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與靈魂 · 第二章 性時代與心理學
海倫並沒有被潘多拉魔咒所迷惑,僅僅是把自己作為專屬財產獻給了一個男人。
約翰·巴霍芬
如果我們考察靈魂概念是如何從個人永生的信仰發展而來的,那麼就像前一章所描繪的那樣,很顯然,相比於古代或現代生活,性在原始世界觀中所扮演的角色大不相同,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性不那麼重要。根據人種學家的看法,「沒有宗教信仰」的最原始的民族卻有一個既定的社會秩序,包括非常有規律的性生活。在每個文化階段,無論多麼原始,似乎都存在著某種性限制。因此,至今還沒有人能成功地證明為什麼在原始人中存在著濫交。
理論是思維進化的產物,20世紀的人們非常重視這一觀點,在把人類和動物相比時,只要對人類有利,就會欣然接受這一進化的結果。對包括高等類人猿在內的動物王國的更深入研究表明,許多動物實行一夫一妻制,或者有比我們所認為的濫交更為規範的性生活。[1]關於放縱的性行為的錯誤假設也不可能源自想要重獲某個原始天堂的願望,因為在現存的任何傳說中都沒有發現這種幻想。即使是當代的經驗也能告訴我們,與原始文化中死板的性禁忌相比,濫交不會給個人帶來更大的幸福。因此,這樣的禁忌現在也依然存在。
通過觀察與研究,我得出的結論是:人類性生活的發展不是從原始的濫交到越來越多的限制,而是恰恰相反的方向,即從過去在生理上遵循發情周期、在心理上遵守靈魂信仰,演變到個體擁有更多的自由。從靈魂信仰角度看這一演變是一個新的視角,對此將在下面作簡要闡釋。
性意義的發現或許可以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決定性轉折點。為了以示區別,我們可以稱之為「性時代」(sexual era),這是繼不被生存競爭和死亡恐懼所主宰的原始世界觀之後的演化階段。正如我曾經想表明的那樣,原始世界觀建立在對自我永生的純粹信仰基礎上。隨著對死亡的逐漸認知,這種信仰得以擴展,即不朽的有形靈魂作為自己的靈肉雙重之軀而存在。性意義的發現是伴隨著對個體永生痛苦的幻滅而產生的:當我們的祖先不情願地接受性行為,以生殖來抵消他們的死亡時,他們就承認了死亡。
在原始世界觀中,性和生殖是嚴格分開的。生殖不是來自性交,而是已故者的靈魂進入女人的身體,「僅僅是」永生靈魂的重生。性禁忌與其說是對個體的限制,不如說表達了永生的原始信仰。因此,禁忌不是限制而是保護。這種態度使原始人比我們更有優勢來控制性。原始人有無須解釋的禁忌,因為禁忌保護了自我,而我們的感覺是受到了來自外部的限制。猶太-基督教的教義使性對生殖的認同成為一種宗教信條。基於此,現代科學在性與生殖之間建立了因果聯繫。在精神分析中,我們看到這一謬誤教條帶來的影響:在生理上是第一位的性,在心理上也必須處於領先地位。但性在人類歷史上的重要意義,既不是來自它的生物生殖功能,也不是來自它在愛情關係中的心理作用,而是來自它與靈魂的關係——以生殖永生取代個體永生。
性的這一角色在古典世界觀中達到了頂峰。它在宗教中的神秘意義和在神話中的地位使靈魂和性被描繪為同等重要,直到後來基督教重新將兩者分開。但那時性作為快樂來源的心理意義已經同樣滲透到生物學和精神領域。當然,這只是概述了我的觀點。在意識的不同階段發生的各種衝突將展示更多的細節,每個階段都由一個或另一個因素起著主導作用。
性的角色
在人類靈魂的歷史中一直存在著以自我為中心的永生願望。這一願望支配著原始世界觀,儘管它後來以性的形式、最終又以科學的意識形態表現出來。我們發現在某些原始的儀式和神話中已經開始顯現性時代的發端,伴之以因果關係的科學觀察。儘管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各時期之間的重疊和過渡,但以死亡概念為主導的原始世界觀主要是通過宗教、道德和社會組織結構等社會制度來尋求儘可能長久地保持個人的永生。
古代哲學(在埃及文化中最為明顯)揭示了兩種世界觀的衝突。這種衝突是以希臘文化中英雄個體戰勝了諸神及他們的道德信條而告終,但同時英雄孤立無援,悲慘死去。羅馬帝國主張在社會規約和法律上充分承認性,將性作為生殖永生的途徑,就像猶太人一直以來虔誠堅持的那樣。基督教反對過度具體化靈魂及其對個人永生信仰的威脅,並試圖將這兩個概念統一起來:以性為手段的生殖永生(在兒子的神聖化中)和個人靈魂的永生(在宗教儀式和末世論中)。
這兩種概念非常接近,因為靈魂在本質上是不朽的,不需要首先通過授孕而賦予孩子。這兩條通向永生的道路在聖靈感孕的教義中是統一的。在埃及文化中也發現了類似的內容。然而,埃及文化更多地表現出這兩種傾向的相伴存在,因為靈魂還沒有被等同於有形的靈魂,即古埃及人的靈魂(ka)。因此,人死後被做成木乃伊以保證個體的永生。與此同時,宗教崇敬和因生殖永生而引發的女性獲得較高的社會地位在輪迴轉世的觀念中體現得最典型,就像在奧西里斯神話和伊希斯崇拜中那樣——這些都是基督教的雛形。
我們也可以在此找到亂倫的概念,它代表了一種通過進入母親並重生而在自我中將個體與生殖永生結合起來的一種嘗試。這種在古代為少數人保留的新出現的(性時代的)個人永生,後來因為太過利己主義而被摒棄。個體對永生的主張再次被歸入集體(社會)途徑,如宗教、道德和受到限制的性(婚姻)。在與魔鬼的契約中,以及包括亂倫儀式在內的魔鬼崇拜中一再出現這樣的現象:孤立的、意志堅強的個體想要獲得更多的永生。
個人永生信仰是我們自我意識最深處的重要部分,以至於我們會從集體的道路中掙脫出來,以個人的方式獲得它。宗教的、性的和社會的組織——本書前三章從靈魂信仰的角度來審視——利用集體的途徑來彌補喪失的個人永生,但人們還是不斷地試圖在個人努力中使自我永生。在本書的後三章,我將這一永恆的現象視為個體在夢、生活和工作中表達他們的意志來探討。就目前而言,我們只希望揭示追求自我永生的個人意志與永生的集體靈魂之間的根本對立,然後證明在很大程度上這兩者在性方面是一致的。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將探究為什麼過去性作為救贖之路是失敗的,而且在今天更加如此。
性與焦慮
回顧前性時代對性的不同看法,我們發現性是某種內在事物的象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是某種真實的東西(例如與異性的關係)。這一概念與推翻了另一種進化偏見的研究發現相一致:今天的人種學家認識到,原始人的世界觀是「魔幻性的」,不像我們的世界觀那樣真實。也就是說,對早期人類來說,包括宇宙在內的一切真實事物都與自我相聯繫,並確實被自我所控制;我們創造了一個與自我一致的現實,但卻將之描繪為一個外部世界。從廣義上講,這不僅涉及現實的方法層面,更涉及道德層面。我們感到被各種各樣的外在限制所束縛,這些限制不僅表現為外在的禁止,而且也表現為因自我保護而產生並被原始人接受為自身之一部分的那些限制因素(即禁忌)。在前性時代,性的主要特徵是精神上的,而不是生物上的(生殖)或心理上的(愉悅)。但當男人的靈魂進入他的孩子時,這就意味著性的危險,意味著對永生的威脅。今天我們發現這種原始的焦慮——從根本上說是對死亡的焦慮——在「神經症患者」中得到充分發展,作為他們執著於自我中心的永生信念的一種表達。而對於這種永生信念,人類從未完全放棄,或許也不能完全放棄。
性阻抗(或焦慮)對個體來說是很自然的。它源自內部(而非外部),是利己主義的而非道德的。它用對永生原始的、前性時代的信仰來表達對死亡的焦慮。就性行為不被接受為獲得生殖永生的一種手段而言,它被視為一種自我毀滅。即使在兒童身上,自發性的焦慮和負罪感也證明了這一點。弗洛伊德稱之為「真性神經症」(actual neuroses),即成年人對性表達的焦慮和負罪感的反應。今天我們知道,沒有外部閹割威脅造成這些焦慮反應:它們是自發產生的。它們的起源不為人知,因此就被解釋為是「有原因的」(causally),即來自外部影響。然而,我們只能從精神層面來理解它們,不是從因果關係的角度,而是從由此引發的靈魂觀角度來理解。
同樣,在性時代婚姻使性生活成為可能。性作為通向永生的途徑得到承認,並在宗教上得到合法性。從靈魂信仰的角度我們無法解釋的是不僅在神經症患者中,在很多人身上都發現了性阻抗。不過,我們能看到這種阻抗該如何被克服:具有樸素永生信仰的自我階段產生了性時代,帶來了對生殖永生的認可,把性當作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因此,這種轉變也來自靈魂信仰,目的在於竭力去保護正在消失的個人永生信念。
授孕與生殖
這裡出現了第一個悖論,我們接下來還將看到更多這類變化、逆轉和矛盾。儘管宗教、道德律法和科學試圖使生殖等同於性,但在原始的前性階段觀察到的生殖和性的最初分離仍然存在於我們的情感生活中。然而,這兩個方面的精神意義卻在個體和社會發展的各個時期交替變化。在原始世界觀中,授孕是獨立於性行為、依賴(死者的)靈魂的。性被認為是在特定時間和特定條件下進行的一種自然的、令人愉悅的活動。性時代擯棄了這種單純、尋求快感的性行為,導致性淪為通過授孕(生殖)獲得生殖永生的一種方式。
在原始時代,性可以具備除生殖之外的任何意義,因為生殖威脅著個人的永生;而在性時代,性的唯一目的就是生殖,因為它保證了生殖永生。我們現在可以理解,我們對所謂的原始性自由的渴望,是為了重新獲得性自由所表達的對永生的樸素信念。但性自由只是原始世界觀的一個副產品,原始世界觀的核心是將性與授孕、生殖分離開來。今天,「神經症患者」對性自由的渴望實際上表達的是對一般自由的嚮往,尤其是對擺脫婚姻束縛(受控制的生殖)的渴望,儘管一旦個人的願望得到滿足,這種自由就會失去意義。因此,喪失肉體上(死亡)的和精神上(永生)的自我都會引起最基本的焦慮。這種焦慮會自動地控制性行為,用負罪感來懲罰每一次的亂性行為。
即使是神經衰弱患者為性功能障礙給出的原因——失去精液會變得虛弱——似乎也呼應了這種對個體永生的原始擔憂。原始人就像現代運動員一樣,為了不浪費精力而禁慾。在我們考察為了精神意義而有意、自覺接受的性節制和重大的階段性變化之前,我們需要探討一下人類這種不涉及繁衍和性行為的性驅力。
現在我們發現可以從靈魂信仰角度闡述所謂的「反常」(per-versions),弗洛伊德將其描述為性衝動中固有的滿足傾向。首先,與其在古代,尤其是在古代晚期所扮演的角色相比,性反常行為在原始世界觀中非常微不足道。例如,在原始時代,雖然動物授孕被認為是純精神層面的,然而我們卻在埃及人的阿蒙崇拜中發現了對這一靈魂概念的物化——這在性時代是非常典型的現象:赫里奧波里斯的公牛(由在位的法老所代表)使他的妻子懷孕,她因此成為神聖的母牛哈索爾[2]的代表。在克里特-邁錫尼的人身牛頭怪和化作公牛的宙斯劫持歐羅巴的希臘神話中,我們發現了同樣的動物靈魂載體的性具體化過程。這種宗教祭禮作為神聖的婚禮習俗(hieros gamos)經由亞歷山大港進入希臘文化,諾斯替教派把它變為性狂歡。然而,公牛崇拜蘊含的力量概念不是來源於物質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力量(即神力,mana)。這種力量概念後來轉移到上帝、牧師或國王身上,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
性與靈魂
經由動物崇拜,我們可直奔獻祭動物的主題。吃這些動物具有同樣的意思,即得到靈魂力量的神秘物質,這就使男人讓女人受孕而不用擔心失去自己的力量。就像大多數後來被證明有用或實用的發現和發明那樣,現在肉類因能提供營養而被人們認為有益處,但對於原始人來說則是因為肉類有某種魔力而備受珍惜。即使是對於食人族來說,吃人肉喝人血也只有在特定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只是表達象徵意義,基督的肉身仍然象徵著個體在集體靈魂中的部分。吃有營養的食物一直是為了攝取靈魂物質。在性時代,這種最初被認為是構成每一種生物的靈魂物質具有了性意義。我們當代吃肉這種習俗變得如此普遍,恐怕只有從食人族的角度看才是「反常行為」。在食人族那裡,集體永生體現在社會之中。[3]
在某些諾斯替教派的儀式中,以及某種程度上在中世紀的魔鬼崇拜中,吃掉精子發展成了一種精液崇拜。保存精液來防止力量喪失的基本理念已不復存在。在此,將性時代與原始時代區分開來的理念就是確保精液不被「濫用」,即不被用於授孕。這是通過自我受精(吞咽)來完成的,代表著從性永生向個體永生的轉變。這種嘗試比亂倫(見上文)更激進,諾斯替教派和魔鬼儀式中的精液崇拜就是以這種方式而與亂倫產生密切聯繫的。我們發現用口腔授孕的方式存在於古代的性意識化靈魂信仰之中,而不存在於原始的靈魂信仰之中。這樣的授孕方式源自節省精液的自我授孕,這與呼吸的靈魂意義相關,因為在《聖經》傳說中呼吸是一種授孕象徵(生命之氣息)。然而,在民間傳說、童話和兒童信仰中,這些關係的起源,以及它們的持續存在,都可以用靈魂這個樸素的概念來解釋,也可以用人類對放棄永生教義的堅決抵抗來解釋。[4]
在性時代,生育意識形態面臨的威脅是如何防止(個人靈魂的)救贖概念(永生)的瓦解。人們是否像今天的孩子一樣,對性和授孕之間的聯繫一無所知,這並不重要。需要解釋的是為什麼在人們知道它們之間的聯繫後依然堅持靈魂信仰,這在古代確實是這樣。在民間傳說和成年人中,我們看到的情況正好相反:正是因為性時代對這種聯繫的認知和接受,個體才有意識地、故意地追求並堅持這些「反常行為」。在性的世界觀的背景下,這些反常行為讓人們有可能從集體中獲得自己的那部分永生。因此,這些做法受到了社會的譴責,個人的負罪感似乎也不可避免地與其性反常行為聯繫在一起。
因此,這些「初期的」性理論和性實踐的持續存在源於它們的精神意義,而非力比多上的(libidinal)意義。它們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為在接受性的世界觀時,它們使人們對個體靈魂的信仰得以持續。考察這些性反常行為在何種程度上源於對靈魂的信仰將是非常有趣的。毫無疑問,那些性反常行為也存在於某些古代世界觀和與靈魂信仰有關的崇拜中。
從這個角度來看,希臘人備受爭議的同性戀似乎更容易理解。對希臘人來說,女人作為母親,在性時代興盛時扮演著尊貴的角色。然而,鑒於在希臘文化中占主導地位的靈魂信仰,她的地位超越了她的性角色,因為她受孕於神而不是男性。因此,男人以妓女而不是孩子的母親來滿足他的肉慾,以此來保護自己的靈魂。在戀童癖中,我們看到人們與其說是對性的重視,還不如說是對性的產物——兒子的重視。一個人的自我和靈魂都在兒子的身體裡,基於這種觀念,基督教通過對聖子的崇拜使之精神化。在希臘語中,戀童癖實際上表示「靈魂的友誼」。成年人想要植入少年身上的正是他自己,或者說是他自己的靈魂。這就是精神分析在所謂的同性戀和自戀之間建立的緊密聯繫,這種聯繫對應著「同性戀」的靈肉雙重之軀的消極一面(神經質)。在授孕過程中,一個人儘量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在精神上)去創造他靈魂的鮮活形象——物化自某個(理想化)自我(ego)的靈魂。不僅僅是在他們的戀童上(參見後面的關於普賽克的神話),在其他地方也一樣,希臘人強調的是靈魂,不是性,這使他們在性時代的不同民族中顯得與眾不同。
意識形態的影響
性時代給我們帶來與在原始時代所看到的一樣的現象:一個由男性創造的世界或世界觀。我稱之為「世界觀」是因為現在進一步影響我們生活的基本事實變得日漸清晰:民族和個體一樣都生活在意識形態之下,但也被意識形態摧毀(更嚴重的是被意識形態的缺乏所摧毀)。意識形態表達了生命力,揭示了我們如何面對生活的基本要素。像一個人的死亡一樣,一個民族也會隨著它在一定時期存在的意識形態的逐漸瓦解而走向滅亡。通常,豐富思想的瓦解總是發生在一個民族的真正滅亡之前。不過,其間的間隔通常很長以至於這種聯繫被忽視了。可以說,沒有財富,個體和民族的生命力會不斷消耗,而這種生命力在缺乏意識形態養分的情況下就會萎縮。
原始時代的世界觀完全是男性化的,只看重男性和他的永生。社會貶低女性,這種情況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基於婦女缺乏靈魂(例如,就像壞女人與妓女的主題一樣)。從性時代開始,女性對男性創造的世界觀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在埃及,靈魂崇拜(圖騰授孕和木乃伊化)與性崇拜(輪迴)相互競爭。女性因母權和靈魂贏得了尊重,並在基督教的瑪利亞崇拜中達到頂峰。我們發現在魔鬼崇拜中女性在靈魂和永生信仰所達到的頂峰地位開始下降,直至性被否認,不再作為永生的手段;而在女巫崇拜中,女性的地位則降低到被詛咒的地位。
比較一些典型的傳說能說明靈魂信仰從古時的性時代到基督教初期的變遷。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簡單回顧一下樸素的自我時代的視角,以便在許多變化和轉變中觀察這個原始的基本概念。根據最初的信仰,女人不是受孕於男人而是受孕於某個神靈。死者(祖先)的靈魂將通過這個神靈得以復活。後來,女人扮演了賦予生命者(animator)的角色。正如我們將看到的,男人堅決迴避這個角色,因為這威脅到了他的個人永生。男人的想法相對簡單:否認他作為生育者的角色,一直到不可能否認的程度,那麼只好拒絕這個角色。當然,最初並不是有意識地、故意地拒絕或阻礙顯然與性無關的授孕。在性時代保持原始的靈魂信仰變得越來越困難,這導致男性的禁慾。其原因是生育威脅著男性和他的永生。然後女性的角色出現了,變得既重要又複雜。
女性的角色
我們只需要比較一些典型的傳說,就可以看到這一重大變化和女性對此的影響。在《多比傳》中,我們看到一個雖然算不上原始但很古老的關於禁慾之夜的故事。惡魔阿斯摩迪(Asmodi)相繼在新婚之夜殺死美麗的薩拉(Sarah)的七個丈夫,直到上帝派來了多比。最後,多比設法通過遵守禁慾的戒律成功地解除了咒語,而其他人因受魔鬼誘惑沒能遵守。在後來的版本中,如果一個男人在第一天晚上禁慾,他就會因屈服於惡靈的詛咒而死,這是性時代靈魂功能的逆轉。然而,很明顯,在這些後來的版本中,女性扮演著對情節發展極其積極的角色,就像多比傳說中所暗示的那樣。因為在那時,女人也對男人的死負有責任,儘管精神分析學家解釋說,她那心懷妒忌的父親是他們的掘墓人,是他的願望導致了他們的死亡。他們因在危險的性行為中失去了靈魂而死。父親想把女兒留給自己也源於靈魂信仰。這樣做代表著他想拯救這個孩子的靈魂,儘管是用性的方式,就像普遍的近親通婚願望一樣。
比起用性時代的方式講述近親通婚,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更清楚地保留了隱含其中的靈魂信仰。[5]根據賴岑施泰因的說法[6],如果父親沒有子嗣,就可以將他的女兒作為兒子來撫養,而且只能將女兒嫁給在交戰中戰勝她的男人。然後,追求者必須按照通常適用於女性的程序,經歷部落的加入儀式。這一想法無疑起源於父親,他沒有兒子,希望自己在女兒身上繼續活下去。這在靈魂時代以她成為男性作為象徵,在性時代則以亂倫的性交作為象徵。在某些原始部落(如馬六甲的一些部落、蘇門答臘的巴塔克人、西里伯斯的阿爾弗爾人),父親首先與女兒發生性關係。這不僅是為了保存他的靈魂(於她體內),也是為了拯救她未來丈夫的靈魂。於是,那個丈夫娶到的是已經懷孕的妻子。
然而,我們在後來的傳說中發現,是女兒自己(而不是她的父親)提出了各種力量或智慧的考驗作為贏得她的條件。所有這些都與在新婚之夜對女兒的性徵服有關。在這裡,這個在《多比傳》故事中被描寫為被動的女人角色是主動的。在這兩種情況下,男人的命運取決於他在舊的靈魂信仰中對性的態度。在多比傳說中,他因為屈服於性誘惑而死亡。作為生育者,他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在後來的傳說中,如果他屈從於禁慾的舊習俗,也就是說,如果他拒絕承認現在以女性為代表的新的性世界觀,他就會死去。在這個階段,女人要求男人具備之前可以使她受孕的神所具有的品質,尤其是力量和勇氣。
這裡我們處於性時代的一個發展階段,關注如何克服根植於靈魂信仰及其永生信仰中的男性性焦慮。與以日耳曼布倫希爾德為代表的強壯、男性化的女人作戰真正需要面對的是男性的性焦慮,而不是女性的反抗。男人的壓抑真實地反映在一過程中。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多女英雄具有男子氣概,她們只有在代表屬於男性的性抵制的情況下才會像男性那樣去戰鬥。這也與這一事實有關,即父親的男性心理將他本人視為女兒的丈夫,因此很難讓女兒屈服。無論如何,我們都看到女兒為了無子嗣父親的利益而具有男性特徵。這是建立在靈魂信仰的基礎上的,與她生理上的俄狄浦斯角色正好相反。
男性的性阻抗
要理解生活中關於性的心理意義,我們必須把性從性時代的描述方式重新還原為靈魂時代的初始描述方式。正如在戰勝強壯的女性時,我們發現男性的性焦慮投射為女性的性阻抗,所以在我看來,男性對月經期女性的禁慾似乎只是利用這一現實來證明他的阻抗是合理的。這沒有生物學上的原因;正相反,此時的女性似乎更容易接受性行為和受孕。[7]月經為男人提供了一個很受歡迎的藉口,他可以在危險的女人面前焦慮地猶豫著。這同樣適用於處女禁忌,弗洛伊德以同樣的方式解釋「貞節禁忌」也是如此,即從男性角度對被否認之靈魂的觀念進行心理分析(psychologizing)。[8]
雖然對自己靈魂的極度焦慮貫穿於男人的「審判之夜」的傳統中,但是女人的主動部分也不能忽視。就像伊甸園裡的邪惡之蛇,她鼓勵甚至引誘,代表著夏娃和男性的性衝動,這兩種含義與蛇作為靈魂動物(賦予生命者)的原始意義相一致。從男性的角度來看,這在心理上意味著女性的誘惑和性魅力會讓男性變得無憂無慮,並拿自己的靈魂冒險。從女性的角度來看,更深層或許也是更實際的動機可能起到了作用,目的在於讓女人不受男人的支配,讓男人放棄猶豫。
首先開始的是男性被迫承認他的精神父權,這在我們的民法中得到了驗證。這種認識來自他克服了用個人永生來換取生殖永生的阻力,而後者起先由女人、後來由孩子代表。這種阻抗自然不會出現在妻子身上,因為她的孩子實際上保證了她的永生,而丈夫只有通過複雜的個人和社會成就才能做到這一點。與此同時,在女性的第一次從男性靈魂信仰中解放出來的努力中,她為她的靈魂載體地位被正式承認而戰鬥。當這種信仰被性世界觀所壓制時,女人開始獲得她有意義的角色。
從生物學和靈魂的角度來看,女人代表著有生殖能力的性別,進行著永無休止的抗爭。愛爾蘭米利安人關於普賽克的神話就是這樣的象徵。在這個神話中,我們認識到性的靈魂化或精神化開始於古代,只是由教會把這兩個領域分開過,然後在中世紀宮廷式愛情中又得到恢復,並在浪漫愛情中達到頂峰。現代科學把對靈魂和性的研究都歸入了生物學,這導致了我們不得不用心理學研究今天的愛情。
聰明而又愚笨的英雄
從一開始,認知因素在整個過程中起著決定性的雙重作用,促進和抑制意識的發展。從《聖經》中的人類墮落(指亞當和夏娃違背上帝意旨而被迫離開伊甸園)到童話故事,所有的傳統都表現出對性的認知。這些認知在靈魂時代被男性所抵制,在人類的精神世界中也受到抵制,被看作一種由死亡實現的詛咒,即永生的喪失。在著名的神話中,普賽克認出偽裝成動物(圖騰)和靈魂(隱形)的丈夫,這給他的肉身帶來了痛苦和死亡。普賽克認識到愛神厄洛斯的精神意義會幫助他達到永生,而認識到他的性意義則會毀掉他們的幸福,使他喪失永生。
在這方面,我們看到神話和民間故事中的一個典型主題:主人公(英雄)裝傻來否認威脅靈魂的性認知。帕西法爾(Parsi-fal)[9]的原型是純潔的佩羅尼克(Peronnik),他利用「遲鈍」——不是對性的無知,而是假裝沒有經驗——逃脫性誘惑,因此贏得了神聖的象徵——聖杯。[10]他的繼任者羅恩格林隱瞞了他自己的人類身份,把自己變為一個謎呈現給女人。[11]後來的傳說圍繞著這位聰明的英雄展開,他的天才不在於解決性問題,而在於他足夠聰明,儘管他了解並明白性,但是他能夠保護自己免受性對靈魂的威脅。
在這整個錯綜複雜的思想體系中,典型的發展階段出現在圖蘭朵傳說中。在這裡,不是父親給女兒的追求者安排艱巨的任務,而是女兒自己違背了她的父親即圖蘭(Turan-doht=圖蘭的女兒)的意願,給那些追求者出了難題。她的任務不是測試力量,而是猜謎語(這是對洞察力的考驗)。讓國王和整個宮廷都非常高興的是,在許多追求者因這位「殘忍」的公主而死之後,隱姓埋名的卡拉夫王子(Prince Kalaf)解開了這個謎。我們注意到這位隱姓埋名的王子同情絕望的公主,答應了她的請求:如果她猜出他的名字和出身,就推遲新婚之夜。這裡我們看到男性初夜禁慾的主題——王子抵制住了性感的、試圖揭開刺探他的真實身份這一秘密的公主侍女的誘惑。在這個階段,父親不再與女兒的追求者競爭[12],而是跟他們站在一起反對她。換句話說,男人們聯合起來對抗妻子從男性靈魂信仰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最初努力。圖蘭朵對抗著丈夫,並按照古老的靈魂信仰來控制她的父親。與此同時,她通過丈夫反抗父親,因為性時代的新父權剝奪了她的某些自由,把她作為配偶和情人交給了一個男人(父王,sire),就像她以前被父親獨占一樣。
女性的性自由
希臘的海倫傳說中包含對應另一個文化階段的類似主題。人們可能會說,這個傳說講述了兩個女兒在婚姻中繼續為性自由而鬥爭的故事。正如我在其他地方更詳細地討論的那樣[13],我們在海倫這種女性身上看到了所殘存的母系氏族婦女的態度,以及與之相關的群婚(與兄弟)。後者被摩爾根[14]之後的人種學家認為是性進化的一個普遍階段,還有許多人認為這是婚姻(一妻多夫制)的原始形式。[15]海倫傳說基本上描述的是一群兄弟與一個女人的婚姻,這在特洛伊的相關傳說中仍然顯而易見。我們在這裡看到狄奧斯庫里兄弟(the Dioscuri)[16],即卡斯托耳(Castor)和波魯克斯(Pollux)向綁架了他們的妹妹海倫的忒修斯復仇;歸來的阿伽門農(與他的兄弟墨涅拉俄斯即海倫之夫形影不離)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殺害;儘管類似的傳說讓其他人(如得伊福玻斯)成為海倫的合法伴侶,但特洛伊兄弟之一帕里斯是海倫法定配偶。在海倫傳說的史詩中我們感興趣的是群婚者之間的公開爭鬥,而這種爭鬥源於一種靈魂信仰。在其中,肉體上的父權不發揮任何作用,而新的父權則是在性時代才發展起來的。讓我們把這稱為丈夫的權利,因為他使妻子懷孕,他堅持要獨占他的妻子;而在母系時代,女人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因為她是集體靈魂載體(圖騰)的人類代表。這給了她宗教地位和尊貴的社會地位,為此她在性時代與她的父親-配偶和男人們進行了激烈的鬥爭。
男性經歷的重大變化可以簡單地概述如下:起初他的角色只是性方面的,授孕只能由合適的靈魂載體(神靈、圖騰、上帝)來完成。隨著性時代的到來,靈魂的載體變成了人類女性(母親)。這種母權給了女性在社會和精神(宗教)方面如此巨大的優勢,以至於男性不得不為自己的永生做些什麼,其天然的基礎已經被性認知瓦解了。在母系制度中,他的孩子們並不是生殖替代品,因為他們屬於母親,不知道父親具體是誰。
在此,我看到了一種可以讓男性克服來自靈魂信仰的性阻抗動機,並使男性進入父親的角色,由他的孩子來確保生殖永生。他必須證明他的父親身份,這意味著他要獨占這個女人。就像整個新秩序的其他部分一樣,這只會讓女人感到悲哀。因此,她要為自己原有的權利而戰。她尤其無法接受她的配偶篡奪並替代神聖之父(sire)。從這個意義上說,許多希臘英雄的戰鬥都顯示為男人的權力鬥爭。這是一種使他的神聖角色合法化的手段,即使他有時被女人打敗(例如大力神赫拉克勒斯)。[17]
例如,最初在神話中,帕里斯保留了他作為神聖父親角色的一些特點;但在荷馬的敘述中,與海倫強壯的配偶墨涅拉俄斯相比,他弱不禁風。在後來的版本中,在帕里斯眼裡,最初的誘拐不那麼重要了。他像聰明的解謎者一樣,拒絕了婚姻女神朱諾,根據古老的靈魂信仰選擇了非法授孕對象維納斯。勒達與天鵝(靈魂之鳥)結合後生下海倫,海倫本人則代表擁有母權的女性所體現的不朽靈魂。圍繞著這一靈魂,人類、英雄和神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唐璜的形象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聚焦於基督教文化的系列內容,來了解精神化的靈魂信仰方式如何影響了性時代,並導致其衰落。與大眾觀點相反,唐璜傳說關注的是基督教影響下性的精神意義,而不是肉體意義。[18]在我看來,唐璜以特殊的形式體現了英雄主義的最後一個典型。在基督教反性主義的影響下,他以古老的靈魂信仰捍衛他對女性的優先占有權。
從這個角度,我們考慮一下唐璜與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然後更仔細地審視他本人。就像神聖的賜孕之靈一樣,他不與男人競爭。他不會為了贏得女人而殺死男人,就他的本性而言,他超越性競爭對手。他天生的對手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對於那些他無法用魅力征服的人,他就用狡詐的手段征服。以合法情人(丈夫)的名義俘獲性快感,是唐璜這個角色經久不衰的優勢之一。希臘安菲特律翁傳說中也有類似的主題。他不是以平等的而是以一個絕對勝者的身份——就像宙斯一樣——與那個肉眼凡胎的丈夫較量,因此他必定取得勝利。
合法的情人身份是唐璜這個人物的必要條件。唐璜的突出特點是他不想幹掉、排斥或取代丈夫,只想欺騙、偷他的女人。顯然,這個角色只是原始靈魂信仰接近末期的形式。在這個時期,意志頑強、能力非凡的人代替了圖騰和神靈,有權利和義務用他的靈魂物質使女人懷孕。這種權利原本是一種神聖的習俗,後來變成了輕浮的惡習,所以「英雄」不得不用武力從那個丈夫手中奪回,用詭計從妻子手中奪回。
仔細觀察,唐璜與女性的關係似乎並不是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他不太關心性目標(他知道他將有權利獲得這些性目標),而更關心上述提及的方法和條件。如果這個女人沒有合法的丈夫,就無法吸引他。這個問題並不是弗洛伊德所說的「受損的第三者」(wronged third party)那種輕浮誘惑。唐璜的角色不是把一個女人從她丈夫身邊奪走,而是搶在他之前得到她。與一位許配給另一個男人的女人發生婚前性行為原本意味著扮演各種各樣的圖騰角色——賦予生命的神靈的角色,但絕對不是父親的角色。出於同樣原因,唐璜只想「擁有」這個女人一次,而不是永遠。對唐璜傳說的文學處理,尤其是在浪漫主義者中,是將他詩意地描述為惡魔。他不太被肉體所吸引,更多的是被靈魂所吸引並為之奮鬥。
這種描述包含某種古老的靈魂信仰,其基督教化的元素構成了整個唐璜傳說的基礎。由於某些浪漫主義者的發掘,唐璜的形象在這方面與浮士德有關。在最初的傳說中,浮士德是黑魔法之王,而不僅僅是溫順的學生。歌德是浪漫主義的真正先驅,他首先把浮士德塑造成一個追求真理和個性的高尚鬥士,將惡魔的部分分離出來,並將其作為誘惑者展現在世人面前。相反,唐璜形象的本質是英雄中的魔鬼,他的人性特質存在於他的奴僕身份和靈肉雙重之軀中。[19]這種密切的關係實際上是唐璜和魔鬼之間的一種同一性。這種關係似乎很明顯(除了在一些文學典故中),研究該作品的學者們不會看不出來。沒有發現這一點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們對魔鬼的意義知之甚少。也許,一旦我們從原始的靈魂信仰及其轉變中看到了這種同一性,唐璜的形象就能比宗教更能告訴我們它的本質。
魔鬼的性角色
起初,唐璜的形象與我們所知道的魔鬼並無二致:表現出放蕩不羈的生活欲望,尤其在性方面。但他與不朽的靈魂——古老的靈魂信仰——之間同樣重要的關係只能通過他的這一性特徵來理解:他作為性時代的殘存勢力,在與新的基督教靈魂信仰的鬥爭中敗下陣來。在教會將靈魂從性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宣稱神靈授孕伴隨著靈魂不朽之後,神將靈魂賦予生命刻上了魔鬼淫亂的烙印。因此,魔鬼變成了邪惡的、被禁止的性的人格化形式。由此,對來生的信仰重新確立了,魔鬼得不到永生。
因此,魔鬼象徵著註定死亡的性時代的靈魂,就像基督教上帝在重生的兒子身上塑造不朽的自我一樣。精神上帝必須具備性時代的一些特質才能生存。因為這些特質與新的觀點相衝突,古時的靈魂之神(soul-god)的一些特質(例如,動物性:角、尾巴和爪子)貶值了,成為魔鬼的屬性。魔鬼代表墮落的性意識化的靈魂(sexualized soul),它源自基督教永生信仰,正如上帝代表生殖永生的靈魂概念那樣。這些角色最終完全顛倒了:亡靈的授孕行為,儘管被認為是純粹精神上的,在性時代經由對父權的承認而被看成與性相關,直到最後,在基督教中,性授孕被認為僅僅是肉慾的暫時滿足,沒有任何精神上的意義。
我們在唐璜的形象中看到了在靈魂信仰這個階段。在新的基督教靈魂信仰中,他同時代表了負責授孕的古代神聖英雄和魔鬼受詛咒的性行為。我們必須把女性在這種情景中所扮演的角色與前面的主題聯繫起來。
隨著性時代的開始,女人開始反抗她的父親及其占有,然後是她那要求同樣專有權的丈夫。在唐璜的傳說中,她與她的情人兼父親(sire)鬥爭,雖然她曾經是他的盟友(例如在海倫神話中)。要理解女性態度的這種變化,我們必須了解隨基督教逐漸發展而來的兩性間的愛情體驗。基督教產生於逐漸去精神化的原始社會和古代無神世界。在這樣的環境中,每一個普通人最終都成為生育之神的世俗代表,每個女人都是靈魂的載體和保護者。換句話說,魂靈的塵世代表——丈夫與妻子——不僅賦予孩子靈魂,而且作為愛的伴侶賦予彼此靈魂。在這裡可以找到精神之愛的起源,以及理解它為何出現在(普賽克式的)民間故事中。故事中男女主人公賦予被施了魔法的動物形象的情人,或者沒有靈魂的情人以靈魂,只要沒有人超越底線去窺視戀人原來的人類形象。
靈魂之愛
在揭示其「真實形態」(true form)的唐璜傳說中,女性需要為自己的精神權利得到承認而鬥爭。因為這個魔鬼似的主人公只追求性快感,不履行他的莊嚴的生殖角色,他不僅欺騙了孩子,在這個道德和社會秩序的階段,也欺騙了女人。在對唐璜的文學描寫中,女人復仇的原因不是性的背叛,而是靈魂的背叛。這種被女性視為「恥辱」的背叛,成為男性榮譽觀的一個重要方面。與這種女性化意識形態相一致的是,在所有有關唐璜的作品中,男主人公通常因初戀而死。他對他的初戀並「不忠誠」,因為他欠她的是他的靈魂。男人執著於舊的信仰,想要逃避授孕的責任,卻無法拯救靈魂,因為沒有女性化的性意識形態,靈魂就無法存活。
一開始,女人相信男人會永遠擁有她;但現在,這種信念不再驅使女人屈服於先擁有她的男人。在有關唐璜的作品中,我們看到女性第二次嘗試從性時代的靈魂信仰的壓迫中解放出來。這一次不是針對父親和丈夫(就像在海倫和圖蘭朵的故事中一樣),而是針對不合法的情人。他的角色從精神上轉到肉體上,從神聖的轉到邪惡的。情人被證明是來自古老靈魂時代的神聖之父在肉慾領域扮演的角色。他的這一精神角色解釋了許多三角戀愛中看似難以理解的情況。
一直與我們的社會道德息息相關的這種性關係的轉變,源於男人創造的靈魂信仰。女人在這種信仰的逐漸壓制和轉變中起著重要作用。最初,在把自己交給她的凡人丈夫之前,她受孕於神聖的靈魂或其人間的代表。這不僅是女人的責任,也是一種宗教榮譽。從丈夫堅持這一習俗(以保持他對永生的期望),到女人對這一習俗逐漸加以抗拒,這一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新的對婚外性的道德評價。當男人的靈魂信仰變得「不合法」時,他就堅持在婚前和婚外性行為中保留對這種信仰的默認特權,而女人和母親則從這種在精神上空虛的出軌中畏縮。如果早期的特權階級的男人們(牧師、國王、英雄)只是神聖靈魂的性工具,那麼現在處於被貶低的階級的女人們(女巫、妓女)則成了追求沒有靈魂的性快感的工具。
這是從古老的靈魂信仰中衍生出來的一種徹底的道德和精神上觀點的轉變。在早期,男性分為兩類:一類是在女人結婚前通過他們特殊的靈魂力量使其受孕的,另一類是和她發生性關係的。後來,女性被劃分為兩種性類別,區別也同樣明顯:一類是妓女,繼續為舊的、被取代的男性靈魂信仰服務;另一類是那些被男性承認為子女母親的女性,在新的性意識形態下,男性不得不將自己的靈魂奉獻給她們。
隨著對唐璜作為一個人格化的魔鬼形象/人世間的魔鬼形象的討論,我們從原始的靈魂信仰,經由對該信仰的性意識化,進入了當今的心理時代。從原始舞蹈、祭祀到希臘悲劇,在宗教儀式和祭禮中,精神(神聖)過程的人格化代表發揮了主要作用,並在基督的故事中達到了戲劇性和悲劇性表現的頂峰。在我們現在看到的戲劇化階段,我們迎來形式上的一個新的、重大的發展。唐璜,因其與魔鬼的聯繫代表被譴責的性意識形態。他讓我們意識到,在這個新時代,不僅有一種以人類的名義來代表舊的、傳統的靈魂象徵的企圖,而且還試圖使它們人格化——這是為了合理地描述它們,並且以一種我們必須稱為心理學的方式解釋它們令人費解的品質和行為。用動機來解釋遵循了時代的精神,對此劇作家有意識地進行了描述,卻又無意識地反映了靈魂之來源。
莎士比亞的心理刻畫藝術
在第一部唐璜戲劇出現在痴迷巫術的西班牙的時候,進行著宗教改革的伊麗莎白一世時期的英國戲劇藝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尤其是在莎士比亞身上,我們看到了標誌著心理刻畫到達頂峰的戲劇傳統。如果我們更仔細地審視他作品中的藝術性和內容,我們可以看到,就像唐璜一樣,早期小說和戲劇中的神話或歷史靈魂內容,現在被劇作家充分人格化了。莎士比亞從傳統中借鑑了不同靈魂類型的心理特徵,並賦予它們人類的形象。由於靈魂意義令人難以理解,莎士比亞幫助我們從心理的角度理解其中的動機。莎士比亞把原始的靈魂主題(後來在人類行為中表現得很明顯)表達為某些性格類型,因此他成為第一個西方心理學家。科學心理學,尤其是性格分析,仍然在他的作品中有用武之地。
在此為了提供詳細的證據,我們需要研究莎士比亞的素材來源、年代和個人經歷。[20]我需要明確靈魂信仰從性時代通向心理時代的發展路徑。在喬凡尼·菲奧倫蒂諾(Giovanni Fiorentino)的小說中,人們可以看到有關男性初夜禁慾以及女性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內容。喬凡尼·菲奧倫蒂諾的小說觸及了這一古老的靈魂母題,莎士比亞以此為基礎創作了《威尼斯商人》。[21]
在這個故事中,一個威尼斯商人發現因資助了他的養子詹內托(Gianetto)去追求美麗可愛的貝爾蒙特女士(Lady of Belmon-te),自己身陷債務。第一天晚上,貝爾蒙特女士給追求者們下了藥,第二天早上就把他們趕走,搶走了他們所有的財產。這個固執的年輕人受美麗的女士的迫使兩次不得不禁慾。根據原始的靈魂信仰,這種克制代表著男人的願望。第三天晚上,由一位女僕提醒,他避開了安眠藥,贏得了這位女士。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的靈魂,只有在禁慾之後才會放棄性阻抗,以遵守靈魂信仰的原則。
夏洛克與魔鬼的約定
如上所述,如果我們將男性對靈魂焦慮的「解釋」投射到反抗的女性身上,那麼在《威尼斯商人》中,這一性主題就被徹底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小說式的」盒子選擇。這是在以象徵的手法保留與原來主題的聯繫[22];男主角留下兩個盒子沒動,只打開了第三個。此外,整個情節,包括交織其中的有關鮑西婭的情節,都作為背景來陪襯夏洛克這個角色。在小說中夏洛克以人的形象出現,但並沒有被賦予靈魂或心智。這使他成為魔鬼的化身。事實上,經過更仔細的觀察我們可以發現,情節中備受爭議的複雜法律條文實際上是一份與魔鬼簽訂的正式協議。通過該協議,靈魂被當作金錢來典當。而備受批評的詭辯式結局,並不是由於「天神下凡」(deus ex machina),而是由於「凶神解圍」(diabolus exmachina):魔鬼被騙走了自己的利益,於是很自然地,想要的不是金錢的回報,而是以鮮血為象徵的基督徒的靈魂。不信仰靈魂不朽的這位猶太人,更適合被描寫為金錢惡魔,就像褻瀆神明的唐璜更適合被描寫為性惡魔一樣。
和唐璜一樣,重要的是這些明顯的關係沒有被更早地認識到。這表明了傳統是如何將作品人格化的,以及莎士比亞是如何塑造他的角色的心理特徵的。這種需要作家個人才能的藝術首次出現,當時,在基督教的影響下,逐漸衰落的性意識形態被靈魂教義(心理動機)所取代。因此,我們不應對在西班牙和英國劇作家之間找到另一個相似之處而感到驚訝。在《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亞對古老的靈魂素材進行了性格學詮釋。這些素材在《唐璜》(Don Juan)中也發揮了主導作用,那就是復仇,或者是一個在墳墓中得不到安息的被謀殺者的復仇。毫無疑問,這位「石訪客」(stone guest)與哈姆雷特的父親的鬼魂不僅在外表上,而且在思想上均有相同之處。[23]
在《唐璜》中,唐娜·安娜(Donna Anna)為父親的死復仇,因為他父親沒有兒子去這樣做。哈姆雷特並不是沒有能力完成同樣的任務(雖然他最終完成了),他只是猶豫要不要報仇。傳說用神話來講述這種猶豫,劇作家則從心理上描繪它。莎士比亞對哈姆雷特問題的解釋沒有超出他自己的範圍,因為他呈現的是對一個被遺忘已久的靈魂意義擴展的性格分析學和心理學解釋。弗洛伊德也沒有發現這個靈魂意義,他實際上將之埋沒在俄狄浦斯情結中。莎士比亞通過刻畫一種猶豫不定(憂鬱、神經質)的性格類型,為主題和主人公的塑造提供了這種心理狀態。這只能說明他猶豫不決,卻並不能解釋哈姆雷特為什麼猶豫。弗洛伊德在性時代的意識形態中為潛在靈魂母題找到了一個原因,並不得不引入在那個時代產生的俄狄浦斯神話來進行闡釋。但是,鑒於傳統用神話的方式來揭示基本靈魂信仰(體現為裝傻的主題),劇作家從性格學(基於心理抑制)的角度加以闡述,而精神分析則用性的靈魂意識形態(亂倫的願望)進行解釋。
我們可以從被殺者的幽靈中看到靈魂母題。他的永生是一個詛咒,因為靈魂被束縛在屍體上,不能轉世。這喚起了兒子向謀殺父親的兇手進行血腥復仇的責任,而兇手又反過來將這個兒子交給了為他復仇的人。通常,通過無休止的相互殘殺,仇恨進一步導致家庭和部落的滅絕。我們可以在希臘神話(坦塔羅斯的兒子們,Tantalus's sons)、北美印第安人中,以及在義大利文藝復興和其他地方找到這方面的例子。哈姆雷特被推定為血腥復仇者,面臨著不斷被殺的危險。他拖延復仇至少是為了延長自己的生命。[24]
哈姆雷特的形象
我們發現這個主題與更深層次的個人主義有關。傳統的傳說通過裝瘋賣傻的神話主題來描繪哈姆雷特的動機。裝瘋賣傻無疑是一種自我保護,因為主人公宣稱自己不適合去完成強加於他的任務。這就像聰明的奧德修斯在與阿特柔斯的兒子們爭奪被誘拐的海倫時假裝癲狂一樣。(海倫對他來說算什麼?)就我的意志心理學而言,這根本就是一種拒絕履行責任的表現,一種以無能為藉口的不情願。[25]在戲劇中,哈姆雷特的作者利用扮演傻瓜的傳統策略來刻畫他的主人公。基於心理上的一致性,莎士比亞從假裝的癲狂中構建出一種近乎真實的癲狂,一種神經抑制型的性格類型,表示他現在無法做他以前不會做的事情。當我們關注主人公的意志衝突時,問題就內在化了。劇作家也認為這個問題純粹是內部的,從哈姆雷特為什麼不能復仇的問題轉移到他為什麼不願意復仇的問題。在拒絕履行血腥復仇的職責時,我看到了兒子反抗父親對自己生命和靈魂的控制權。
要從整個發展歷史的範圍和意義上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考慮永生在性時代是如何變化的。在我稱為「英雄誕生的神話」(Rank 1909,1922b)廣為流傳的傳統中,處於母系過渡階段的父親以不同的方式反對兒子——他拒絕放棄個體永生而去選擇生殖永生。在絕望中,他試圖殺死嬰兒或將其暴露於危險之中(expose the infant)。這種行為與原始靈魂格格不入,但在「文明」民族的英雄傳統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原始靈魂中對精神繼承者——他的孩子的任何反抗,都以相反的形式表現在靈魂時代的心智狀態中,如產翁風俗(couvade),或「男性坐褥育兒」(male childbed)。這種前文明的普遍做法與性時代的嬰兒暴露(child-exposure)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此,我認為父親在精神層面的反應是自然接受孩子作為部落靈魂之載體。因此,父親在分娩時變得虛弱(不是像母親那樣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因為孩子不再由圖騰集體賦予靈魂,而是由父親賦予靈魂。把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交給孩子,會削弱甚至殺死父親。在父親的恢復過程中,這種習慣調和了對父親角色的部分接受與集體的靈魂信仰之間的矛盾。
相比之下,性時代的「父親」不想被他的兒子擊倒或殺死,就像許多傳說中所說的那樣,而是為保全自己讓自己的孩子被殺死或暴露於危險之中,通過兒子來延長自己的生命。克洛諾斯吞食他的孩子,以及北歐神話中阿尼國王(King Aun)的事跡和其他類似的故事[26],都與恢復一個人的靈魂物質有關:父親試圖通過吞食他的兒子來實現這一點。從肉體上「攝取」父親浪費在兒子身上的靈魂物質,到後來成為一種合法最終也是「道德上」的吞噬。在《哈姆雷特》中,這是對死去的父親的責任,需要犧牲自己的生命和幸福。
拒絕為父報仇——像神話中那樣通過裝傻,在心理上通過意志抑制——兒子想要扯斷他們的靈魂紐帶,就像父親為了阻斷自己靈魂的延續所做的那樣。桀驁不馴的兒子首先想要擁有自己的個體性,但也希望贏得永生。他否認了兒子的角色,也否認了父權的存在(在靈魂時代,父親們否認這一點)。他又回到了原始的靈魂信仰:他是由神靈而不是由性孕育出來的。
在性時代的許多神話中,這種原始的靈魂觀念象徵性地體現在母親的受孕之夢中。這樣的夢取代了神的授孕,反映了在這個(母系)過渡時代母親所扮演的保護性角色。
回到兒子那裡:裝傻使得對性認知的原始否認起到了從父親那裡解脫出來的作用。在故事中,哈姆雷特受到了著名的性考驗:他了解性嗎,還是他是個傻瓜?他承認性嗎?他承認來源於父親嗎?如果是這樣,他必須進行血腥復仇。哈姆雷特巧妙地避開了這個問題以及其他對他的考驗。當有人偷聽時,他沒有去碰那個年輕女人(禁慾),但他卻又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引誘她。在這部戲劇中,哈姆雷特表現出了莎士比亞典型的對女性的排斥。哈姆雷特禁慾並宣揚禁慾(甚至對他的母親也是如此),同時又假裝是一個淫穢的傻瓜。對他來說,性完全是肉體的,沒有靈魂的成分在其中。
莎士比亞通過哈姆雷特的優柔寡斷髮展出對神經質性格的研究。這種優柔寡斷是子女時代(filial era)出現的一個古老靈魂主題的心理版本,表現為兒子不願履行父親所賦予的責任。他想要堅持自己的個體性,而不是為死去的父親犧牲自己。但作為一個個體,他也必須回歸到個人永生的古老信仰中。他想拯救自己的生命和靈魂。
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哈姆雷特表現出一個顯著的特點,這一特點在所有神話的兒子主角(son-heroes)中都有體現。這樣的英雄(如阿喀琉斯)在某些方面是無懈可擊的,而他的靈魂被施了魔法,抵禦住了所有的攻擊——尤其是來自他父親的——直到他的人生使命完成。這種肉體上的保護來自母親(在出生神話中),並體現在母系社會的靈魂意義上。他把自己的靈魂和永生歸功於他的母親,而不是他的父親,儘管他的父親想將之奪回來。母親作為兒子的盟友(在《哈姆雷特》的第一稿中)站出來,通過將另一個孩子作為兒子的替身來欺騙自私的父親。通過那個孩子的犧牲(即被暴露),父親得到了安撫,兒子得救了。故事中,這個替代的孩子是男主人公的雙胞胎兄弟,從而讓我們認識到主人公靈魂的雙重性。如果需要拯救主人公的生命,其中一個靈魂就會防禦、保護甚至會死去。
這種雙重靈魂——一個終有一死,一個卻永生——被北美印第安人刻畫得淋漓盡致。對他們來說,這種雙重性將個體和集體的靈魂融於一體。令人驚奇的是,個體的起保護作用的靈魂是與集體的圖騰靈魂聯繫在一起的,而不是與個體的具身靈魂綁定在一起的。[27]具身的雙重靈魂不再像在前泛靈論時代那樣能在死亡中存活。它雖然被圖騰式的集體靈魂所取代,但仍然被視為一種個體的起保護作用的神靈。
從靈魂信仰到心理學
傳說和戲劇中的哈姆雷特抵擋得住所有的攻擊,這種刀槍不入的特質表現在他的(雙重)保護神——霍拉旭(Horatio)的身上。還有另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哈姆雷特是被帶毒的長劍殺死的——似乎普通武器做不到這一點。就像他的英雄前輩一樣,哈姆雷特的保護神一直伴隨他直到他完成任務。這一過程考驗並證明了他的永生,使他從子女的角色走向了成年人的角色。他的死而復生也證明了他有能力經受住來自冥界的考驗。不像他父親的鬼魂,他作為一個活著的英雄回來要求復仇。這一次是為了他自己,回擊對他自己的生命和幸福(由奧菲莉婭代表)的威脅。這是故事的轉折點,不是因為哈姆雷特已經掌握了國王殺人意圖的證據,而是因為這是針對他的。哈姆雷特現在可以以自衛的名義報仇了。他把父親指定的責任變成自己的意志的行為,或者說是自主的行為。
這就是命運和意志、個體化和生殖的問題。在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兒子作為靈魂的接受者和傳播者的生殖任務與他作為不朽靈魂的守護者的個人生活任務之間的衝突,被詮釋為子女時代的類型心理學(type-psychology)特徵。重要的不是古老的靈魂主題仍然在作品中縈繞,並且可以用自然神話或性心理學來解釋;更確切地說,這是個人在子女時代對這些主題的新定位。由此產生的性格類型學表現出從靈魂信仰到心理學的轉變。
亂倫的主題只能從這個意義上理解。它植根於已經從精神(spiritual,母親)階段轉變為兒子的心理表達方式的內容中。只有在父權中,性意識形態才得以保留。事實上,兒子與被殺害的父親遺孀的婚姻是性時代永生願望的表達,這也反映在相應的自然神話中。正如研究者們所指出的那樣[28],古老的冬之神的神話和崇拜是這組傳說的基礎。冬之神被他的兒子春之神殺死了,春之神想要娶他的母親即大地。這個有關自然的神話通過將它自己與自然過程的類比,以准科學的方式證明了人類的永生。神話中所出現的亂倫讓性回歸到為個體的永生服務之中,因為人類作為兒子被母親再生。在這個傳說中,哈姆雷特在前往英格蘭之前(意為「死亡之地」[land of the dead],中世紀德語Engelland則是「天使之地」[angel-land]的意思),告訴他的母親在他死去一年後舉行他的葬禮,並說他會回來參加。(在劇中,經歷了海上的磨難後,他出現在墓地,從奧菲莉婭的墳墓中站了起來。)
性格學對女性的貶低
儘管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存在著合法性-歷史性或心理性慾的(psychosexual)解釋,但血腥復仇和亂倫都被否定:前者服務於父親永生意識形態[29],後者服務於性時代孩子的意識形態。莎士比亞之前的伊麗莎白文藝復興時期的戲劇深受古羅馬悲劇作家塞涅卡模式的影響。塞涅卡的悲劇中充滿了亂倫和血腥復仇[30],但伊麗莎白文藝復興時期的戲劇幾乎沒有暗示這種內在衝突。莎士比亞以他自己的方式強化了這一具有舞台價值的主題,通過性格類型從心理學角度詮釋了古老的理智化和性意識化的靈魂素材。
邪惡的靈魂掠奪者夏洛克變成了一個騙人的小律師;哈姆雷特關注於自己的靈魂,在責任面前猶豫不決;格特魯德(Ger-trude)失去了母性的尊嚴,成了一個放蕩的情婦。莎士比亞通常描寫性格惡劣的女人,把難以解釋的靈魂問題心理化。在性時代初期,女性被尊為靈魂的載體,在母系制中占有重要地位。傳說中的海倫還不算「壞」,但男人們被她的女性魅力所感染,為她而戰,為她那不朽的靈魂而戰。至於不朽的靈魂,最後以具有母性的女人(包括瑪利亞)作為靈魂的承載者來表現。隨著教會的興起和對魔鬼的信仰,女人從靈魂的代表變成了沒有靈魂的性的象徵,直到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她在性格上是惡劣的,就像莎士比亞筆下邪惡的男性,比整個人類更能象徵卑鄙的情感。他筆下的女人是如此邪惡,以至於我們只需要回憶一下克莉奧佩特拉、麥克白夫人、「潑婦」(shrew),或格特魯德來就能理解李爾王或泰門的厭女症。一個例外是那個女兒(奧菲莉婭),尤其是在莎士比亞晚期創作的戲劇《暴風雨》中,因為沒有兒子,需要後代,莎士比亞最終轉向了他的女兒。儘管他自己的不幸婚姻生活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讓他在作品中把女性塑造成墮落的角色,但似乎很重要的一點是,這位新興劇作家的國家——英國——是由一位女強人統治的,女王象徵著崇高的母權,但也象徵著殘酷的女性統治。
《哈姆雷特》的出現也許是出於莎士比亞對父親去世的感受,以及他自己年幼夭折的兒子哈姆雷特留給他的痛苦記憶(參照弗洛伊德),這樣的想法與我們把戲劇解釋為靈魂信仰的衝突相符。但是哈姆雷特(莎士比亞的兒子)死亡的細節還不清楚,而且初稿的日期也不確定(暫不考慮托馬斯·基德的《哈姆雷特》劇本的初稿)。所有這些來源、人物原型和草稿都使這一素材能引起情感上的集體共鳴,這是像永生這樣一個根深蒂固的問題所要求的。
哈姆雷特對這一主題的思考,尤其是在他的第一部獨白(《生存還是毀滅》)和最後一部獨白(墓地場景)中所做的思考,堪稱文學創作中的豐碑。儘管鬼魂出現了,哈姆雷特卻再也不相信人死後還有來生(「沒有一個旅行者從那裡回來」這樣的表達讓人想起了塞涅卡)。然而,與他那個時代富有活力的文藝復興者(克勞狄斯、福丁布拉斯)不同,他並不極度珍視世俗的生命和那些人活著的方式。隨著主題的展開,他既不能體面地活著,也不能光榮地死去,除非他進行了血腥的復仇。這項任務對他來說不是太難,也不是遙不可及。他與問題本身的鬥爭是由外部強加的,而不是由內部產生的。
哈姆雷特代表了性時代和父系統治的產物,這種類型的兒子(filial type)想要成為一個自由、自主的個體,而不是兒子本身——父親的復仇者和母親的配偶。這種從文藝復興時期的殘酷無情發展到捍衛自由和倫理的意識形態,出現在德國宗教改革期間,主要表現在宗教上與永生(放縱)和自由意志這兩方面問題的鬥爭。但我們只對純粹的精神意識形態感興趣,這種意識形態總是決定現實,最終迫使兒子——受壓迫的無產者——採用被我們認為是個體靈魂信仰最後之表現的心理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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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對此特別傑出的綜合性研究,參見Miller 1928。對動物習性的一般性介紹,參見Alverdes 1925。
[2]埃及神話中的愛神。——譯者注
[3]我之前也表達過類似的想法(Rank 1922a)。
[4]參見Rank 1911b。接吻似乎也來源於對口腔授孕的靈魂信仰。也許義大利語表達方式donna basata mezza ciavada應該這樣來理解:受孕實際上是通過接吻實現的,這之後的性交幾乎只是一種形式而已。
[5]Rank 1926b,chap.11.
[6]Reitzenstein 1923.
[7]也許貞節之夜的天數(三至四天,在這期間男子必須禁慾),相當於月經的平均時間。[蘭克認為月經與排卵期一致的說法是錯誤的。——譯者注]
[8]斯賓塞(Baldwin Spencer)和吉倫(Francis Gillen)將澳大利亞中部一些部落實行的切去陰蒂做法描述為一種巫術儀式,目的在於保證受孕,為發生性關係做好準備。這似乎是奪去少女貞節的替代做法。也許實施割禮的想法也與血的精神意義相關,這就如同通過血統聯繫建立起靈魂之間的關係那樣。因此在靈魂信仰之下,童貞毫無意義。直到性時代童貞才開始受到重視,這時其目的是確保男人可以擁有他的妻子和孩子。
[9]亞瑟王傳說中尋找聖杯的英雄。——譯者注
[10]參見Junk 1912。
[11]參見Rank 1911a。
[12]在泰爾的阿波洛尼烏斯(Apollonius of Tyre)的拉丁故事中,安提奧卡斯(An-tiochus)國王給他女兒的追求者出了一個謎語,這個謎語變相地描寫了他和女兒之間的亂倫關係(參見Rank 1926b)。另一個波斯公主問她的追求者一個問題,涉及她與一個醜陋的巫師的秘密戀情,她把巫師藏在地下密室中,並與他生下了兩個孩子(Haxthaus-en 1856,1:326)。在這裡,無形的(隱藏的)、動物的(醜陋的)生育後代者與合法的追求者再次形成了對比。
[13]我將以民間史詩的方式討論這個材料。為此,我從1917年就已開始籌劃此事。在民間史詩中可以找到與這些史前關係的相似事件(參見Rank 1917)。
[14]路易斯·亨利·摩爾根(Lewis Henry Morgan,1818—1881),美國著名人類學家。——譯者注
[15]參見我對這些相關人種學素材的心理學解釋(Rank 1926b,chap.13)。
[16]Rank 1926b,424。
[17]這是男人與即將到來的性時代鬥爭的一個典型的主題,我們將在對吉爾伽美什史詩的討論中揭示這一點。
[18]參見Rank 1922a。
[19]參見Rank 1922a。
[20]我希望在本書的稍後部分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分析莎士比亞。
[21]參見Simrock 1831。這是《佩科羅內》(Pecorone)第一天的第四個故事,大概源自《羅馬故事集》(Gesta Romanorum)。
[22]參見Freud 1913。
[23]我已闡述過這些相似之處(Rank 1922a)。
[24]參見Kohler 1884,1885。
[25]參見Rank 1929c。
[26]阿尼把他的九個兒子一個接一個地獻給了奧丁神(Odin)。每獻一個兒子,他自己獲得10年的壽命,儘管最後他臥床不起,只能像孩子一樣被餵食([Snorri Sturlu-son 1976],chap.29)。參見我對其他類似傳說的討論(Rank 1926b)。
[27]參見Lévy-Bruhl 1927,100ff。
[28]從西姆洛克(Simrock)學派(參見Zinzow 1877)到默里(Murray 1927)。
[29]根據巴霍芬(Bachofen 1897)對俄瑞斯忒斯的傳說(以及類似的傳說)的深入分析,血腥復仇是在母系制的背景下產生的。只是後來,就像許多其他觀念一樣,它才為父權服務。
[30]參見Rank 1926b,232。特別是塞涅卡的《阿伽門農》中梯厄斯忒斯的鬼魂出現情節,這無疑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鬼魂場景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