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和鍊金術 · 第六章 鍊金術在宗教史中的象徵作用

第一節 作為象徵之母體的無意識 當化學在真正意義上從探索性實驗和皇家藝術的思辨中分裂出來之後,只有象徵作為一種幻象的迷霧被保留下來,表面看來不存在任何物質。但是,它從未失去某種令人著迷的性質,總是會有一些人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感受到其迷人之處。像鍊金術那麼豐富的象徵必然存在某種恰當的誘因,而絕不只是一時的興起或衝動。至少它是對精神的某一主要部分的表達。不過,這個精神是未知的,因此它才被人們正確地稱為無意識。從唯物主義的觀點來說,雖然從所有存在物的根源上講,並沒有所謂「原初物質」,但是,要是沒有能進行識別的精神,存在的任何事物都不可能被識別出來。只有藉助於精神的存在,我們才會有真正的「存在」(being)。意識只能把握住它自己本質的一部分,因為意識是「前意識」(preconscious)精神生活的產物,首先是前意識精神生活的存在才使意識的發展成為可能的。意識總是屈從於這種自行發展的幻象,但科學知識已明確認識到,所有的意識都是建立在無意識基礎上的,換句話說,建立在某種未知的「原初物質」基礎上的;關於這一點,鍊金術士認為,我們所能講述的一切都與無意識有關。例如,原初物質來自那座其中沒有任何差異的大山[471],或者如阿布·卡西姆所說,它是「從一個事物中派生出來的,而不是從不同的事物中派生出來的,也不是從能夠進行分辨和被分辨的事物中派生出來的」。[472]在帕拉賽爾蘇斯的《偉大的神跡》中,原初物質「根本就沒有性別之分」。[473]或者說,原初物質是在大山里發現的,正如阿布·卡西姆所說,在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是上下顛倒的:「這塊大石頭的頂端與其底部混合在一起,其最近的部位延伸到最遠的地方,它的頭就位於它的後背,反之亦然。」[474] 這些說明是對無意識的那種自相矛盾之本質的直覺體驗,唯一能夠容納這種直覺的地方就是事物未知的方面,無論它是物質的未知方面還是人的未知方面。有一種感受,在這份文獻中經常被表達出來,這種秘密要麼在某種奇怪的創造物中被發現,要麼在人腦中被發現。[475]人們認為原初物質的可變性質要麼就是這種物質本身,要麼是其本質或靈魂,它被命名為「墨丘利烏斯」,被想像為一種自相矛盾的雙重存在,被稱為怪胎、雌雄同體或兩性人。把耶穌基督比作哲人石是在轉換的物質與耶穌基督之間的一種類比,在中世紀這毫無疑問深受物質轉換學說的影響,儘管古代諾斯替教的異教徒觀念傳統是產生這種影響的主要因素。墨丘利烏斯就像是被掛在十字架上的蛇(《約翰福音》,3:14;參見圖238),這裡提到的只是無數類比中的一個。 第二節 獨角獸範式 1. 鍊金術中的獨角獸 我選擇獨角獸作為例子,是想要表明墨丘利烏斯的象徵作用是怎樣與諾斯替教傳統和基督教傳統混合在一起的。獨角獸並不是一個單獨的、有明確定義的實體,而是一個有非常多變體的難以置信的存在:例如,有一隻角的馬、驢、魚、龍、聖甲蟲等。因此,嚴格地說,我們更關心的是「一隻角」這個主題。在羅森克魯茨的《化學婚禮》(Chymical Wedding)中,出現了一隻雪白的獨角獸,它在獅子面前鞠了一躬。獅子和獨角獸都是墨丘利烏斯的象徵。隨著該書故事情節的深入,這隻獨角獸變成了一隻白色的鴿子[476],這是墨丘利烏斯的另一種象徵,他以精靈的那種易變形式的表現,與聖靈相似。在萊姆斯普林克(Lambspringk)所繪畫的十五個角色象徵[477]中至少有十個是代表墨丘利烏斯的雙重性質。獨角獸面對著一隻牡鹿,後者是一隻「逃亡的牡鹿」(cervus fugitivus),這也是墨丘利烏斯的象徵。[478]米利烏斯用了七個象徵來例證煉金工作的過程。[479]其中第六個象徵就是睡在一棵樹下的獨角獸,象徵著指引復活之路的生命精靈。在佩諾圖斯提供的圖表中,獨角獸,連同獅子、鷹和龍一起,都是金子的標誌。[480]與獅子[481]、鷹和龍[482]一樣,它們都意味著非凡的金子,後者也是墨丘利烏斯的同義詞。在名為《瑪特麗和帕蒂克之石》(「Von der Materi und Prattick des Steins」)[483]的詩里說道: 我就是那真正的獨角獸。 人們所能做的就是砍斷我的蹄子和角 再把它們與我的身體重新結合 這樣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嗎? 在這裡我必須再次提到瑞普利,在他的那本書里我們看到了這段話:「但是在她的大腿上躺著那隻受傷流血的綠獅子。」這個意象一方面指的是聖母瑪利亞抱著耶穌基督屍體的圖畫,另一方面指的是那隻受傷的獨角獸,它被獵人打傷並且在處女的大腿上被捕捉住,這是中世紀的圖畫中經常出現的一個主題。那隻綠獅子確實已經取代了這裡的獨角獸,但是這並沒有難倒鍊金術士,因為那隻獅子同樣也是墨丘利烏斯的象徵。那個處女代表他被動的、女性的方面,而獨角獸或獅子則是對墨丘利精神的那種野蠻的、狂暴的、男性的、有穿透力的力量的例證。由於把獨角獸比作耶穌基督和聖靈在整個中世紀都非常流行,鍊金術士當然知道它們之間的聯繫,這就說明當瑞普利在使用這個象徵時,其內心已經傾向於把墨丘利烏斯和耶穌基督當作同一個事物來看待。 2. 宗教寓言中的獨角獸 教會的語言一般從《聖經》的《詩篇》中借用關於獨角獸的寓言故事,在《詩篇》中獨角獸首先代表的是天主的力量:「(耶和華)將把它們震碎;他也使之跳躍如牛犢,就像獨角獸那可愛的兒子」[484];其次,它代表人的生命活力:「但是我的角將會像獨角獸的角那樣得到提升……」[485]也可以把邪惡的力量比作獨角獸的力量:「求你把我從獅子的口中救出來;把卑賤的我從獨角獸的角下救出來吧。」[486]德爾圖良在提到耶穌基督時也是以這些隱喻為基礎的:「他的飾品就是公牛的飾品,他的角就是獨角獸的角。」[487]在這裡,他講的是摩西的賜福: ……願他的土地蒙主的賜福,得天堂的寶物、甘露,和地下深淵裡蘊藏著的福祉…… 得太陽曬熟的果實,得月亮孕育的寶物…… 他像牛群中頭胎生的公牛一樣有威嚴,他的角就像獨角獸的角,用以牴觸萬邦,直到大地之極……(《申命記》,33:13,14,17) 由此可見,獨角獸的角代表健康、力量和天主恩賜的幸福。德爾圖良說:「之所以把耶穌基督命名為公牛,是因為兩種性質:一種很堅硬(「野性的、不馴服的」),就像個法官似的,另一種很溫柔(「馴服的」),就像個救世主。他的角就是十字架的兩端……」賈斯丁·馬特(Justin Martye)[488]以類似的方式對同一段話做了解釋:「獨角獸的角。因為誰也不能說或證明,這一象徵除了以十字架作為代表之外,還能在其他任何物體中找到,或者以其他任何形式表現出來。」因為上帝的力量是在耶穌基督中表現出來的。因此,普里西利安(Priscillian)把上帝稱為「一隻角的」:「一隻角的就是上帝,對我們來說,耶穌就是一塊岩石,基督就是一塊基石,耶穌基督是人中之人。」[489]正如與獨角獸象徵類似的「上帝的獨生子」的唯一性一樣,因此聖尼勒斯(St. Nilus)用它來表示僧侶的那種無所畏懼的獨立性:他是一隻獨角獸,是他自己創造的產物。[490] 巴西爾把「獨角獸之子」視為耶穌基督。聖安布羅斯說,就像耶穌基督的出生一樣,獨角獸的起源是一個秘密。我是從尼古拉·考辛(Nicolas Caussin)那裡精選出下述註解的:憤怒和復仇的上帝在聖母瑪利亞的大腿上得到了安慰。[491]教會的這種思潮與鍊金術對獅子和龍的馴服非常相似。這和把《舊約全書》的耶和華轉化為《新約全書》中上帝的愛是同樣的道理。皮奇內利(Picinelli)說:「真正的上帝,是極為可怕的,但當他進入被賜福的聖母瑪利亞的身體之後,再在世人面前出現時,就變得很平靜,完全被馴服了。」[492] 歐坦的洪諾留(Honorius of Autun)在其《透視教會秘密的鏡子》(Speculum de mysteriis ecclesiae)中說: 這個只有一隻角的狂暴的動物被稱為獨角獸。為了把它捉住,人們把一個處女安置在一塊地里,然後這個動物來到她跟前就被逮住了,因為它躺在了她的大腿上。耶穌基督就是以這個動物為代表的,而他那不可戰勝的力量[493]則是以他的角為代表的。躺在處女子宮裡的他,被獵人逮住了;也就是說,他是在扮成人形時才被那些熱愛他的人發現的。 聖魯伯特(St. Rupert)[494]把耶穌基督比作犀牛,而烏茲堡的聖布魯諾(St. Bruno)[495]則直接把他稱為「角」。考辛寫道,大阿爾伯特在其《希波提補》(Hypotyposes)一書中提到,聖母瑪利亞是與麒麟座(即獨角獸星座)聯繫在一起的。大阿爾伯特是一位研究鍊金術的專家,他的引文均出自鍊金術文獻。在《翠玉錄》中,有一個擁有巨大力量的「兒子」,他下降到大地上,把一切固體的東西穿透。不僅在占星術中認為,聖母瑪利亞是大地的標誌:根據德爾圖良和奧古斯丁的觀點,聖母瑪利亞的意思實際上就是指大地。聖依西多祿(Isidore of Seville)強調獨角獸具有穿孔的作用。[496]《翠玉錄》對母子亂倫主題幾乎沒有任何掩飾[497],這可能也是鍊金術士大阿爾伯特已經認識到的一個事實。 我在前面說過,獨角獸有不止一種意思。它也可以指代邪惡。例如,《古希臘動物論》(Physiologus Graecus)[498]是這樣描述獨角獸的:「它是一種跑得很快的動物,有一隻角,對人非常邪惡。」聖巴西爾(St. Basil)說:「哦,人啊,你要小心,小心那隻獨角獸,他是個魔鬼,因為他用邪惡對人進行攻擊,而且他在作惡時非常狡猾。」 這些例子應該足以表明,鍊金術的象徵和教會的語言之間有多麼密切的聯繫。請注意,在宗教寓言的引文中,獨角獸也包含邪惡的成分。它最初是一個可怕的和難以置信的野獸,本身隱藏著一種內在的矛盾,一種「對立物的化合」,這使它成為非常適合表達鍊金術的可怕性質(即邪惡的雌雄同體)的一種象徵。[499] 3. 諾斯替教中的獨角獸 在基督教語言和諾斯替教象徵之間也存在著某種聯繫。希波呂托斯(Hippolytus)在解釋納賽內派(Naassenes)的教義時說,蛇居住在所有的事物和生物當中,仿佛生物就是她的「廟宇」(此處為文字遊戲,蛇的希臘語和廟宇只差一個字母)。他說,每一個神殿、每一次啟蒙和每一種秘密都與蛇有關。這使我們馬上回想起《翠玉錄》中的那段話:「這就是使整個世界獲得完滿的父親。」在鍊金術的意義上,「完滿」的意思就是不完滿的身體變得完滿和成熟,這也指鍊金術士自己。[500] 這些人(納賽內派的人)說,蛇是潮濕的物質,米利都學派的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也說過,世間所存在之萬物,無論是否終有一死,無論有無生命,若沒有它,就不可能存在。[501]關於蛇的這個定義與鍊金術關於墨丘利烏斯的定義一致,墨丘利烏斯也是一種水:那種「神聖的水」,是濕的,是「以水為源的」,也是生命之靈,不僅居住在所有活的生物之中,而且是一切存在物中內在固有的,就像世界的靈魂一樣。希波呂托斯繼續說道: 他們還說,所有的東西都隸屬於她(蛇),她很善良,萬物中的某一些存在於她身上,就像那頭獨角公牛的角一樣。她把美和成熟傳授給萬物…… 由此可見,和那個獨角一樣,蛇是一種解毒藥,是使萬物走向成熟和完善的原則。我們已經熟知,獨角獸是墨丘利烏斯的象徵,既可以使物質發生最卓越的轉變,也可以使不成熟和不完善的身體變得成熟和完善起來,因此鍊金術把它稱為「救世主」和「救星」。希波呂托斯說:「這條蛇穿透到一切事物之中,似乎來自伊甸,把她自己分割為四條第一原則。」[502]萬物皆源自一,這是鍊金術的基本信條,《翠玉錄》中說:「所有的事物都為一,因此所有的事物都源於此」;而且還說,把一分成四種成分,然後把它們重新結合成一個統一體。原初物質也被稱為「天堂般的大地」,亞當帶著它一起被逐出了天堂。「哲學的墨丘利烏斯」是由四種成分組成的。在希波呂托斯引用的一首神秘的讚美詩里,奧西里斯被稱為「月亮的天堂之角」,而且同樣的原始存在也被稱為索菲亞和亞當。[503]我們已經熟知它們與鍊金術方面的相似之處。在這裡提到的另一種相似之處是「阿提斯的多種形式」。墨丘利烏斯的可變性和形式多樣性是鍊金術中一個至關重要的觀點。沒有必要深入探討這些觀點,因為這些觀點是這個異教體系從基督教那裡模仿來的;只要和基督教的引文做一下比較就足夠了。 4. 一隻角的聖甲蟲 關於墨丘利烏斯的獨角獸象徵的一個重要信息源是赫拉波羅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這位作者說,第三種聖甲蟲是獨角的,由於這種獨特性,它和墨丘利烏斯同樣神聖,就像朱鷺一樣。另外,聖甲蟲具有「獨生性」,因為它可以自我生產。在帕拉賽爾蘇斯那裡,原初物質是一個被創造物,在整個鍊金術中,就像墨丘利烏斯、蛇或龍那樣,它是雙性的,能夠自體受精和自我生產。這個獨生子就是哲學之子,即哲人石。聖甲蟲會經歷和龍一樣的肢體分解過程,在古代文本中這也被稱為「元素的分離」。「太陽-聖甲蟲,那個站在天國子午線上的有翅膀的統治者,被砍頭和肢解。」[504]在《太陽的光輝》(「Splendor solis」)的「第六個寓言」[505]中,「分割」被描述為一種被肢解的身體:「羅西諾斯(Rosinus)[506]說,他想要明確解釋他看到的一種景象,他看見了一個死去的人,他的身體就像鹽一樣煞白,他的四肢被割斷,他的頭是純金的,卻與身體分離開來……」[507]這個金色的頭最初指的就是奧西里斯的頭,在古希臘文獻中他被描述為「沒有頭的」[508]。古希臘鍊金術士們也把自己稱為「金頭之子」。[509] 在鍊金術文獻中很少提到聖甲蟲,但在一些古老的文獻中還是可以找到它的蹤跡:「除非這種水來自我們的水中的聖甲蟲,否則任何水都不可能變成萬靈藥。」[510]「我們的水」指的無疑就是神聖之水,即墨丘利烏斯。 5. 吠陀經中的獨角獸 獨角獸在公元前時代的蹤跡把我們引向了東方。[511]我們早在阿闥婆吠陀(Atharva-Veda, III,7)的讚美詩[512]中就曾遇到過: 在那隻敏捷的小羚羊的頭上長出來一種藥!他用角把來自四面八方的剎帝利驅趕走。 那隻羚羊用它的四隻腳追趕你。哦,角啊,把結合到他心中的剎帝利鬆開。 在那邊閃閃發光的(角),就像有四隻翅膀(邊)的屋頂,我們以此把剎帝利從你的四肢里驅趕出去。 摩奴(Manu)的魚似乎是長著一隻角的,雖然沒有人對此做過特別的說明:不過,它的角必然會被提到,但提到的絕不是它的很多角。根據《百道梵書》(Shatapatha-Brahmana)[513]中敘述的傳奇故事,摩奴鉤住了一條魚,這條魚越長越大,最後把他從洪水中拉到乾燥的土地上,摩奴把他的船拴在它的角上。[514]魚是毗濕奴(Vishnu)的化身,而摩奴則是「人」的意思。[515]在許多方面他都與古希臘的「原人」相對應:他是人類之父,直接從上帝那裡下降而來,在這裡被稱為「自我存在」(Svayambhu),即梵天(Brahma)。他是一個像上帝那樣的存在,相當於萬物的造物主,甚至就是梵天本身,是最高的靈魂。在《梨俱吠陀》(Rig-Veda)中,他被稱為父親摩奴,而且據說通過他的女兒將人類生下來。他是社會秩序和道德秩序的創立者[516],是第一個犧牲者和神父。[517]他把《奧義書》的教義傳給人類。[518]特別有意思的是,他也源自雌雄同體的「遍照者」(Viraj)。《百道梵書》把他和一隻公牛聯繫在一起,這隻公牛承擔著消滅阿修羅和羅剎(與諸神作對的魔鬼)的任務。[519]最後,摩奴還是醫學之父[520],在佛教傳統中,是黃金時代之主(Lord of Golden Age)。[521]如此一來,這隻角就關聯上了該形象,而這個形象在名稱和特點上,都與「原人」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聖母瑪利亞和獨角獸的主題都可以在《羅摩衍那》(Ramayana)和《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III,110-113)中找到。一個名叫鹿角仙人的隱士,維賓達卡或者說獨角獸的兒子,是被國王的女兒尚塔從孤獨的深山中邀請出來的,後來他們倆結了婚;或者,還有一種說法認為,他是被一個妓女引誘出山的。因為只有用這種手段才能使遭受可怕洪水之害的大地得到解救。[522] 6. 波斯的獨角獸 在《班達希經》(Bundahish)中有一段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論述: 在談到那頭長著三條腿的驢時,他們說,它站在寬闊的海洋中間,有三隻腳、六隻眼睛、九張嘴、兩個耳朵和一隻角,它的身體是白色的,吃的食物是有靈魂的,它很正直。它的六隻眼睛中有兩隻在眼睛的位置上,有兩隻在頭頂上,有兩隻在背上,憑藉這六隻眼睛的敏銳視覺,它能戰勝和毀滅一切。它的九張嘴中有三張在頭上,三張在背上,三張在身體兩側的內部;每一張嘴都大約有一個農舍那麼大,它本身則像阿爾萬德山那樣大。當它的三隻腳踏在大地上時,它的每一隻腳都可以把一群靜臥在一起的一千隻羊踩在腳下;它的每一個骹部是如此之大,以致一千個人帶著一千匹馬都可以從裡面走過。至於兩隻耳朵,完全裝得下馬贊德蘭。那一隻角可以說是金的和中空的,而且上面長著一千個分支的小角,有的可以裝下一頭駱駝,有的可以裝下一匹馬,有的可以裝下一頭牛,有的可以裝下一頭驢,有大也有小。它將用這隻角戰勝和消除那些邪惡生物的力量所導致的污染腐蝕。 當那頭驢在海洋里抬起脖子,它的耳朵使人感到害怕,浩瀚的海洋中的水將掀起滔天巨浪。當它發出呼喊時,所有母的水生生物,奧哈馬茲達(Auharmazd)創造的生物,都會懷上孕;而所有那些懷孕了的邪惡的水生生物,在聽到那聲呼喊時就會流產。當它在海洋里撒尿時,海水將得到淨化,這種事情發生在地球的七個區域中——甚至由於這個原因,所有來到水中的驢都要在水裡撒尿——因此,正如人們所說:「哦,三條腿的驢啊!如果你未曾為了水而被創造出來,那麼大海中所有的水就會因為邪惡精靈使奧哈馬茲達創造的生物死亡而被污染。」 蒂斯塔(Tistar)在三條腿的驢的幫助下對海洋中的水有了更完整的把握。他還提到過「龍誕香」,把它說成是那頭三條腿的驢的糞便;因為如果這頭驢有很多靈魂食物的話,那麼液體食物中的水分也會通過身體中的靜脈進入尿道,而糞便則會被排出去。[523] 這個怪物顯然是基於「三」這個數字的。把它說成驢使人想起了克特西亞斯(Ctesias)筆下的印度野驢,但是,作為一種宇宙規模的存在,它也使人想起阿拉伯鍊金術中關於原初物質的那種怪異的擬人化。例如,在《奧斯坦尼斯書》(「Book of Ostanes」)中,一個類似這樣的怪物(長著禿鷹的翅膀、大象的腦袋和龍的尾巴)把打開寶庫的鑰匙交給了鍊金術士。[524]那頭驢站在大海里,就像是從大海深處的淤泥中生長出來的神樹一樣。[525]《班達希經》是這樣描述這棵樹的: 有必要把它作為使宇宙恢復活力的生產者,因為他們從中使它獲得了永生……有人說這是一種適當的治癒,有人說這是一種充足的治癒,也有人說這是全部的治癒。[526] 這頭驢和這棵樹[527]顯然是有聯繫的,因為它們都代表生命的力量,代表生殖和治癒。這真是一個原始的等式:它們都是神或者都有神之力。阿拉伯的鍊金術士同樣也是從西方的這棵樹中獲得他們的原初物質的。我們在阿布·卡西姆的書中看到了這段話: 這個適合於作為萬靈藥的原初物質取自一棵生長在西方土地上的樹……而且這棵樹長在海洋的表面,就像植物長在地球的表面一樣。這就是那棵樹,不管是誰,只要吃過這棵樹,人和精靈都要服從他;它也是那棵不允許亞當(願上帝祝福他!)吃的樹,當他因此而吃了的時候,他就從天使這種形式轉變成人類。這棵樹可能會變成任何一種動物的形式。[528] 這個怪物和這棵樹都代表著萬靈藥、解毒藥和長生不老藥。這棵樹能轉換成任何動物的這種獨特能力,也同樣源自墨丘利烏斯。 這頭驢是一個「三位一體的魔鬼」,一個來自冥界的三位一體,在拉丁文鍊金術文本中被描述為有著三個頭的怪物,與墨丘利烏斯、鹽和硫黃相等同。[529]關於耶路撒冷聖殿的驢崇拜的經典謠傳以及在帕拉蒂諾山上的那個仿製的十字架,我只是順便提一下,就不細說了;作為造物主的耶和華與伊達波斯的那種性情陰鬱的方面,也使這些人物與同樣性情陰鬱的原初物質結合在一起。 7. 猶太傳統中的獨角獸 《塔木德》(Talmud)[530]中講述了獨角獸怎樣逃避洪水的故事:它被拴在方舟的外部,因為它體型巨大,無法進入方舟內部。巴珊王噩(Og),也以同樣的方式在洪水中倖存下來。這段故事是這樣說的: 那些認為洪水並沒有降落到以色列土地上的人很輕鬆地對獨角獸的存活做出了解釋;但是,那些認為洪水確實降落到以色列土地上的人,是如何看待它的存活的呢?迦娜(R. Jannai)回答說:「他們把小獨角獸帶到了方舟里。」——但是,拉巴·巴爾·哈納(Rabba b. Bar Hana)報告說,他曾看到過像塔博爾山那麼大的小獨角獸,有四十帕勒桑(parasang)那麼長,它的脖子的周長都有三帕勒桑,它的頭則是一點五個帕勒桑,約旦河都被它排泄的污物阻塞了。[531]約哈南(R. Johanan)回答說:「他們把它的頭放進方舟里。」——「但大師說,它的頭有一點五個帕勒桑長。」——「他們可能只把它的鼻子尖放進了方舟。」——「……但是,當方舟在水面上升起來時怎麼辦?」——雷斯·拉齊斯(Res Laqis)回答說:「他們把它的角拴在了方舟上。」——「不過,希斯達(R. Hisda)說,他們因為把水加熱而犯罪,也因為把水加熱而受到懲罰。」[532]——「按照你的意見,方舟[533]是怎樣倖存下來的呢?另外,巴珊王究竟在哪裡呢?[534]在他們身上可能發生了某種奇蹟,方舟一側(的水)始終是冷的。」 在一本《聖經》布道書[535]中,有一個關於這個故事的相對應的版本,根據這個版本,噩是通過抱住舷梯的梯級而緊貼在方舟的外部。 《聖經註疏·偽約拿單譯本》(「Targum Pseudo-Jonathan」)在評論《創世記》(14:13)時說,噩待在方舟的頂上。[536] 根據《塔木德》的一個傳說[537],噩是從一個在《創世記》(6)中提到過的墮落天使那裡降落下來的,這個天使與人類的女兒「交合」:「注意,西宏(Sihon)和噩是兄弟,因為主人說:『西宏和噩是亞希雅的兒子,亞希雅是桑楊沙的兒子。』」[538]拉希(Rashi)的評論說,西宏和噩是亞希雅的兒子,「亞希雅是從桑楊沙和阿撒茲勒那裡降落下來的,這兩個天使是在以諾那個時代下凡來到人間的」。 噩的巨大身軀在《塔木德》的幾段話中都曾被描述過,很可能在其《月經篇》(「Tractate Nidda」)的描述中是最大的(Folio 24b): 根據其他約哈南的意見,阿巴·掃爾(Abba Saul)說:「我是一個挖掘墳墓的人。有一天我在追逐一隻牝鹿,而且我發現我就在一個死人的股骨里。我追逐那隻牝鹿追了有三帕勒桑,但我沒能攆上它,而且那塊股骨也沒有盡頭。當我回來時,他們告訴我說:『它屬於噩,那個巴珊王。』」 可以想像,在噩和獨角獸之間有某種聯繫:兩者都通過被連接到方舟的一側而逃過了大洪水,且兩者都體型巨大。另外,我們發現可以把獨角獸比作塔博爾山,而噩也可以與一座山相聯繫:他把一座山連根拔起並把它猛投到以色列人的營地。[539]在一本布道書中還有更進一步的類比:獨角獸就是一座山,他受到一頭獅子的威脅,隨著上述故事的繼續,噩被摩西所殺,「這位耶和華的僕人」,在《舊約全書》中經常被比作一頭獅子。[540]該文本是這樣說的: 胡馬·巴爾·伊迪(R. Huna bar Idi)說:當大衛還在牧羊時,他走在路上,發現了在沙漠中睡覺的獨角獸,他以為這是一座山,就爬到山頂上放牧。之後獨角獸晃動著身軀站立起來。大衛騎在他的背上到達了天國。就在這時,大衛對上帝說:「如果你把我從這隻獨角獸身上放下來,我要為你建一座聖殿,有一百腕尺那麼大,就像這隻獨角獸的角。」……讚美他吧,上帝為他做了什麼呢?他命令一頭獅子過來,當獨角獸看見獅子,他害怕了,於是就俯下身來,因為那頭獅子就是他的王,大衛就此回歸到大地上。但是,當大衛看見獅子時,他也害怕了。因此他說:「求你救我逃離獅子的大口,因為你已經聽到我從獨角獸的角里發出的呼救聲。」 另一個布道書文本[541]表明,獨角獸正在與獅子搏鬥。在這裡它被明確地稱為獨角獸,而不是其他代號。這段話是這樣說的: 在我們的土地上也有獨角獸,在它的前額上有一個很大的角。而且還有很多獅子。當獨角獸看見一頭獅子時,他驅趕著後者靠到一棵樹上,獨角獸想要把獅子殺死。但是獅子離開了那個地方,獨角獸用角猛烈地撞擊那棵樹,角深深地刺進那棵樹里,以至於他無法再把它拔出來。這時獅子回來了,殺死了獨角獸,但有時事情恰好相反。 在羅森克魯茨的《化學婚禮》中,就像在英國皇家徽章中一樣,獅子和獨角獸結合在一起;兩者都是鍊金術中墨丘利烏斯的象徵,正如它們是教會中耶穌基督的象徵一樣。在墨丘利烏斯那裡獅子和獨角獸代表對立物之間的內部張力,獅子是一種危險的動物,與龍相似;龍必須要被殺死,而獅子至少要被砍掉爪子。獨角獸也必須得到馴化;作為一個怪物,其具有更高級的象徵作用,也具有比獅子更多的精神屬性,但是正如瑞普利所說的,有時獅子也會取代獨角獸。噩和獨角獸這兩個巨大的存在物,會使人想起貝希摩斯(Behemoth)和海中的怪獸利維坦(Leviathan),這是耶和華的兩種表現形態。所有這四種動物,也像《班達希經》中那個類似獨角獸的驢一樣,是惡魔般的自然力量的擬人化表現。上帝的力量不僅在人的精神中表現出來,而且在人的本性及其外部自然的狂暴獸性中表現出來。只要人與自然本性有關聯,上帝就會是矛盾的存在。基督教毫不妥協地把上帝解釋為「最高的善」顯然是與自然本性相牴觸的,因此鍊金術的這種神秘的異教徒式信仰和實踐,是在墨丘利烏斯這個自相矛盾的人物身上表現出來的。相比之下,耶穌基督的雌雄同體則被想像為完全是精神的和象徵的,因而處在自然脈絡之外。另一方面,他的對應物,即「這個世界之主」的根本性存在,違背了上帝的兩極性,正如在代表他的那個擁有雌雄同體性質的上帝之子中所表現的那樣。 8. 中國的獨角獸 獨角獸在中國也出現過。根據《禮記》的觀點,有四種代表吉祥的或具有宗教象徵意義的動物:獨角獸(即麒麟)[542]、鳳凰、烏龜和龍。獨角獸乃四足野獸之首。它有鹿的身體、牛的尾巴和馬的蹄子。它的背上有五種不同的顏色,它的肚子是黃色的。它對其他動物非常和善,據說只有在好皇帝或大聖人誕生的時候才出現。如果它受傷了,這將是一個不祥之兆。它第一次出現是在黃帝的花園裡(公元前2697年)。後來有兩隻獨角獸寄居在平陽,即帝堯的都城。當孔子的母親懷孕時,有一隻獨角獸出現在她面前,而且,作為這位聖人死前的一種預兆,碰巧人們捕獲了一隻獨角獸。值得注意的是,公的獨角獸被稱為麒,母的獨角獸則被稱為麟,所以這個通稱的術語是把這兩個字(麒麟)結合在一起而形成的。[543]因此,獨角獸天生就具有雌雄同體的性質。它和鳳凰及龍的關聯在鍊金術中也出現過,龍代表墨丘利烏斯的最低級形式,而鳳凰則代表其最高級形式。 如前所述,犀牛的角是可以解毒的,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它才會被製作成水杯。《古希臘動物論》告訴我們,當一條蛇使飲用水有了毒之後,動物們就會等待獨角獸的到來;「因為它的角是十字架的象徵」,它通過喝水就可以消除蛇毒。[544] 9. 獨角獸杯 能治病的杯子並非與救贖之杯(即聖餐杯)沒有關聯,也並非與占卜中使用的器皿毫無關聯。米涅(Migne)[545]說,大主教托爾克馬達總是在書桌上放著一個獨角獸杯子。古希臘人把「三頭六臂還長著翅膀的革律翁」稱為「月亮在天上的一角」。但是,革律翁就是約旦河,「是萬物中的人類雌雄同體」,正如希波呂托斯在總結納賽內派學說時所說,「是他創造了一切」。在這個方面他還提到了約瑟和阿那克里翁(Anacreon)的杯子: 「凡被造之物,沒有一樣不是憑藉他而造的」[546],這句話指的是形式的世界,因為這是通過第三個和第四個[四位一體的成員]創造出來的,而不是通過他的幫助。因為這就是……國王在喝水和占卜時用到的那隻杯子。[547]希臘人同樣在阿那克里翁的詩裡間接地提到了這個秘密: 我的酒杯告訴我 他寂靜無聲地說 我必將變成什麼。 只需這樣做就足以使之周知於天下,即,阿那克里翁的杯子悄無聲息地宣布了那個不可言喻的秘密。因為他們說,阿那克里翁的杯子是個啞巴;但阿那克里翁堅信,它是用寂靜無聲的語言告訴他,他必將成為什麼,即成為精神的而不是肉體的,如果他聽到隱藏在寂靜中的這個秘密。而且,這個秘密就是被耶穌在那個公平的婚姻中變成酒的那種水。這就是耶穌在加利利的迦拿創造的那些奇蹟的偉大而真正的開始,他就是這樣把天國公之於眾的。這個[開端]就是作為一種寶物藏在我們心中的天國,就像「藏在三餐中的酵」。[548] 我們已經看到,月亮的一角與獨角獸密切關聯。在這裡它的意思不僅僅是「革律翁」[549]和約旦河,而且也含有雌雄同體之人的意思,可以把他等同於約翰神學中的「邏各斯」(Logos)。「第三個和第四個」指的是水和土;在鍊金術的蒸餾器中這兩種成分據說可以形成世界的較低級的那一半,而且希波呂托斯把它們比作一隻杯子。這是約瑟和阿那克里翁的神聖容器:水代表內容,土代表容器,即那隻杯子。內容就是被耶穌變成酒的那種水,而且水是以約旦河為代表的,同樣象徵著「邏各斯」,從而令我們可以把它比作聖餐杯。其內容為賦予生命和治療疾病,就像《以斯拉四書》中的那隻杯子一樣(14:39-40): 然後我張開了嘴,瞧,有一整個杯子送到我嘴邊,滿滿的杯子裡裝的好像是水,但它的顏色像是火。[550] 我拿過來把它喝了下去;當我在喝的時候, 我的心開始源源不斷地產生理解, 智慧在我的胸中生長壯大, 而我的精神仍保留著它的記憶。[551] 這隻杯子的秘密也就是角的秘密,反過來角又包含如下意思:獨角獸的本質是力量、健康和生命的賦予者。鍊金術士們把同樣的性質賦予他們的石頭,並稱之為「紅寶石」(carbuncle)。[552]根據傳說,這塊石頭可以在獨角獸的角中找到,正如德國詩人沃爾夫拉姆·馮·艾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所說: 我們逮住了那隻叫作獨角獸的野獸 它對處女最熟知和喜愛 在她的胸脯上酣然入睡; 我們從它的角下取出 那顆光彩奪目的男性紅寶石 在白色頭蓋骨的反襯下閃閃發光。[553] 作為活力與力量的象徵,角具有男性的特點,但同時它又是一隻杯子,作為一種容器,它是女性的象徵。[554]所以我們在這裡探討的是一種「統一的象徵」[555],它表現的是原型的兩極性。 列舉這些多種多樣的獨角獸象徵只是為了提供一個例證,來說明在自然哲學、諾斯替教傳統、鍊金術和基督教傳統之間的那種錯綜複雜和糾纏不清的聯繫,以及基督教傳統反過來對中世紀鍊金術領域所造成的深刻而持久的影響。我希望這些例子能夠使讀者明白,鍊金術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種宗教-哲學運動,是一種「神秘主義」運動。它可能已經在歌德的宗教世界觀(Weltanschauung)中達到了巔峰,就像後者在《浮士德》中向我們展示的那樣。 尾聲 古代哲學家們所謂哲人石到底是什麼,一直是相當不明確的。只有當我們確切地知道了他們投射的無意識內容是什麼時,才能對這個問題做出令人滿意的回答。無意識心理學就恰好可以揭開這個謎。它教導我們,只要某種內容處在被投射狀態,它就是不可接受的,這就是為什麼這些作者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卻幾乎沒有給我們揭示多少鍊金術的秘密。但是,他們提供了非常多的象徵材料,而且這種材料與自性化過程有密切關聯。 在處理鍊金術問題時,我們必須時刻考慮這種哲學在中世紀究竟發揮過多麼重大的作用,它促成了多麼龐大的文獻資料,它對當時的精神生活產生了多麼深遠的影響。鍊金術本身在這個方面究竟提出了什麼樣的要求,可以通過耶穌基督和哲人石的類比而最好地體現出來,這個事實可以解釋或者辯解我對那些似乎與鍊金術無關的領域所做的探索。現在,當我們開始探討鍊金術思想的心理學時,我們就必須要考慮那些表面看來似乎與這種歷史材料非常遙遠的聯繫。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從內部來理解這種現象,即,從靈性的觀點來理解這種現象,我們可以從一個中間立場開始,許多思想路線都匯聚於此,無論它們可能在外部世界相隔多遠。我們面對的是人類的潛在心靈,和意識不同,在許多世紀以來的歷史長河中它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改變。至此,一個已經有兩千年歷史的真理,時至今日仍然是真理——換言之,它仍然是鮮活的和活躍的。在這裡我們還發現,這些基本的心理事實保持不變已達數千年之久,而且從現在起還將繼續保持數千年不變。從這種觀點來看,過去和現在似乎就像是一齣戲劇的幾個劇集,從古代的灰色霧靄中開始,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一直延續到遙遠的未來。這齣戲就是一整部《曙光乍現》——人類意識的黎明。 古典時代(從古代到大約17世紀中葉)的鍊金術實質上是在進行化學研究,並藉助於投射,把無意識心理材料的混合物摻雜到這種研究之中。因此,這項研究所必需的心理條件經常會在這些文本中得到強調。我們現在正在考慮的這些內容,就是那些自行投射到未知化學物質之中的內容。由於物質的這種非個人的、純客觀的性質,被投射的就是那些非個人的、集體的原型:首先,可以把它比作當時時代的集體的精神生活,是被囚禁在世界的黑暗之中的精神意象。換言之,這是一種相對的無意識狀態,人就是在這種狀態中發現自我的,這種狀態使他感到痛苦,需要得到拯救,這種狀態在物質中得到反映,相應地也在物質中得到處理。由於任何無意識內容的心理條件都是一種潛在的現實,表現為「存在」(being)和「非存在」(non-being)這兩種完全相反的特點,因此,在煉金過程中對立物的統一必定發揮著某種決定性的作用。結果就是,它成為一種「統一的象徵」,而且這種象徵通常具有超自然的特徵。[556]因此,這種拯救者意象的投射,即耶穌基督與哲人石之間的對應,幾乎就是一種心理的必需,就像「拯救工作」或「神聖職責」與鍊金術的靈丹妙藥之間的相似性一樣——其基本差異在於,基督教的拯救工作是一種儀式,是需要得到拯救的人向拯救者上帝表達敬意的一種活動,而鍊金術的煉金工作則是作為拯救者的人的一種勞動,是為了在物質中沉睡和等待拯救的神聖的世界靈魂而付出的勞動。基督教通過這一「工作」贏得了恩典的果實,但鍊金術士是在為自己創造一種「使生命長生不老的靈藥」,他要麼認為這是對教會恩典的一種替代,要麼認為這是對神聖的拯救工作的補充或類比。這兩種對立的觀點在教會關於「工作之於工作」和「工作之於工作者」的方法論中相遇——但歸根結底它們是不可調和的。從根本上說,這是一個兩極對立的問題:集體與個體的對立,社會性與個性的對立。這是一個現代問題,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人們需要使集體生活過度膨脹,並且使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人口聚集在一起,從而使個體認識到,他被窒息在有組織的集群之牢籠中。中世紀教會的集體主義很少或從未對個體施加足夠的壓力,把個體與社會的關係轉變成一個普遍的問題。所以該問題在當時只是維持在投射這個層次上,仍留待我們今天去解決,在極端個人主義尚未成形之前。 但是,在此之前,鍊金術已經達到了其最高的發展階段,與此同時,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出現了一個歷史性轉折點。《浮士德》自始至終都沉浸在鍊金術的思想形式之中,這一點在帕里斯和海倫的場景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對中世紀的鍊金術士來說,這個場景代表的就是太陽和月亮在蒸餾瓶中的「神秘化合」;但是現代人通過浮士德這個人物的偽裝,認識到了這種投射,並把自己置於帕里斯或月亮的位置上,從而占有了海倫或露娜,即他自己內部的、女性的部分。於是這種整合的客觀過程就變成了鍊金術士的主觀體驗。他沒有觀看戲劇,而是變成了一個演員。但浮士德的主觀干預導致了整個過程的真正目標(不會腐爛的物質的生產)的丟失。被認為是不朽的和不燃的哲學之子的歐福里翁(Euphorion),在火焰中騰空而起並且消失不見了——對鍊金術士來說這是一場災難,對心理學家來說這是批評浮士德的一個機會,儘管這種現象絕非常見。因為每一種原型,當它第一次出現時,只要它處在無意識狀態,就會占有整個人的心靈,並迫使他扮演某種相應的角色。因此,浮士德在愛上海倫之後必然要取代帕里斯,並難以抗拒相關的「誕生」和返老還童,例如那個小男孩車夫和那個小侏儒,他們都被同樣的貪婪毀滅了。這很可能就是為什麼浮士德最後的返老還童只存在於死後的狀態中,即只有在被投射到未來之後才會發生的深層次原因。獲得完滿的浮士德,這個人物擁有一個(我們已經遇到過的)最著名的早期鍊金術士的名字:「馬里安努斯」(Marianus),或者以其最常見的拼寫法,摩利努斯(Morienus),難道這是巧合嗎? 通過把他自己與帕里斯相等同,浮士德把「化合」從其被投射狀態帶回到個人心理經驗領域,從而使之又回到意識之中。這個關鍵的步驟意味著鍊金術之謎的破解,同時也意味著以前被認為是無意識的人格方面獲得了拯救。但是,意識的每一次增長都隱藏著膨脹的危險,就像在浮士德那超人的力量中非常清晰地表現出來的那樣。雖然他的死,對於他那個時代來說很有必要,但並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解答。化合之後的再生和轉換是在陰世(hereafter),即在無意識中發生的——這樣一來反而使這個問題處在懸而未決的狀態。我們都知道,尼採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再次提到了這個話題,並把它轉換到超人概念之中;但是他危險地認為超人就近似於馬路上的行人。通過這樣做,他必然會喚起後者心中保留的那種反基督教的仇恨,因為他的超人就是個體意識過於自信的傲慢和狂妄自大,這必然會與基督教的集體力量發生衝突,並導致個體遭受災難性的破壞。我們僅僅知道這個命運是怎樣,以及以什麼樣的獨具特色的形式壓倒尼采的:既是哲理也是物理。那麼下一世代對於尼采超人的個體主義會給出怎樣的回答呢?它用一種集體主義、一種群眾組織,把暴民群集在一起,以「既是哲理也是物理」的方式做出了回答,這使以前發生的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糟糕的玩笑。窒息的個體人格和軟弱無力的基督教完全可能已經遭受了致命的創傷——這就是我們時代最純粹的「資產負債」。 浮士德的罪行是,他把自己與有待轉換和已經被轉換的東西相相同。尼采通過把他的自我與超人查拉圖斯特拉相等同而超越了他自己,這個超人就是奮力想要進入意識之中的部分個體人格。但是,我們能說查拉圖斯特拉是個體人格的一部分嗎?難道他不是與此相反的超人之類的東西,即人所不是的某種東西嗎,雖然其中也有人的成分?難道上帝真的死了嗎,因為尼采宣稱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上帝的聲音了?難道上帝不可以身著超人的偽裝回來嗎? 在他盲目追求超人力量的時候,浮士德把斐樂蒙(Philemon)和鮑希斯(Baucis)害死了。這兩位溫和的老人到底是什麼人?當這個世界變得沒有了神靈,也不再對神聖的陌生人朱庇特和墨丘利烏斯提供友善的休養之地的時候,正是斐樂蒙和鮑希斯接待了超人的那些客人。當鮑希斯打算為他們犧牲她自己最後的那隻鵝時,轉換開始發生:上帝使自己為世人所知,那個溫和的小屋變成了一座寺廟,而這對老夫婦變成了不朽的神廟中的僕人。 在某種意義上說,古代的鍊金術士要比浮士德更接近於「精神」的核心真理,因為當時他們正奮力要把狂暴的精靈從化學成分中拯救出來,認為秘密仿佛就藏在大自然那黑暗而寂靜的子宮裡。它仍然處於他們之外。但是,進化意識的那種向上的衝動(thrust)遲早會結束這種投射,把從一開始就屬於精神的東西恢復到精神之中。不過,自從啟蒙時代以來以及在科學理性主義時代的當下,精神究竟是什麼呢?它已經變成了意識的同義詞。精神就是「我之所知」。在自我之外並沒有精神。這樣一來,自我不可避免地要與投射消失之後積累的內容相等同。精神在大多數情況下仍然「處在身體之外」並且想像著身體所無法把握的「那些更大的事情」,這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過去那些被投射的內容現在註定要作為個人的所有物,作為自我意識的奇異幻象而出現。火變成了寒氣,而氣則變成查拉圖斯特拉的大風,並且引起意識的膨脹,這似乎只能通過最可怕的災難才能使之得到平息,這是諸神施加到不友好的人性身上的另一場洪水。 膨脹的意識總是以自我為中心,除了它自己的存在之外,任何其他東西都意識不到。它不可能向過去學習,也不可能理解當代的事件,更不可能就未來做出正確的結論。它是被自己催眠的,因此不可能和它進行爭論。它不可避免地註定會發生災難,而這必定會置它於死地。相當自相矛盾的是,膨脹意味著意識退行到無意識之中。當意識把太多的無意識內容帶到它自己身上,在失去了分辨能力,即所有意識共有的必要條件(sine qua non)之後,這種情況總是會發生的。當命運,在整整四年的時間裡在歐洲的舞台上發動了一場極其恐怖的戰爭(一場誰也不想要的戰爭)時,沒有人會夢想著確切地詢問一下,究竟是誰或者是什麼引起了這場戰爭並使之持續了這麼長時間。誰也沒有認識到,歐洲人竟然被一個搶奪了其全部自由意志的東西所占有。這種無意識占有狀態將繼續不受阻攔地持續下去,直到我們歐洲人對「全能的神」感到畏懼為止。這種變化只能以個體作為開端,因為集體是盲目的野獸,這是我們付出代價後才知道的。因此,在我看來具有一定重要意義的是,很少數的個體,或者作為個體的人,會開始理解,有些內容並不屬於自我人格,而必須歸於精神的非自我。如果我們想要避免會帶來危險的膨脹,我們就必須進行這種心理活動。為了自救,我們就必須擁有詩人和哲學家賦予我們的那些有用且有益的模型——我們完全可以把針對人類和時代的治療方法稱為模型或「原型」。當然,我們在那裡發現的東西是不可能施加給集體的——只有某些隱藏的東西我們才能獨自且安靜地賦予我們自己。很少有人關心對這種事情的了解;把普遍的「萬靈藥」講給每一個人聽,要比自己獨自接受容易得多,正如我們大家都知道的,當所有人都在同一條船上的時候,事情就顯得沒有那麼糟糕。在集體中不可能存在任何懷疑;擁擠的人群越大,真理就越好——而且災難也就越大。 我們可能從過去的模型中學到的東西首先就是:精神包含著內容,或受其影響,與其同化就會出現最大的危險。如果古代的鍊金術士把他們的秘密歸因於物質,如果浮士德和查拉圖斯特拉都不是表現這種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秘密的一個非常鼓舞人心的例子,那麼,留給我們的唯一的解釋,就是否認意識心靈想要成為精神整體的那種傲慢自大的訴求,並且承認,精神是我們無法用目前的理解手段來把握的一種現實。我並沒有把那個承認其無知的人稱為反啟蒙主義者;我認為完全相反,這個人的意識並沒有得到充分的發展,因此他無法覺察到其無知。我堅持這種觀點,鍊金術士希望把哲學的金子,或萬靈藥,或美妙的哲人石用魔法召喚出來,這只是一種幻象,一種投射效應,在其他方面它與無意識心理學中具有重大意義的某些心理事實相對應。正如這些文本及其象徵所顯示的,鍊金術士把我稱之為「自性化過程」的東西投射到化學變化的過程之中。一個像「自性化」這樣的科學術語並非意味著,我們應對的是某種已知的並且最終已被釐清的東西,在此不再贅述。[557]它只表示,這還是一個需要大力探索的非常模糊的研究領域:旨在構築人格的無意識中的核心過程。我們應對的是生命過程,考慮到其無以計數的特點,這些過程從不知何年代起就提供了形成象徵的最強烈誘因。這些過程沉浸在神秘之中;它們製作了人類心靈將長期奮力解決的一些謎題,而且這種努力或許是白費力氣。因為,歸根結底,人類理性是否就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合適工具,仍是格外令人懷疑的。鍊金術使自己具有了一種「藝術」風格,從感覺上來說(而且確實如此)它關注的是只有通過經驗才能真正把握的創造過程,儘管理智可能會給它起個名字。鍊金術士警告我們:「把書借出去,以免你的心被扯得粉碎」,儘管他們自己仍堅持不懈地進行研究。經驗,而不是書,才是導致理解的東西。 在關於夢之象徵的研究中(參見《鍊金術之夢》),我已經表明了這種經驗在現實中看上去是什麼樣子的。由此我們可以或多或少地看到,當一項嚴肅的研究被轉向未知的靈魂領域時,會發生什麼情況。經驗在每一位個體身上所表現出的形式可能會有無數的變體,但是,和鍊金術的象徵一樣,它們都是某些核心類型的變式,而且這些類型的出現是具有普遍性的。它們是原始的意象,每一種宗教都由此得出了它們獨自的絕對真理。