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獨的獵手 · 第三部
1
1939年8月21日,早晨
「別催我,」科普蘭醫生說,「不要管我。請讓我在這兒安靜地坐一會兒。」
「父親,我們不想催你,可是我們該走了。」
科普蘭醫生固執地坐在椅子上搖晃,灰圍巾緊緊裹在肩上。儘管早晨溫暖清新,火爐里卻燒著一小團柴火。除了他坐的那把椅子,廚房已經空了,沒有任何家具。其他房間也空了。大部分家具搬到了波西亞家,其餘的綁在外面的汽車上。一切準備就緒,除了他自己的思想。但他的思想里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既沒有真理,也沒有目標。他怎麼能離開呢?他抬起手,穩住頭,不讓它搖晃,身子則繼續慢慢地在嘎吱作響的椅子上搖晃。
他們的聲音從關著的門後面傳出來——
「我已經盡力了。他決定坐在那兒,直到準備離開。」
「我和巴迪包好了瓷盤,還有——」
「我們本該在露水幹掉之前就動身,」老人說,「照這樣下去,我們還在路上,天就黑了。」
他們的聲音安靜下來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他聽不到他們說話了。他身旁的地板上有一個杯子和一個杯托。他把壺從爐子上拿下來,倒了滿滿一杯咖啡。他一邊搖晃,一邊喝咖啡,用熱氣暖手。這真的不可能是結局。其他人的聲音在他心裡無言地呼喊著。耶穌和約翰·布朗的聲音。偉大的斯賓諾莎和卡爾·馬克思的聲音。所有奮鬥過,並獲准完成使命的人的呼喊聲。他的同胞被悲痛束縛的聲音。還有死者的聲音。啞巴辛格的聲音,他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正直的白人。弱者和強者的聲音。他的同胞隆隆的聲音,他們的力量和權力不斷增強。強大且真正的目標的聲音。回答時,話語在他的唇上顫抖——話語無疑是人類所有悲傷的根源,他幾乎大聲說:「萬能的主!宇宙至高的力量!我做了不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卻沒做。所以,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最初,他和他愛的她走進這所房子。戴茜穿著婚紗,戴著白色蕾絲面紗。她的皮膚是漂亮的深棕色,笑聲甜美。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明亮的房間裡獨自學習。他曾試圖苦思,訓練自己學習。但有戴茜在身邊,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欲望,不會隨著學習而消失。所以,有時他聽從這些情感擺布,有時他又咬著嘴唇,徹夜讀書沉思。後來有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全都失去了。一個也沒留下。
還有馬迪本、本尼·梅、本尼迪恩·瑪迪恩和馬迪·科普蘭。那些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人。那些他勸誡過的人。可是,這千千萬萬人中間,他可以託付重任,然後安心休息的那個人在哪兒呢?
他一輩子都強烈地意識到這種使命。他知道自己做事的原因,心裡確定無疑,因為他每天都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等著他。他拎著包走家串戶,和他們談論所有的事,並耐心地解釋。到了晚上,他會很高興知道這是有意義的一天。即使沒有戴茜、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廉和波西亞,他也可以獨自坐在火爐旁,從這種認識中獲得快樂。他會喝一壺蘿蔔纓酒,吃一塊玉米面包。他心裡會有一種深深的滿足感,因為這是美好的一天。
滿足的時刻千千萬。但它們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年,他想不出任何工作有持久的價值。
過了一會兒,通向門廳的門開了,波西亞走了進來。「我想,我要把你當孩子,給你穿衣服了,」她說,「這是你的鞋子和襪子。我來幫你把家居鞋脫掉,穿上鞋襪。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悲痛地問道。
「我對你怎麼了?」
「你很清楚我不想離開。你強迫我答應,可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做決定。我希望留在我一直待的地方,這你知道。」
「聽你沒完沒了地說!」波西亞氣呼呼地說,「你太愛抱怨了,我都快累死了。你發脾氣,發牢騷,我真為你感到羞愧。」
「哼!隨你怎麼說。你在我面前像只小飛蟲一樣討厭。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算你糾纏我,我也不會做錯事。」
波西亞脫掉他的家居鞋,展開一雙乾淨的黑棉襪:「父親,我們別吵了。我們都已經盡力了。搬出去和外公、漢密爾頓和巴迪一起住,這對你來說絕對是最好的計劃。他們會好好照顧你,你會好起來的。」
「不,我不會好起來的,」科普蘭醫生說,「但在這兒我會康復。我知道。」
「你認為誰能付這兒的房租?你怎麼會認為我們能養活你?你覺得你在這兒,誰能來照顧你?」
「我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我還應付得來。」
「你就是想唱反調。」
「哼!你在我面前像只小飛蟲一樣討厭。我不理你。」
「我給你穿鞋、穿襪子,你卻用這種方式跟我說話,好極了。」
「對不起。原諒我,女兒。」
「你當然感到抱歉,」她說,「當然,我們都感到很抱歉。我們不能再這樣吵下去了。而且,等我們把你在農場裡安頓好,你會喜歡的。他們有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菜園。想著它,我就流口水。那裡有好多隻雞、兩頭母豬,還有十八棵桃樹。你肯定會愛上那個地方。我真希望有機會去那兒的人是我。」
「我也希望如此。」
「你怎麼會這麼傷心?」
「我只是覺得我失敗了。」他說。
「你說你失敗了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想一個人靜靜,女兒。讓我在這兒安靜地坐一會兒吧。」
「好吧,可是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他不想說話。他想靜靜地坐著,在椅子上搖晃,直到恢復內心的秩序感。他的頭在抖,脊椎疼。
「我當然希望是這樣,」波西亞說,「我當然希望,我死了的時候,會有很多人像悼念辛格先生那樣悼念我。我當然想知道,我也有一場悲傷的葬禮,也有那麼多人——」
「別出聲!」科普蘭醫生粗暴地說,「你的話太多了。」
然而,那個白人的死確實在他心裡留下一道黑暗的悲傷。他和任何一個白人都沒像跟他那樣談過話,他信任過他。他的神秘自殺令他困惑不解、孤立無援。這樣的哀傷無始也無終,令人費解。他時常想起那個白人,他既不傲慢無禮,也不蔑視他人,他是個正直的人。如果死了的人依舊活在活著的人的靈魂里,他們怎麼可能真的死了呢?然而這一切,他絕不能想。現在他必須把這一切推開。
因為他需要的是自律。過去這一個月,那種黑色的、可怕的感覺又出現了,跟他的精神搏鬥。有那麼幾天,仇恨真的讓他墮入了死亡的領地。和午夜訪客布朗特先生爭吵後,他心中有過一團要命的黑暗。然而,現在他已經記不清引起爭論的問題了。後來,看到威利的殘肢時,不同的憤怒從他心頭湧起。互相交戰的愛與恨——對同胞的愛和對壓迫者的恨——這令他疲憊不堪、心煩意亂。
「女兒,」他說,「把我的手錶和大衣給我。我要走了。」
他按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地板似乎離他的臉很遠,長期臥床導致他的雙腿綿軟無力。那一刻,他還以為自己會摔倒。他頭昏眼花地走過空蕩蕩的房間,靠著門框站著。他咳嗽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捂住嘴。
「喏,你的外套,」波西亞說,「不過,外面很熱,用不著穿外套。」
他最後一次走過這棟空房子。百葉窗關上了,黑暗的房間裡有一股灰土味。他靠在門廳的牆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出去。早晨明亮溫暖。昨天晚上和今天一大早有很多朋友來道別——而現在,只有家人聚在門廊上。騾車和汽車停在外面的街道上。
「好了,本尼迪克特·馬迪,」老人說,「我想,頭幾天你會有點想家,但用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我沒有家。我為什麼要想家?」
波西亞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說:「只要他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回來。巴迪會很高興開車送他到鎮上。巴迪特別喜歡開車。」
汽車上裝滿了東西。幾箱書綁在腳踏板上。兩把椅子和檔案櫃塞在后座里。他的辦公桌被四腳朝天固定在車頂上。儘管汽車滿載重負,騾車卻幾乎是空的。騾子耐心地站在那裡,韁繩上繫著一塊磚頭。
「卡爾·馬克思,」科普蘭醫生說,「快去,檢查一下房子,千萬別落下什麼東西。把我放在地板上的杯子和我的搖椅拿來。」
「我們出發吧。我急著在晚飯前趕到家。」漢密爾頓說。
他們終於準備好了。赫保埃搖動曲柄,發動汽車。卡爾·馬克思坐在方向盤前,波西亞、赫保埃和威廉擠在后座上。
「父親,你坐赫保埃腿上吧。我覺得肯定比在這兒,和我們,還有這些家具擠在一起舒服。」
「不,這兒太擠了。我寧可坐騾車。」
「可是你不習慣坐騾車,」卡爾·馬克思說,「顛得很厲害,而且可能要走上一整天。」
「沒關係,之前我坐過很多次騾車。」
「把漢密爾頓叫過來吧,他肯定更喜歡坐汽車。」
前一天,外公趕著騾車來到小鎮。他們帶來了很多農產品,桃子、捲心菜和蘿蔔,讓漢密爾頓拿到鎮上賣。除了一袋桃子,其餘的東西都在市場上賣掉了。
「好啊,本尼迪克特·馬迪,跟我一起趕車回家吧。」老人說。
科普蘭醫生爬進騾車。他很疲倦,骨頭像鉛做的。他的頭在抖動,突然一陣噁心,他只好平躺在粗糙的木板上。
「我很高興你來,」外公說,「你知道,我向來對學者懷有深深的敬意。如果一個人是學者,我會非常敬重他,甚至忽略並忘記很多事情。我很高興家裡又有了一個你這樣的學者。」
騾車的輪子嘎吱作響。他們上路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科普蘭醫生說,「過一兩個月,我就回來。」
「漢密爾頓可以成為一個很優秀的學者。我覺得他有點像你。他幫我記賬,他還看報。我和惠特曼都認為他會成為一名學者。現在他能給我讀《聖經》了,還會做算術題,雖然他還是個小孩。我向來對學者懷有深深的敬意。」
行進中的騾車震動他的後背。他抬頭看著頭頂的樹枝,沒有樹蔭的時候,他就用手帕蓋住臉,遮著眼睛,免受陽光照射。這不可能就是結局。他一直感覺到內心那個強大且真正的目標。四十年來,他的使命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就是他的使命。然而,一切有待完成,且一事無成。
「是的,本尼迪克特·馬迪,你又和我們在一起了,我真的很高興。我這右腳感覺怪怪的,我一直等著問你呢。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腳好像麻了。我吃了藥,又擦了點藥。希望你能給我找到一個好的治療方法。」
「我會盡我所能。」
「是的,我很高興和你在一起。我認為所有親人都要在一起——血親和姻親。我認為我們要一起努力,互相幫助,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來世得到回報。」
「哼!」科普蘭醫生恨恨地說,「我現在相信正義。」
「你說你相信什麼?你的聲音很沙啞,我聽不清你說什麼。」
「為我們的正義。我們黑人的正義。」
「你說得對。」
他感覺到內心的火,他無法靜止不動。他想坐起來,大聲說話——但試圖起身時,卻感覺渾身無力。他心裡的話越來越大,它們不想沉默。但老人已經不聽了,沒有人聽他說話。
「走啊,李·傑克遜。快走,親愛的。抬起腳來,別戳在那兒不動。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2
下午
傑克以狂暴笨拙的步伐奔跑。他跑過韋弗斯巷,拐進旁邊一個小巷,翻過籬笆,繼續急匆匆向前跑。他的胃裡一陣陣犯噁心,喉嚨里有嘔吐物的味道。一隻狂吠的狗在他身邊追趕,直到他停下來很久,用石頭嚇唬它。他驚恐地睜大眼睛,用手捂住張開的嘴巴。
上帝!這就是結局。一場鬥毆。一場騷亂。為了自己與所有人為敵。被破酒瓶割破的血淋淋的腦袋和眼睛。上帝!噪聲之外,還有旋轉木馬呼哧呼哧的聲音。掉在地上的漢堡包、棉花糖,還有尖叫的孩子。這裡面都有他的份兒。塵埃中,太陽下,瞎打一氣。鋒利的牙齒咬破他的指關節。還有哈哈大笑。上帝!他感覺內心釋放出一種狂野、強勁的節奏,停不下來。然後仔細看那張死了的黑臉,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殺了人。等一等。上帝!誰也攔不住。
傑克放慢腳步,神經兮兮地猛地扭過頭看身後。巷子空蕩蕩的。他吐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和額頭。他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好些了。他跑了大約八個街區,抄近路的話,大概還有半英里路。他暈乎乎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一堆狂野的感覺中,他還記得一些事。他又跑了起來,這次是平穩的慢跑。
誰也攔不住。整個夏天,他對付騷亂就像撲滅突發的火災。除了這次。沒有人能阻止這場鬥毆。它似乎是憑空爆發的。他一直在鼓搗鞦韆的機械裝置,停下來喝了一杯水。穿過遊樂場時,他看見一個白人男孩和一個黑人繞著對方走。他們都喝多了。那天下午,有一半的人喝多了,因為是星期六,工廠已經全天候運轉了一個星期。炎熱和陽光令人作嘔,遊樂場裡臭氣熏天。
他看到那兩個打架的傢伙靠近彼此。但他知道這不是開始。他早就預感到會有一場惡鬥。滑稽的是,他居然有工夫想這些。他站在那兒看了大概五秒鐘才擠進人群。就那麼一會兒,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辛格,想到了陰沉的夏日午後和漆黑炎熱的夜晚,想起了他拉開的架和他平息的爭吵。
隨後,他看到太陽底下,刀光一閃,一把小折刀亮了出來。他用肩膀擠開一小群人,跳到那個持刀的黑人背上。那人和他一起倒下,同時跌倒在地。黑人身上的汗味和滾滾的塵土混合在他的肺里。有人踩了他的腿,他的頭被人踢了。當他再次站起來時,打架已經變成了群毆。黑人打白人,白人打黑人。他看得清清楚楚,一秒又一秒。找碴兒打架的白人男孩好像是個頭頭。有一幫人經常來遊樂場,他是領頭的。他們十六歲上下的年紀,穿著白色帆布褲和花哨的人造絲馬球衫。黑人奮力還擊。有的人手裡拿著剃鬚刀。
他大喊起來:秩序!救命!警察!然而,他就像對著一道潰堤大喊。他的耳朵里有一種可怕的聲音——之所以可怕是因為,那是人的聲音,但沒有言語。聲音越來越大,變成震耳欲聾的吼聲。他被擊中了頭部。他看不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看見眼睛、嘴和拳頭——狂野半閉的眼睛、濕潤鬆開的嘴巴和攥緊的拳頭,黑拳頭和白拳頭。他奪下一把刀,擋住一隻舉起的拳頭。然後,灰塵和太陽把他的眼睛弄花了,他腦子裡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出去找部電話求救。
但他被困住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也捲入了戰鬥。他出拳擊打,感覺到濕乎乎的嘴的柔軟的擠壓。他閉著眼、低著頭打,喉嚨里發出瘋狂的聲音。他使出渾身力氣擊打,公牛似的用頭衝撞。腦子裡全是無意義的話,他在大笑。他沒看見自己打了誰,也不知道誰打了他。但他知道陣容變了,現在每個人都是為自己戰鬥。
突然,戰鬥結束了。他絆了一跤,摔了個四仰八叉。他昏過去了,可能昏迷了一分鐘,也可能時間更長,睜開眼時,幾個醉漢還在打,但兩個警察很快就把他們驅散了。他看見了絆倒他的東西,他的半個身子壓在一個黑人男孩身上。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那男孩死了。他的脖子一側有個傷口,但太匆忙,很難看出他是怎麼死的。他認識那張臉,但具體是誰對不上號。男孩的嘴張著,眼睛驚奇地大睜著。地上到處是紙屑、破瓶子和踩爛的漢堡包。一個旋轉木馬的頭被折斷了,一個攤位被搗毀了。他坐了起來。他看到了警察,心裡一陣恐慌,撒腿就跑。這會兒,他們肯定找不到他了。
只剩四個街區了,然後他就安全了。恐懼令他呼吸急促,他喘不過氣來。他握緊雙拳,低下頭。突然,他放慢腳步,停了下來。他獨自走在主街旁的一條小巷裡。一側是一座建築物的牆,他一屁股坐在牆根下,呼哧呼哧喘氣,額頭青筋暴起。慌亂中,他跑過整個鎮子,竟然來到了朋友的房前。辛格已經死了。他哭了起來,大聲抽泣,鼻子淌水,弄濕了鬍子。
一堵牆,一段樓梯,前方的一條路。灼熱的陽光像一副重擔壓在他身上。他沿原路返回。這次,他走得很慢,用油乎乎的袖子擦著汗涔涔的臉。他無法阻止嘴唇顫抖,他咬住它們,直至嘗到血腥味。
在下一個街角,他遇到了西姆斯。那個怪老頭坐在一個箱子上,膝頭放著他的《聖經》。他身後有一道高高的木柵欄,上面用紫色的粉筆寫著一句話。
他用死來拯救你
聆聽他關於愛與恩典的故事
每晚七點一刻
街上空蕩蕩的。傑克想穿過馬路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去,但西姆斯抓住了他的胳膊。
「來吧,你們這些憂鬱痛苦的心靈。把你們的罪孽和煩惱放在用死來拯救你們的主的腳前。你要去何方,布朗特兄弟?」
「回家拉屎,」傑克說,「我得拉屎。救世主對此有什麼異議嗎?」
「罪人!主記得你所有的罪過。今晚,主有話要對你說。」
「主記得我上周給你那一塊錢嗎?」
「主今晚七點一刻有話要對你說。你要準時來聽神的話。」
傑克舔了舔小鬍子。「你這兒每天晚上都有一大群人,我擠不進去,聽不見。」
「有一個地方是為嘲笑者準備的。而且,我聽到了神啟,很快,救世主就會讓我給他建一座房子。就在第十八大道和第六街的拐角處。一個大到能容納五百人的禮拜堂。然後,你們這些嘲笑者就會看到,在我的敵人面前,主為我擺設筵席,主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今天晚上我能給你弄一群人來。」傑克說。
「怎麼弄?」
「把你漂亮的彩色粉筆給我。我保證會有一大群人。」
「我見過你寫的標語,」西姆斯說,「『工人們!美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但三分之一的美國人在挨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團結起來,爭取我們應得的利益?』諸如此類的話。你的標語很激進。我不會讓你用我的粉筆。」
「可我不打算寫標語。」
西姆斯撫摸著《聖經》,懷疑地等待著。
「我能給你弄一大群人來。我在街區兩頭的人行道上畫幾個漂亮赤裸的蕩婦。全是彩色的,有箭頭指路。好看,豐滿,光著腚——」
「巴比倫(1)人!」老人尖叫道,「索多瑪(2)的孩子!上帝會記住這個。」
傑克穿過馬路,來到對面的人行道,朝他住的房子走去:「再見,兄弟。」
「罪人,」老人喊道,「七點一刻,你準時回到這兒。聽耶穌對你說的話,他會賜給你信心,你會得救的。」
辛格死了。聽說他自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憤怒。他面對著一堵牆,想起曾經告訴辛格的所有心裡話,隨著他死去,這些想法似乎都被忘卻了。辛格為什麼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許他瘋了。但不管怎樣,他已經死了,死了,死了。再也見不到他,摸不到他,再也不能跟他交談了,他們曾共度許多時光的房間租給了一個當打字員的女孩。他再也不能去那兒了。他獨自一人。一堵牆,一段樓梯,一條公路。
傑克隨手鎖上房門。他餓了,什麼吃的都沒有。他渴了,桌上的水罐里只剩下幾滴溫水。床沒有整理,絮狀灰塵堆積在地板上。房間裡到處是紙,最近他寫了很多簡短的傳單,到鎮上分發。他悶悶不樂地看了一下一張紙,上面貼著「T.W.O.C.(紡織工人組織委員會)是你最好的朋友」的標籤。有些傳單上只有一句話,其他的更長。有一張整頁的宣言,題為「我們的民主與法西斯主義的相似性」。
這些東西讓他忙活了一個月,在工作時間胡亂寫下,用紐約咖啡館的打字機打出副本,親手分發。他沒日沒夜地忙碌。可是有人讀嗎?有什麼用處?這個規模的鎮子,對任何一個單槍匹馬的人而言,都太大了。現在他要離開了。
可是這次他去哪兒呢?城市的名字呼喚著他——孟菲斯、威爾明頓、加斯托尼亞、紐奧良。他會去某個地方。但不會離開南方。那種熟悉的不安和飢餓感又來了。這次不同。他並不渴望開放的空間和自由——正相反。他記得那個黑人——科普蘭,曾對他說過「不要試圖孤立自己」。有時候,那樣是最好的。
傑克把床推到房間的另一頭。曾被床隱藏的那塊地板上有一個行李箱、一堆書和髒衣服。他不耐煩地收拾行李。老黑人的臉在他的腦海中,他又想起他們說過的一些話。科普蘭很瘋狂。他是個狂熱分子,所以試圖跟他講道理令人氣惱。那天晚上他們大發雷霆,這依然令人費解。科普蘭知道。知道的人就像一小撮赤手空拳的士兵面對一支武裝部隊。他們做了什麼?他們忙著互相爭吵。科普蘭是錯的——對——他很瘋狂。但在某些方面,他們畢竟可以攜手共進。如果他們沒說太多話。他會去看他。他突然有了一種趕緊去找他的衝動。也許到頭來這是最好的事。也許那就是神跡,他期待已久的那隻手。
他沒停下來把臉和手上的污垢洗淨,就捆好箱子,離開了房間。外面空氣悶熱,街上有股臭味。雲彩上來了。天上沒有一絲風,這個區的一家工廠冒出的煙筆直地升上天。傑克走路時,箱子笨拙地磕碰他的膝蓋,他經常猛地扭過頭看身後。科普蘭住在鎮子的另一頭,所以得趕快走。雲在天上穩步堆積,越發濃密,預示著天黑前將有一場夏季暴雨。
走到科普蘭住的那棟房子前面,他看到百葉窗拉下來了。他走到屋後,透過窗戶向廢棄的廚房內窺視。一種空洞的絕望讓他手心冒汗,心臟亂跳。他去了左邊那棟房子,沒人在家。看來只能去凱利家問問波西亞了。
他不想靠近那棟房子。看到前廳的衣帽架和他爬過很多次的那段長長的樓梯,他就受不了。他慢慢地穿過小鎮往回走,經由小巷靠近。他從後門進去。波西亞在廚房裡,那個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不,先生,布朗特先生,」波西亞說,「我知道你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你知道父親怎麼看待他。但今天早上,我們把父親送去鄉下了,我很清楚,我無權告訴你他在哪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寧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不遮遮掩掩的。」
「你不用掩蓋任何事情,」傑克說,「可是為什麼?」
「那次你來看望我們之後,父親病得很厲害,我們以為他快死了,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坐起來。現在他恢復得不錯。在他現在待的地方,他會強壯很多。但不管你是否理解這一點,他現在仇恨白人,他很容易心煩意亂。而且,如果你不介意實話實說,你到底想從我父親那兒得到什麼?」
「沒什麼,」傑克說,「不是你能懂的東西。」
「我們有色人和其他人一樣,我們也有感情。我一定會說到做到,布朗特先生。父親只是一個生病的有色人,他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我們還得照顧他。他並不急著想見你——我知道。」
他又來到街上,看到烏雲變成狂暴的暗紫色。滯濁的空氣中有暴風雨的味道。行道樹的鮮綠似乎潛入大氣層,街上有一種奇怪的綠光。萬籟俱寂,傑克停了一會兒,嗅嗅空氣,環顧四周。隨後,他抓住腋下的手提箱,跑向主街的遮雨篷。他的速度還是不夠快。突然,一陣刺耳的暴雷聲,空氣突然冷了下來。銀色的大雨點落在路面上發出啪啪聲。大雨傾盆而下,他什麼也看不見了。跑到紐約咖啡館時,濕透的衣服皺巴巴的,緊貼在他身上,鞋窠里灌滿了雨水,走起路來,咕嘰咕嘰響。
布蘭農把報紙推到一邊,手肘支著櫃檯。「哇,這也太奇怪了。直覺告訴我,雨剛下,你就會來。我預感到你會來,而且來不及躲雨,肯定被大雨拍在路上。」他用拇指壓著鼻子,直到把鼻子壓得又白又扁,「還拎個手提箱?」
「看著像手提箱,」傑克說,「摸著也像手提箱。如果你相信這是一個手提箱的事實,那麼我猜它就是手提箱,是的。」
「別傻站著了。上樓去,把你的衣服扔下來。路易斯會用熱烙鐵熨幾下。」
傑克坐在後面的一個隔間裡,頭擱在手上:「不用,謝謝。我就是想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喘口氣。」
「你的嘴唇都紫了,看上去筋疲力盡。」
「我沒事。我想吃點晚飯。」
「再過半小時晚飯才好。」布蘭農耐心地說。
「隨便吃口剩飯就行。就放在盤子上,也不用加熱。」
內心的空虛隱隱作痛。他不想向後看,也不想往前看。兩根短粗的手指豎起來,在桌面上走。自從他第一次坐在這張桌旁,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比那會兒有長進嗎?沒有。什麼事也沒發生,除了交了一個朋友,又失去了他。他把一切都給了辛格,他卻自殺了,撇下他孤立無助。現在他必須自己走出來,重新開始。想到這兒,他恐慌起來。他累了。他把頭靠在牆上,腳搭在旁邊的座位上。
「給你,」布蘭農說,「應該能幫你解解餓。」
他放下一杯熱飲和一盤雞肉餡餅。飲料甜滋滋的,味道很沖。傑克吸了口熱氣,閉上眼睛:「裡面有什麼?」
「把檸檬皮放在一塊糖上蹭蹭,再加上沸水和朗姆酒。這酒不錯。」
「我欠你多少錢?」
「我現在不知道,不過,你走之前,我就能算出來。」
傑克喝了一大口熱甜酒,漱了漱口才咽下。「你拿不到錢了,」他說,「我沒錢給你——就算有錢,大概也不會給你。」
「哦,我催過你嗎?我拿出過賬單,讓你把賬結清嗎?」
「沒有,」傑克說,「你很通情達理。我想了想,你確實是個好人——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是的。」
布蘭農坐在桌對面。他有心事,來回滑動鹽瓶,不停地捋頭髮。他身上有香水味,藍色條紋襯衫非常清新乾淨。袖子捲起,用老式藍色袖箍固定。
最後,他猶猶豫豫地清了清嗓子說:「你進門之前,我在翻晚報。今天你那個地方的麻煩不小。」
「沒錯。報紙上怎麼說的?」
「稍等。我去拿一下。」布蘭農從櫃檯上拿來報紙,身子靠在隔板上,「頭版上說,在位於某某處的明媚南方遊樂場發生了一場大規模騷亂。兩名黑人被刀砍成致命傷。另有三人受輕傷,已被送到市醫院救治。死者為吉米·馬西和蘭西·戴維斯。傷者為約翰·哈姆林,白人,來自中央工業城;瓦瑞斯·威爾森,黑人;等等。原文是『有多人被捕。據稱,騷亂由勞工煽動引發,騷亂現場及周邊地區發現有顛覆性質的傳單。預計很快還有人會被捕』。」布蘭農磕了一下牙,「報紙的排版一天比一天差。subversive(顛覆)的v寫成u,arrest(逮捕)少了一個r。」
「他們可真聰明,」傑克用嘲笑的口吻說,「『由勞工煽動引發』,很了不起。」
「不管怎麼說,整件事很令人遺憾。」
傑克用手捂著嘴,低頭看著空盤子。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走了。今天下午就離開這裡。」
布蘭農用手心擦指甲:「哦,當然,沒有這個必要——不過,也可能是好事。幹嗎這麼急著走?不必這個時候動身。」
「我願意。」
「我認為你沒有必要重新開始。在這個問題上,你幹嗎不接受我的建議?我——是個保守派,當然,我認為你的觀點很激進。不過,我也想了解事情的方方面面。不管怎麼說,我希望看到你好起來。總有一個地方,你會在那兒遇到多多少少和你有些相似的人,你幹嗎不去那種地方,然後安頓下來?」
傑克氣呼呼地推開盤子:「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兒。讓我安靜會兒,我累了。」
布蘭農聳了聳肩,回到櫃檯邊。
他太累了。熱朗姆酒和嘩嘩的雨聲令他昏昏欲睡。坐在安全的隔間裡,剛吃過一頓美餐,感覺很好。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趴在桌子上打個盹兒——就睡一小會兒。他已經頭昏腦漲,合上眼睛更舒服。但只能打個小盹兒,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這雨還會下多久?」
布蘭農的聲音里透著睡意:「這可說不好——熱帶暴雨。可能突然放晴,雨也可能會稍小一點,下一晚上。」
傑克把頭放在胳膊上。雨聲很好聽,像洶湧的海浪。他聽到時鐘嘀嗒,還有遠處杯盤叮噹。慢慢地,他的手鬆開了,掌心向上,攤在桌子上。
布蘭農搖晃他的肩膀,凝視他的臉。他腦子裡有一個可怕的夢。「醒醒,」布蘭農說,「你剛才做噩夢了。我過來看一眼,發現你張著嘴,哼哼唧唧,兩隻腳在地上蹭來蹭去。我從來沒見過類似的情景。」
那個夢依然沉沉地壓在他心上。他感覺到醒來時總會出現的熟悉的恐懼。他推開布蘭農,站了起來:「你沒必要告訴我我做了噩夢。我記得是怎麼回事。同樣的夢我做過大概十五次。」
他確實還記得。以前每次醒來,他都搞不懂自己做了什麼夢。他走在一大群人中間——就像在遊樂場那樣。但周圍的人身上有東部人的感覺。陽光熾烈,人們半裸著,沉默不語,動作遲緩,臉上有挨餓的表情。沒有聲音,只有太陽和安靜的人群。他走在他們中間,抱著一個巨大的帶蓋兒的籃子。他要把籃子送到某處,但找不到地方放。夢中,他不停地遊蕩,穿過人群,懷裡久久抱著負擔,卻不知放在何處,心中有異樣的恐懼。
「夢見什麼了?」布蘭農問,「魔鬼在追趕你?」
傑克站了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的鏡子前。他的臉很髒,全是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把手帕在水龍頭下面弄濕,擦了幾把臉,然後掏出一把小梳子,把小鬍子梳得整整齊齊。
「沒什麼。睡著了你才能明白為什麼那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時針指著五點半。雨差不多停了。傑克拎起手提箱,向門口走去:「再見。也許我會給你寄一張明信片。」
「等一下,」布蘭農說,「現在不能走,外面還下著小雨。」
「只是遮雨篷在滴雨。我想在天黑前離開這個鎮子。」
「等一等。你有錢嗎?夠維持一個星期的生活嗎?」
「我不需要錢。以前我也身無分文。」
布蘭農準備好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傑克看了信封的正反兩面,然後揣進口袋:「天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再也聞不到它們的氣味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我不會忘的。」
「祝你好運。給我寫信。」
「Adiós.」
「再見。」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當他在街區盡頭回頭看時,布蘭農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他。他一直走到鐵軌旁。兩邊是一排排破舊的兩居室房子。狹小的後院裡有臭烘烘的廁所,晾著一排排破爛的衣物。兩英里的範圍內,沒有一點舒適、寬敞或清潔的景象。就連大地本身都像被荒棄了,污穢不堪。偶爾看到一排種過菜的痕跡,但只有幾棵枯萎的羽衣甘藍活了下來。還有一些沒結果的、烏漆麻黑的無花果樹。這個垃圾場裡擠滿了小孩,年紀更小的一絲不掛。這幅貧困的景象如此殘酷,且令人絕望,傑克攥緊拳頭,怒吼了一聲。
他走到小鎮邊緣,拐進了公路。一輛輛汽車從他身邊駛過。他的肩膀太寬,他的手臂太長。他太強壯,又太醜陋,沒人願意載他一程。但過一會兒,也許會有卡車停下來。傍晚的太陽又出來了。潮濕的路面冒著熱氣。傑克穩步向前。小鎮剛被拋在身後,新的活力便在他內心奔涌。但這是逃跑,還是猛攻?無論如何,他在向前走。所有這一切將開啟另一段時光。前面的路向北伸展,稍稍偏西。但他不會走得太遠。他不會離開南方。這一點很清楚。他心中有希望,也許這次旅行的輪廓很快就會成形。
3
傍晚
這有什麼用?這是她想弄明白的問題。這到底有什麼用?
她制訂的所有計劃,還有音樂,到頭來只落得這個陷阱——去商店,回家睡覺,再回到商店。辛格先生從前打工的那個地方門前的時鐘指著七點。她要下班了。每次加班,經理都讓她留下來。因為她比其他女孩站得久,幹活更賣力,沒那麼容易累垮。
大雨後的天空是淡藍色的。黑夜即將來臨。街燈已經亮了。街上,汽車喇叭鳴響,報童高喊著頭條新聞。她不想回家。如果現在就回家,她會躺倒在床上放聲大哭。她已經累到這個份兒上了。不過,去紐約咖啡館吃個冰激凌,她會感覺不錯,再抽根煙,自己待一會兒。
咖啡館前部擠滿了人,她走到最後一個隔間。她的腰背和臉頰累得不行。店裡要求員工「保持警覺,面帶微笑」。她一走出商店就會皺很長時間的眉,好讓自己的臉恢復自然。連耳朵都累。她摘下綠耳墜,捏捏耳垂。這對耳環是上個禮拜買的——她還買了一個銀手鐲。最初,她在炊具部工作,現在被調到了人造珠寶部。
「晚上好,米克。」布蘭農先生說。他用餐巾擦了擦一隻水杯的底部,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想要一個巧克力聖代,再來一杯五分錢的生啤。」
「一起上?」他放下一份菜單,用戴著女式金戒指的小指指著,「你看,有好吃的烤雞,還有燉小牛肉。你幹嗎不和我一起吃晚飯?」
「不,謝謝。我只想要聖代和啤酒。兩樣都很涼。」
米克用手指把頭髮從額頭扒開。她的嘴張著,臉頰似乎凹下去了。有兩件事她永遠不相信。辛格先生自殺了,死了。還有她長大了,不得不去伍爾沃斯上班。
是她發現的他。他們以為那個噪聲是汽車發動機回火,第二天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進去開收音機。他的脖子上全是血,她爸爸來了,把她推出房間。她跑進黑暗,用拳頭捶打自己。第二天晚上,他躺在客廳的一口棺材裡。殯儀員在他臉上塗了胭脂和口紅,讓他看上去自然些。但他看上去一點都不自然。他死透了。花香里混合著另一種氣味,她沒法待在屋子裡。但那些日子,她一直堅持上班。她把東西包好,遞過櫃檯,把錢放進抽屜。她該走路的時候走路,坐在桌前就吃飯。只有最初,夜裡上床後,她睡不著覺。但現在,該睡覺的時候,她也照睡不誤。
米克側著身坐,這樣可以蹺起二郎腿。她的襪子脫絲了。她走路上班時,襪子開始脫絲,她在上面吐了口唾沫。後來脫得越發厲害,她就在末端粘了一小塊口香糖。但即便如此也沒用。現在她得回家縫一下。她真不知道拿長筒襪怎麼辦。很快就會穿破。除非她是那種願意穿棉襪的普通女孩。
她不該來這兒。她的鞋底全磨破了。她應該把這二十美分省下來釘個鞋掌。因為,如果她繼續穿破洞的鞋站著,結果會怎麼樣?腳上會起泡。她得用一根用火燒過的針把它挑破。這樣,她就不得不待在家裡,上不了班,然後被解僱。然後呢?
「給,」布蘭農先生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組合。」
他把聖代和啤酒放在桌上。她假裝清理指甲,因為如果她注意到他,他就會開始說話。他已經不怨恨她了,他肯定是把那包口香糖給忘了。現在,他總想跟她聊天。但她想安靜,一個人待著。聖代不錯,上面蓋了滿滿一層巧克力、堅果和櫻桃。啤酒使人放鬆。吃過冰激凌再喝啤酒,啤酒會有一股醇厚的苦味,讓她有醉意。啤酒是僅次於音樂最棒的東西。
但現在,她心裡已經沒有音樂了。這事很蹊蹺。她就像被關在「裡屋」外面了。有時,一首快節奏的小曲來來去去——但她再也沒像從前那樣隨著音樂進「裡屋」。她好像太緊張了。也許是商店占用了她全部的精力和時間。伍爾沃斯和學校不一樣。以前放學回家,她總是感覺很好,準備開始研究音樂。現在她總是很疲憊。在家裡,她只是吃晚飯、睡覺,然後吃早飯,又去商店。兩個月前她開始在私人筆記本上寫的那首歌到現在也沒寫完。她想待在「裡屋」,但不知道怎麼做。好像「裡屋」鎖上了,在某個離她很遠的地方。這事令人費解。
米克推了推折斷的門牙。不過,辛格先生的收音機歸她了。分期付款都還沒付,由她來還款。擁有某個曾屬於他的東西真好。也許總有那麼一天,她能攢夠錢,買一架二手鋼琴。比如一個星期存兩塊錢。她不會讓任何人碰這架私人鋼琴,除了她自己——她也許會教喬治彈點小曲。她會把它放在後屋,每天晚上都彈。星期日彈一整天。但假設有一個星期還不上款,就會有人來家裡把它搬走,就像他們對那輛紅色的小自行車那樣,這可怎麼辦?假設她不讓他們搬走,假設她把鋼琴藏在房子下面,要麼她就在門口迎接他們,跟他們打一架。她把那兩個人擊倒,把他們打成熊貓眼,打斷他們的鼻子,他們昏倒在前廳的地板上。
米克皺起眉頭,用拳頭使勁來回揉擦額頭。事情就是這樣。好像她一直很抓狂。不是小孩子那種發一會兒瘋,一天雲彩就散了——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只是沒什麼可生氣的。除了商店。但商店也沒求她接受這份工作。所以,沒什麼可生氣的。好像她受騙了似的。只是沒有人騙她。所以,沒有人可以拿來當出氣筒。但她還是有這種感覺。受騙。
不過,鋼琴的想法可能會實現,結果會不錯。也許,她很快就會有機會。不然,她對音樂的感受,她在「裡屋」制訂的計劃,這一切有他媽什麼用?如果一件事情有意義,它一定有某種好處。這件事也是如此,也是如此,也是如此。有某種好處。
好吧!
OK!
有好處。
4
夜晚
萬物靜謐。比夫擦乾臉和手時,微風吹得桌上的日本小塔的玻璃垂飾叮噹作響。他睡了一會兒,醒來後抽了支雪茄。他想到了布朗特,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已經走遠。浴室的架子上放著一瓶佛羅里達淡香水,他用瓶塞碰了碰太陽穴。他用口哨吹著一首老歌,走下狹窄的樓梯時,曲調在他身後留下斷斷續續的回聲。
路易斯應該在櫃檯後面值班。但他偷懶了,店裡空無一人。前門朝空蕩蕩的街道敞開著。牆上的時鐘指著差十七分鐘午夜。收音機開著,裡面在談論希特勒策劃的但澤危機。他回到廚房,發現路易斯在椅子裡睡著了。男孩脫下了鞋子,解開了褲子上的紐扣,頭耷拉在胸前。襯衫上濕了長長一條,看來他睡了好一會兒了。他的雙臂直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奇怪的是,他怎麼沒摔個大馬趴。他睡得很香,叫醒他也沒有用。這將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比夫躡手躡腳走過廚房,來到一個架子前面,架子上擺著一籃木樨和滿滿兩水罐百日菊。他把鮮花抱到餐廳前部,從櫥窗里撤下用玻璃紙包著的大淺盤,盤子裡裝的是昨天的特色菜。他討厭食物。櫥窗里擺滿新鮮的夏花多好。他閉著眼想像怎麼擺。撒一層木樨打底,清爽翠綠。紅色陶盆里插滿鮮艷的百日菊。這樣就夠了。他開始認真布置櫥窗。花叢中有一種奇怪的植物,一枝長了六個古銅色花瓣和兩個紅色花瓣的百日菊。他檢查了一下這個珍品,放在一邊,打算保存起來。櫥窗擺好了,他站在街上,欣賞自己的作品。並不美觀的花莖被彎成適當的角度,給人一種寧靜鬆弛的感覺。電燈令人分心,但太陽升起來後,陳列效果最佳。十足的藝術品。
星光閃爍的漆黑的天空仿佛挨著大地。他在人行道上漫步,中間停了一下,用腳把橘子皮踢進排水溝。下個街區的盡頭有兩個人,從遠處看,人很小,一動不動,手挽手站在那裡。看不見別的人。整條街,只有他的店開著門,亮著燈。
為什麼?鎮上的咖啡館全關門了,只有這個地方通宵營業,原因是什麼?他經常被問到這個問題,答案他永遠說不出口。不是為了錢。有時候,一群人來喝啤酒,吃盤炒雞蛋,花個五塊十塊的。但這種情況很罕見。通常,一次來一個人,要一點東西,待很久。有些夜晚,午夜十二點到凌晨五點間,一個客人都沒有。無利可圖——這一點顯而易見。
但夜裡他永遠不會打烊——只要他還幹這行。夜晚才是時候。有些人別的時間根本見不到。有幾個人一個星期固定來幾次。有些人只來過一次,要瓶可口可樂,此後再也沒回來過。
比夫把雙臂交叉在胸前,步履更加緩慢。街燈的弧形光里,他的影子瘦削黑暗。他習慣了夜晚的寧寂。這是休息和冥想的時間。也許這就是他待在樓下,不去睡覺的原因。他最後匆匆掃視了一眼空曠的街道,走進店裡。
廣播裡還在談論那場危機。天花板上的吊扇轉動著,令人安心。廚房裡傳出路易斯的鼾聲。他忽然想起了可憐的威利,決定儘快給他送一夸脫威士忌去。他開始做報紙上的填字遊戲。中間有一張女人像,讓人辨認。他認出了她,在第一行空格上寫下名字:蒙娜麗莎。縱向1的單詞是乞丐的意思,M打頭,九個字母。Mendicant。橫向2的單詞的意思是移至遠處。E打頭,六個字母。Elapse?他大聲說出各種字母組合。Eloign。但他已經失去了興趣。即使沒有這種字謎遊戲,世上的智力遊戲也已經夠多的了。他把報紙折起來收好。以後再玩。
他查看了一下他想保存起來的那朵百日菊。當他把它放在手心裡,對著燈光看時,他發現這朵花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的品種,不值得保存。他揪下一片片柔軟鮮艷的花瓣,最後一片落在「愛」上。但那是誰呢?他正愛著誰?一個人都沒有。任何一個從街上走進來,坐一個小時,喝點東西的體面人。但一個人都沒有。他知道他愛過誰,都結束了。愛麗絲、瑪德琳、基普。結束了。讓他變得更好,還是更壞了?哪一個呢?隨你怎麼看吧。
還有米克。最近這幾個月,她曾奇怪地生活在他心裡。這份愛也結束了嗎?是的。結束了。每天傍晚,米克進來喝杯冷飲,或者吃個聖代。她長大了,那股粗魯勁兒和孩子氣消失殆盡,相反,她身上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嬌美的淑女味——耳環、晃動的手鐲、蹺著二郎腿和把裙擺扯到膝蓋以下的新做派。他注視著她,只有一種親切感。過去心裡那種感覺消失了。一年來,那種愛情曾在他心頭奇異地綻放。他問過自己千百遍,但找不到答案。現在,當一朵夏花在九月里凋零時,這份愛結束了。沒有一個人。
比夫用食指輕敲鼻子。一個外國人在廣播裡講話。他無法斷定這個聲音是德語、法語,還是西班牙語,但聽起來像末日審判。這個聲音令他緊張不安。他關上收音機時,寂靜深沉且持續。他感覺到外面的夜晚。孤獨感攫住了他,令他呼吸急促。太晚了,不能給露西爾打電話,跟芭比說說話,也不能指望這個時候有顧客上門。他走到門口,朝街上張望。一切空虛黑暗。
「路易斯!」他喊道,「你醒了嗎,路易斯?」
沒有回音。他把胳膊支在櫃檯上,雙手捧著臉。他左右移動著鐵青的下巴,慢慢垂下額頭,皺起眉頭。
謎。那個問題在他心裡扎了根,讓他不得安寧。辛格和其餘人的謎。自從它開始以來,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自從布朗特光顧這裡,第一次長醉,自從第一次見到啞巴,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自從米克開始跟著他進進出出。自從辛格長眠地下,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那個謎仍在他心裡,讓他無法平靜。這一切有點不自然——像個不祥的笑話。一想起這事,他就感到不安,莫名的恐懼。
葬禮是他操辦的。他們把一切都交給了他。辛格的後事簡直一團糟。他擁有的一切都有分期付款,他的人壽保險受益人已死。留下的錢將將夠埋葬他。葬禮在中午舉行。他們站在濕冷敞開的墓穴周圍,毒日頭炙烤著他們。陽光下,鮮花打了卷,變成了褐色。米克哭到上不來氣,她父親只好拍打她的後背。布朗特面對墓穴,面色陰沉,拳頭堵著嘴。鎮上的黑人醫生,他和可憐的威利有某種親戚關係,站在人群邊上,獨自嗚咽。還來了一些從沒見過,也從沒聽說過的陌生人。天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房間裡的寂靜同夜晚本身一樣深沉。比夫呆呆地站在那裡,陷入沉思。突然,他感到一陣興奮。他的心在翻騰,他背靠在櫃檯上。因為在那靈光一現中,他瞥見了人類的奮鬥和英勇。瞥見了人性無盡的流動,穿越無盡的時間。瞥見那些勞作的人,還有那些一個字——愛——的人。他的靈魂突然開闊起來。但只是一瞬間。因為他感到一種警告,一種刺心的恐怖。他懸在兩個世界之間。他看到他正注視著玻璃櫃前自己的臉。太陽穴上閃爍著汗珠,他的臉扭曲了。一隻眼睜得比另一隻大。左眼眯縫著,探究過去,右眼大睜著,驚恐地凝視未來的黑暗、錯誤和毀滅。他懸在光輝與黑暗之間、辛辣的諷刺與信仰之間。他猛地扭過頭去。
「路易斯!」他叫道,「路易斯!路易斯!」
還是沒有回音。但是,聖母馬利亞,他到底是不是一個有理性的人呢?這種恐懼怎麼能令他窒息?他連恐懼的原因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就這樣傻子似的戰戰兢兢地站在這裡,還是定住神,讓自己變得理性起來?因為到頭來,他究竟是不是一個有理性的人?比夫在水龍頭下弄濕手帕,拍了拍憔悴緊張的臉。他忽地想起遮雨篷還沒收。走向門口時,他的步子又穩了。終於回到屋裡時,他安下心,冷靜地等待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