東西上,他旁邊有個矮小的黑影。拉爾夫還綁在童車上。他剛大到能坐起來,手抓著車沿,帽子歪著,在那兒哭。
「巴伯爾!」米克衝著下面喊,「看看拉爾夫想要什麼,拿給他。」
巴伯爾站起來,仔細看寶寶的臉:「他什麼都不想要。」
「哦,那就好好搖搖他。」
米克爬回剛才坐的地方。她想好好琢磨一下那兩三個人,唱唱歌,做做計劃。可是拉爾夫還在大哭大叫,一刻也不消停。
她勇敢地爬向支在房檐上的梯子。坡度很陡,只有幾塊木板釘牢了,且相隔很遠,這是工人們的落腳處。她頭暈眼花,心跳得厲害,渾身發抖。她用威嚴的語氣大聲指揮自己:「手抓牢,然後向下滑動,直到右腳踩穩,然後左腳跟上,重心向左擺。冷靜,米克,你要沉著冷靜。」
任何攀爬最難的部分是下來。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到梯子那兒,再次感覺安全。她終於站在地面上了,她似乎更矮更小了,有那麼一會兒,她的雙腿像是要隨著她一起垮掉似的。她提了一下短褲,把腰帶緊了一扣。拉爾夫還在哭,但她根本沒理會那個聲音,徑直走進了空蕩蕩的新房子。
上個月,他們在門前立了塊牌子,上面寫著:不准小孩進入施工現場。一天晚上,一幫孩子進去瞎繞,天太黑,一個夜盲的女孩跑進一個房間,正好那間屋子沒鋪地板,她掉下去,摔斷了腿,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腿上打著石膏。還有一次,一群壞小子衝著一面牆撒尿,還寫了些粗話。但不管他們立多少塊「禁止入內」的警示牌,都無法把孩子們趕跑,除非房子粉刷完畢、竣工,有人搬進去住。
房間裡有一股新木頭味兒,走起路來,她的網球鞋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整個房子裡迴響。空氣又熱又靜。她一動不動地在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接著,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兩支粉筆,一支是綠的,另一支是紅的。
米克緩慢地勾畫著大寫字母。她在最上面寫了「愛迪生」三個字,在下面畫出了迪克·特雷西
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凝視著自己所做的一切。粉筆仍攥在手裡,她不是很滿意。她試圖想起去年冬天在收音機里聽到的那首曲子的作者。她問過學校里的一個女生,她有一架鋼琴,還上過關於他的音樂課,女孩問了她的老師。這傢伙似乎只是一個很久前生活在歐洲某國的小孩。但即使他只是個孩子,卻為鋼琴、小提琴、樂隊或管弦樂隊創作了那麼多優美的曲子。她腦子裡記得她聽過的大約六個不同的曲調。有幾個節奏很快,叮叮噹噹的,另一首曲子就像春天雨後的氣息。但它們都讓她既難過又興奮。
她哼著一個曲調,過了一會兒,獨自在這個悶熱的空房子裡,她感覺眼中噙著淚水。她的喉嚨又干又澀,唱不下去了。她迅速在名單的最前面寫下了這個傢伙的名字——莫扎特。
拉爾夫還綁在童車上。他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小胖手抓著兩邊。拉爾夫留著方方正正的黑劉海兒,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看上去像個中國寶寶。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這就是他為什麼一直哭鬧。巴伯爾不見了。拉爾夫看到她來了,又哭了。她把童車拉到新房子旁邊的陰涼處,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顆藍色的軟心糖豆,塞進嬰兒溫暖柔軟的嘴。
「你仔細想想吧。」她對他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有點浪費,拉爾夫還太小,嘗不出糖果真正的好滋味。給他一塊乾淨的石頭吃,效果也差不多,只是這個小傻瓜會把它吞下去。他搞不懂味道,也搞不懂別人說的是什麼。
當你說你厭倦了拖著他到處走,很想把他扔到河裡去,這對他來說和你說你一直愛著他是一樣的。對他來說沒啥大區別。這就是為什麼把他拖來拖去很煩人。
米克雙手併攏,緊緊握成杯狀,嘴對著兩個大拇指中間的縫隙吹氣。她的腮幫子鼓起來,起初只有空氣穿過拳頭的聲音。接著,一聲高亢、刺耳的哨聲響起,幾秒鐘後,巴伯爾從房子的角落裡出來了。
她撥拉了幾下巴伯爾的頭髮,弄掉裡面的鋸末,又正了正拉爾夫的帽子。這頂帽子是拉爾夫最漂亮的東西,蕾絲做的,繡滿了花。系在下巴上的絲帶,一邊是藍色的,另一邊是白色的,每個耳朵上面各有一朵大玫瑰花。他的頭太大了,帽子有點小,繡花也剮破了,但她每次帶他出門都會給他戴上這頂帽子。拉爾夫沒有大多數人家的嬰兒那樣真正的嬰兒車,也沒有夏天穿的毛絨鞋。他只能坐在一輛劣質的舊童車上被人拖著到處走,這是三年前她得到的聖誕禮物。不過,那頂漂亮的帽子給他長了臉。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因為是星期天,快到中午了,而且天很熱。童車嘎吱嘎吱響。巴伯爾赤著腳,人行道太熱,灼痛了他的腳。綠橡樹在地上投下看似涼爽的黑影,其實算不上陰涼。
「到車裡來吧,」她對巴伯爾說,「讓拉爾夫坐在你腿上。」
「我能走,沒問題。」
夏日漫長,巴伯爾經常急性腹痛。他沒穿襯衫,肋骨又尖又白。太陽沒把他曬黑,他的膚色反倒更蒼白了,胸前兩個小乳頭像藍色的葡萄乾。
「我不介意拉著你,」米克說,「上來吧。」
「好吧。」
米克慢慢地拖著童車,她一點都不急著回家。她開始和孩子們交談。那些話哪裡是對孩子們說的,更像是自言自語。
「這事挺奇怪的——我最近做的那些夢。夢裡我好像在游泳,但是沒有水,我伸出胳膊,在一大群人中間游來游去。那群人比星期六下午克雷斯商店裡的人還要多一百倍。世界上最大的一群人。有的時候,我一邊喊,一邊游,每到一處,把他們撞得人仰馬翻。有的時候,我在地上,人們在我身上踩來踩去,我的腸子流到人行道上。我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這簡直是個噩夢——」
星期日,家裡總是擠滿了人,因為房客有客人來訪。報紙翻得嘩啦響,空氣中飄著雪茄菸味,樓梯上總有腳步聲。
「有些事你自然而然就想保密。不是因為它們是壞事,而是因為你希望它們是秘密。有兩三件事,我甚至都不想讓你們知道。」
來到街角,巴伯爾下了車,幫她把童車從馬路牙子上抬下來,再抬到下一個人行道上。
「不過,有一樣東西,為了得到它,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那就是鋼琴。如果我們有一架鋼琴,每天晚上我都會練琴,學習世界上的每一首曲子。這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他們已經來到自己家所在的街區,再過幾個門口就到家了。它是整個鎮子北部最大的房子之一——三層樓高。不過,家裡有十四口人。其實,凱利家沒那麼多人,但房客們吃住都在那裡,每人五美元,要把他們算進去。辛格先生不算,因為他只租了一個房間,一個人弄得乾淨整潔。
房子很窄,很多年沒刷過,看起來也不堅固,不足以支撐三層的樓高,而且歪向一邊。
米克把捆綁拉爾夫的東西鬆開,把他從車裡抱下來。她快步穿過門廳,眼角的餘光瞥見客廳里全是房客。爸爸也在。媽媽應該在廚房裡。他們無所事事,都在等著吃晚飯。
有三個房間他們留著自己用,她走進第一間,把拉爾夫放在爸媽睡覺的床上,給他一串珠子玩。隔壁房間關著門,她聽見門裡有說話聲,決定進去看看。
看見她,黑茲爾和埃塔不說話了。埃塔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用紅色的指甲油塗腳趾蓋。她頂著一頭鋼髮捲,下巴底下起了個小包,上面抹了一點白色的面霜。黑茲爾一如既往,懶洋洋地倒在床上。
「你們剛才在嘮叨什麼?」
「別瞎打聽,不關你的事。」埃塔說,「你閉嘴,離我們遠點。」
「這是你們的房間,也是我的房間。你們有權待在這兒,我也一樣。」米克大搖大擺地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直到腳步丈量了整個房間。「我可不想找碴兒打架。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權利。」
米克用手心向後攏了攏蓬亂的劉海兒。她經常這麼做,所以前額翹起一小縷頭髮。她翕動鼻翼,對著鏡子做鬼臉。然後她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黑茲爾和埃塔作為姐姐還可以。但埃塔好像腦子裡進水了,成天想著電影明星和演電影。有一次,她給珍妮特·麥克唐納
她就知道臭美。這很糟糕。黑茲爾天生麗質,埃塔不是。關鍵是,她沒下巴。她用力拉下巴,照著電影手冊上的說法做很多下巴練習。她總是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側面輪廓,把嘴巴努成某種樣子。但一點用都沒有。有時候,埃塔會捂著臉,為這事在夜裡哭。
黑茲爾是個十足的懶蛋。她長得好看,但腦子不靈光。她十八歲了,除了比爾,她是家裡最大的孩子。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無論什麼東西,她都拿頭一份,最大的那份,有了新衣服,先可著她穿,好玩意兒她得的最多。黑茲爾從來不需要爭搶,她很溫柔。
「你打算在屋子裡咚咚咚走一天嗎?看見你穿傻小子的衣服,我就噁心。得有人好好管管你了,米克·凱利,讓你規矩點。」埃塔說。
「閉嘴,」米克說,「我穿短褲是因為不想穿你剩下的舊衣服。我不想像你們倆那樣,也不想看上去和你們倆一樣。我不願意。這就是我穿短褲的原因。不管怎樣,我都希望自己是個男孩,我希望我能搬到比爾的屋裡去。」
米克爬到床下,拿出一個大帽盒。她抱著盒子向門口走去,她們倆在她身後喊道:「謝天謝地!」
比爾的房間是全家最好的,像個獸穴,完全屬於他自己,除了巴伯爾。比爾把雜誌上剪下來的畫片釘在牆上,大部分是美女的臉,另一個角落裡有幾張去年米克在免費藝術課上畫的畫。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書桌。
比爾弓腰坐在桌前,正在讀一本《大眾機械》。她走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肩膀。「嘿,你這個老雜種。」
他沒像平時那樣和她扭打起來。「嘿。」他說,微微晃了一下肩。
「我在這兒待一會兒,會打擾你嗎?」
「當然——你想留下來,我也不介意。」
米克跪在地上,解開大帽盒上的帶子。她的手懸在盒蓋上,由於某種原因,她沒想好要不要打開。
「我一直在想我都對這個盒子做了什麼,」她說,「它可能管用,也可能不管用。」
比爾繼續讀書。米克仍跪在盒子前面,但沒有打開盒子。她的目光游離到背對她坐著的比爾身上。讀書時,他的一隻大腳一直踩在另一隻腳上。他的鞋子破了。有一次,爸爸說,比爾的午飯全都吃到腳上去了,早餐吃到一隻耳朵里,晚飯吃到另一隻耳朵里。這麼說挺刻薄的,但很好笑,比爾為此有一個月心裡不痛快。他有一雙紅彤彤的招風耳,他剛中學畢業就穿十三碼的鞋。為了把他的腳藏起來,站著的時候,他的一隻腳在另一隻腳後面刮來蹭去,但這樣反而更糟。
米克把盒子打開幾寸後又關上了。她太激動了,不敢往裡面看。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想冷靜下來。幾分鐘後,她在一張畫前停下腳步,那是去年冬天她在政府為孩子們開辦的免費藝術課上畫的,畫的是海上的暴風雨,一隻海鷗在狂風中亂飛。這幅畫的名字叫《暴風雨中折背的海鷗》。老師在最初兩三節課上描述了大海,幾乎所有人的靈感都是從這兒來的。然而,大部分人和她一樣,從沒親眼見過大海。
這是她畫的第一幅畫,比爾把它釘在牆上了。其餘的畫裡都是人。最初,她還畫過一些以海上風暴為主題的畫——有一張畫的是飛機失事,人們跳出來自救;另一張則是一艘橫渡大西洋的班輪沉沒,所有人推推搡搡,想擠進一條小救生艇。
米克走進比爾房間的儲藏室,拿出幾張她在藝術課上畫的畫——幾幅鉛筆畫、幾張水彩畫,還有一幅布面油畫。畫上全是人。她想像布羅德大街燃起大火,畫出想像中的情景。火焰是明亮的綠色和橙色,燒得只剩下布蘭農先生的餐館和第一國家銀行。死人躺在街上,其他人逃命。一個男人穿著睡衣,一位女士試圖帶走一串香蕉。另一幅畫叫《工廠鍋爐爆炸》,一些人跳窗逃跑,一群穿工裝褲的孩子擠在一起,懷裡抱著飯盒,他們是來給爸爸送飯的。那幅油畫畫的是整個鎮子的人在布羅德大街上大打出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畫這個,也想不出合適的名字。畫上沒有火災,沒有風暴,也看不出導致鬥毆的原因。但這幅畫上的人比任何畫上都多,有更多跑動的人。這是她最好的畫,可惜想不出一個適當的名字。內心深處,她知道它叫什麼。
米克把畫放回儲藏室的架子上。沒有一幅特別好的。畫上的人沒有手指,有些人的胳膊比腿還長。儘管如此,藝術課還是挺有趣的。她想到什麼就畫什麼,在她心裡,繪畫和音樂給她的感覺不盡相同。沒有什麼比得上音樂。
米克跪在地板上,迅速掀起大帽盒的蓋子。裡面是一把裂了縫的尤克里里,上了兩根小提琴的弦、一根吉他的弦和一根班卓琴的弦。尤克里里琴背板的裂縫已經用膠布仔細粘好了,中間的圓孔被一片木頭蓋住。琴馬在尾端支撐著琴弦,兩邊都開出一些音孔。米克正在為自己做一把小提琴。她把琴放在腿上。她有一種感覺,以前從沒好好看過它。前一陣子,她用雪茄盒和橡皮筋給巴伯爾做了一個小小的玩具曼陀林,這讓她有了做小提琴的想法。從那以後,她到處尋找不同的配件,每天做一點。在她看來,除了動腦,她什麼都做了。
「比爾,這和我見過的真正的小提琴都不一樣。」
他還在看書:「是嗎?」
「看著不對勁,就是看著——」
那天,她本打算擰弦軸給小提琴調音。但自從她突然意識到做出了一個四不像,她就不想看它了。她慢慢扯下一根又一根弦。它們都發出微弱空洞的砰砰聲。
「怎麼才能搞到一把琴弓呢?你確定只能用馬毛嗎?」
「是啊。」比爾不耐煩地說。
「把細鐵絲或者頭髮什麼的安在一根柔軟有彈性的棍子上不行嗎?」
比爾兩隻腳互相搓著,沒有回答。
她氣得額頭冒汗,聲音嘶啞:「它甚至算不上一把壞小提琴,它只是曼陀林和尤克里里的雜種。我討厭它們。我討厭它們——」
比爾轉過身。
「完全不對。不行。沒用。」
「別說了,」比爾說,「你還在鼓搗那把破尤克里里?我一開始就該告訴你,以為自己能做一把小提琴是瘋狂的想法。這不是你坐下來就能做的東西——必須花錢買。我還以為這個道理是人都懂。但我琢磨著,如果讓你自己想明白,不會傷害到你。」
有時候,這個世界上她最恨的人就是比爾。他完全變了個人。她本想把小提琴摔在地上,再用力跺幾腳,相反,她只是粗暴地把它放回帽盒裡。她眼中的淚水火辣辣的。她踢了那個盒子一腳,看也沒看比爾一眼,就跑出了房間。
當她躲躲閃閃穿過門廳去後院時,撞見了媽媽。
「你怎麼了?惹上什麼麻煩了?」
米克試圖掙脫,但媽媽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她悶悶不樂地用手背擦掉眼淚。媽媽剛才在廚房,繫著圍裙,穿著家居鞋。像往常一樣,她好像有很多心事,沒時間問她更多問題。
「傑克遜先生帶他的兩個妹妹來吃午飯,椅子不夠用,所以,今天你和巴伯爾在廚房吃。」
「好極了。」米克說。
媽媽放開她,解下圍裙。餐廳里傳來開飯鈴的聲音和突然爆發的愉快的談話聲。她聽見爸爸說摔壞了髖部,他才知道沒繼續交意外保險讓他損失了一大筆錢。爸爸對此念念不忘——本來可以賺到錢,結果沒賺到。她聽到碗碟的叮噹聲,過了一會兒,談話聲停止了。
米克靠著樓梯扶手,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打嗝。回想起上個月的情形,她似乎從沒相信過小提琴能做成,但心裏面又一直讓自己相信。哪怕是現在,她也很難一點都不相信。她筋疲力盡。比爾現在什麼忙都不幫。她曾經認為比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過去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去樹林裡釣魚,去他和其他男孩共同創建的俱樂部,去玩布蘭農先生的餐館後面的老虎機,任何地方。也許他並沒想讓她這樣失望。反正,他們再也不可能是好朋友了。
門廳里瀰漫著香菸和星期日午餐的味道。米克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廚房。午餐的味道很好聞,她餓了。她聽見波西亞和巴伯爾說話的聲音,她好像在哼歌,要麼就是在給他講故事。
「我比大多數黑人女孩幸運得多,這就是原因之一。」波西亞邊說邊開門。
「為什麼?」米克問。
波西亞和巴伯爾坐在餐桌旁,吃著午飯。在深褐色的皮膚的映襯下,波西亞的綠印花裙看著很涼快。她戴著綠耳環,頭髮梳得溜光水滑。
「你老是抓住別人的話尾巴,什麼都想知道。」波西亞說。她起身,站在熱爐子前面,把午餐放在米克的盤子上。「我和巴伯爾正在談我外公在老薩迪斯路上的家。我正告訴巴伯爾他和我的叔叔們怎麼完全擁有了那個地方。十五英畝半的地。他們總是種棉花,有那麼幾年,為了保持土壤肥沃改種了豌豆,山上有一畝地只栽桃樹。他們有一頭騾子和一頭母種豬,總有二十到二十五隻蛋雞和小雞。他們有一小塊菜地、兩棵山核桃樹,還有好多無花果、李子和漿果。這都是實話。沒幾個白人的農場像我外公這樣把土地侍弄得這麼好。」
米克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伏在盤子上面。除了她的丈夫和哥哥,波西亞最愛談的就是農場,聽她說,你還以為那個黑人農場是白宮呢。
「一開始,那個家只有一個小房間,很多年來,不斷加蓋,直到我外公、他的四個兒子和他們的妻兒,還有我哥哥漢密爾頓都有地方住。客廳里有一架真正的風琴和一個留聲機。牆上掛著一張我外公身穿社團制服的大照片。他們把水果和蔬菜都做成罐頭,不管冬天多麼寒冷多雨,他們總有充足的食物。」
「那你怎麼不去跟他們一起住?」米克問。
正在削土豆皮的波西亞停下手裡的活兒,一邊說話,一邊用棕色的長手指敲著桌子打拍子。「事情就是這樣,懂嗎——每個人為他的家加蓋房間。這些年來,他們都很辛苦。當然,現在大家都不容易。但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和我外公生活在一起。但後來我就沒在那兒干過活。不過,只要我、威利和赫保埃遇到什麼大麻煩,我們隨時都可以回去。」
「你父親沒加蓋一個房間?」
波西亞停止咀嚼:「誰的父親?你說我父親?」
「當然。」米克說。
「你再清楚不過了,我父親就在鎮上,是個黑人醫生。」
米克聽波西亞說過,但她還以為波西亞在編瞎話:「黑人怎麼能當醫生呢?」
「事情是這樣的。我媽媽嫁給我父親之前,除了真正的善良,什麼都不知道。我外公本人就是善良先生。但我父親和他很不一樣,簡直一個白天,一個黑夜。」
「卑鄙?」米克問。
「不,他不是一個卑鄙的人。」波西亞慢悠悠地說,「問題是,我父親和其他黑人不一樣。這很難解釋。我父親總是一個人悶頭學習。很久以前,他就接受了關於一個家庭應該怎樣的各種觀念。家裡不管有大事小情,他都指手畫腳,晚上他還試圖給我們這些孩子上課。」
「聽起來不錯啊。」米克說。
「你聽我說。你知道嗎,大多數時候,他很安靜。但有些夜晚,他會突然爆發,像犯了病似的。他發起火來,比我見過的所有人脾氣都大。認識我父親的人都說他是個十足的瘋子。他做過很粗野瘋狂的事,我們的媽媽離開了他。那時我十歲。媽媽把我們這些孩子帶到外公的農場,我們就是在那兒長大的。父親一直想讓我們回去。但即使母親去世後,我們這些孩子也沒回家住。現在我父親一個人生活。」
米克走到爐旁,再次把盤子裝滿。波西亞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唱歌,什麼也攔不住她。
「我不常去看父親,也就一個星期一次吧,但我老想著他。誰都沒讓我這麼難過過。我覺得他比鎮上所有白人讀的書都多。他讀的書更多,擔心的事也更多。他一肚子書和煩惱。他失去了上帝,背棄了信仰。到頭來,他所有的麻煩都在這兒。」
波西亞很興奮。只要談起上帝,或者她的哥哥威利、她的丈夫赫保埃,她就激動。
「我不是一個大喊大叫的人。我是長老會的,我們不贊成滿地打滾、胡言亂語。我們不是每個星期都參加聖儀,也不成天混在一起。在我們的教堂里,我們唱歌,讓牧師講道。老實跟你講,我不認為唱唱歌、聽聽布道會傷害你,米克。你應該帶你小弟弟去主日學校,再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以坐在教堂里。瞧你最近趾高氣揚的樣子,要我看,你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地獄。」
「胡說。」米克說。
「我們結婚前,赫保埃是個神神道道的男孩。每個禮拜天,他都迎什麼聖靈,大喊大叫,向神獻祭什麼的。但結婚以後,我讓他和我們一起,雖然有的時候讓他安靜有點難,但我認為他做得還不錯。」
「我不相信上帝,就像我不相信聖誕老人。」米克說。
「你等等!怪不得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像我父親呢。」
「我?你說我像他?」
「我指的不是臉啊相貌什麼的。我說的是你們靈魂的形狀和顏色。」
巴伯爾坐在那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脖子上圍了塊餐巾,手裡還拿著空勺子。「上帝都吃什麼?」他問。
米克起身離開桌子,站在門口,準備離開。有時,戲弄波西亞挺好玩的。她總是那副腔調,一遍遍說同樣的話——這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吧。
「你和我父親這種不去教堂做禮拜的人永遠也得不到安寧。我呢——我信上帝,我有安寧。還有巴伯爾,他也有安寧。我們家威利和我們家赫保埃也有。還有那個辛格先生,只看外表,我就知道他也得到了安寧。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有這種感覺。」
「隨你的便吧,」米克說,「你比你的任何父親都瘋狂。」
「可是你從沒愛過上帝,也沒愛過任何人。你像牛皮一樣堅硬粗糙。不管怎樣,我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今天下午你會到處溜達,永遠也不滿足。你會四處閒逛,就像丟了什麼東西,必須找回來。你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你的心會怦怦亂跳,簡直可以殺死你,因為你不愛,沒有安寧。然後有一天你會崩潰、垮掉。到了那個時候,就沒什麼能幫你了。」
「什麼,波西亞?」巴伯爾問,「他到底吃什麼東西?」
米克大笑,噔噔走出了房間。
她確實整個下午都在家附近閒逛,因為她靜不下來。有些日子就是這樣。現在,一想到小提琴,她就發愁。她永遠不可能把它變成一把真正的小提琴,計劃了好幾個星期後,想起來就噁心。但她怎麼那麼肯定這個想法會實現呢?怎麼那麼蠢呢?也許當人無比渴望一樣東西時,渴望就會讓他們不加分辨,給他們什麼就信什麼。
米克不想回家人待的房間,也不想跟任何房客說話。除了大街上,沒地方可去,太陽火辣辣的。她在門廳里胡亂來回溜達,不停用手心往後攏凌亂的頭髮。「見鬼!」她大聲自言自語,「除了一架真正的鋼琴,我最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那個波西亞有股黑鬼的瘋勁兒,不過,她還好,絕不會像某些黑人女孩那樣偷偷對巴伯爾或拉爾夫下黑手。但波西亞說她從來沒愛過任何人。米克停下來不走了,一動不動地站著,用拳頭揉搓頭頂。如果波西亞真的知道,她會怎麼想?她到底會怎麼想?
她總是把心事藏起來。這是一個無可置疑的事實。
米克慢慢地爬樓梯。她經過一樓平台,繼續朝二樓平台走。有些門開著通風,房子裡鬧哄哄的。爬到最後一段樓梯,米克停下腳步,坐下來。如果布朗小姐打開收音機,她可以聽音樂。沒準有好節目。
她把頭靠在膝蓋上,系網球鞋帶。如果波西亞知道總是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她會怎麼說?每次她身上的某個部分都像要炸成無數碎片。
但她總是把心事藏起來,從來沒有人知道。
米克在台階上坐了很久。布朗小姐沒開收音機,除了人們發出的噪聲,什麼也沒有。她想了很久,不停用拳頭捶大腿。她的臉好像裂成了碎片,她無法將它接合復原。這種感覺比餓了想吃飯還要糟糕得多,但事實就是這樣。我想——我想——我想——她滿腦子都是這個,但她真正想要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樓上的平台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米克急忙抬起頭,是辛格先生。他在門廳里站了幾分鐘,表情悲傷而平靜。然後他進了對面的浴室。他的夥伴沒和他一起出來。從她坐的地方能看見房間局部,他的夥伴在床上睡覺,身上蓋著被單。她等辛格先生從浴室里走出來。她的臉蛋很燙,她用手摸了摸。也許有時候她爬到最高這段樓梯就是為了在聽樓下布朗小姐的收音機時能看見辛格先生。她很好奇,他的耳朵聽不見,他心裡會聽什麼樣的音樂呢?沒有人知道。如果他能說話,他會說些什麼呢?也沒有人知道。
米克等著,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又來到門廳。她希望他低頭看一眼,對她微笑。當他走到門口時,他確實往下面瞥了一眼,點了點頭。米克的笑容很燦爛,顫抖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他可能是想邀請她進去。米克忽然想進他的房間。很快,等他沒客人的時候,她真的會進去看辛格先生。她真的會這麼做。
炎熱的下午緩慢地過去,米克仍獨自坐在台階上。莫扎特那傢伙的音樂又在她的腦子裡響起。奇怪,辛格先生讓她想起了這個曲子。她希望有個地方可以大聲哼唱出來。有的音樂太私密,不能在塞滿人的房子裡唱。這也很奇怪,在擁擠的房子裡,人卻那麼孤獨。米克試圖想出某個隱蔽的好地方,她可以去那兒,一個人待著,研究這首曲子。儘管她想了很久,其實一開始她就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地方。
4
傍晚時,傑克·布朗特醒了,感覺已經睡夠了。他躺在一個又小又整潔的房間裡,家具有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張床和幾把椅子。衣柜上面的電扇慢慢搖著頭,從一面牆吹向另一面牆,微風拂過傑克的臉龐時,他想到了涼水。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桌前,盯著擺在面前的一盤棋。日光下的這個房間,傑克並不熟悉,但他立刻認出了那張臉,仿佛已經認識他很久了似的。
許多記憶在傑克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睜著眼睛,掌心向上。他的手很大,在白被單的襯托下,他的手顯得很黑。他把手舉到眼前,發現手破了,還有瘀青——血管腫脹,好像使勁抓什麼東西抓了很久。他面容疲憊,樣子邋遢,棕色的頭髮耷拉在前額上,鬍子歪七扭八。就連翅膀形狀的眉毛也亂糟糟的。他躺在那兒,動了一兩下嘴唇,鬍子也跟著緊張地抽搐。
過了一會兒,他坐了起來,用一隻大拳頭捶打腦袋,想讓自己清醒點。見他動了,下棋的男人立刻抬起頭,對他微笑。
「上帝,我渴死了,」傑克說,「我感覺整支俄國軍隊不穿鞋只穿襪子從我的嘴裡齊步走過。」
那人看著他,還在微笑,突然,他把手伸到桌子另一邊,拿起一個磨砂冰水罐和一隻玻璃杯。傑克咕咚咕咚喝了起來——他半裸著站在屋子中央,仰著頭,一隻手緊握成拳頭。他連著喝了四杯水才深吸了一口氣,放鬆了一點。
他立刻回想起了什麼。他不記得和這個男人一起回家,但後來發生的事更清晰了。他醒過一次,當時他泡在一缸冷水裡,然後他們喝咖啡、聊天。他說了很多心裡話,那個人一直聽。他把嗓子都說啞了,他說過什麼,記不太清了,但那個人的表情,他記得一清二楚。早上他們才上床睡覺,拉下百葉窗,光透不進來。最開始,他總是被噩夢驚醒,他不得不擰開燈,讓自己清醒。燈光會弄醒那個傢伙,但他絲毫沒有抱怨。
「昨天晚上你怎麼沒把我攆走?」
那人又笑了笑。傑克很納悶他怎麼這麼安靜。他四處找自己的衣服,看見他的手提箱放在床邊的地板上。他想不起他是怎麼把它從那個他賒酒喝的餐館拎回來的。他的書、一套白西裝和幾件襯衫還原樣裝在裡面。很快,他開始穿衣服。
他穿好衣服時,桌上的電咖啡壺裡已經煮著咖啡了。那人把手伸進搭在椅背上的馬甲口袋,掏出一張卡片,傑克疑惑地接過來。這個人的名字——約翰·辛格——印在卡片中央,下面用墨水寫著一段簡短的話,和印刷體一樣精緻準確:
我是聾啞人,但我能讀口形,明白別人對我說的話。請不要大聲喊叫。
震驚使傑克感到輕鬆而空虛。他和約翰·辛格只是看著彼此。
「我不知道我自己花多長時間才能弄明白。」他說。
他說話時,辛格非常認真地看著他的嘴唇——他以前就注意到了。唉,他是個啞巴!
他們坐在桌旁,用藍杯子喝著熱咖啡。屋子裡很涼快,半閉的百葉窗把窗外射進來的強光變得柔和了。辛格從儲藏室里拿出一個鐵盒,裡面裝著一塊麵包、幾個橘子,還有奶酪。他吃得不多,一隻手插著兜,靠在椅子上。傑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要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好好考慮一下。只要他處於困境,就該立即出去找活兒干。這間安靜的屋子太平和、太舒服了,沒法思考事情,他要出去自己走走。
「這裡還有別的聾啞人嗎?」他問,「你有很多朋友嗎?」
辛格仍面帶微笑。一開始,他沒明白傑克的意思,傑克又重複了一遍。辛格揚起鮮明的黑眉毛,搖了搖頭。
「覺得寂寞嗎?」
那人搖頭的方式,可能意味著是,也可能意味著不。他們默默坐了一小會兒,傑克起身要走。他感謝辛格留他過夜,謝了好幾次,他小心地移動嘴唇,確保辛格能明白他的意思。啞巴只是微微一笑,聳了聳肩。傑克問能否把手提箱留在他床下幾天,啞巴點頭表示可以。
辛格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用一根銀色的鉛筆在便箋簿上認真地寫字。他把便箋簿推給傑克。
我可以在地板上放張床墊,找到住處之前,你可以待在這裡。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我在外面。不會有任何麻煩。
傑克突然滿心感激,感覺自己的嘴唇在抖,但他不能接受。「謝謝,」他說,「我已經有地方住了。」
他要離開時,啞巴遞給他一條藍色的工裝褲,捲成一團,還有七十五美分。工裝褲髒兮兮的,他認出了它,它突然喚起了他的回憶,讓他想起了過去一周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情。辛格讓他明白,那些錢原本就在他的口袋裡。
「再見,」傑克說,「我很快就會回來。」
他走了,啞巴站在門口,雙手仍插在口袋裡,臉上似笑非笑。下了幾個台階後,他轉過身揮了揮手。啞巴也朝他揮手,然後關上了門。
外面強烈的日光突然刺入他的眼睛。他站在房前的人行道上,一開始陽光照得他頭暈目眩,什麼也看不太清。一個小傢伙坐在樓梯扶手上。他在哪兒見過她。他記得她穿的男式短褲,還有她眯著眼睛的樣子。
他舉起那捲髒褲子:「我想把它扔掉,你知道哪兒有垃圾桶嗎?」
那孩子從扶手上跳下來:「後院有。我帶你去。」
他跟著她穿過房子側面那條狹窄潮濕的小路。他們來到後院,傑克看見兩個黑人坐在後面的台階上。他們都穿著白西裝和白鞋子。其中一個黑人個子很高,他的領帶和襪子都是鮮綠的。另外一個是淺皮膚的黑白混血兒,中等身量。他在腿上蹭一把錫制口琴。和高個兒同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襪子和領帶是火紅的。
那個孩子指了指後院柵欄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轉身面向廚房的窗戶。「波西亞!」她喊道,「赫保埃和威利在這兒等你呢。」
廚房裡傳來溫柔的聲音:「你不用大聲喊。我知道他們在那兒。我正戴帽子呢。」
傑克展開工裝褲,然後扔掉。褲子硬邦邦的,沾滿了泥。一條褲腿破了,前面還沾了幾滴血。他把褲子扔進垃圾桶。一個黑人女孩從房子裡走出來,來到坐在台階上的那兩個穿白西裝的男孩身邊。傑克看見那個穿短褲的小孩正仔細打量他。她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似乎很興奮。
「你是辛格先生的親戚?」她問。
「一點關係都沒有。」
「好朋友?」
「好到可以和他一起過夜。」
「我只是好奇……」
「主街在哪個方向?」
她指著右邊:「沿著這條路走兩個街區。」
傑克用手指梳理著鬍子,出發了。他把手裡的七十五美分弄得叮噹響,咬著下唇,直到它變得斑駁猩紅。那三個黑人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互相交談著。在這個陌生的小鎮,他感覺孤單,於是緊跟在他們後面,聽他們聊天。女孩挎著兩個男孩的胳膊。她穿了條綠裙子,戴了頂紅帽子,腳上蹬了雙紅鞋。男孩們和她挨得很近。
「今天晚上我們有什麼安排?」她問。
「完全看你呀,親愛的,」高個兒男孩說,「我和威利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決定吧。」
「那——」穿紅襪的矮個兒男孩說,「我和赫保埃覺得,也許我們仨可以去教堂。」
女孩用三個不同的聲調唱出她的回答:「好——噠——去完教堂,我還有一個想法,我應該去父親那兒坐坐,就一小會兒。」他們在第一個街角拐彎了,傑克站著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主街安靜、炎熱,幾乎空無一人。他才意識到今天是星期日,這讓他很沮喪。關門的商店支起了遮陽篷,明亮的陽光下,建築物看上去光禿禿的。他經過紐約咖啡館。門開著,但裡面空蕩蕩、黑乎乎的。早上他沒找到襪子穿,路面的熱氣穿透薄薄的鞋底,灼痛了他的腳。太陽仿佛一塊熱烙鐵壓在他頭上。這個鎮子似乎比他去過的任何地方都寂寞。寂靜的街道給他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喝醉的時候,這個地方是那麼粗暴喧鬧。而現在,一切似乎突然靜止了。
他走進一家果品店買報紙。招聘一欄很短。幾條招工啟事上寫著:招收有汽車的年輕男子,年齡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銷售各種產品,以佣金計酬。這些他匆匆跳過。一則招聘卡車司機的廣告吸引了他幾分鐘的注意力。但最底下那條廣告讓他最感興趣。上面寫著:
誠聘:有經驗的技工。明媚南方遊樂場。面試地點:韋弗斯巷和第十五街拐角。
他不知不覺又走回到餐館門口,過去這兩個星期,他就是在那裡度過的。除了果品店,這是這個街區唯一沒有關門的地方。傑克突然決定順道去看看比夫·布蘭農。
從明亮的室外走進去,咖啡館裡顯得很暗。一切似乎都比他記憶中更暗淡、更安靜。布蘭農一如既往地站在收銀台後面,雙臂交叉在胸前。他漂亮豐滿的妻子坐在櫃檯另一端磨指甲。傑克注意到他進門時,他們對視了一眼。
「下午好。」布蘭農說。
傑克感覺氣氛不對。也許那傢伙在笑,因為他想起了他喝醉時幹的事。傑克呆立著,滿腹怨恨。「請給我來一包目標煙。」布蘭農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拿煙時,傑克確定他沒有笑。白天這個傢伙的臉看著沒晚上那麼冷酷,他面色蒼白,好像一宿沒睡,他的眼神像一隻疲憊的禿鷲。
「乾脆點,」傑克說,「我欠你多少錢?」
布蘭農打開抽屜,把一個公立學校的便箋簿放在櫃檯上。他慢慢地翻頁,傑克看著他。這個便箋簿更像私人筆記本,而不是平時記賬用的本子。本子上寫著長長好幾排數字,經過加減乘除,還有一些小圖示。他停在某一頁,傑克看到他的姓寫在頁角上。這頁沒有數字——只畫著小鉤和小叉。上面胡亂畫著幾隻圓嘟嘟的小貓,貓坐在那裡,長長的曲線代表貓尾巴。傑克盯著看。小貓們長著女人臉。小貓的臉是布蘭農太太的。
「打鉤的是啤酒,」布蘭農說,「打叉的是正餐,直線是威士忌。我看看啊——」布蘭農揉了揉鼻子,垂下眼帘。然後他合上便箋簿,「差不多二十塊錢。」
「我要很長時間才能還上這筆錢,」傑克說,「但也許你能拿到。」
「不急。」
傑克靠在櫃檯上:「對了,這個鎮子是什麼樣的地方?」
「很普通,」布蘭農說,「和同樣大小的鎮子差不多。」
「人口多少?」
「三萬來人吧。」
傑克打開那包煙,給自己卷了一支。他的手在抖:「主要是工廠?」
「沒錯。四個大棉紡廠——主要是它們。另外還有一家襪廠、幾個軋花機廠和鋸木廠。」
「工資怎麼樣?」
「平均每周十到十一塊錢吧——不過,偶爾會被解僱。你問這麼多幹嗎?你想去工廠找活兒干?」
傑克用拳頭壓著眼眶,睏倦地揉著眼睛。「不知道。也許吧。」他把報紙放在櫃檯上,指著剛才讀到的廣告,「我想看看這個地方怎麼樣。」
布蘭農讀了廣告,想了想。「是啊,」最後,他說,「我去過這個遊樂場。不怎麼樣——有幾個新玩意兒,旋轉木馬、鞦韆什麼的。把黑人、紡織工人和孩子圈在裡面。他們輾轉於鎮上的各個空地。」
「告訴我怎麼走。」
布蘭農和他一起走到門口,指著前方:「今天上午你和辛格回家了?」
傑克點點頭。
「你覺得他怎麼樣?」
傑克咬著嘴唇。啞巴的臉在他的腦子裡清晰可見,就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的臉。自從離開那個房間,他一直想著這個人。「我都不知道他是啞巴。」最後,他說。
他又走在炎熱空寂的街道上。他並不像一個陌生人走在陌生的城鎮。他好像在找什麼人。很快,他進入河邊一個工廠區。街道窄了,沒有鋪磚,也不再空曠無人。一群面有飢色、髒兮兮的孩子互相喊叫著玩遊戲。所有棚屋一模一樣,兩間屋子,破破爛爛,沒有刷漆。食物和污水的臭味和空氣中的灰塵混在一起。河上游的幾條瀑布發出微弱的急流聲。人們默默地站在門口,或者懶洋洋地坐在台階上。他們面色焦黃,毫無表情地看著傑克。他睜大褐色的眼睛,也盯著他們看。他一顛一顛地走,不時用他毛茸茸的手背擦一下嘴。
韋弗斯巷盡頭有一段空曠的街區,曾被用作廢車場。生鏽的機器零件和破損的內胎仍散落在地上。一輛拖車停在空地一角,附近有一個旋轉木馬,部分被帆布蓋著。
傑克慢慢走近。兩個穿工裝褲的小傢伙站在旋轉木馬前。他們附近,一個黑人坐在箱子上,兩隻膝蓋靠在一起,在夕陽里打著瞌睡。他一隻手上拿著一袋融化了的巧克力。傑克看著他把手指戳進髒乎乎的巧克力,慢慢地舔。
「誰是這兒的經理?」
黑人把兩根甜手指塞到嘴裡,用舌頭吮著。「他是一個紅頭髮的傢伙,」吮完,他說,「我就知道這麼多,長官。」
「他在哪兒?」
「那邊,最大的貨車後面。」
穿過草地時,傑克摘下領帶,塞進口袋。太陽開始西沉。屋頂的黑線之上,天空是溫暖的深紅色。遊樂場的老闆獨自站在那裡抽菸。他的紅髮茂密,像頂著一塊海綿,他用灰色的眼珠毫無生氣地盯著傑克。
「你是經理?」
「嗯哼。我叫帕特森。」
「早上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們招工就來了。」
「是啊。我不要生手。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技工。」
「我有很多經驗。」傑克說。
「你都干過什麼?」
「我做過織布工和織布機修理工。我在汽車修理廠和汽車裝配車間干過。各種各樣的活計。」
帕特森領著他走向被部分遮蓋的旋轉木馬。黃昏的陽光下,一動不動的木馬看著很荒誕。它們靜止地騰躍,身體被暗淡的鍍金鐵桿刺穿。離傑克最近的那匹木馬的髒臀部上有一個裂紋,眼睛盲目瘋狂地轉動著,眼窩處的油漆片片剝落。在傑克看來,靜止不動的旋轉木馬仿佛是他的醉夢中出現的東西。
「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技工操作並維護它。」帕特森說。
「這活兒我能幹,沒問題。」
「幹這個活兒,兩隻手都要靈活。」帕特森解釋道,「遊樂場完全由你負責。除了照看機器,你還得維持秩序。你要確定坐上去的每個人都有票。你要確定票是對的,不是什麼舞廳的舊門票。所有人都想騎木馬,你會驚訝,沒錢的黑鬼們會想法子騙你。你必須時刻睜大三隻眼睛。」
帕特森把他領到那圈木馬裡面的機械旁,指出各個部件。他調了一下操作杆,微弱但刺耳的機械音樂聲響了起來。他們周圍的木馬隊似乎切斷了他們與世界的聯繫。木馬停下來後,傑克問了幾個問題,並親自操作機器。
「原先那個傢伙辭職不幹了,」他們又來到空地上時,帕特森說,「我討厭訓練新手。」
「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明天下午。我們一個星期工作六天六夜,四點開始,十二點結束。你三點來鍾過來,幫著做些準備工作。結束後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收拾場地。」
「工資呢?」
「十二塊。」
傑克點點頭,帕特森伸出一隻慘白無骨、指甲很髒的手。
他離開空地時,天色已晚。耀眼的藍天已經變白,東邊有一輪白月。暮色柔和了街邊房舍的輪廓。傑克沒有立即穿過韋弗斯巷往回走,而是在附近的社區閒逛。遠處傳來的某些氣味和某些聲音令他不時在積滿灰塵的街邊突然駐足。他的腳步飄忽不定,走著走著突然轉向,漫無目的。他感覺頭有點暈,仿佛是薄玻璃做的。他體內正在發生化學變化。他在體內不斷儲存的啤酒和威士忌起反應了。酒勁兒又上來了。以前看著死氣沉沉的街道變得生氣勃勃。街邊有一塊長條狀參差不齊的草地,傑克走著走著,感覺地面升起,朝他的臉上貼過來。他坐在草地邊上,身子靠在一根電線杆上。他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著腿,把鬍梢捋平。他有話要說,於是迷迷瞪瞪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怨恨是貧窮最寶貴的花朵。是的。」
說話真好。他的聲音令他愉快。好像有回音,停在空中,每個詞都會響兩次。他咽了咽唾沫,潤了潤嘴唇,又說起來。他忽然想回到啞巴安靜的房間,告訴他心裡的想法。想跟一個聾啞人聊天是件挺奇怪的事。但他很孤獨。
隨著夜晚來臨,他眼前的街道暗了。偶爾有人從狹窄的街上走過,離他特別近,用單調的聲音交談著,每邁一步就捲起一片塵土。還有女孩們一起走過,還有抱孩子的母親。傑克呆坐了一會兒,終於站起身,繼續走。
韋弗斯巷黑魆魆的。油燈在門口和窗戶上投下一個個閃爍的黃色方塊。有些房子漆黑一片,幾家人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只藉助隔壁房子的反光才能看見。一個女人把身子探出窗外,朝街上潑了一桶髒水,有幾滴水濺在傑克的臉上。有些房子後面傳來怒吼聲,還有一些房子裡傳出椅子慢慢搖動的寧靜之聲。
傑克在一所房子前面停下,有三個男人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屋裡一道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穿著工裝褲,但沒穿襯衫,光著腳。其中一個個子高,動作靈敏。另一個個頭小,嘴角長了個膿包。第三個人穿著襯衣和褲子,膝頭放一頂草帽。
「嘿。」傑克說。
三個男人盯著他,臉色蠟黃,面無表情。他們竊竊私語,但沒有動窩。傑克從兜里掏出那包目標煙,讓了一圈。他坐在最下面那個台階上,脫掉鞋子。腳踩在涼爽潮濕的地面上,很舒服。
「工作嗎?」
「是啊,」草帽男說,「大部分時間。」
傑克摳著腳。「我心裡有福音,」他說,「想把它講給某個人聽。」
那幾個人笑了。窄街對面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吐出的煙霧包裹住他們,懸浮在靜止的空氣中。一個路過的小傢伙停下來,解開褲子撒尿。
「附近有頂帳篷,今天是星期天。」小個子終於開口了,「你可以去那兒,把你想說的福音都說出來。」
「不是那種。更好。是真理。」
「哪樣的?」
傑克吮吸著鬍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這兒罷過工嗎?」
「有過一次,」高個子說,「大概六年前吧,有過一次罷工。」
「怎麼回事?」
嘴上長膿包的男人把腳在地上拖來拖去,把菸頭扔在地上:「哦,他們就是不幹活了,希望每小時賺二十美分。有三百來個人罷工,整天在街上晃悠。工廠就派出卡車,一個星期後,鎮上擠滿了來這兒找工作的人。」
傑克轉過身面對他們。他們坐的地方高出兩個台階,他不得不仰著頭看他們的眼睛。「沒讓你們發瘋?」他問。
「你說發瘋是什麼意思?」
傑克額頭的血管鼓起來,猩紅色的。「哎呀,萬能的基督!我的意思是發瘋——發瘋——發瘋。」他怒視他們困惑蠟黃的臉。透過他們身後敞開的前門,他能看見房子內部。起居室有三張床和一個臉盆架。裡屋,一個赤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睡覺。附近一個黑乎乎的門廊傳來吉他聲。
「當時我就在進城的那輛卡車上。」高個子說。
「這沒什麼區別。我想告訴你們的東西很簡單。擁有這些工廠的雜種都是百萬富翁,而落紗工、起毛工和所有站在機器後面紡紗織布的人卻賺不到足夠的錢讓肚子不咕咕亂叫。明白了嗎?所以,當你在街上晃悠,思考這個問題,看到那些飢腸轆轆、疲憊不堪的人,還有那些得了佝僂病、羅圈腿的小傢伙,難道你們不生氣嗎?不生氣嗎?」
傑克面紅耳赤,臉色陰沉,嘴唇顫抖。三個男人警惕地看著他。草帽男哈哈大笑。
「繼續傻笑吧。坐在那兒,把你們的肚皮笑破。」
他們笑得緩慢從容,三個人嘲笑一個人。傑克擦掉鞋底的灰土,穿上鞋。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扭成一個憤怒的冷笑。「笑——你們就知道笑。我希望你們就坐在這兒傻笑,笑到腐爛為止!」他僵硬地沿著街道走了,他們的笑聲和噓聲仍跟在他身後。
主街燈火通明。傑克在一個角落裡徘徊,撫摸著兜里的零錢。他的頭抽動著,儘管夜裡很熱,一股涼氣卻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想起了啞巴,他急著回去,想跟他坐一會兒。他在下午買報紙那家果品店挑了一籃玻璃紙包的水果。櫃檯後面的希臘人說,價格是六十美分,付完賬,他兜里只剩五美分了。剛走出商店,他就覺得把這個禮物送給一個健康人很可笑。幾顆葡萄垂在玻璃紙外面,他飢餓地摘了下來。
他到的時候,辛格在家。他坐在窗邊,面前的桌上擺著棋局。房間和傑克離開時一樣,風扇開著,桌邊放著冰水罐。床上有一頂巴拿馬草帽和一個紙包,看樣子,啞巴剛進屋。他把頭扭向桌對面的椅子,把棋盤推到一邊,身子向後靠,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詢問傑克他離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傑克把水果放在桌子上。「今天下午的格言是,」他說,「出去找條章魚,給它穿上襪子。」
啞巴露出微笑,但傑克看不出他聽懂了沒有。啞巴吃驚地看著水果,然後打開玻璃紙包裝。他弄水果時,臉上的表情很怪異。傑克試圖弄明白這個表情,他被難倒了。辛格笑容燦爛。
「今天下午,我在一個遊樂場找了份工作。操作旋轉木馬。」
啞巴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走進儲藏室,拿出一瓶葡萄酒和兩個杯子。他們默默地喝著酒。傑克感覺從沒在如此安靜的房間裡待過。頭頂的光在他面前發光的酒杯上投下他奇怪的倒影,他曾多次在水罐或錫杯的曲面上見過自己的漫畫——他鵝蛋形的醜臉,鬍子快長到耳朵根了。他對面的啞巴雙手捧著杯子。酒精開始在傑克的血管里嗡嗡叫,他感覺自己又進入了醉酒的萬花筒。興奮使他的鬍鬚痙攣似的顫抖。他俯身向前,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睜大眼睛,用銳利的眼神直盯著辛格。
「我敢打賭,我是這個鎮上唯一憤怒過的人——我說的是真正的憤怒——整整十年了。剛才我差點跟人打起來。有時候,我覺得我可能瘋了。不知道。」
辛格把酒推給客人。傑克一邊拿起瓶子就喝,一邊揉著頭頂。
「你看,我就像是兩個人。一個我是受過教育的人。我去過全國最大的幾個圖書館。我讀書。一直讀書。我讀那些講純粹實在的真理的書。那邊我的手提箱裡有卡爾·馬克思、托爾斯坦·凡勃倫
啞巴用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著額頭。
「不過,我想說的是這個。當一個人知道,卻不能讓別人理解時,他該怎麼辦?」
辛格伸手拿過一個酒杯,斟得滿滿的,塞到傑克青腫的手裡。「想讓我喝醉,嗯?」傑克說著,胳膊猛地一動,幾滴酒灑在他的白褲子上,「你聽我說!無論你看哪兒,看到的都是卑鄙和墮落。這個房間,這瓶葡萄酒,這個籃子裡的水果,都是盈虧的產物。一個人想活下去就得被動接受卑鄙。我們吃的每一口飯,我們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會有人為此累死累活,但似乎沒人知道。所有人都是瞎子、啞巴、大腦遲鈍——愚蠢且卑鄙。」
傑克把拳頭壓在太陽穴上。他的想法東倒西歪,他控制不住。他想發泄滿腔怒火。他想出去,在一條擁擠的街道上找個人好好干一架。
啞巴依然充滿耐心、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然後掏出銀色的鉛筆,在一片紙上非常認真地寫字。「你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他把紙片從桌子那頭遞過來。傑克把紙片攥在手心裡。他又感覺天旋地轉,都不能看字了。
他一直盯著啞巴的臉,想讓自己鎮定下來。這個房間裡好像只有辛格的眼睛不動。他的眼睛五顏六色,有琥珀色、灰色和淺棕色的斑點。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都快把自己催眠了。他不再有狂躁的衝動,再次平靜下來。無論他想說什麼,那雙眼睛似乎都懂,而且有信息要傳遞給他。過了一會兒,房間又不搖晃了。
「你懂了,」他用含混的聲音說,「你明白我的意思。」
遠處傳來教堂輕柔悅耳的鐘聲。隔壁屋頂上的月光是白色的,天空是夏日裡一片柔和的藍。他們心照不宣:在傑克找到住處之前,他先和辛格住幾天。葡萄酒喝光後,啞巴在床邊的地板上放了張床墊。傑克衣服也沒脫,躺下就睡著了。
5
遠離主街的一個黑人區,本尼迪克特·馬迪·科普蘭醫生獨自坐在昏黑的廚房裡。九點多了,禮拜日的鐘聲已然沉寂。儘管晚上很熱,圓肚柴灶里卻還生著一小團火。火旁,科普蘭醫生坐在一把直背廚房椅上,身子前傾,細長的手捧著臉。爐子的縫隙中透出的紅光照在他臉上——火光里,他的厚嘴唇在黑皮膚的映襯下幾乎是紫色的,灰白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像戴了一頂羊毛帽,也微微泛藍。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坐了很久,而銀邊眼鏡後面那雙眼睛也陰沉地凝視了許久。然後,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從椅子旁的地板上撿起一本書。四周光線極暗,他必須把書靠近火爐,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今晚他讀的是斯賓諾莎。他並不完全理解書中錯綜複雜的概念遊戲和語句,但讀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強大而真正的目標,他感覺自己差不多懂了。
晚上,刺耳的門鈴聲經常把他從寂靜中喚醒,他會在起居室里看到一個骨折的病人,或者被剃刀劃傷的病人。但今晚沒有人打擾他。他在昏暗的廚房裡孤單地坐了幾個小時,之後,他開始慢慢地左右搖晃,喉嚨里發出一種類似唱歌的呻吟。波西亞進來時,他正在發出這種動靜。
科普蘭醫生事先知道她要來。他聽到外面的街道上有人用口琴吹一首藍調歌曲,他知道吹口琴的是他的兒子威廉
「你怎麼坐在這兒,黑咕隆咚的?」
他們一起穿過黑暗的門廳,回到廚房。
「你有那麼好的電燈,卻總是這麼坐在黑暗中,這似乎有點不合常情。」
科普蘭醫生擰了一下垂在桌子上方的燈泡,房間突然變得很亮。「黑暗適合我。」他說。
房間很乾淨,沒幾件家具。餐桌一邊擺著幾本書和一個墨水台,另一邊擺著叉子、勺子和盤子。科普蘭醫生坐得筆直,修長的雙腿交叉,一開始,波西亞的坐姿也很僵硬。父女倆長得很像——兩個人都長著同樣扁而闊的鼻子,同樣的嘴巴和額頭。但和父親比起來,波西亞的膚色很淺。
「這兒簡直熱死了,」她說,「我看哪,除了做飯的時候,你還是把這火熄了吧。」
「如果你願意,可以去我的辦公室。」科普蘭醫生說。
「我沒事,我想。我不想去那兒。」
科普蘭醫生扶了一下銀邊眼鏡,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我們上次見面以後,你過得怎麼樣?你和你丈夫——還有你哥哥?」
波西亞放鬆了,腳從淺口鞋裡伸出來:「赫保埃、威利和我處得不錯。」
「威廉還和你們住在一起?」
「當然了,」波西亞說,「你知道,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我們自己的計劃。赫保埃——他付房租。買食物都花我的錢。威利——他負責我們所有的教會費、保險費、會費,還有周六晚上的花銷。我們仨有我們自己的計劃,每個人都儘自己的一份力。」
科普蘭醫生低頭坐著,用力抻細長的手指,直到所有關節咔咔作響。乾淨的袖口垂到手腕下面——他纖細的手似乎比身體的其他部分顏色淺,手心是淺黃色的。他的手看上去總是一塵不染、皺皺巴巴的,好像用刷子用力擦洗過,又在水盆里浸泡了很久。
「哎呀,我差點忘了,我帶東西來了。」波西亞說,「你吃過晚飯了嗎?」
科普蘭醫生說話總是那麼謹慎,每個音節似乎都經過他陰沉的厚嘴唇過濾:「沒,我沒吃。」
波西亞打開她放在餐桌上的一個紙袋:「我帶了一大堆上好的羽衣甘藍,我想,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我還帶了一塊鹹豬肉。這些菜葉得用鹹豬肉調味。你不介意我用羽衣甘藍燒肉吧?」
「不介意。」
「你還不吃肉?」
「不吃。純粹是個人原因,我是素食主義者,但如果你用肉燒羽衣甘藍,我也不介意。」
波西亞站在桌旁,鞋也沒穿,開始認真地擇菜:「腳踩在這地板上真舒服。你不介意我這麼光著腳到處走吧?我不想穿那雙淺口鞋,那鞋把我的腳勒得生疼。」
「不介意,」科普蘭醫生說,「沒問題。」
「那麼——我們就吃這些上好的羽衣甘藍,還有玉米餅和咖啡。我再切幾片白肉,煎了自己吃。」
科普蘭醫生的目光跟隨著波西亞。她穿著襪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取下牆上擦洗乾淨的平底鍋,把火弄旺,洗掉甘藍里的沙子。他張開嘴想說話,又把嘴閉上了。
「這麼說,你、你丈夫和你哥哥有合作計劃。」他最後說。
「沒錯。」
科普蘭醫生又在抻手指,想把關節弄得咔咔響:「你們打算要孩子嗎?」
波西亞沒看她的父親。她氣呼呼地把放了甘藍的鍋里的水弄得嘩嘩響。「有些事,」她說,「在我看來,完全取決於上帝。」
他沒再說別的。波西亞把晚飯放在爐子上燒,默默地坐著,長手無力地垂在兩膝間。科普蘭醫生的腦袋耷拉在胸前,好像睡著了。其實他沒睡,面部肌肉不時緊張地顫動一下。那時,他就深吸一口氣,重新讓表情鎮定下來。晚飯的香味開始充滿悶熱的房間。寂靜中,碗柜上方的時鐘很聒噪,因為他們剛才說的話,單調的嘀嗒聲聽起來就像「孩——子——孩——子」,說了一遍又一遍。
他總會遇到他們當中的一個——光著身子在地板上爬,或者玩彈子球,甚至在黑咕隆咚的大街上摟著姑娘。男孩們都叫本尼迪克特·科普蘭。但女孩的名字有本尼·梅、馬迪本或者本尼迪恩·瑪迪恩。有一天,他數了一下,至少有十多個孩子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但他一輩子都在講述、解釋、告誡。你不能這樣做,他會說。他會告訴他們,絕不能要第六個或第五個或第九個孩子的原因。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孩子,而是給已經來到世上的孩子更多的機會。他勸告他們,黑種人要優生優育。他用簡單的話告訴他們,總是以同樣的方式,這麼多年過去了,它變成了一首憤怒的詩,他已經背下來了。
他學習並了解所有新理論的發展。他自掏腰包,把工具分發給他的病人。他是到目前為止鎮上第一個想到這一點的醫生。他給予並解釋,給予並告知。每周還要大概接生四十次。馬迪本和本尼·梅。
只有一個意義。只有一個。
他一直都知道,他這麼做背後有一個動機。他知道自己註定要教化人民。他整天挨家挨戶地走,和他們談所有的事。
漫長的一天過去,他會覺得疲憊不堪。但到了晚上,打開大門,疲乏感就會消失。家裡有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波西亞、小威廉,還有戴茜。
波西亞揭開爐子上平頂鍋的蓋子,用叉子攪動甘藍。「父親——」過了一會兒,她說。
科普蘭醫生清了清嗓子,把一口痰吐在手絹里。他的聲音又怨恨,又粗啞:「怎麼了?」
「我們不要再吵架了。」
「我們沒吵架。」科普蘭醫生說。
「吵架不需要說話,」波西亞說,「在我看來,我們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也一直在爭論。我就是這種感覺。實話跟你說,每次來看你都把我折磨得夠嗆。我們儘量不要以任何方式爭吵了。」
「我當然不想吵。你有這種感覺,我很抱歉,女兒。」
她倒了兩杯咖啡,把沒加糖的那杯遞給父親。她在自己那份里加了幾勺糖:「我餓了,這咖啡應該很好喝。你喝著咖啡,我告訴你前一陣子我們遇到的事。都過去了,現在倒覺得有點好笑,但我們有充足的理由不放聲大笑。」
「說吧。」科普蘭醫生說。
「是這樣的,前一陣子,一個相貌特別好看、盛裝打扮的黑人來到鎮上。他自稱B.F.梅森先生,說自己來自華盛頓特區。每天,他拄著手杖、穿著漂亮的花襯衫在街上走來走去。晚上,他去社會咖啡館。他吃得比鎮上所有人都講究。每天晚上他都要一瓶杜松子酒和兩塊豬排。他微笑面對所有人,總是給姑娘們鞠躬,你進去或出來,他都給你開著門。有一個來星期,他走到哪兒,都讓大家很愉快。人們開始問問題,好奇這個富有的B.F.梅森先生的來歷。很快,跟大家熟悉起來後,他就安頓下來做生意了。」
波西亞撇著嘴唇,對著咖啡的托盤吹氣。
「我猜,你在報紙上讀到過政府『鐵鉗』養老計劃的消息吧?」
科普蘭醫生點了點頭。「養老金。」他說。
「嗯,他就和這事有關。他是政府的人。應該是華盛頓特區的總統派來的,讓所有人加入政府的這個養老計劃。他挨家挨戶地解釋,如果你交一美元加入這個計劃,每星期再交十五美分,等你到了四十五歲,政府就會每個月給你五十美元。我認識的人聽了都很興奮。他送給每個加入計劃的人一張總統簽名照。他告訴他們,六個月後,每個成員將得到免費的制服。那個俱樂部叫『黑人鐵鉗大聯盟』。兩個月後,每個人將得到一條印著俱樂部名字縮寫G.L.P.C.P.的橙色絲帶。你知道,就像政府其他印字母的東西一樣。他帶著本小冊子,走家串戶,人們紛紛加入。他接過錢,寫下他們的名字。每星期六他都來收錢。三個星期後,這個B.F.梅森先生鼓動了太多人,星期六他都忙不過來了。他不得不每三四個街區雇一個人幫他收會費。我每周六一大早就去附近的住家收費,賺那二十五美分。當然,威利一開始就加入了,還有赫保埃和我。」
「我在你家附近很多家見過總統的照片,我記得聽人提起過梅森的名字,」科普蘭醫生說,「他是賊吧?」
「是。」波西亞說,「有人調查了一下這個B.F.梅森先生,他被捕了。他們發現他就是個亞特蘭大人,根本沒去過華盛頓特區,更沒見過什麼總統。錢都被他藏起來了,或者花掉了。七美元五十美分被威利打了水漂。」
科普蘭醫生很興奮:「這就是我說的——」
「在來世,」波西亞說,「那個人醒來的時候,肚子上肯定插著一把滾燙的乾草叉。不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這事倒顯得有點可笑了,當然,我們有充足的理由不放聲大笑。」
「黑種人每周五自願爬上十字架。」科普蘭醫生說。
波西亞的手在哆嗦,咖啡從她端著的托盤上滴答下來。她舔了舔胳膊:「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尋找。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找到十個黑人,就十個——十個我們自己人——十個有骨氣、有頭腦、有勇氣的人,願意把自己擁有的一切獻給——」
波西亞放下咖啡:「我們根本沒談這類事。」
「只要四個黑人,」科普蘭醫生說,「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你,加起來的總和。只要四個有這些真正的品質和骨氣的黑人——」
「威利、赫保埃和我有骨氣。」波西亞憤怒地說,「這是一個冷酷的世界,在我看來,我們仨努力生存,過得相當好。」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科普蘭醫生把眼鏡放在桌子上,用他皺巴巴的手指揉眼球。
「你總用『黑人』這個詞,」波西亞說,「這個詞很傷人感情。乾脆用『黑鬼』都比這個詞好。但有禮貌的人,不管他們是什麼膚色,總是說『有色人』。」
科普蘭醫生沒吭聲。
「就拿我和威利來說吧。我們不是純粹的有色人。我們的媽媽膚色很淺,我們倆身上都有很多白人血統。還有赫保埃——他是印第安人。他有一大部分印第安血統。我們都不是純種有色人,你一直用的那個詞很傷人感情。」
「我對託詞不感興趣。」科普蘭醫生說,「我只對真正的事實感興趣。」
「好吧,我告訴你事實。每個人都怕你。想讓漢密爾頓、巴迪、威利,或者我的赫保埃進這所房子,像我這樣和你坐在一起,真得灌他們很多杜松子酒才行。威利說,他記得他很小的時候你的樣子,他當時就怕自己的父親。」
科普蘭醫生刺耳地咳嗽,又清了清嗓子。
「每個人都有感情,不管他是誰,如果明知走進一所房子,感情會受到傷害,那就沒有人會走進去。你也一樣。我見過你的感情被白人傷害過很多次,他們卻根本不知道。」
「不,」科普蘭醫生說,「你沒見過我的感情受到傷害。」
「當然,我知道,威利、我、赫保埃,我們都不是學者。但赫保埃和威利是金子一般的好人。他們只是和你不一樣罷了。」
「是的。」科普蘭醫生說。
「漢密爾頓、巴迪、威利,還有我,我們都不喜歡像你那樣說話。我們像我們的媽媽和她的親戚,還有他們的祖先那樣說話。你想什麼都用腦子,而我們寧願說出心裡話,那些話已經在那兒積了很久。這是我們的區別之一。」
「是。」科普蘭醫生說。
「一個人不能抓起自己的孩子就把他們捏成他想要的樣子。不管是否會傷害到他們。不管對與錯。你盡最大的努力嘗試了。而現在,我們當中只有我願意走進這所房子,像現在這樣和你坐在一起。」
科普蘭醫生眼中的光非常亮,他的聲音響亮而嚴厲。他咳嗽了一通,整張臉都在抖。他試圖拿起那杯冷咖啡,但手抓不穩。淚水湧進他的眼眶,他伸手拿眼鏡,試圖掩飾。
波西亞看到這一幕,快步走到他跟前,摟住他的頭,把臉頰貼在他的額頭上。「我傷害父親的感情了。」她柔聲說。
他的聲音冷酷:「不,不停重複傷害感情的說法,既愚蠢又原始。」
淚水慢慢順著他的面頰流下,火光讓淚滴呈現藍色、綠色和紅色。「我真的很抱歉。」波西亞說。
科普蘭醫生用棉布手帕擦了擦臉:「沒關係。」
「我們再也不要吵了。我受不了我們爭吵。每次我們在一起好像都會發生非常糟糕的事。我們再也不要這樣爭吵了。」
「好,」科普蘭醫生說,「我們不吵了。」
波西亞抽了抽鼻子,又用手背擦了擦。她抱著父親的頭站了幾分鐘。過了一會兒,她擦了擦臉,向爐子上那盆蔬菜走去。
「菜早就熟了吧。」她高興地說,「現在我要做幾個好吃的小玉米餅就著菜吃。」
波西亞穿著襪子在廚房裡慢慢地走來走去,父親的目光跟隨著她。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眼睛潮濕,東西的輪廓看上去很模糊。波西亞真像她母親。多年前,戴茜就這樣在廚房裡走來走去,沉默而忙碌。戴茜不像他這麼黑——她的皮膚是漂亮的暗蜜色。她總是那麼安靜和善。
但在溫柔和善下面,她還有一股倔勁兒,無論他如何認真地研究,始終搞不懂妻子這種溫柔的倔強。
他會勸誡她,把心裡的想法全都告訴她,她表現得那麼溫和,但就是不肯聽他的,繼續一意孤行。
後來有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他對他們有真實且實在的使命感,這種感覺如此強烈,他清楚地知道如何應對他們遇到的每件事。漢密爾頓將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卡爾·馬克思是黑人教師,威廉是與不公正做鬥爭的律師,波西亞是婦幼醫生。
他們還是嬰兒時,他就告訴他們必須掙脫身上的枷鎖——順從和怠惰的枷鎖。等他們稍微長大一點,他就向他們灌輸上帝不存在的想法,但他們的生命是神聖的,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肩負著這種真實且實在的使命。他會一遍遍地告訴他們,他們遠遠地坐在一起,用黑孩子的大眼睛看著母親。戴茜坐在那兒,充耳不聞,溫柔而倔強。
因為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肩負著實在的使命,他知道每個細節應該是怎樣的。每年秋天,他都把他們帶到鎮上,給他們買上好的黑鞋和黑襪。他給波西亞買黑色的羊毛裙料,做領子和袖口用的白亞麻。男孩們的褲子是黑色的羊毛料的,襯衫是白色的細麻布。他不想讓他們穿色彩鮮艷、又輕又薄的衣服。但他們上學時就想穿這樣的衣服,而且戴茜說他們很尷尬。他是一個嚴厲的父親,他知道家裡應該什麼樣,不能有花里胡哨的東西——不能有俗艷的日曆、蕾絲枕頭,或者小擺設,家裡每樣東西都必須是樸素的、暗色的,象徵著工作及真實且實在的使命。
一天晚上,他發現戴茜給小波西亞打了耳洞。還有一次,他到家時,一個穿羽毛裙的丘比娃娃放在壁爐台上。戴茜的態度溫和而強硬,不肯把它收走。他還知道戴茜在教孩子們逆來順受。她給他們講地獄和天堂。她還讓他們相信鬼魂和鬼屋。戴茜每個禮拜天都去教堂,傷心地和牧師談起自己的丈夫。她很固執,總帶孩子們去教堂,帶他們聽牧師布道。
整個黑人種族都病了,他整天忙碌,有時還要忙半個晚上。漫長的一天過去後,他疲倦至極,但是當他推開家門時,這種疲倦感就會消失。然而,當他走進去時,卻發現威廉在用裹著衛生紙的梳子吹曲子,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正在擲骰子賭午飯費,波西亞和她母親一起哈哈大笑。
他從頭再來,但會換一種方式。他拿出他們的課本,和他們交談。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看著他們的母親。他說啊說,但他們都不想聽懂。
一種黑色的、可怕的感覺會突然向他襲來。黑人的感覺。他坐在辦公室里讀書、沉思,直到情緒平靜下來,重新開始。他拉下百葉窗,這樣屋裡就只有明亮的燈光、書本和沉思的感覺。但有的時候,這種平靜怎麼都不來。他還年輕,這種可怕的感覺不會隨著學習而消失。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很怕他,看著他們的母親,當他意識到這一點,這種黑色的感覺便會戰勝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阻止不了那些可怕的事情,事後他也搞不懂怎麼會這樣。
「晚飯好香啊,」波西亞說,「我們趕緊吃吧,赫保埃和威利隨時會來找我。」
科普蘭醫生扶了一下眼鏡,把椅子拉到桌旁:「天黑了,你丈夫和威廉在哪兒?」
「他們扔馬蹄鐵玩呢。雷蒙德·瓊斯家的後院有一個玩馬蹄鐵的地方。這個雷蒙德和他的妹妹樂芙·瓊斯,每天晚上都玩。樂芙是個特別丑的女孩,赫保埃和威利什麼時候想去他們家都行,我不介意。但他們說差一刻十點來找我,我估計他們隨時會到。」
「趁著我還沒忘,」科普蘭醫生說,「我想你經常收到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的信吧。」
「我收到過漢密爾頓的信。他基本上接管了外公那邊所有的工作。巴迪嘛,他在莫比爾——你知道他從來就不太會寫信。不過,巴迪向來和善可親,我從來不擔心他。他總是能和大家相處得很好。」
他們默默地坐在桌前,面前擺著晚餐。波西亞不停抬頭看碗柜上的時鐘,因為赫保埃和威利該來了。科普蘭醫生低著頭,手裡拿著叉子,叉子好像很沉,他的手指在哆嗦。他只嘗了幾口,每一口都吞咽得很艱難。氣氛緊張,他們倆似乎都想把談話繼續下去。
科普蘭醫生不知從何說起。有時候他覺得,早年他對孩子們說得太多,他們聽懂的又太少,現在他已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他用手帕擦了擦嘴,遲疑不決地說:「你不怎麼提你自己。跟我說說你的工作吧,你最近都在做什麼?」
「當然,我還在凱利家,」波西亞說,「不過,我跟你說,父親,我不知道還能在那兒待多久。活兒很辛苦,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幹完。其實,這也沒什麼。我擔心的是工錢。我應該每周掙三美元。但有的時候,凱利太太給一美元或者五十美分就把我打發了。當然,她一有錢就補上。但這會讓我手頭很緊。」
「這是不對的,」科普蘭醫生說,「你為什麼要忍受?」
「這不是她的錯。她也是不得已,」波西亞說,「一半房客不付房租,維持一切正常運轉需要一大筆開銷。我實話跟你說——副警長緊盯著凱利家不放。他們的日子也挺艱難。」
「你應該能找到別的工作。」
「我知道,但凱利一家是白人里真正的大好人。我真的很喜歡他們。他們家那三個小孩就跟我的親人一樣。我覺得我親手撫養了巴伯爾和那個寶寶。儘管米克和我到一塊兒就掐,我也是真心喜歡她的,覺得跟她很親。」
「但你得為自己著想。」科普蘭醫生說。
「米克,唉——」波西亞說,「她真是個怪人。誰也不知道怎麼管教那孩子。簡直傲慢任性到了極點。不知道她成天都想些什麼。那孩子給我感覺怪怪的。我覺得總有一天她會讓大家大吃一驚。但到底是驚喜還是驚嚇,我就不知道了。有時候米克讓我一頭霧水。但我還是很喜歡她。」
「你必須先考慮自己的生計。」
「我說過了,這不是凱利太太的錯,維持那個又大又老的房子,花費太大,有人還不付房租。只有一個房客給的房租挺像樣的,而且每次都很準時。那人才在那兒住了很短一段時間。他是鎮上一個聾啞人。他是我近距離見過的第一個聾啞人——但他是一個特別好的白人。」
「又高又瘦,灰綠色的眼睛?」科普蘭醫生突然問,「對所有人都很禮貌,穿得很講究?不像這個鎮上的人——更像北方人,或者猶太人?」
「就是他。」波西亞說。
科普蘭醫生的臉上露出熱切的表情。他把玉米餅掰碎,泡在盤子裡的甘藍汁里,吃了起來,他又有了胃口。「我有個聾啞病人。」他說。
「你怎麼認識辛格先生?」波西亞問。
科普蘭醫生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住嘴:「只見過幾面。」
「我得趕緊收拾一下了。」波西亞說,「威利和赫保埃肯定快到了。不過,有這麼棒的洗碗槽,水流還這麼大,這幾個小盤子,眨眼工夫就洗完了。」
多年來,科普蘭醫生一直試圖忘卻白種人無聲的傲慢。滿心憤恨時,他就思考研究。在街上,在白人們身邊,他會把尊嚴二字掛在臉上,向來沉默不語。年輕時他被稱作「小子」,現在對他的稱呼是「大叔」。「大叔,快去街角的加油站,給我叫個機修工過來。」不久前,一個坐在車裡的白人對他喊出這些話。「小子,給我搭把手。」「大叔,干那個。」他不聽,繼續走,保持尊嚴,默不作聲。
幾天前的一個晚上,一個喝醉的白人走上前,拉著他在街上走。他手裡拎著醫療箱,他確信有人受傷了。但那個醉漢把他拉進了一個白人的餐館,櫃檯前的白人傲慢地大喊大叫。他知道那個醉漢在耍弄他。即便在那個時候,他依然保持著尊嚴。
但遇到這個高高瘦瘦,有著一雙灰綠色眼睛的白人男子後發生的事,在他和白人打交道時從未發生過。
這事發生在幾個星期前一個漆黑的雨夜。他剛接生完出來,站在雨中的街角。他想點支煙,但從盒子裡拿出一根又一根火柴,都沒劃著。他站在那兒,嘴裡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這時一個白人走近,手裡舉著一根點燃的火柴。黑暗中,借著火光,他們看見彼此的臉。白人對他微笑,替他點菸。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為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事。
他們在街角站了幾分鐘,後來白人遞給他一張名片。他想和白人談談,問他一些問題,但他不知道他能否真正理解。白種人都很傲慢,他擔心在這種友好的氛圍中,他會失去尊嚴。
但白人給他點完煙,對他微笑,似乎想和他在一塊兒。從那時起,這件事他反覆想了很多次。
「我有一個聾啞病人。」科普蘭醫生對波西亞說,「病人是個五歲的男孩。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他落下殘疾是我的錯。他是我接生的,當然有過兩次產後回訪,然後我就把他給忘了。他的耳朵出了問題,可是他母親沒在意他耳朵流膿,沒把他帶到我這兒來。當他的病情終於引起我的注意時,已經太晚了。他什麼也聽不見,當然也就不會說話了。但我仔細觀察過他,我覺得,假如他正常的話,應該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你一直對小孩有極大的興趣,」波西亞說,「你喜歡他們遠遠多過喜歡成年人,是不是?」
「小孩子身上有更多的希望,」科普蘭醫生說,「但是這個聾孩子,我特意為他諮詢了一下,看有沒有什麼機構接納他。」
「辛格先生會告訴你。他真是一個善良的白人,一點都不傲慢。」
「我不知道——」科普蘭醫生說,「我想過一兩次要不要給他寫封信,看他能不能給我什麼信息。」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給他寫。你很會寫信,我會幫你把信交給辛格先生,」波西亞說,「兩三個星期前,他下樓,來到廚房,拿了幾件襯衫,讓我幫他洗洗。即使穿在施洗者約翰身上,那些襯衫也不會更乾淨。我能做的就是把它們泡在溫水裡,輕輕搓幾下領口,然後熨平整。但是那天晚上,當我把五件乾淨的襯衫送到樓上他的房間時,你知道他給了我多少錢嗎?」
「不知道。」
「他像往常那樣面帶微笑,遞給我一美元。就那麼幾件襯衫就給了我整整一美元啊。他真是一個友善可親的白人,我不怕問他任何問題。我甚至不介意親自給那個好白人寫信。你就寫吧,父親,如果你想寫的話。」
「也許我會寫。」科普蘭醫生說。
波西亞突然坐起來,開始整理她梳得緊繃繃、油光光的頭髮。外面傳來微弱的口琴聲,音樂聲逐漸增大。「威利和赫保埃來了。」波西亞說,「我得走了,跟他們會合。你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叫人捎個話。和你一起吃晚飯、聊天,我很開心。」
口琴聲很清晰了,他們聽出威利在前門那兒,邊吹口琴邊等她。
「等一下,」科普蘭醫生說,「我只見過你和你丈夫在一起兩次,我們從未真正見面談過話。威廉上次看望他父親還是三年前。幹嗎不請他們進來坐一下?」
波西亞站在門口,撥弄著頭髮和耳環。
「上次,威利來的時候,你傷了他的感情。你看你就是不知道怎麼——」
「好吧,」科普蘭醫生說,「只是個建議。」
「等等,」波西亞說,「我去叫他們。我馬上把他們請進來。」
科普蘭醫生點了一支煙,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的手不停地哆嗦,沒法把眼鏡扶正。前院傳來低語聲。接著,門廳里有沉重的腳步聲,波西亞、威廉和赫保埃走進廚房。
「我們來了,」波西亞說,「赫保埃,我好像沒有正式介紹你和我父親認識過。但你們知道彼此是誰。」
科普蘭醫生和他們握了手。威利靠在牆邊,畏縮不前,但赫保埃上前,禮貌地鞠了一躬。「我經常聽人談起你,」他說,「很高興認識你。」
波西亞和科普蘭醫生從門廳搬來椅子,他們四個圍爐而坐。他們沉默且不安。威利緊張地環顧四周——看著餐桌上的書、洗碗槽、牆邊的小床,還有他父親。赫保埃咧著嘴笑,用指尖拉了拉領帶。科普蘭醫生好像要說話,但潤了潤嘴唇,依然沉默。
「威利,你的口琴吹得很棒啊。」波西亞終於開口了,「我看,你和赫保埃肯定偷著喝酒了。」
「不,夫人,」赫保埃非常禮貌地說,「從星期六以來,我們一直滴酒未沾。我們玩馬蹄鐵來著。」
科普蘭醫生仍然沒說話,他們不時看他一眼,等他開口。房間狹小,沉默搞得每個人都很緊張。
「這倆男孩的衣服真難洗啊,」波西亞說,「我每周六洗他們倆的白西裝,一個星期熨兩次。你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當然,他們下班回家後才穿。可是沒兩天就黑得不成樣子了。昨天晚上我才熨好的褲子,現在一條褲縫都沒有了。」
科普蘭醫生依舊沉默。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的臉,但威利發現後,咬著粗糙圓短的手指,盯著自己的腳。科普蘭醫生感到手腕和太陽穴處的脈搏劇烈跳動。他咳嗽了兩下,把拳頭放在胸口上。他想和兒子說話,但想不出說什麼。往日恩怨湧上心頭,他沒有時間思考,讓它平息下去。他的脈搏在身體裡跳動,他很困惑。但他們都看著他,房間裡的寂靜令人難以忍受,他必須開口。他的聲音很高,聽起來好像不是他發出來的。「威廉,我想知道,你小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還有多少留在你心裡。」
「我不知道你什——什——什——什麼意思。」威利說。
科普蘭醫生脫口而出:「我的意思是,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你、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我把全部的信任和希望都寄托在你們身上。我得到的只是完全的誤解、徒勞無用和無動於衷。我付出了那麼多,結果什麼也沒留下。如今我一無所有。我想做的一切——」
「別說了,」波西亞說,「父親,你答應過我不再吵架了。這真是太瘋狂了。我們再也經不起爭吵了。」
波西亞站起身,向大門走去。威利和赫保埃急忙跟上她。科普蘭醫生最後一個到的門口。
他們站在黑魆魆的門口。科普蘭醫生想說話,但他的聲音似乎迷失在內心深處。威利、波西亞和赫保埃緊挨著站在一起。
波西亞一隻手挽著丈夫,另一隻手伸向科普蘭醫生:「在我們離開這裡之前,我們和好吧。我受不了我們這樣爭吵。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
科普蘭醫生再次默默地和他們一一握了手。「對不起。」他說。
「我覺得沒問題。」赫保埃禮貌地說。
「我也覺得沒問題。」威利咕噥道。
波西亞把他們的手放在一起:「我們實在經不起爭吵了啊。」
他們道了再見,科普蘭醫生站在黑暗的門廊上,目送他們一起沿著大街走遠。他們離去的腳步發出寂寞的聲音,他感覺虛弱疲憊。他們走出一個街區後,威廉再次吹起口琴。音樂聲悲傷空洞。他一直站在前廊上,直至再也看不見他們,再也聽不見他們。
科普蘭醫生關掉房子裡的燈,坐在爐前的黑暗中。但安寧不肯到來。他想把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和威廉從腦子裡趕走。波西亞對他說的每個字又以一種響亮生硬的方式回到他的記憶中。他突然站起身,擰開燈。他在桌前坐下,桌上擺著斯賓諾莎、威廉·莎士比亞和卡爾·馬克思的書。他大聲朗讀斯賓諾莎時,那些詞語發出洪亮深沉的聲音。
他想起了他們談到的那個白人。要是這個白人能幫助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那個耳聾患者就好了。即使他沒有這個理由,也不想問這些問題,寫封信給這個白人也是好的。科普蘭醫生雙手捧著頭,喉嚨里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像一種唱歌似的呻吟。他想起了那個白人男子的臉,那個雨夜,他在火柴黃色的光焰後面微笑——他心裡有安寧。
6
仲夏時,辛格的客人來得最頻繁。晚上,他的房間幾乎總有說話聲。在紐約咖啡館吃過晚飯後,他洗了澡,穿上涼爽的浴衣,通常就不再出門了。房間涼爽宜人。儲藏室里有個冰箱,裡面放著幾瓶冰啤酒和果汁飲料。他向來悠閒,不緊不慢的。他總是站在門口微笑著迎接客人。
米克喜歡去辛格先生的房間。儘管他是個聾啞人,她說的每句話,他都聽得懂。和他交談就像一場遊戲,遠遠不只是遊戲,就像發現音樂的新鮮之處。她會把她的一些計劃告訴他,這些計劃她不會告訴其他人。他讓她亂動他可愛的小棋子。有一次,她興奮極了,衣角卷進電風扇,他的舉止那麼體貼,她一點都不尷尬。除了爸爸,辛格先生是她認識的最好的男人。
科普蘭醫生給約翰·辛格寫了信,談到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的情況。辛格禮貌地回了信,並邀請他有空過來坐坐。科普蘭醫生走到房子後面,在廚房裡和波西亞坐了一會兒,然後上樓,來到白人的房間。這個人身上的確沒有一絲無聲的傲慢。他們一起喝了杯檸檬水,啞巴寫下他想知道的問題的答案。這個人和科普蘭醫生遇到的白種人都不一樣。過後,他琢磨了這個白人很久。後來,由於辛格真誠邀請他再來,他又拜訪了一次。
傑克·布朗特每周都來。他上樓去辛格的房間時,整個樓梯都在顫動。通常,他會帶來一紙袋啤酒。房間裡經常傳出他憤怒的喊聲。但離開之前,他的聲音會逐漸平靜下來。他下樓梯時,手裡就不提著那個裝啤酒的紙袋了,他若有所思地離開,似乎不在意要去哪裡。
一天晚上,連比夫·布蘭農都來到啞巴的房間。但他不能離開餐館太久,待了半小時就走了。
辛格對每個人的態度都一樣。他坐在窗邊一把直背椅上,雙手緊緊插在口袋裡,向客人點頭或微笑,表示自己聽懂了。
晚上不來客人,辛格就去看晚場電影。他喜歡坐下來看演員們在螢幕上不停說話,走來走去。進電影院前,他從不看片名,不管放什麼電影,他都懷著同等興趣觀看每一幅畫面。
後來,七月的一天,辛格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就走了。他開著房門,桌上放著一封寫給凱利太太的信,裡面裝著上個星期的房租——四美元。他僅有的幾件簡單的私人物品不見了,房間非常乾淨,空空的。他的客人來時,看到這個空房間,離開時既驚訝,又難過。誰也想像不出他怎麼會這樣離開。
辛格的整個暑假都是在安東尼帕羅斯住院的小鎮度過的。這次旅行,他計劃了好幾個月,想像他們在一起的時時刻刻。他提前兩周就訂好了酒店,他把火車票裝在一個信封里,在口袋裡揣了很久。
安東尼帕羅斯一點也沒變。辛格走進他的房間時,他緩步走過來,平靜地迎接他的朋友。他甚至比以前還胖,但臉上依然掛著恍惚的笑容。辛格抱著好幾個袋子,胖大的希臘人首先注意到了它們。禮物包括一件鮮紅色的晨衣、一雙柔軟的拖鞋,還有兩件帶字母圖案的睡衣。安東尼帕羅斯把盒子裡的包裝紙下面也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看到裡面沒藏著什麼好吃的東西,他把禮物輕蔑地扔在床上,再也不理會它們了。
房間很大,陽光充足。幾張床有間隔地排成一行。三位老人在一個角落裡玩紙牌,沒注意辛格和安東尼帕羅斯,兩個朋友獨自坐在房間的另一頭。
辛格感覺自從他們分開後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有太多話要說,他的手比畫的速度跟不上腦子。他的綠眼睛燃燒著激情,額頭的汗珠閃閃發光。往日歡樂和幸福的感覺立刻又回來了,他控制不住自己。
安東尼帕羅斯烏黑油亮的眼睛盯著朋友,一動不動,兩隻手懶洋洋地摸索著褲襠。辛格還談到來看他的客人。他告訴朋友,他們幫他忘掉了孤單寂寞。他告訴安東尼帕羅斯,他們都是陌生人,總是說個沒完,但他喜歡他們來看他。他給傑克·布朗特、米克和科普蘭醫生畫了速寫。發現安東尼帕羅斯不感興趣,辛格立刻把速寫揉成一團,不再提起。護理員進來說時間到了,辛格想說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完。但他離開了房間,很累,也很開心。
病人只能在星期四和星期日接待朋友。見不到安東尼帕羅斯的日子裡,辛格在酒店房間裡走來走去。
第二次探望朋友和第一次一樣,只是那幾個老人無精打采地看著他們,沒玩紙牌。
辛格頗費了一番周折才獲准帶安東尼帕羅斯出去幾個小時。他提前計劃好了這次短途旅行的每一個細節。他們乘出租車去鄉下,四點半,去酒店的餐廳。安東尼帕羅斯美美地享受了這頓大餐。他點了菜單上一半的菜,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但吃完了,他還不想走,抓著桌子不撒手。辛格哄他,出租車司機都想動武了。安東尼帕羅斯固執地坐在那裡,他們靠得太近時,他就做下流的手勢。最後,辛格從酒店經理那兒買了瓶威士忌,把他騙上了出租車。辛格把這瓶未開封的酒扔出窗外,安東尼帕羅斯既失望又生氣,哭了起來。這次短途旅行的尾聲令辛格很傷心。
下一次探望也是最後一次,因為兩周的假期就要結束了。安東尼帕羅斯已經忘了之前發生的事。他們還坐在房間那個角落裡。時間飛逝而去。辛格拚命打手語,窄臉十分蒼白。終於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他抓住朋友的胳膊,凝視他的臉,就像以前每天上班前分開時那樣。安東尼帕羅斯昏昏欲睡地盯著他,一動不動。辛格離開了房間,兩隻手緊緊插在口袋裡。
辛格回到寄宿公寓不久,米克、傑克·布朗特和科普蘭醫生又來看他。每個人都想知道他去哪兒了,他為什麼不把計劃告訴他們。但辛格假裝不明白他們的問題,他的笑容深不可測。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來到辛格的房間,和他共度晚上的時光。啞巴總是那麼體貼鎮靜。他多彩溫柔的眼神像巫師一樣莊重。米克·凱利、傑克·布朗特和科普蘭醫生來這個寂靜的房間聊天,他們覺得,無論想對他說什麼,啞巴都懂。甚至比這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